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楚斋三笔卷七庐江刘声木十枝撰

译做奸弊的官员，常常把已经征收却未上缴的钱粮，混入百姓拖欠的名目之下，新旧两任官员对半分赃，前任官员大约能分得七成。本府的太守，每年按惯例收受州县的不正当规费，向来替他们隐瞒，以此显示恩惠。不是长期在府、厅、州、县任职的人，是不能知道这一点的。先父文庄公在江西任官时，已略有耳闻，多次查访，却没有人把实情告诉他。等到光绪十二年他担任浙江巡抚时，又私下向桐城籍的吴春泉观察吴世荣详细盘问。吴观察历任州县官，以清廉著称，于是将秘密情形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先父文庄公于是每府派遣一名廉洁正直的委员，看守并提取州县交接的账册，又严厉发文限定在两天内交出，如有违抗就奏请参劾。查出州县将已征未解的钱粮混入民欠名目的，仅浙江省一省，就多达五十七万三千余两。尽力严加追缴，仅追出十九万九千余两。此事历来未曾听闻，我朝二百多年来，也从未有人议论过。现将当时先父文庄公的奏议抄录在后面，阅读的人自然能知道详细情形了。

译奏报查核豁免百姓欠款、分别严令追缴各州县亏空款项事宜。

奏为浙江省查核豁免百姓欠款，先追缴滥支款项，兼提存库银，并分别严令追缴、减免各情，办理已有头绪，缮写清单恭折具奏，仰祈圣鉴事：

臣于上年四月间，将浙江省查核豁免百姓欠款、先追缴滥支款项的缘由上奏，奉谕旨：“户部知晓。钦此。”随后六月初八日，钦奉上谕：“御史熊景钊奏请豁免百姓欠款钱粮，请饬令仿照浙江省章程，核实办理一折。上年八月，降旨豁免百姓欠款钱粮，原本是为了嘉惠百姓，期望对穷苦百姓有所裨益，岂可任由不肖州县，将已征收未解送库房的银两，混入百姓欠款项下，以编户百姓的脂膏，饱贪吏的私囊，这实在不符合朝廷体恤民艰、实事求是的本意。本年浙江巡抚刘秉璋查办百姓欠款钱粮，在奉旨后，勒令提交代册籍钱粮串底，发局查核，办理尚属认真。着各直省督抚，查照浙江省清理百姓欠款章程，切实办理。总期实惠及民，不准丝毫蒙混，倘有前项情弊，定惟该督抚是问。钦此。”

臣钦遵，由部行文前来，可见浙江省现办豁免一案，已蒙圣明洞鉴。虽谤讟烦兴，臣与藩司固所不顾，而提调局务的杭州府知府吴世荣，亦能破除情面，实心经理，怨如山积，毫不松劲，更为人所难能。

伏查此次钦奉恩旨，豁免同治十一年至光绪五年未完的百姓欠款钱粮，约计不下二百万两，均因历年灾歉缓征及各年尾欠，积成此数。各州县间有续征之款，因有递缓之案，既不详报，亦不批解。每逢交代，虽列存库，仍以滥款列抵。前、后任通同容隐，照例结报，以致上司衙门无凭查考。今按送到交代三印底册，逐笔细核，约计各属实有征存未解银五十七万三千余两。原案大抵因公挪移，或修理工程，或垫办要差，以款抵款，自谓无亏。此各州县挪动续征带征存库钱粮，辄以滥款列抵之原委也。

除实在百姓欠款钱粮，恭逢恩诏，遵即张贴誊黄，均已一律停征，小民早沾圣泽，应俟剔清。官亏数目，另案开单请豁外，所以滥抵之款，自应分别着追，以重库项。

兹据督办局务布政使许应鑅详请具奏前来，臣维度支出纳，务求实际，不尚虚文。若立法维严，参革查抄，率皆纸上空谈，徒滋案牍，于公家毫无裨补。是以参酌章程，量为变通，以期遵办易行。

凡亏挪应追款项，除候补贫难各员取具切结，援例俟补，官日坐扣廉俸归补外，其余有关人员及家属，力能完缴者，分别着追。至各首县代垫公项，用皆实在，宜予体恤，拟请援照着赔例案，无论多寡，概令赔缴八成，减免二成。其外县，应提滥款，数在五千两以上者，赔缴八成，减免二成。一万两以上者，无论首县外县，均令赔缴七成，减免三成。外县不及五千两者，均照原数赔缴，不准减折。

计自开办至今，已据陆续解到，实银十八万四千余两，收存藩库，尚有扣抵认解银一万四千八百七十余两。此外欠缴数在一千两以下者，暂归县办，勒限扫解，如延参追。欠数在一千两以上，各员自应分别参处，以昭公允。

相应请旨，将欠缴一千两以上的松阳县知县范祖义摘去顶戴，勒限三个月完缴。二千两以上的前黄岩县知县冯健，前富阳县知县彭辉升，降调同知史致驯等三员暂行革职，勒限四个月完缴。五千两以上候补知县程洪、丁夏，知县张宝琳先行革职，勒限半年完缴。逾限不完，再行严参查追。

现查所缴款内，有全完及完足分数，并扣廉划抵，具限认缴，各员均属尚知奋勉，应请宽其既往，免予置议。

尚有改发省分，病故，参革回籍，以及寄居他省者，共计三十七员，未完银一万二千四百四十三两。臣分咨各省将军、都统、督抚，转饬查明，委员将各欠员及故员家属押解来浙，核对欠数，是否相符，以凭按限追缴。

又罢职身故，力不能完，共计五十八员，未完银十五万二千五百六十九两。亦由臣分咨各原籍，再行密查。如家属尚有财产，或子孙出仕，力能完缴者，即行押解，来浙限追。如实系家产尽绝，照例取具原籍地方官及邻族切结，咨送来浙汇案，奏请恩施，一律豁免，以广皇仁。

如此分别办理，似与库款较有实际，而仍不失朝廷宽大之政。惟有吁恳圣泽，准如所请办理。

译以昭核实。除将详细员名银数，分项开具清单，咨送户部查核外，所有查豁民欠、追提滥款存库，及分别减免缘由，理合缮具简明清单，会同闽浙总督臣杨昌浚，恭折具奏，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训示。再查此外尚有各厅州县各前任移交后任，征存未解，光绪五年以前，正杂等款存库银两。每因奏销解款紧急，民欠实有未完，不得不挪动存库垫解，以顾考成。名为官垫民欠，实则挪甲作乙，亦有寅支卯粮。当时皆以民欠作抵，今民欠奉旨豁免，不能再征，则款项虚悬，自应查明年分，严核征收。红簿解批，分别应豁应赔，责成该管知府，认真查办，归于另结。如亏挪滥抵情事，亦归另案参办。至兵燹后，垫解补行庚、壬、癸三科考试经费，历任辗转移交，列抵库款，此系因公垫用，无可着追，现在饬令各府查明数目，另案请豁，以清案牍。惟此次查出亏挪滥抵各员欠数，牵前搭后，款目纷繁，如银数或有未符，应俟查豁民欠时，咨部更正，合并陈明。谨奏。

为昭示核实。除将详细的官员姓名和银两数目，分项开具清单，咨送户部查核外，所有查核豁免民间欠款、追提滥用款项存入国库，以及分别减免的原因，理应缮写简明清单，会同闽浙总督臣杨昌浚，恭敬地折奏上呈，伏乞皇太后、皇上圣明鉴察并训示。再查此外还有各厅州县前任移交给后任时，征收留存但未解送，以及光绪五年以前，正项和杂项等款项存入国库的银两。常常因为奏销解款紧急，民间欠款确实有未完缴的，不得不挪用存库银两垫付解送，以顾及考核成绩。名义上是官府垫付民间欠款，实际上是挪用甲项充作乙项，也有预支下年粮税的情况。当时都用民间欠款作为抵偿，如今民间欠款奉旨豁免，不能再征收，那么款项就悬空无着，自然应当查明年份，严格核查征收。根据红簿解批，分别应当豁免和应当赔偿的，责成管辖的知府，认真查办，归入另案结案。如果有亏空挪用、滥用抵偿的情况，也归入另案参劾办理。至于战乱之后，垫付解送补行庚、壬、癸三科考试的经费，历任官员辗转移交，列入抵充库款，这是因公垫付使用，无法追究，现在命令各府查明数目，另案请求豁免，以清理案卷。只是此次查出的亏空挪用、滥用抵偿的各官员欠款数目，牵连前后，款项名目纷繁，如果银两数目有不符合的，应当等到查核豁免民间欠款时，咨报户部更正，一并陈述说明。谨奏。

译陈廷经上奏驳斥刘蓉的折子

湘乡人刘霞轩中丞刘蓉，在同治四年担任陕西巡抚时，被德化人蔡梅葊太史蔡寿祺弹劾。刘蓉明白回奏，恳请皇上查办，并附呈蔡寿祺挟私报复、构陷他的两篇奏疏，均刊入《刘中丞奏议》卷八。不久，又遭到□□陈小舫侍御□□将中丞明白回奏的那篇奏疏逐字逐句加以驳斥，重新弹劾。仔细推究侍御的原奏，确实义正辞严，明确了君臣名分，树立了人道的防线，并非有意寻衅，足以昭示天下，几乎让阅读者无法插嘴反驳。而湘乡曾文正公曾国藩在《求阙斋日记类钞》中也说：“刘霞仙所写的辩驳蔡寿祺诬告弹劾的奏疏，自处地位很高，辞意旨趣深厚，真是名篇佳作。”又说：“在邸报中，看到霞轩因本年覆奏的一篇奏疏而被降职。如此有名的奏议，反而获罪，颇不可理解。”等等。声木谨按：中丞明白回奏的那篇奏疏，理应引咎自责，伏在宫阙前待罪，才不愧大臣的风度，却竟大放厥词。虽然其中主旨不外乎负气、自命不凡两点，但措辞失当，强横无理，无异于俗恶乡人厉声疾呼，肆口谩骂，实在有犯上作乱的嫌疑，罪无可逃。如果用在朋友之间，尚且需要断绝交往，不仅不是人臣侍奉君主的礼节，更不是自命为醇儒侍奉君主的礼节。而且从古至今的奏疏中，确实也没有这种体裁。文正公并非不懂古文体裁的人，当时且以奏议负盛名，所收录的古今奏议佳文，编成《鸣原堂论文》两卷，却极力赞赏这篇，称誉不已，徇私所好，骇人听闻。难道真是胸无泾渭，不辨菽麦的人吗？我不相信。楚人狡诈，自古已然。合肥李文忠公李鸿章长期与湘人相处，深知其故，也曾说“湘人胸有鳞甲”，见于致先文庄公的信中。文正公虽然是贤者，但受累世风气束缚，胶固而不可洗除，也不必曲意替他隐瞒。文正公全集，我自从二十多岁起，就最喜欢阅读。仔细审视他的施政措施，终究觉得他是杂用霸道之术，并非王者之道。后世之人，本来就不是王道所能治理的，文正公能用人得当，所以建立功业，名扬天下。文正公当时，如果真有这样的记载，刊刻全集时，也应当删去不录，以免混淆黑白，颠倒是非，成为全集的瑕疵，尤其为后人所诟病。现在一概滥登，不加选择，实在是编辑者的疏忽。现将侍御弹劾的原稿抄附在后面，以便后人观览，评判其是非曲直。

奏劾陕西巡抚刘蓉的奏疏：奏为应诏陈言，特别弹劾骄矜谬妄的大臣，立言不敬，居心叵测，请旨严惩其罪，以尊崇国体而整肃官场，恭敬上奏仰祈圣鉴事：自咸丰十一年起，皇上以年幼即位，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大权独揽，政令一新。诛杀僭越悖逆的大臣而朝纲肃然，诛杀违犯军纪的大臣而军纪严明，凡是内外大小臣工，无不震慑天威，振奋精神，共同谋求治理。然而自从金陵克复后，军务逐渐松弛，人心稍得安慰。皇上赏功的典礼日益优厚隆重，大臣恃宠之心渐渐萌动，虽然气象不免骄矜张扬，但奏章尚不忘恭敬。从未有放言高论，妄自尊大，轻视朝廷，毫无忌惮，像陕西巡抚刘蓉这样的人。臣请摘取他上奏的言辞，发出诛心的论断，为皇上陈述。一，刘蓉从前在籍办理团练，以及随同水陆合军出省剿贼，未闻建立奇勋。等到升任四川布政使，正在赞襄期内，超擢本不足凭。同治二年七月，奉旨督剿汉南逆匪，起初逗遛在巴州，继则迁延在通□，距离贼寇数百里，相持半年之久，未闻打一仗，杀一贼。到三年正月初四日，贼寇已经遁去，刘蓉在正月二十八日才开始行进兵，奏报克复，以攘夺功劳。陕西士民，言之切齿。等到赴任巡抚后，已报地方一律肃清，不料距离省城数十里内，忽然有贼寇来犯，刘蓉漫无觉察。可见刘蓉在军旅之事上，未能与罗泽南、李续宾等大臣同日而语。现在刘蓉在蔡寿祺回奏的折子中，自夸其功能，自夸其志节，且自夸其德行，反复辩驳，大言不惭。京师部院衙门各臣阅读邸报者，无不共同惊诧，传为异闻。都说自古及今，从未有如此臣子，如此无礼的人。臣读他的奏折，自赞之词，有曰“洁白无滓之操，坚贞不屈之节”，“昼不歉于旦明，暮无惭乎梦寐”，“方寸之地，皎如白日”，“确然有以自信而无疑”。这几句话，孔孟大圣，尚未肯自居，程朱大儒，亦不敢自信。刘蓉何人，居然在皇上面前，以大圣大贤自命，岂不是谬妄已极。臣推测刘蓉的意思，似乎是说我的功能，皇上或许知道，我的德行，则非皇上所能洞悉，若不自为夸张，何以上动圣听。这是其心术可诛的一点。一，刘蓉由县丞越级担任封疆大吏，若非略有

译凭借才能，朝廷难道就会打破常规予以录用。况且身为大臣，即使说不贪图荣华、固守禄位，不降低志向、辱没自身，这也是本分内应当做到的，有什么值得标榜奇特、表现与众不同。然而刘蓉在奏折中，自己说：“在隐蔽细微、独处无人之处，自我修养还有比这更精微的。”这是臣深感疑惑的地方。性命之理固然极其精微，出仕与退隐的节操也不是粗浅的痕迹，刘蓉所说的精微，难道是孔子所说的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无法听闻吗？还是孟子所说的圣人不可知的神妙境界呢？臣推测刘蓉的意思，似乎是说：我的志向操守如此，名节如此，却因为蔡寿祺的一句话，皇上就急忙进行诘问，这是臣子粗浅的表象，皇上尚且不能知晓，那更精微的，皇上就更不能知晓了，如果不自行表彰，皇上终究不知道刘蓉是什么样的人。这是刘蓉心术可诛的第二点。

其一，刘蓉自称出身草野，未曾趋赴朝廷，对于左右亲贵的臣子，未曾谋面，对于政府枢密之地，未曾递送一封书信，因此督抚的密陈、朝廷的密旨，刘蓉不得参与听闻。又自称立志匡扶公室，断绝私交，不仅内心可以质对神明，而且行迹没有涉及疑似之处，因此刘蓉的保举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求，胡林翼举荐贤才没有一丝一毫的私见。现在阅览刘蓉奏折中说，十一年正月，先帝谕旨垂询胡林翼等人，随即胡林翼覆奏，有“器识远大，堪胜督抚藩司”等语，这些都是外廷不得听闻的话，外省不能知晓的事。查刘蓉在十年调赴四川，为何湖北密寄的内容，说得确凿无疑，一字不差？难道是胡林翼左右暗中通信，详细告知的吗？这类密旨，即使刘蓉探知，也应当保密而不宣扬，岂敢泄漏。现在公然写在奏章里，实属胆大异常，这样却声称断绝私交，未免欺人太甚。臣推测刘蓉的意思，不过是想在皇上面前，申明胡林翼密保的言辞，作为贪图荣华、固守职位的计谋，于是连军机处应当保密的事也忘记了。这是刘蓉心术可诛的第三点。

其一，蔡寿祺诬蔑亲王，也蒙皇上诘问了。恭亲王引咎自责，涕泣悔过，没听说有怨恨的话。刘蓉既然是被诬蔑，皇上怎能不询问。然而刘蓉回奏，负气不平，自以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内无愧于心，外无愧于事，不应有谤议的事。即使有人谤议，皇上也不应有诘问的旨意。看他奏折中自己说：“没想到蔡寿祺一进影射之词，已蒙皇上严加诘问。”怨恨之心，自然流露，天下有这样的臣子吗？刘蓉参劾道府州县四十多人，如果实心为公，何必担心别人的报复。臣推测刘蓉的意思，认为皇上今天误听了别人的话，如果日后再有挟私怨而滥奏的，像蔡寿祺这样的人，皇上只惩治那人的罪，不必再询问刘蓉。这是刘蓉心术可诛的第四点。

其一，刘蓉自叙生平出仕退隐的始末，难道不是说我的进退，从容宽裕有余吗？然而臣听说古代大臣侍奉君主，知遇深厚不可说离去，受恩深重不可说离去，信任专一不可说离去，兼具这三者而又时事多艰，更不可说离去。所以曾国藩、骆秉章、左宗棠、李鸿章等大臣，虽然事务繁忙勤劳，未敢稍生退意。现在刘蓉受到特殊的知遇，担当非常重任，一次说放归田里，再次说放归田里，视国家安危如秦越人的肥瘦，内心漠然不动，挟制忘恩，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假使皇上阅览刘蓉此折，赫然震怒，剥夺其官职，命令他在军前效力，不准归田，刘蓉将如何？或者将他屏弃于远方，不让他与中原同处，刘蓉又将如何？臣推测刘蓉的意思，皇上正当用人之际，陕西又是军务省份，刘蓉是天下不可缺少的官员，必定不肯放归田里，不过是借此作为要挟的话罢了。这是刘蓉心术可诛的第五点。

总之，刘蓉大言不惭，违背臣子的体统，他自己认为无愧怍的君子，臣直认为无忌惮的小人。先前蒙皇上格外宽容，刘蓉未必能感激。臣身列谏官行列，职司纠察弹劾，如果再次隐忍不言，诚恐刘蓉计谋更加工巧，心志更加放肆，言语更加夸张。假使一两位勋臣效仿他，将造成尾大不掉的祸患，大局关系重大。应请旨严行惩办，治他不敬之罪，以警戒轻视朝廷的外任大臣。是否得当，伏乞圣鉴训示。谨奏。

译制艺评点选本的起源

桐城戴褐夫太史名世在《宋潜虚先生文集》中，有《庚辰会试墨卷序》，说：“科举文章有选本，是从万历壬辰年开始的，而旁边有批点，则始于王士骕、房仲于，这是选家的滥觞，于是是非得失错杂出现。我由此更加知道文章没有定论，是非得失确实不能作为依据。”等等。声木谨按：太史所撰，原名《南山集》，本属禁书。道光二十一年十二月，不署编辑名氏的人重新编辑，删去其中持议过当、立言太激、行文太率略的六十余篇，为十四卷，《补遗》一卷。附桐城戴存庄孝廉钧衡撰《宋潜虚先生年谱》一卷，疑即孝廉所编。光绪十八年仲夏，重新排印。其它刊本尚多。即以《南山集》出名，实在失却了尊崇王章之道。此编易名《宋潜虚先生集》，卷首即题“宋潜虚撰”，在表彰先哲之中，还知道有所顾忌。光绪中叶，时事虽然不好，纲纪尚存，还可以想见制义是两朝选拔人才的大典。虽已是过去的陈迹，其历年事实，也是后人应该知道的。

北堂书钞

南皮张文襄公之洞《书目答问》说：“唐虞世南《北堂书钞》，今通行刊本一百六十卷，是明陈禹谟删补的。严可均校明初写本五十五卷，四录堂本，罕见。”等等。声木谨按：唐余姚虞文懿公世南，在隋时任秘书郎，此书成于秘书省后堂，名曰北堂，因此得名。题曰杂钞，实为摘录古书章句，分八百一类，登载甚为完备。只是不尽注出处，这是其一失。唐宋以来，刊本甚少。明万历年间，常熟陈禹谟得旧本删补，又以贞观后事，及五代十五国之书，杂入其中，为之刊行。《四库全书提要》说：“明人好增删古书，逞臆私改，庸妄无识。其刊刻之功，不赎其窜乱之过。”等等。诚为确论。光绪十四年秋月，南海孔□□□□广陶叁拾有叁万卷堂藏有阳湖孙渊如观察星衍孙忠愍公祠堂原藏旧校影宋原本，且历经观察及严可均、钱东垣、顾广圻、洪颐煊、王文简公引之等手校。初归祥符周季贶太守星诒，继归□□蒋□□□□□□终归孔氏。孔氏复为校注三千余条，尚有一千余条无书可校，仍复全书共一百六十卷之旧，为之刊板行世。文襄督学四川，时在光绪元年，故未言及此本。所谓“四录堂”，今已少见。自孔氏此本出，以前刊本，皆可尽废矣。

化州橘红

顺德梁福草□□九图《十二石山斋诗话》说：“化州橘红老树一株，在箭道久枯，近官于署内园植之，亦仅敷正需而已。本境民间无橘也，盖家有橘一株，则报花报实，报风报雨，刻刻防护，举室不宁，而胥吏又缘为索诈，故见芽生皆拔去，恐遗子孙之祸。四方鬻者，悉从广西造成，至州用印，官得微利，加图识票记者倍之。吾粤市肆伪造者亦不一，皆柚青所为也。”等等。声木谨按：化州橘红，几乎驰名天下，以为除痰要药。向尝见化州橘红，其皮青片大，实不类橘。虽有图识票记，诚如梁氏所云，素来怀疑莫释，今始知即广西青柚皮所制成。以后药方中，凡有用化州橘红者，即可径用青柚皮，价廉奚止十倍，又何必明知故昧，掷黄金于虚牝乎。

周瑜墓有二

桐城萧敬孚明经穆《敬孚杂钞》说：“吾皖周瑜墓有二，一在庐江县城东门外，一在宿松县治西廿五里之圭山。按《三国·吴志》：‘瑜还江陵，为行装，道于巴邱，病卒。’裴松之云：‘瑜欲取蜀，还江陵，治严，所卒之处，应在今之巴陵，与前所镇巴邱名同处异。然庐江东门外虽有高冢大碑，前人之记载未有确据。惟《十国春秋》及《南唐书》皆云葬宿松，即墓为祠，子孙居其旁者犹数十家，当得其实。’”等等。声木谨按：《三国·吴志》明言瑜为舒人，舒庐连界，仍当以归葬原籍为是。宿松另有一墓，未知其故。四川省城有一墓，题曰“季汉关夫子衣冠处”。扬州城外梅花岭明史[忠]正公可法墓，亦忠正公葬衣冠处。古今忠义贤达之墓，往往有二，后人不必胶柱鼓瑟，纷纷辨论也。

姚鼐论诗语

桐城姚姬传郎中鼐，有评同邑王悔生广文灼《悔生诗稿》说：“近时作诗者，

译如果不理解诗家的兴象，只追求新奇怪异，这是极大的魔障，不值得与之谈论。虽然如此，作诗取材过于陈旧，即使气韵极佳，仍然是一种弊病。我最喜爱陈黄门，他平生学习王、李作诗，而所用的材料，都是从典籍中自行搜求，不借助《四部稿》、《济南集》等现成资料。他的诗既不涉及陈腐滥调，也不涉及纤巧偏僻。这个道理在论诗时，似乎还不足以参透微言大义，但却是不可不知的。您的大作已经精妙地理解了兴象，想必从海峯先生那里听到的教诲没有不涉及的，然而一定还没有涉及这个论点。如果能再留心于此，才足以大大壮大我们的诗派，从而堵住天下浅薄学者的嘴。因此读书不可不广博，其中尤其重要的是《左传》、《史记》、《汉书》，因为这三本书是八面受敌的，朝夕精熟，即使不是为了作诗，诗也一定会大有长进。鲍双五到了，也可以把这话告诉他。」又在同邑刘海峯广文大櫆《海峯诗集》的跋文中说：「古今隔绝，以今人追摹古人，如果不模拟学习，怎么能接近古人。才高的人取其精华，才低的人得其糟粕，功力深的人化去痕迹，功力浅的人滞留在形似上。这在古人的诗集中，也多是利弊互见的，不能以长处掩盖短处，也不能因短处而抛弃长处。世上那些庸才，力量不足以追摹效法古代哲人，一旦写成篇章，意义粗俗、词语鄙陋，反而以脱化自夸。抛弃哲匠的宏大才具，指责一端的微小过失，欺骗诬蔑后辈，蔑视法度准则。这就是文运衰败的原因，后来的作者，一定能辨别这些。」等等。声木谨按：郎中评论诗文的话，最为确凿，学者应当奉为模范，才不至于误入歧途，沾染邪气，终身难以清除，不能进入作者的堂奥，确实是憾事。前面的评语仅见于手稿，后面的跋文，同乡萧敬孚明经穆已刊入郎中评选的《海峯诗集》六卷之后。

译揅经室集序

仪征阮文达公在《揅经室集》自序中说：“我三十多年来，解说经义、记载史事，不得不写下来，但其中像《文选序》所说那样，内容出于深思熟虑、意义归于辞藻华美的很少，这不能称为文章。如今我年届六十，自己取出旧稿，交给儿子们，重新编辑，分为四集。第一集是解说经义的作品，模仿贾公彦、邢昺的义疏，已经算是僭越了，共十四卷。第二集是接近史部的作品，八卷；第三集是接近子部的作品，五卷，凡是出自《四库全书》中属于史、子两类的都归入这两集。言语没有文采，只是记录事情、表达意思罢了。第四集是殿试的赋以及骈体有韵的作品，或许有接近古人所谓文章的吗，但格调也已经很低了，共两卷，另外诗十一卷。总共四十卷。统称为‘集’，是因为它们不是同一类，以后有作品，各自按类别续编。室名‘揅经’，是因为我幼年学习，认为经学最亲近。我解说经义，只是推明古训，实事求是罢了，不敢标新立异。”又在《续集》自序中说：“我四十多岁时，已经刻印了《文集》两三卷，心里暗自不安，说：这能当得起古人所说的文章吗？太僭越、太妄为了。一天读《周易·文言》，恍然大悟地说：孔子所说的文章，就是这个啊，于是写了《文言说》。于是摒弃先前刻印的文章，而用经、史、子来区别，说：这是古人所说的笔，不是文，然而除了这些，能称为文的也很少了。六十岁后，于是据此删去文集，只命名为‘集’而刻印。又过了十几年，积累若干篇。到七十岁，我告老还乡，把积累的作品刻印为《续集》。不肯向人索取序言，只在这里自写几句话，以表明自己的心意罢了。前集所坚守的，是‘实事求是’四个字。这续集虽然也切实追求正确，但没有才华可夸耀，没有气势可施展，没有学问可列入考据一类，惭愧退让，自命为‘卑无高论’四个字而已。”等等。声木谨按：文达公学问宏博，经术渊深，文章典雅，著作等身。就像《皇清经解》、《十三经校勘记》、《经籍纂诂》等书，足以昭示百世。当时的人，几乎像仰望泰山北斗那样敬仰他，他刊印文集的自序，却如此谦虚。这种宽宏大量的气度，决不是江湖游士，空腹白战，以自鸣得意的人，所能同日而语的。

衍圣公府火灾

光绪十二年，曲阜衍圣公府发生火灾，其原因，陈锡蕃、鹾尹汝晋叙述得很详细。据他们说，衍圣公府在曲阜南门内，建于明正德年间，中间有黄松木大柱三十六根，周长都是六尺六寸。光绪十二年，衍圣公孔祥珂夫人的母兄彭雨人司马的眷属，住在中二路西楼。半夜，有个老妪拨弄洋油灯，倾倒在楼板上，于是延烧中二路前后两厢楼，都有七间大房。凡是历代赐予的物品以及书籍古玩，都遭焚毁，院中有一株古藤，也被毁。书籍古玩，也有被抢火的人攫去的。后面有万佛楼，也被毁，各铜佛像都救出来了，只有火神像被毁。德宗景皇帝命令山东巡抚张勤果公曜，在各省劝捐，筹款十余万两重修。特派委员，在江浙间采办木料，于十四五年完工，不再有从前木料那样大。鹾尹当时是采办木料及监修工程的委员，所以知道得最为确实。声木谨按：衍圣公虽然在曲阜，天下人敬仰他像泰山北斗，而山东一省尤其严重。相传我朝历代帝后御用之物，崩后检收一处，即后来的帝后不得动用。衍圣公府早有此制，所以积存在二楼七间大楼中，都是历代衍圣公保存的遗物，书籍古玩充满。时有盗窃出售的事情，典守者纵火，以图灭迹，也是事理上常有的。孔祥珂去世后，儿子孔令仪嗣位衍圣公，是济宁孙莱山尚书毓汶的女婿，在光绪十六年，在北京成礼。媒人一为李端遇侍郎，一为某某。尚书当时在枢府，颇主朝政，一个酬以安徽学政，一个酬以江南主考以谢之。他人或以为过，不知尚书乃鲁人，深以与衍圣公联姻为喜也。

刘墉三艺

吉林英煦斋相国和《恩福堂笔记》说：“刘文清公曾说：‘我生平有三艺，题跋为上，诗次之，字又次之。’我于是请教说：‘老师书名遍中外，朝鲜人也求书，为何如此谦虚。’老师说：‘我不是谦虚，小就不肯，大成未能，现在还有骑墙之见罢了。’公诗不存稿，身后经侄孙燕亭太守各处搜罗，刻以行世。虽其中遗佚不免，然读者可知师之诗学不让古人也。”又说：“刘文清公熟于《史》《汉》，博通前人诗古文词，尤精内典，旁及说部。一日侍坐，谓余曰：‘曾阅坊间小本平话否？’以无暇及此对。公笑曰：‘是尚未能传衣钵。’盖公天资超迈，每于俚”

译在谈论琐事之中，领悟出正道。」等等。声木谨案：文清自负擅长三种技艺，最后一种技艺反而能名满天下。关于题跋以及熟读《史记》《汉书》等说法，没见其他书籍提及。他的诗集虽然在□□□□□□仿宋本中刊行，名为《刘文清公诗集》□卷、《应制诗》一卷，似乎还未能进入创作高手的境界，相国所记载的，恐怕是意想不到的赞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