王弇州崇论卷之四
掩之。若承蜩然。其何以见周帝地下哉。晋鼎革之际其为敌者偏霸之孙氏。而宋则遗统之刘钧也。重在刘氏。则轻不得不在赵氏也。晋自太康中下吴、即无天地不入版者。而宋至太宗朝始取太原。降两浙。然卢龙十六州之地。契丹之割如故也天下固巳失九之一李继迁割银夏。黎桓割交址天下又失九之二而宋之君臣方日惴惴焉奉岁币而昆事契丹。及二帝之北禽也与遗主南窜。迹相等也晋之江左其君忘中原矣然未尝不诏胡羯而贼之宋之江左其君日夕不忘中原矣奚然未尝不表金狄而君之伯父之晋之亡。犹有禅受之迹焉。宋亡而衘璧舆榇。再辱王庭。抑何甘志绌辱也故宋之治其于汉唐弟也其统于晋亦弟也语统者伸宋则不得独屈晋屈晋则不能独伸宋日宋安能越晋而汉唐也或者曰宋至濂洛继之闽、而先王之道秩如也、斯其所以为统乎、曰仲尼鲁人也世卒不以鲁先盟主之晋而况濂洛为也彼以为宋重诸儒生乎抑诸儒生重宋乎
译掩盖它。就像粘蝉一样。这怎么能看见周帝在地下呢？晋朝改朝换代的时候，它的敌对者是偏安一隅的孙氏，而宋朝则是遗留正统的刘钧。重视刘氏，那么轻视的就必然在赵氏。晋朝自太康年间平定东吴后，就没有天地不纳入版图的地方。而宋朝直到太宗朝才开始攻取太原，降服两浙。然而卢龙十六州之地，被契丹割占的情况依旧，天下本来就已经失去了九分之一；李继迁割据银夏，黎桓割据交趾，天下又失去了九分之二。而宋朝的君臣却天天恐惧不安，供奉岁币来侍奉契丹。等到两位皇帝被北方俘获，与遗留的君主向南逃窜，踪迹是相等的。晋朝在江东，它的君主忘记了中原，然而不曾不诏令胡羯并诛杀他们；宋朝在江东，它的君主日夜不忘中原，为什么不曾不表彰金狄并尊奉他们？伯父的晋朝灭亡，还有禅让接受的迹象；宋朝灭亡却口含玉璧、车载棺木，再次在王庭受辱，为什么甘心意志屈辱呢？所以宋朝的治理，比起汉唐是弟弟；它的正统，比起晋朝也是弟弟。谈论正统的人，推崇宋朝就不能单独贬低晋朝，贬低晋朝就不能单独推崇宋朝。说宋朝怎么能超越晋朝而达到汉唐呢？有人问：宋朝到了周敦颐、程颢、程颐之后，接着是朱熹，先王的道统井然有序，这就是它作为正统的原因吗？回答说：孔子是鲁国人，世人最终不把鲁国排在盟主晋国之前，何况是周敦颐、程颢、程颐呢？他们认为宋朝重视儒生呢，还是儒生重视宋朝呢？
李公玄白曰论不得屈晋而伸宋词辨而义正
○赵普
赵韩王不读书、而词组凿凿破的、如劝太祖收诸将兵权、云陛下何以负周世宗、劝太宗破金柜之约、曰太祖巳误、陛下岂容再误、是何必多多许、亦毋论本意若何、令人那得不转圜。窃寻自古得天下之易、未有如宋太祖者、陈桥之变、焉得诿非本谋。葢太宗与普谋之于外。而太祖阳示无心于内。此事独普三人知之。廷羙当尚弱。弗与也。太祖之传太宗、约再传而始及德昭、亦非本心也知德昭幼。而太宗之不利孺子也。其必王也太宗可以保廷美。而不可倍德昭。当真宗之正东宫德昭虽物故尚有子而一时在廷诸臣。未有一言及之者。寇凖窥微指之所在。而请决焉此何足美而一时与后世之人。亦末有訾之者。何独于应禅之景皇。无责之于肃愍。而过为刻也故余每读宋史至太宗。令人思吴乞买。至赵普。令人思粘没喝呜呼虏亦有人心
李公玄白曰责太宗与韩王隐然夷狄之不如其寓旨严矣
○欧阳
欧阳之文雄浑不及韩。奇峻不及柳。而雅靓亦自胜之。记序之辞。纡徐曲折。碑志之辞。整暇流动。而间于过折处、或少力、结束处、或无归者、然如此十不一二也、独不能工铭诗、易于造语。率于押韵。要不如韩之变化奇崛、他文亦有过远而不切、太澹而无味者、然要之宋文竟当与苏氏椐洛屋两头。曾王而下置之两庑。
张成倩曰观评欧阳文而知评欧阳文之文
○三苏 【集作书三苏文后】
明允子瞻、俱善持论、而明允尤雄劲有气力、独其好胜而多骋。不甚晓事体考故寔、而轻为可愕可喜之谈。葢自战国中得之。子瞻殊爽朗。其论。策沾溉后人甚多。记叙之类、顺流而易。竟不若欧阳之舒婉。然中多警儁语。骚赋非古。而超然玄着。所以收名甚易。吾尝谓子瞻非浅于经术者其少之所以不典则明允之余习晚之所以不纯则葱岭之绪言然而得是二益。亦不小也。子由稍近理。故文彩不能如父兄。晚益近理故益不如。然而不失为佳子弟也四家之文、无论巳、其学则子瞻最博。子厚次之。退之又次之。永叔狭矣。
张成倩曰三苏文同源而异流阅三苏文同评而各肖
○苏明允 【集作苏老文后】
明允晚而始向学。且僻处西裔。无师友之渊源。与琢劘之助。以故于六经鸡肋耳。而其学仅战国策史记班范记诸书。虽佛老庄列之言。亦未之考索也。夫以明允之鸡肋六经。则当寘而弗论。可也。而何至以其私臆。而窥圣人之心。又以势之所不得巳者。而为圣人之作用。使六经之道。下而与百家诸子等。且有诋谪往古。多深文而不中情事。其建白诸指。必权术而亡益治乱。且夫辨奸一论、其验介甫、固若蓍蔡、然亦介甫自有以验之。彼夫口孔老之言、而身夷齐之行、即使造作语言、私立名字、衣巨卢食犬彘囚首垢面而谈诗书何以知其必用。用之何以知其必为天下患也或以明允在永叔席、尝与介甫押而字韵诗而屈、或曰韩富与永叔扬明允不容口、而介甫独不及、故恨之、或曰明允未尝作此文也、子瞻后见介甫之乱政、而拟之以归明于明允也、吾谓皆不足论、即果明允作而介甫之报之摘其生平所著书、而比之章惇王诏、胡不可、或又曰惇诏、介甫之所喜、宜其不以恶明允也虽然明允天下才也使其心术正而少得贤师友以经学琢劘之其雄劲不亦夺永叔而掩子瞻也哉
张成倩曰鸡肋六经片言居要
○苏长公 【集作书苏诗后】
苏长公之诗在当时天下争趣之。若诸侯王之求封于西楚。一转首而不能无异议至其后则若垓下之战。正统离而不再属。今虽有好之者。亦不敢公言于人其厄亦甚矣。余晚而颇不以为然彼见夫盛唐之诗。格极高。调极美。而不能多。有不足以酬物而尽变。故之于少陵氏而有合焉。所以弗获如少陵者、才有余而不能制其横气有余而不能汰其浊角韵则险而不求妥鬪事则逞而不避粗所谓武库状器利钝森然诚有以切中其弊者然
译李公玄白说：论断不能委屈晋代而伸张宋代，词义辨析精微而义理端正。
○赵普
赵韩王不读书，但言辞凿凿，切中要害。比如劝太祖收回诸将兵权，说陛下为何辜负周世宗；劝太宗打破金柜之约，说太祖已经失误，陛下岂能再误。何必说得这么多？也不论他本意如何，令人怎能不为之转变看法。我私下探寻，自古得天下之容易，没有比宋太祖更甚的。陈桥兵变，怎么能推托说不是本来的谋划。大概太宗与赵普在外谋划，而太祖在内假装无心。这件事只有赵普等三人知道。廷美当时尚且年幼，没有参与。太祖传位给太宗，约定再传一次才轮到德昭，也不是他的本心。他知道德昭年幼，而太宗不利于幼主，必定会立廷美为王。太宗可以保全廷美，却不可以背弃德昭。当真宗确立为东宫太子时，德昭虽然已死，但还有儿子，而当时在朝廷的各位大臣，没有一个人提及此事。寇准窥探到细微的旨意所在，便请求决断，这有什么值得称美的？而当时与后世的人，也没有指责他的。为什么唯独对于应禅位的景皇帝，不责备肃愍帝，却过分苛刻呢？所以我每当读《宋史》读到太宗时，就让人想起吴乞买；读到赵普时，就让人想起粘没喝。唉，夷狄也有人伦之心啊。
李公玄白说：责备太宗与韩王，隐然将夷狄比作他们，其寄托的旨意严厉了。
○欧阳修
欧阳修的文章，雄浑不及韩愈，奇峻不及柳宗元，但典雅清丽也自胜一筹。记、序类的文章，舒缓曲折；碑、志类的文章，整齐从容而流动。但在转折过度的地方，有时稍显无力；在结尾的地方，有时没有归宿。然而这样的毛病十篇中不过一二篇。唯独不擅长铭、诗，容易造语，往往为了押韵而勉强。终究不如韩愈的变化奇崛。其他文章也有过于遥远而不切题、太淡而无味的。但总的来说，宋代文章终究应当与苏氏占据洛屋的两端，曾巩、王安石以下的人放在两旁的厢房。
张成倩说：看评价欧阳修文章的文字，就知道评价欧阳修文章的水平。
○三苏【集作《书三苏文后》】
苏洵、苏轼都善于议论，而苏洵尤其雄劲有力。只是他好胜而多逞强，不太了解事理体统，考证事实，而轻率地发表令人惊愕可喜的言论。这大概是自战国策士那里学来的。苏轼特别爽朗，他的论、策对后人影响很大。记叙类的文章，顺流而下容易，终究不如欧阳修的舒展婉转。但其中多有警策隽永之语。骚赋不是古体，但超然玄妙。所以成名很容易。我曾说苏轼并非浅薄于经术的人，他年轻时之所以不典雅，是苏洵的余习；晚年之所以不纯粹，是葱岭（指佛老）的绪言。然而得到这两点益处，也不小了。苏辙稍近于理，所以文采不能像父兄那样。晚年更近于理，所以更不如。然而不失为佳子弟。四家的文章，无论了。他们的学问，苏轼最渊博，苏辙次之，苏轼又次之，欧阳修狭隘了。
张成倩说：三苏文章同源而异流，阅读三苏文章，同一评价却各自符合。
○苏明允【集作《苏老文后》】
苏明允晚年才开始向学，而且僻处西蜀，没有师友的渊源，也没有切磋琢磨的帮助。因此对于六经只是鸡肋而已。他的学问仅限于《战国策》、《史记》、班固、范晔的史书。即使是佛、老、庄、列的言论，也没有考证探索。以苏明允对六经如鸡肋的态度，那么应当搁置而不议论，是可以的。但他为何要以自己的私意，去窥探圣人的心思，又以势所不得已的情况，作为圣人的作用，使六经之道，下而与百家诸子等同，甚至有诋毁往古，多深文周纳而不中情事的。他提出的各种建议，必定是权术而无益于治乱。况且那篇《辨奸论》，验证王安石，确实像蓍草龟甲一样准确，但也是王安石自己有行为来验证它。那些口说孔、老之言，而身体力行伯夷、叔齐之行的人，即使造作语言，私立名号，穿粗布衣，吃猪狗食，囚首垢面而谈论诗书，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被任用？被任用后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成为天下的祸患？有人说苏明允在欧阳修的宴席上，曾与王安石押字韵诗而屈居下风；有人说韩琦、富弼与欧阳修赞扬苏明允不绝于口，而王安石独不提及，所以恨他；有人说苏明允不曾作此文，是苏轼后来见王安石乱政，而拟作归于苏明允。我说这些都不值得议论。即使确实是苏明允所作，而王安石的报复，摘取他生平所著的书，而比作章惇、王诏，胡不可呢？又有人说章惇、王诏是王安石所喜欢的，适宜他不厌恶苏明允。虽然如此，苏明允是天下之才，如果他的心术端正，而稍得贤师友以经学切磋琢磨，他的雄劲不也夺取欧阳修而掩盖苏轼了吗？
张成倩说：鸡肋六经，片言居要。
○苏长公【集作《书苏诗后》】
苏长公的诗在当时天下争相追求，如同诸侯王向西楚请求封地。一转首而不能没有异议。到了后来，则如同垓下之战，正统分离而不再归属。现在虽然有好他的人，也不敢公开对人言说。他的困厄也很严重了。我晚年颇不以为然。他看到盛唐的诗，格调极高，音调极美，但不能多，有不足以酬答万物而尽变的情况。所以与少陵（杜甫）相合。之所以不能像少陵那样，是才有余而不能控制其横溢之气，有余而不能淘汰其浊气。角韵则险而不求稳妥，斗事则逞强而不避粗陋。所谓武库中的器物，利钝森然，确实有切中其弊病的地方。然而
当其所合作。亦自有斐然而不可掩。无论苏公、即黄鲁直、倾奇峭峻。亦多得之少陵特单薄无深味。蹊径宛然。故离而益相远耳鲁直不足观也、庄生曰、神奇化而臭腐、苏公时自犯之臭腐复为神奇则在善观苏诗者。
译当他有所创作时，也自有斐然可观、无法掩盖之处。无论是苏东坡，还是黄庭坚，其诗风奇崛险峻，大多得力于杜甫，只是显得单薄而缺乏深意，套路痕迹明显，所以越是背离杜甫，就离得越远。黄庭坚的诗不值得称道。庄子说：“神奇之物化为臭腐。”苏东坡有时也会犯这种毛病；而臭腐又能化为神奇，这就要看善于欣赏苏诗的人了。
张成倩曰评坡公诗曲尽其态
○曾子固 【集作书曾子固文后】
子固有识有学、尤近道理、其辞亦多宏阔遒美、而不免为道理所束、间有闇塞而不畅者、牵缠而不了者、要之为朱氏之滥觞也、朱氏以其近道理而许之、近代王慎中辈、其材力本胜子固、乃掇拾其所短、而舍其长、其闇塞牵缠、迨又甚者、此何意也、毋论子固、即明允子由介甫、俱不足与四家列而称大、若名家者、庶几矣、
张成倩曰可作南丰一瓣香
○王介甫 【集作书王介甫文后】
介甫子文章颇能持论近道理。而好以巳胜。至于语务简而意务多欲以百余言。而中为层迭宛曲。其所长在是。而其所病亦在是也志传之类亦刻削有矩度。而好为小巧于字句间立法此所短也吾尝谓介甫于字说其初不无一二会心者。遂欲字字而为之说。此其所以贻咲。犹之治鄞。非不足以阜财而得民遂欲行之天下。此其所以流毒使介甫而实其行虗其心崇其智卑其礼则君实固瞠乎后矣
李克生曰评论简切
○高宗论
高宗之所以信秦桧而必欲和者、非桧之术。真足以动之也。谓高宗之不欲二帝归者。亦非情也。当是时、政和帝殂矣。用兵不巳。渊圣必不归即归而帝不解以一虚名居之别宫耶凡帝之所以信秦桧而必欲和者、有三、而兹不与焉、一曰志足二曰气夺三曰中疑曰志足者何也、夫帝故康王也。天下非有变。而帝不过以一使相。奉朝请。终其身。足矣今虽称臣金然犹人主也虽失中原然犹有天下半也彼重视其所有。而恐失之者。足于其所有者也且以其所不得者非其所素有者也曰气夺者何也大梁之请和也。与磁州之南驰也。维扬之宵遁也明州之泛海每岌岌其身之不保者数矣夫身之不保临安之不敢有而何有于中原帝之所忧者非二圣之不还也忧其以身为二帝从也曰中疑者何也苗刘变而帝之心不敢以尽付诸将矣。是韩张与岳三将军。其兵皆重于京师。而秦桧以和之说进。立夺其兵而易置之帝之安不安于和而安于三将之失兵矣彼其轻于废韩而易于僇岳者皆此意也凡言不欲二帝归者、皆深恶高宗。而文之罪者也。呜呼、高宗诚可深恶也、自建炎而至咸淳。百余年来。其真可以恢复者。独此时耳。完颜亶弱粘罕死。大将之可以战者。仅兀木耳非岳飞敌也。撒离喝乌禄非韩世忠刘琦吴璘敌也海上之女真。其覆燕倾汴者。渐以疲老。中原之子弟。则犹知有宋德也。而我之兵。治于淳熙。而浚之才、又不能过仆撒揆纥石烈志宁、孝宗有志而不获时帝有时而不见志若开禧以后。且厌厌为人役矣。呜呼天哉。
李克生曰欲和三事直探高宗底里而文复绚烂
○岳飞论
昔人有以岳武穆朱仙之役、奉金牌十二班师为恨者、且谓武穆用大夫出疆之法、不奉诏而进兵可以报雠而复中原、则非也。凡可以用出疆之命、不奉诏而进兵者其势足以制内者也势不足以制内。而为之必败势足以制内而为之虽成功非纯臣也有如武穆不奉诏而进兵。桧以尺一削武穆官。使一部将。代将之。而归。何以自处乎疆敌乘于前而严僇迫于后是非徒败身也且败国夫非独义不顺也武穆虽强。两河之兵虽响应。势亦不能独举。何以言之、兀术者、亦慓悍猾贼人也、女真之重兵。尚聚于燕云之北。而未尽发也。武穆入势必用韩世忠张浚之军为之左右掎角刘琦王德用以殿岩之卒后劲。吴璘以秦蜀重兵。出刼其西。援而后金之胆夺。而中原可全复令诸帅一时奉诏归。而武穆以孤军深入。情见气摄。而虏悉其全师以萃我。胜负之机。固未有所分也。夫武穆可以复中原。而不使之复。又使之必不复。是故志士仁人。所以深痛恨于高宗也。
李克生曰得岳忠武纯臣之心而于时势尤审
○韩世忠 【集作书韩世忠传后】
韩蕲王一健鬪将也而忠志材气有古大臣风晚节优游物外以智藏身则庶几留文成。而尉迟鄂公所不论巳。吾尝谓宋高宗即昏愚何以信奸桧至此。即议和之不浃岁。而兀术
译张成倩说：评价东坡先生的诗歌，穷尽了各种情态。
○曾子固 【集作《书曾子固文后》】
曾子固有见识有学问，尤其接近义理，他的文辞也大多宏大开阔、刚劲优美，但不免被义理所束缚，偶尔有晦涩不通畅的地方，纠缠不清没有结论的地方，总之是朱熹学派的滥觞。朱熹学派因为他接近义理而赞许他。近代王慎中等人，他们的才力本来胜过曾子固，却拾取他的短处，而舍弃他的长处，那种晦涩纠缠，甚至更加严重，这是什么意思呢？不论曾子固，即使苏洵、苏辙、王安石，都不足以与唐宋八大家并列称为大家，如果说是名家，差不多可以了。
张成倩说：可以作为对南丰先生的一瓣心香。
○王介甫 【集作《书王介甫文后》】
王介甫的文章颇能持论，接近义理。但他喜欢以己为胜。至于语言力求简练而意思力求丰富，想要用百余字，其中包含层层叠叠、曲折委婉的意思，他的长处在这里，他的毛病也在这里。志传之类的文章也刻削有法度，但喜欢在字句间立法，这是他的短处。我曾经说，王介甫对于《字说》，起初不无一二会心之处，于是想要为每个字都作解说，这是他招致嘲笑的原因。就像治理鄞县，不是不足以增加财富而得民心，于是想要推行到天下，这是他流毒的原因。如果王介甫能充实他的行为，虚心他的内心，尊崇他的智慧，谦逊他的礼仪，那么司马光固然落后于他了。
李克生说：评论简练切中要害。
○高宗论
高宗之所以信任秦桧而一定要议和，不是秦桧的权术真的足以打动他。说高宗不想让两位皇帝回来，也不是实情。当时，政和皇帝已经去世了。用兵不止，钦宗必定不会回来；即使回来，难道皇帝不解除以虚名居住在别宫吗？凡是皇帝之所以信任秦桧而一定要议和的原因，有三点，但这三点不包括在内。一是志向满足，二是气势受挫，三是内心怀疑。什么叫志向满足？皇帝本来是康王。天下没有变故，皇帝不过以一位使相的身份，奉朝请，终其一生，也就满足了。现在虽然称臣于金，但仍然是君主；虽然失去了中原，但仍有半壁江山。他重视他所拥有的，而害怕失去它，满足于他所拥有的。而且他认为他所不能得到的，不是他向来就有的。什么叫气势受挫？大梁请求议和时，与磁州向南奔驰时，扬州夜间逃跑时，明州泛海时，多次危及自身安全。自身安全都保不住，不敢拥有临安，何况中原？皇帝所担忧的不是两位圣人不回来，而是担心自己作为两位皇帝的随从。什么叫内心怀疑？苗刘兵变后，皇帝的心不敢完全托付给各位将领了。这时韩世忠、张俊和岳飞三位将军，他们的兵力都重于京师，而秦桧以议和的说法进言，立即夺取他们的兵权并更换将领，皇帝安心于议和而安心于三位将军失去兵权。他轻易废黜韩世忠而轻易杀害岳飞，都是这个意思。凡是说不想让两位皇帝回来的人，都是深深厌恶高宗，而掩饰他的罪过的人。唉，高宗确实可以深深厌恶。从建炎到咸淳，一百多年来，真正可以恢复失地的，只有这个时候。完颜亶软弱，粘罕死了，可以作战的大将，只有兀术，不是岳飞的对手。撒离喝、乌禄不是韩世忠、刘琦、吴璘的对手。海上的女真，那些颠覆燕京、倾覆汴京的人，逐渐疲惫衰老。中原的子民，还知道有宋朝的恩德。而我们的军队，在淳熙年间治理，而浚的才能，又不能超过仆撒、揆、纥石烈志宁。孝宗有志而不能实现，高宗有时而不见志向。如果开禧以后，而且萎靡不振被人役使了。唉，天啊！
李克生说：想要议和三件事直接探求高宗的内心，而文辞又绚烂。
○岳飞论
从前有人以岳武穆朱仙镇之战，奉金牌十二次班师为遗憾，并且说武穆用大夫出疆的法则，不奉诏而进兵可以报仇而恢复中原，则不对。凡是可以用出疆的命令，不奉诏而进兵的人，他的势力足以控制内部。势力不足以控制内部，而这样做必定失败。势力足以控制内部而这样做，虽然成功，也不是纯臣。像武穆不奉诏而进兵，秦桧用一道诏书削去武穆的官职，派一位部将，代替他，而回来，怎么自处呢？强敌在前，严厉的杀戮在后，这不仅是败坏自身，而且败坏国家。这不仅是道义不顺。武穆虽然强大，两河的军队虽然响应，势力也不能独自举事。怎么说呢？兀术，也是勇猛狡猾的贼人。女真的重兵，还聚集在燕云以北，而没有全部出动。武穆进入敌境，必定要用韩世忠、张浚的军队作为左右掎角，刘琦、王德用作殿后的精锐，吴璘以秦蜀重兵，出其不意攻击西方，援助之后，金的胆量被夺，而中原可以全部恢复。假如各位将领一时奉诏归来，而武穆以孤军深入，情况暴露，气势受挫，而敌人倾其全部军队来聚集我们，胜负的关键，本来没有分别。武穆可以恢复中原，而不让他恢复，又让他必定不能恢复，所以志士仁人，对高宗深痛恨。
李克生说：得到岳忠武纯臣的心，而对于时势尤其审慎。
○韩世忠 【集作《书韩世忠传后》】
韩蕲王是一位健斗的将领，而忠志材气有古代大臣的风范。晚年优游于物外，以智慧藏身，差不多可以留文成，而尉迟敬德、鄂国公所不论已。我曾经说，宋高宗即使昏愚，为什么信任奸臣秦桧到这种地步。即使议和不满一年，而兀术
巳败盟矣。然无纤芥之恨及桧者其畏诸将甚于畏金虏也蕲王得其几矣故亦能借而苟自全凡岳武穆之死所以成蕲王之生也蕲王生于是乎为宋臣者皆有生乐而鲜死愤矣
译已经破坏了盟约。然而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波及到秦桧，是因为他畏惧各位将领甚于畏惧金人。韩世忠洞察到了其中的关键，所以也能借此机会苟且保全自己。凡是岳飞之死，正是成就了韩世忠的生。韩世忠得以生存，于是身为宋朝臣子的人，都乐于求生而少有赴死的义愤了。
李克生曰岳武穆之死成蕲王之生自是妙论
○李纲论
宋自靖康而后、称相者、庶几李伯纪为臣擘焉。虽然谓以伯纪之用舍。而卜中兴之济与否。非予所敢知也。当干离不之南下也。都城之必不可弃。夫人而能知之而是时举朝皆妇女穉子也皆宣政之所乳哺而伶蓄者也天子欲一旦而弃吾百岁之宗社。而委其子女于虏。伯纪独奋而请守之都邑之人心不在他将相而在伯纪明矣天下勤王之师日至而干离不以孤军深入而不得决。乃纵其从容以归而不乘其■〈谷丸〉而掩之。此则诸将相之罪也。命伯纪为宣抚、事固巳去矣。然三镇犹未尽下也。伯纪致命遂志之日也。下抗诏而不出。一衄师而求罢。其在汉法、能逃死乎。及召相而首以诛张邦昌为去就尤非策也。邦昌一死骨耳、其人不足道、然金人立之而不为请纪纲之卒、金人退而从其大臣以迎康王、其迹犹未叛也留之以招夫北属之将帅士大夫。犹不足而必诛之。诛之不足而又修仇以僇疑似之宋齐愈。遂使刘豫偃然中原吏民之上。以甘心于我。而忠节如张孝纯者。俛首而为之辅豫固借口于邦昌而孝纯有所惩于齐愈者也且宋之有天下久矣。非于君臣之义尚未明也。而汲汲于诛邦昌者何也。当虏再入而伯纪在汴。汴亦破。虏入惟扬而伯纪在。相高宗亦必走凡宋之所以绌伯纪而不用者。皆所以全之也。夫汴被围矣而士大夫方汲汲于辨程颐王安石之学术与孔门之从祀。于乎宋之不卒复中原岂尽小人罪哉
李克生曰论伯纪之得失半殊为详核
○赵鼎
吾尝取宋南渡以后之才。而合晋南渡以后之才。比之大约谓宋略不如晋。止是缘餙儒术可观耳。缘餙儒术其可观者在此。其没世不振亦在此又谓赵元镇、可比吾家始兴、然不如始兴巧。而善收采物情。其和平练事。足相当。弱亦称是。后读朱子语录、与吾评合、李伯纪之忠志。庶几温太真。然愎而过自信。又不能坚忍。宁如太真之权奇俶傥也。张德远仅贤于庾元规。元规亦非不忠于晋者。但忮忍好杀。且好胜耳。其锐而喜事、所至无成、亦畧如之。岳鹏举。喑呜跳望临机决胜。故在祖士雅上。绥来填抚之畧。恐不如也。韩良臣、则又其下矣、陈康伯、不敢望谢安石。虞允文采石之战。故自伟。然亦乘亮之未度。而幸胜之。又何可望康乐也陶士行未坏之桓元子元子巳坏之士行然其材、亦非宋所比。晋之孽乃王处仲。宋之孽乃秦桧韩侂冑史弥远贾似道是以无解玺而有衘壁呜呼、岂不幸哉。
李道生曰论元镇而旁及典午赵宋诸臣见博洽而有沈识
○文天祥论
谈者悲文信公之忠、而惜其才之不称也、余以为不然夫信公非无才者也。当咸淳之末天下之事巳去而信公以一远郡守。募万余乌合之众。率以勤王而众不溃。此非有驾驭之术。不能也。丹徒之役能以智窜免。间关万死。而后至闽。复能合其众。以收巳失之郡邑。而所遣张汴邹凤遇李恒悉败既。再散而再合矣。而举军皆大疫、死者过半。五坡之役、复遇张弘范以败凡天祥之所用将。皆非恒范敌也。元起朔漠以、力雄海内外、灭国四十歼夷女直、以至宋宋自朱僊之后未有能抽一矢。发一骑。而北驰者元举太山之势以压宋卵。而信公欲以单辞羁身。鼓舞其病媍弱息。以与贲育中黄之徒抗。葢未接刃而魄先夺矣。虽有韩白。未易支也。故信公之数败。而能数起吾以是知其才其数、起。而数败吾不谓其才之不称也凡闽僧之告星变。中山狂人之欲起兵。与诏使之不及止。皆所以成信公也方外备顾问之言毋亦馁乎然此非公之志也留梦炎之不请释公、虽以害公、其为知公者矣。即不杀公。而公竟以黄冠终。不可也。即公不以黄冠终而有所为必败败而死于盗贼之手以歼其宗而夷赵氏之裸将亦未可也然则公之为宋尽矣其亦可以死矣故曰、闽僧之告星变。中山狂人之欲起兵。与诏使之不及止。皆所以成信公也。
李道生曰推文忠烈公之才自是快论
○粘罕论
自古夷狄之得
译李克生说：岳飞之死成就了韩世忠的生，这真是精妙的议论。
○李纲论
宋朝自靖康之变以后，号称宰相的人，大概只有李伯纪（李纲）堪称杰出。虽然如此，说以李伯纪的任用或罢黜，来占卜中兴能否成功，这不是我敢断言的。当金主完颜亮南下时，都城必不可弃，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当时满朝都是妇女和孩童，都是宣和、政和年间被李伯纪哺育并像伶人一样蓄养的人。天子想一旦抛弃我们百年的宗庙社稷，而将子女委身于敌虏。只有李伯纪奋起请求坚守都城，都邑的人心不在其他将相，而在李伯纪，这已经很明白了。天下勤王的军队每天到来，而完颜亮以孤军深入而不能决一死战，于是放纵他从容撤退，而不趁他疲惫时袭击他，这是各位将相的罪过。任命李伯纪为宣抚使，事情本来已经过去了，然而三镇还没有完全攻下，正是李伯纪效死完成志向的时候。他违抗诏令不肯出兵，军队一受挫就请求罢免，按照汉代的法律，他能逃避死罪吗？等到召他入朝为相，他首先以诛杀张邦昌作为去留的条件，尤其不是好策略。张邦昌不过是一具死尸，这个人不足挂齿，然而金人立他而没有请求结束纪纲，金人撤退后跟随他的大臣去迎接康王，他的行迹还没有背叛。留着张邦昌来招降北属的将帅士大夫，还不够，一定要杀他。杀了他还不够，又结仇杀害疑似的宋齐愈。于是使得刘豫安然居于中原吏民之上，甘心为我们所害，而像张孝纯那样忠节的人，低头为他辅佐。刘豫固然借口张邦昌，而张孝纯有所警戒于宋齐愈。况且宋朝拥有天下很久了，并非君臣大义尚未明确，而急于诛杀张邦昌是为什么呢？当敌虏再次入侵而李伯纪在汴京时，汴京也被攻破；敌虏入侵扬州而李伯纪在，高宗也必定逃跑。凡是宋朝之所以贬斥李伯纪而不任用他的原因，都是为了保全他。汴京被围困了，而士大夫正急于辩论程颐、王安石的学术以及孔庙从祀的问题。唉，宋朝最终不能收复中原，难道完全是小人的罪过吗？
李克生说：论述李伯纪的得失，一半非常详细严谨。
○赵鼎
我曾经选取宋朝南渡以后的才俊，与晋朝南渡以后的才俊相比，大概认为宋朝略不如晋朝，只是因为粉饰儒术值得称道罢了。粉饰儒术，其值得称道处在此，其死后不振也在此。又说赵元镇（赵鼎）可以比作我家的始兴公（赵广汉），但不如始兴公巧于善于收集采纳民情。他的平和干练，足以相当，软弱也相称。后来读朱子语录，与我的评价相合。李伯纪的忠志，差不多像温太真（温峤），然而固执而过于自信，又不能坚忍，哪里像温太真那样权变奇特呢。张德远（张浚）仅仅贤于庾元规（庾亮），庾元规也不是不忠于晋朝的人，只是嫉妒残忍好杀，而且好胜罢了。他的锐气好大喜功，所到之处没有成就，也大致如此。岳飞，怒吼跳跃临机决胜，所以在祖士雅（祖逖）之上，安抚招降的方略，恐怕不如祖逖。韩良臣（韩世忠），则又在其下了。陈康伯，不敢望谢安石。虞允文采石之战，本来自以为伟大，然而也是趁着金主完颜亮没有渡江而侥幸取胜，又怎么能望及谢安石呢？陶士行（陶侃）没有败坏桓元子（桓温），桓元子已经败坏陶士行，然而他的才能，也不是宋朝所能比拟的。晋朝的祸根是王处仲（王敦），宋朝的祸根是秦桧、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所以没有解玺（主动禅让）而有衔璧（被迫投降）。唉，难道不是很不幸吗？
李道生说：论述赵元镇而旁及晋宋诸臣，见识广博而有深沉的识见。
○文天祥论
谈论的人悲叹文信公（文天祥）的忠诚，而惋惜他的才能不匹配，我认为不是这样。文信公并非没有才能。当咸淳末年，天下大势已去，而文信公以一个偏远郡守的身份，招募万余乌合之众，率领他们勤王而众人没有溃散，这不是有驾驭之术不能做到的。丹徒之役，能以智谋逃脱，历经万死，最后到达福建，又能集合他的部众，收复已经失陷的郡邑，而所派遣的张汴、邹凤遇、李恒全都失败。已经再次溃散又再次集合了，而全军都染上瘟疫，死者过半。五坡岭之役，又遇到张弘范而失败。凡是文天祥所用的将领，都不是张弘范的对手。元朝起于朔漠，以武力雄霸海内外，灭国四十，歼灭女真，以至于宋朝。宋朝自朱仙镇之后，没有能抽一箭、发一骑向北奔驰的。元朝举泰山之势以压宋朝之卵，而文信公想用单薄的言辞束缚自身，鼓舞那些病弱疲惫的士兵，以与贲育、中黄之徒抗衡，大概还没接刃而魂魄先被夺去了，即使有韩信、白起，也不容易支撑。所以文信公多次失败而能多次兴起，我由此知道他的才能；他多次兴起而多次失败，我不认为他的才能不匹配。凡是福建僧人报告星象变异，中山狂人想要起兵，以及诏使来不及阻止，都是成就文信公的。方外之人备顾问之言，难道不也是饥饿吗？然而这不是文信公的志向。留梦炎不请求释放文信公，虽然害了文信公，却是了解文信公的人。即使不杀文信公，而文信公最终以道士身份终老，也不可以。即使文信公不以道士身份终老而有所作为，必定失败，失败而死于盗贼之手，以灭绝他的宗族而夷灭赵氏的宗庙，也将不可。然而文信公为宋朝尽忠了，他也可以死了。所以说，福建僧人报告星象变异，中山狂人想要起兵，以及诏使来不及阻止，都是成就文信公的。
李道生说：推崇文忠烈公的才能，这真是快意之论。
○粘罕论
自古以来夷狄得
志于中原者、毋若金、而金之所以得志者则皆粘罕为之也。其速于取辽。而缓于定宋。皆有说。辽葢其类也。虽有城不善守。而以野战为务。故金得以其长而用之。一再胜之后。而举之如破竹。宋之大漠而南。长江而北。其为名城者、数百千。其人不能战而能守。兵民之繁伙、葢百倍于辽而不巳也。金之初起、其女直腹心之众、不满万人、益以渤海靺鞨杂部、更五之而巳尔。破大梁之后。留兵则有所不能取河南北之后。分戍则有所不足。惧其情之见而势之屈也。故尽辇宋之重宝、百工士女以去。而以其地轻弃之张邦昌刘豫。而不之顾彼非诚弃中原也借其为之力而捍宋也彼聚其重兵于燕云之际。而遥为之声势。有警则分道而下。用其国之众。而无所不攻。事巳则敛兵而归。委之中国之逆臣。而无所不守。俟其势之定。人民之稍安。则加之罪。而废之。而后江淮以北。始晏然尽为金有矣。粘罕之初策、以西举夏定关陕、而后遣将渡江、以追高宗、其意谓夏可朞月而下也举夏则肘腋之患除。定关陕则右臂之援绝。粘罕不死宋之为宋、未可知也、夫粘罕一小虏耳、取燕下汴、算无遗策涸宋之府库而不与其富。建策立太祖之冡嫡。而其主不能夺。使金之吴乞买。得贤于宋之太宗。噫孰谓胡无人哉。
译有志于中原的人，不要像金国那样，而金国之所以能得志，都是粘罕所谋划的。金国迅速攻取辽国，却缓慢平定宋朝，这都是有原因的。辽国大概是他们的同类，虽然拥有城池却不善于防守，而以野战为要务，所以金国得以发挥其长处来对付他们。在取得一两次胜利之后，攻取辽国就像劈开竹子一样顺利。宋朝从大漠以南到长江以北，著名的城池有数以千百计。宋朝的人不能作战但能防守，士兵和百姓的数量繁多，大概比辽国多百倍还不止。金国刚兴起时，其女真核心部众不满万人，加上渤海、靺鞨等杂部，也不过五倍而已。攻破大梁之后，如果留下兵力，则无法攻取黄河南北；如果分兵戍守，则兵力不足。害怕自己的真情暴露而势力受屈，所以把宋朝的重宝、百工、士女全部运走，而轻易地抛弃那些土地给张邦昌、刘豫，并不顾惜。他们并非真心抛弃中原，而是借他们的力量来抵御宋朝。他们把重兵聚集在燕云一带，在远处作为声势。一旦有警报，就分路南下，利用宋朝的军队，没有不能攻打的；事情结束后就收兵回去，把防守的任务交给中国的逆臣，没有不能防守的。等到局势稳定，百姓稍微安定，就给他们加上罪名，废黜他们。此后，江淮以北，才安然完全成为金国的所有。粘罕最初的策略，是向西攻取西夏，平定关陕，然后派遣将领渡江，去追击高宗。他的意思是认为西夏可以在一个月内攻下。攻取西夏，则肘腋之患消除；平定关陕，则右臂的援助断绝。如果粘罕不死，宋朝能否存在，还不可知呢。粘罕不过是一个小虏而已，攻取燕京、攻下汴京，算计没有遗漏的策略，掏空宋朝的府库却不给予其财富，建议立太祖的嫡长子，而其君主不能夺取。假使金国的吴乞买，能像宋朝的太宗那样贤明，唉，谁说胡人中没有人才呢？
李道生曰粘罕情形隃度为得
○耶律辽史
羊叔子世所谓仁人也、然吾读辽史、以为耶律休哥之填燕、胜叔子远。叔子之填襄阳、未尝一日而忘取吴。其所以勉而为仁者。老子之所谓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也。休哥悍虏也、虏性贪而好杀、以杀为仁、以战克为德、而休哥独不然拥数十万之众。席骤胜之威。以压宋。而宋之诸将无一能角材者。顾独曰保境息民而巳。使其下皆化之。而不轻为卤掠呜呼仁哉。
李道生曰先生表休哥之仁以愧中国之嗜杀者
○元论 【上】
余尝恠晋世匈奴鲜卑羯氐羗、以至索头之虏、更迭而入为主、其割中国十之六七耳。然往往袭华号。变夷礼。多足称者。葢至孝文而其俗彬如也。岂其先尝杂处中国。有所觊慕于志耶。宋亡而薄海内外。鲜有不为元者。顾其君臣日龂龂焉思以其教而易中国之俗。省台院寺诸路之长。非其人不用也。进御之文非其书不览也。名号之锡。非其语不为美也。天子冬而大都、夏而上都、上都漠北也、其葬亦漠北。视中国之地。若瓯脱焉。不得巳而居之。于中国之民。若赘疣焉。不得巳而治。之又若六畜焉。食其肉而寝处其皮。以供吾嗜而巳。于乎、不亦天地之至变不幸者哉。然所谓匈奴鲜卑羯氏羗索虏者。其人浸淫而忘其故矣是以一易世而辄尽元唯不忘其故是以易世之后仅能驱而置之大卤之外若飞鸟之就林而巨鳞之还壑也元所以迄今不绝哉金之有完颜雍也犹之乎汉文景也尝怒太子尽用华服。曰、易世其衰矣。是元之筴也。
○元论 【下】
疆言秦、富言隋、大言元、葢只千古亡对焉、及其亡也若符合而鉴照也势成于土崩而盗发于猬歹?桀也自古帝王之兴必有佐命之士与之相恊以就勋亦必有乱命之士与之相角而不得遽就佐命之功、天下能知之而乱命之功。天下无能知之是故秦之有陈项武李诸氏也为汉先驱者也隋之有杨李王窦萧薛诸氏也为唐先驱者也元之有张陈韩明诸氏也、为 明先驱者也当胜国之全盛也、欲以初起乌合之众率然而与之抗、是以羊餧虎也、是故饵之以强有力者。掎而角之。彼胜而我乘其弊也。然而屡相扼者彼虽未覩天命所向、至动力残众、然所以阴益不浅也人主未见得天下之不易则守成之道或懈多好盈而务远大天下未见得人主之不易则骜桀之气犹存多阴觊而轻举事两贤扼而不下也、才智出、识虑长、大命既集之后、偃然而念休息天下之民、亦且瞿然而悔兵革、荡涤秽志、上下兢兢、以保治安长、为汉为唐为明而不复有嚣龂门?冠攘之患、则谁力也、王子曰、余读元季丧乱事、葢窃窥之焉、天之启 明深也或曰元事可得闻欤曰天之厌之其大几也。主骄而靡。臣以谄济贪。其大纲也至所以召乱者有三一曰志在闲中国而刍牧之以省台寺院之长。郡路之帅则靡不濊肉酪。侏■〈亻离〉左袵者焉。暴而椎不习民。与猾吏耳通而治。其龁人多矣。夫安得不盗也。二曰承平久士见金鼓而股栗即所将又多濊肉酪。侏■〈亻离〉左袵公子也夫以畏敌之兵而当不畏死之寇焉所取胜哉三曰官既不胜盗即无奈盗何也招抚之说行、而重饵盗、金帛之、巳又官爵之盗得盗之利而玩其主民见盗之利而嗜为盗偷安之徒幸盗之招以免责豪杰之士愤盗之招以解体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李大生曰名言确论错落珠玑
○许衡
许文正衡、之仕蒙古、为异论者、不甚肯之、以为蒙古夷狄也、不当为臣、此言谬也、夫衡也。姚枢也。窦默也。非女直氏之臣也。民也。女真之与蒙古。皆夷狄也。自蒙古入。而天下之不为禽兽几希矣。幸而有世祖者、不甚嗜杀人。而一窍之通、小有志于儒道。于此而不自牖以启之。五帝三王之教。其与存者几何。用夏变夷文正与枢默之绩伟矣。夫耶律楚材、调铁木真之吻齿。而柔之。中国不尽为牧苑。而遗黎相煦以成蕃庶吾且心仪之以为其功不在大禹下、刘秉忠改服而殉世祖。为之定都邑立纲纪。后
译李道生说：粘罕的情形，超过常度的推测，算是得当。
○耶律《辽史》
羊叔子，世人所称的仁人，然而我读《辽史》，认为耶律休哥镇守燕地，远远胜过羊叔子。羊叔子镇守襄阳，未曾有一天忘记攻取东吴。他之所以勉强表现得仁厚，是老子所说的“想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耶律休哥是凶悍的虏人，虏人的本性贪婪且好杀戮，以杀戮为仁，以战胜为德，而休哥却并非如此。他拥有数十万大军，凭借连战连胜的威势，压向宋朝，而宋朝的将领没有一人能与他抗衡。他却只说保境安民罢了。他的部下都受他感化，不轻易进行劫掠，唉，真是仁啊！
李道生说：先生表彰休哥的仁德，用来使中国那些嗜杀的人感到羞愧。
○元论【上】
我曾经奇怪晋代匈奴、鲜卑、羯、氐、羌，乃至索头虏，更迭入主中原，他们割据中国十之六七。然而往往袭用华夏的称号，改变夷狄的礼制，有很多值得称道的地方。大概到了孝文帝，风俗才变得文雅。难道他们先前曾杂居在中国，在志向上有仰慕之心吗？宋朝灭亡后，海内外很少有人不为元朝臣民的。然而他们的君臣却天天争辩，想着用他们的教化来取代中国的习俗。省、台、院、寺及各路长官，不是他们的人就不任用；进呈御览的文章，不是他们的文字就不阅览；赐予的名号，不用他们的语言就不觉得美好。天子冬天住大都，夏天住上都，上都在漠北，他们的葬地也在漠北。看待中国的土地，如同边境的缓冲区一样，不得已才居住；看待中国的百姓，如同赘疣一样，不得已才治理；又如同六畜一样，吃他们的肉，睡他们的皮，以满足自己的嗜好罢了。唉，这不也是天地之间最大的变故和不幸吗？然而所谓匈奴、鲜卑、羯、氐、羌、索虏那些人，逐渐浸染而忘记了他们的故俗，所以一旦改朝换代就立刻消亡。只有元朝不忘其故俗，所以改朝换代之后，仅仅能将他们驱赶安置到大漠之外，如同飞鸟归林、大鱼回壑一样。元朝之所以至今不绝，是因为金朝有完颜雍，就像汉朝的文帝、景帝一样，曾愤怒太子全部使用华服，说：“改朝换代就会衰败了。”这是元朝的策略。
○元论【下】
疆域说秦，富裕说隋，广大说元，大概千古以来没有对手。等到它们灭亡时，如同符合镜鉴一样，形势土崩瓦解，盗贼像刺猬一样蜂起，桀骜不驯。自古帝王兴起，必定有佐命之士与他们相协以成就功业，也必定有乱命之士与他们相角而不能立刻成就佐命的功业。天下人能知道佐命的功业，而乱命的功业，天下人不能知道。所以秦朝有陈胜、项羽、武臣、李广等家族，是汉朝的先驱；隋朝有杨玄感、李渊、王世充、窦建德、萧铣、薛举等家族，是唐朝的先驱；元朝有张士诚、陈友谅、韩林儿、明玉珍等家族，是明朝的先驱。当胜国（前朝）全盛时，想用初起乌合之众率然与之对抗，这是拿羊喂虎。所以用强有力者作为诱饵，牵制并角力，他们胜利而我乘其疲弊。然而屡次相互遏制，他们虽未看到天命所向，但消耗了动力和残众，暗中获益不浅。君主未见得天下之不易，则守成之道或许懈怠，多喜好盈满而务求远大；天下未见得君主之不易，则骄横之气犹存，多暗中觊觎而轻举妄动。两贤相扼而不下，才智出众，识虑深远，大命既集之后，安然想着让天下百姓休息，也且惊惧而后悔兵革，荡涤秽恶之志，上下兢兢业业，以保治安长久，成为汉、唐、明那样，不再有嚣嚣争辩、冠带攘夺之患，是谁的力量呢？王子说：我读元末丧乱之事，大概暗中窥探到，上天开启明朝的深意。有人说元朝的事可以听听吗？我说：上天厌恶它，其大几近灭亡。君主骄奢靡费，臣下以谄媚助长贪婪，这是大纲。至于招致动乱的原因有三：一是志向在于闲居中国而像放牧牛羊一样对待百姓，以省、台、寺、院的长官，郡、路的统帅，无不嗜肉酪、穿左衽的胡人。暴虐而椎鲁，不习民事，与狡猾的吏员勾结而治理，咬噬百姓的人多了，怎么不产生盗贼呢？二是承平已久，士兵见到金鼓就腿抖，所率领的又多嗜肉酪、穿左衽的胡人公子。用畏惧敌人的军队去抵挡不怕死的寇盗，哪里能取胜呢？三是官吏既然不能胜过盗贼，就无奈何盗贼。招抚的说法实行，而重饵盗贼，用金帛赏赐，已经又用官爵收买盗贼。盗贼得到盗贼的利益而玩弄其主，百姓见到盗贼的利益而嗜好做盗贼，偷安之徒庆幸盗贼招安以免责，豪杰之士愤恨盗贼招安而解体。《诗经》说：“殷商的鉴戒不远，在夏后氏的时代。”说的就是这个。
李大生说：名言确论，错落如珠玑。
○许衡
许文正公许衡，出仕蒙古，持异论的人，不太肯认可，认为蒙古是夷狄，不应当做臣子，这话错了。许衡、姚枢、窦默，不是女真氏的臣子，是百姓。女真与蒙古，都是夷狄。自从蒙古入主，天下不沦为禽兽的很少了。幸好有世祖，不太嗜杀，稍微开通一窍，小有志于儒道。在这个时候如果不自我引导以启发他，五帝三王的教化，还能保存多少？用华夏改变夷狄，文正公与姚枢、窦默的功绩伟大啊。耶律楚材，调和铁木真的龃龉，而柔化他，中国没有全部成为牧场，遗民相互温暖以繁衍众多，我且心仪他，认为他的功绩不在大禹之下。刘秉忠改穿汉服而殉世祖，为他定都邑、立纲纪。后
世无讥焉何独于衡而有所龂龂也。且夫禹不忍于鲧乎哉。孔子不舍鲁而适楚哉。当是时中国之教尚休明。乃慨然而欲居九夷。庶几九夷之化而中国也。然则为衡者何忍坐视中国之民而九夷哉虽然其时有江汉先生赵复者。欲以死殉而不得。则抱孔氏之遗书。授枢等而卒不仕也。此则善之善者也。
译世人没有讥讽，为什么唯独对陈亮却如此纠缠不休呢？况且，大禹难道不忍心对待鲧吗？孔子难道舍不得离开鲁国而前往楚国吗？当时中原的教化尚且休养生息、光明正大，他却感慨地想要居住在九夷之地，希望九夷能够被教化而变成中原。那么，对于陈亮来说，怎么忍心坐视中原百姓沦为九夷呢？虽然如此，当时有江汉先生赵复，想要以死殉国却未能如愿，于是抱着孔子的遗书，传授给枢等人，最终没有出仕。这才是善中之善啊。
李大生曰鲁斋仕元元媿心解鲁斋仕元之非有生色
○耶律楚材廉希宪伯颜
吾尝谓元有三仁焉。楚材调乳虎而驯之使不尽血牙中国又能以死塞利孔。其仁蔽天地矣。伯颜之下宋都也。肃而谧。其居功也。廉而约。其处废也。恬而智其应鼎革也。毅而裁。古社稷臣哉。乃廉希宪、又有学力。焉宰相之为真宰相也。男子之为真男子也。噫孰谓胡无人。
李大生曰元有三仁言约而旨该
○陶九成 【集作书陶九成书后】
陶宗仪九成、于书鲜所不读尤好纂集文献掌故如辍耕录、说郛、书史会要、图绘宝鉴之类虽雅郑未分而璞朴良辨矣。洪武初宋学士景濂序其书史、巳推为耆硕、中间有纂修之召、不就、余尝见其德琹轩诗序、及送行文、或作古隶、或作小楷、葢至洪武末犹存。而此所谓草莾私乘者。则皆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之事。而元之末季诸公所撰者也。其能完身名于革故鼎新之际。晚节能以寿终殆非偶矣。此书乃少年笔、楷法尤精谨可念余既爱其人不忝乃祖靖节风。而惜其湮没也特为拈出之
李大生曰靖节高风宗仪远裔一经阐扬足可不朽
○赵松雪
余尝谓吴兴赵文敏公孟俯、风流才艺惟吾郡文待诏征明可以当之而亦少有差次其同者。诗文也。书画也。又皆以荐辟起家。赵诗小壮而俗。文稍雅而弱其浅同也文皆畅利而乏深沉其离古同也书小楷赵不能去俗文不能去纤其精绝同也行押则赵于二王近。而文不能近。少逊也。署书则文复少逊也。八分古隶则文胜小篆则赵胜也然而篆不胜隶。画则赵之入唐宋人深。而文少浅其天趣同也其鉴赏博考复同也位在赵至一品。而文仅登一命。寿则文予九龄。而赵仅垂七衮异也。若出处大节之异前辈固巳纷纷言之、独赵集有述太傅丞相伯颜德一章、中所云、舆地久巳裂、车书当会同、又云、六合仰照耀、一方顾颛蒙呜呼元诚而亲主。宋社诚屋。伯颜诚贤有功岂而所宜言者。何有胸无心至此也。吾待诏。不与同年语也。
李大生曰赵文敏文贞宪两先生异代同评雌黄各得
王弇州小论卷之四终
●王弇州崇论卷之五
宋学士
方正学
李西涯
陈白沙
王文成一
王文成二
李空同
崔子钟
李于鳞
归熙甫
○宋学士 【集作书宋学士集后】
间与僧无心有、阅永明寿禅师日行八百事母论精神疲于应接即自子至亥。尽废食寝盥溲之晷。而为之。亦有所不能徧后又偶检宋学士洪武以后集、十二年中、得文千四百篇、永明神僧也、固母论巳、学士握文柄、特自耳顺而踰从心、纵游刃斲轮、不碍方寸、亦宁无毫发累、而优然自如、吾三载来、五更起焚诵、不过佛道经数卷、应酬文字、不尽却然亦不能学士五之一而日来心气损耗成疾、为子弟所苦禁、亦自种种觉之、乃知知吴门白马之喻诚非妄也因题数语于学士集后、不胜贫子之叹、
宋文宪以宿儒佐英主、司礼乐制作之柄、其高文大册、徧海内、即近而九重、远而四夷、亡能舍公笔弗请者骨尚肉而台阁以易夺之。久而至弘德间缙绅以古夺之。至嘉靖不尽程古。亦不尽为易者。复夺之葢至于今而不复有能举文宪名矣、何论著作虽然亦安可竟废文宪也文宪于书无所不读、于文体裁无所不晓顾其槩以典寔易宏丽。以详明易遒简。发之而欲意之必罄。言之而欲人之必晓。以故不能预执后人之权而时时见夺。夫使后人率偏师而与之角。孙主簿之三千骑。足敌羸卒数万。若各悉其国之赋甲。而劲于大麓。所谓五战而秦不胜三。赵再胜者。邯郸岌岌乎。我故思用其人也。
李公玄白曰风流儒雅亦吾师
○方正学
正学先生之死义、天下之人能壮之、而又能痛之、当是时、人主不胜一念之愤、屠僇其宗戚、以至朋友之属、无所不株累、片帋只字、皆有厉禁然其文固巳鸠于三十年之余。而大行于百年之后。然后知
译李大生说：鲁斋公出仕元朝，元朝对此感到羞愧，因为鲁斋公出仕元朝是不对的，这种观点很有道理。
○耶律楚材、廉希宪、伯颜
我曾经说元朝有三位仁人。耶律楚材调教猛虎使之驯服，让它不尽情施展利爪伤害中原百姓，又能以死堵住贪利的缺口。他的仁德覆盖了天地。伯颜攻下宋都时，严肃而安静；他居功时，廉洁而简约；他身处废黜时，淡泊而明智；他应对朝代更替时，坚毅而有节制。真是古代社稷之臣啊。至于廉希宪，又有学问修养。这才是真正的宰相，真正的男子汉。唉，谁说胡人中没有人才呢？
李大生说：元朝有三位仁人，这话言简意赅。
○陶九成 【集作书陶九成书后】
陶宗仪，字九成，对于书籍几乎没有不读的，尤其喜好编纂汇集文献掌故，像《辍耕录》、《说郛》、《书史会要》、《图绘宝鉴》这类书，虽然雅俗未分，但质朴与良善是可以辨别的。洪武初年，宋学士宋濂为他的《书史会要》作序，已经推崇他为德高望重的老学者。中间有朝廷征召他参与编纂修撰，他没有就任。我曾见过他的《德琹轩诗序》以及送行文章，有的用古隶书写，有的用小楷书写，大概到洪武末年他还健在。而这所说的《草莽私乘》，都是忠臣、孝子、义夫、节妇的事迹，是元朝末年各位先生所撰写的。他能在改朝换代之际保全自身和名声，晚年得以寿终正寝，大概不是偶然的。这本书是他年轻时的笔迹，楷书法度尤其精谨，值得怀念。我既然喜爱他不辱没其祖先陶渊明的高风亮节，又惋惜他被埋没，所以特意将它提出来。
李大生说：陶渊明的高风亮节，陶宗仪是远代后裔，一经阐扬足以不朽。
○赵松雪
我曾经说，吴兴赵孟頫风流才艺，只有我们郡里的文徵明可以与之相当，但也稍有差别。他们相同的是：诗文、书画，而且都是因荐举起家。赵孟頫的诗稍显壮健但流于俗套，文徵明的诗稍显雅致但柔弱，他们的浅显是相同的；文章都流畅利落但缺乏深沉，他们背离古法是相同的；小楷书法，赵孟頫不能摆脱俗气，文徵明不能摆脱纤弱，他们精绝是相同的；行书，赵孟頫接近二王，而文徵明不能接近，稍逊一筹；署书，文徵明也稍逊一筹；八分古隶，文徵明胜过赵孟頫；小篆，赵孟頫胜过文徵明。然而篆书不如隶书。绘画方面，赵孟頫深入唐宋人的意境，而文徵明稍浅，他们的天然意趣是相同的；他们鉴赏广博、考证详实也是相同的。地位上，赵孟頫官至一品，而文徵明仅得一命；寿命上，文徵明享寿九十，而赵孟頫仅活到七十，这是不同的。至于出处大节的不同，前辈已经纷纷议论过了，唯独赵孟頫的文集中有一篇《述太傅丞相伯颜德》，其中说：“舆地久已裂，车书当会同”，又说：“六合仰照耀，一方顾颛蒙”。唉，元朝确实诚心亲近君主，宋朝社稷确实危如累卵，伯颜确实贤能有功，这难道是他应该说的吗？怎么会有胸中无心到这种地步呢？我的文待诏，不与同年辈的人相提并论。
李大生说：赵文敏、文贞宪两位先生，不同时代却得到相同的评价，褒贬各得其宜。
王弇州小论卷之四终
●王弇州崇论卷之五
宋学士
方正学
李西涯
陈白沙
王文成一
王文成二
李空同
崔子钟
李于鳞
归熙甫
○宋学士 【集作书宋学士集后】
偶尔与僧人无心、有，阅读永明寿禅师每天做八百件事的记载，不要说精神疲于应酬，就是从子时到亥时，完全废掉吃饭、睡觉、洗漱、如厕的时间来做这些事，也做不到全部完成。后来偶然检阅宋学士洪武年以后的文集，十二年中，得到文章一千四百篇。永明是神僧，固然不必说，学士掌握文坛权柄，特别从六十岁到七十岁，即使游刃有余，也不妨碍内心，难道没有丝毫牵累，却能优游自如吗？我三年来，五更起床焚香诵读，不过佛道经几卷，应酬文字，不尽推辞，但也达不到学士的五分之一，而近来心气损耗成病，被子弟苦苦劝阻，自己也种种觉察，才知道吴门白马的比喻确实不是虚妄的。因此在学士集后题写几句，不禁发出贫子的感叹。
宋文宪以资深儒者辅佐英明君主，掌管礼乐制作的权柄，他的高文大册遍布海内，即使近在九重宫阙，远至四方蛮夷，没有不请求公的笔杆子的。骨头还在肉中，台阁体就轻易取代了他；时间久了，到弘治年间，缙绅用古文取代了他；到嘉靖年间，不完全效法古文，也不完全采用台阁体的人，又取代了他。大概直到今天，再也没有人能举起文宪的名号了，何论著作呢？虽然如此，又怎么可以完全废弃文宪呢？文宪对于书籍无所不读，对于文体裁无所不通，只是他的概要以典实取代宏丽，以详明取代遒简，抒发时想要意思必定穷尽，说话时想要别人必定明白。因此不能预先掌握后人的权柄，而时时被取代。假使后人率领偏师与他较量，孙主簿的三千骑兵，足以抵挡数万疲弱士兵。如果各自倾尽国家的赋税甲兵，在大战中较量，所谓五战而秦不胜三，赵再胜，邯郸岌岌可危。我因此想任用他这样的人。
李公玄白说：风流儒雅，也是我的老师。
○方正学
正学先生死得大义凛然，天下的人既能感到壮烈，又能感到悲痛。当时，君主不能克制一念之愤，屠杀他的宗族亲戚，以至于朋友之类，无所不株连，片纸只字，都有严厉禁令。然而他的文章固然已经在三十年后汇集，而在百年之后大行于世。然后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