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近人刘体信

前言

本书作者刘体信，字述之，后改名声木，字十枝。他是安徽庐江人，生于一八七八年（清光绪四年）。他是清四川总督刘秉璋的第三子。光绪末年，他被分省补用为知府，签分到山东，每当遇到实授官职时，总是推辞不就。进入民国后，他一心致力于著述。一九五零年，他担任上海文史馆馆员，一九五九年病逝。作者自幼勤奋学习，到老也不厌倦，生性喜好藏书，著作也很多。著有《桐城文学渊源考》十三卷、《桐城文学撰述考》四卷、《续补汇刻书目》三十卷、《再续补》十六卷、《三续补》十五卷、《续补寰宇访碑录》二十五卷、《寰宇访碑录》《补录》《再续录》三书的《校勘记》十四卷，连同本书，汇集成《直介堂丛书》。作者通晓目录版本之学，本书所述内容，以此类为多。例如南宋金履祥的《尚书表注》、吕祖谦的《左氏博议》这两部书，全属论说文体，并非解释经义。《四库全书》将它们列在经部，《三笔》卷九《尚书表注》、《左氏博议》两条指出它们类别不当。近代人叶德辉《观古堂汇刻书目》中《绛云楼书目补遗》所列唐代李商隐的《樊南甲乙稿》，说明清初尚有流传的版本。《随笔》卷五《樊南甲乙集》条，据此纠正了《四库提要》称其早已失传的谬误。唐代段公路的《北户录》由崔龟图作注，收入《四库全书》的版本脱漏了崔的姓氏，《提要》于是怀疑是段氏族人，故而省略。《续笔》卷五《崔龟图注北户录》条，依据清代朱学勤的《结一庐书目》补上了所脱漏的姓氏。凡是这些所述，都可以纠正和补充前人的失误。又如《四笔》卷十《康刻古文辞类纂》条，列举该书清代康绍镛印本与日后翻印本的不同，则有助于版本的鉴别。对于清代负有盛名的版本目录学家黄丕烈，其书目题跋人多赞誉他，《随笔》卷四《论书贾四人》条，则指摘他的瑕疵，比如对于每部书的作者姓名、籍贯、仕途经历、学术、著作，一概不写一字，而多谈论收售情况。

本书对学术源流、著述体例，论述也很多。例如唐宋八大家之名，《提要》说始于元末朱右，而实际上沿袭自明代茅坤。《随笔》卷一《论唐宋八家文》条，则认为始于南宋吕祖谦、谢枋得二人，因为吕祖谦辑录《古文关键》与谢枋得编撰《文章规范》，其中收录八家之文，多达十九篇，虽无八家之名，却已隐有八家之实。再如梁启超认为学术史始于明末黄宗羲。《三笔》卷二《学史不始于黄宗羲》条，则列举南宋朱熹的《伊雒渊源录》、明代冯从吾的《元儒考略》、刘元卿的《诸儒学案》三部书，“都叙述诸儒学派，虽无学史之名，实即西方所谓学史”。上述两例皆为探本穷源之谈。又旧时学士，有的喜欢发表高论，鄙薄评点。《随笔》卷五《评点书目》，《四笔》卷三《明归有光评点史记》、《论读左传法》，《五笔》卷十《评点史记》四条，综论评点始于南宋，明清各有所长，说“后世评点，即是古人章句之法，其意皆以论文为主”，“确实能启发人意，胜过解说”。再如清代江藩《经解入门》卷一第七篇名为《古书疑例》，其后俞樾撰写《古书疑义举例》，篇目与之完全相同。张之洞《书目答问》，在俞樾书下注曰：“此书甚有益于学者。”而《四笔》卷五《江藩古书疑例》条，则指出俞樾书“体例全自此出……实以此篇为蓝本，而书中无一语提及，迹近攘夺他人之善”；该条并附录江藩原文，使读者一目了然。作者论诗文，也自有见地。如论诗文，主张“全以意胜，不在词藻”。《五笔》卷八《梅曾亮作诗宗旨》条，认为骈文“务必力除俗艳风采……假如过于裁对工整，即是俗体”，“诗也是如此，其裁对工整者，即是试帖诗的变体”。《续笔》卷二《马叙伦论文语》、《五笔》卷七《陈衍论曾国藩古文》两条，说曾氏文章在清代自是一家，不可磨灭，因被兵事吏事所牵制，不能专心于文，故气势有余，酝酿不足；其门生故吏赞誉他，则言过其实，也有标榜之嫌。此言也具独见，不比盲从。作者精通金石之学，书中也有涉及。如清代阮元《华山碑考》所记拓本三种，为流传有绪之物。《续笔》卷六《西岳华山碑》条，列举其他版本，以补阮氏之未备。一九一一年（清宣统元年）西安昭陵新出土五碑，中有唐程知节墓碑，碑文未经著录。《三笔》卷八《唐程知节墓碑》条录其大

译略去不载，以待金石学家考证探求。

译作者生于晚清多事之秋，出身于达官之家，因此对于时政及官场内幕颇有所闻。例如记载甲午中日战争，《三笔》卷四《周馥论中日条约》、卷十《大院君捉放原委》，以及《四笔》卷七《论光绪甲午开衅缘起》和《五笔》卷十《论中日战事记载各书》，共四条，均得自李鸿章、周馥、吴长庆所部官兵及丁汝昌幕僚，皆为当事人，所言颇足采信。《三笔》卷十《刘坤一遗集》条，记载刘坤一署理两广总督兼管粤海关监督数月，盈余银二十余万两，奏请解交藩库十五万两，其余银两全部用于助赈修堤等善举。而《清史稿》刘坤一本传涉及此事之处，即不如《随笔》具体。卷七《各省州县交代册籍》条，揭露县令借机作恶，每将已征收未解送的钱粮混入民欠项下，由新旧县令私分，知府则以每年例有州县陋规为由，素来代为隐瞒。刘秉璋任浙江巡抚时曾查出此项钱粮多达银五十多万两。《五笔》卷六《左宗棠等逸事》条，记载左宗棠与曾国荃二人为亲近之人指名谋求肥缺。卷八《犯人越狱案委过典史》条，言督抚奏报，借口知县先期因公进省，为之粉饰，而典史革职，知县又必给予津贴。凡此种种，揭露晚清官场腐朽，不一而足。至于所记光绪年间招降黄金满详情、四川教案内幕，以及西南边务，皆足以补正史之缺。此书是一本有价值的文史参考书，但亦存在瑕疵。随手所记，或考订不严。如民间流传之乾隆香妃事迹，录于王闿运《今列女传》者，多属齐东野语，而《三笔》卷十《今列女传》条竟谓其信而有征。旧时文人撰述，凡引前人文字，或凭臆直书，不加检核，遂致张冠李戴。此书亦有此病。如《随笔》卷一《西域简明名称》条，后附《新疆识略》，云录自清张维屏《存研楼文集》。按该文集撰者为清储大文，且其中无《新疆识略》。卷三《阮大铖咏怀堂集》条，谓阮氏“卒殉南都之难”，而殉难者实为阮氏门人邝露。卷八《明龚诩不仕永乐》条，谓清赵元益刊龚氏《野古集》于《峭帆楼丛书》中，按刊者实为赵氏之子诒琛，此人曾编刊丛书多种，其一为《峭帆楼丛书》，又有《对树书屋丛书》，收入《野古集》者则为后一种。又如“法后王”一语出自《荀子》，《续笔》卷二《贺涛教人学文法》条误为司马迁。王献之书《洛神赋十三行》，《四笔》卷七《马慧裕集字诗》条误为王羲之。梁惠王问“贤者亦乐此乎”，孟子答“贤者而后乐此”，《五笔》卷二《私论孟子》条则误答为问。

书中所记时地，亦有抵牾不确者。如记慈禧四旬寿辰，《随笔》卷二《同治癸酉推恩大员老亲条》，云“同治十三年”，按癸酉为同治十二年。记基督教来华，《续笔》卷十《甲子各省教会势力》条，云“公历一千八百五十八年，即南宋庆元四年”，按庆元四年为一一九八年，两个年份相去六百余年。记清林天龄卒地，《随笔》卷八《林天龄忧勤帝室》、《四笔》卷十《林天龄夏同善均卒于学院》二条，先云松江，后云江阴。记赵文楷出使琉球，《四笔》卷九《太湖赵氏四世翰林》、《五笔》卷七《武官殁于琉球考证》二条，前说为嘉庆庚申，后说则为乾隆五十九年。再如采石矶、燕子矶，分属安徽当涂及江苏江宁，《三笔》卷六《李太白酒楼联语》条混为一地。阳城仕德宗，时当中唐，《四笔》卷六《论有庳》条误为唐末。杨昌浚罢浙江巡抚，时在光绪三年，《五笔》卷二《左宗棠催迫杨昌浚协济饷》条，则误为光绪八年。本书于一九二九年排印，此次点校，即以排印本为底本。原书排校不精，讹误较多。现将校出之错字衍文加以（ ）号，补正之字则加以[ ]号。至于明显的形讹、音讹、颠倒及避讳字，则径加改正。此书钞摘他文甚多，摘引中之漏误，率皆查原引之文，据以补改。校改处不再注明。原书目录及《引用书目》列于《五笔》正文之前，今移目录于书首；正文原无目，现析原目标题，分缀各条之前，以便读者。《三笔》卷六《钦赏匾额》和《四笔》卷七《方贞观病中诗》全书原有文无目，现拟

译题目补入，并在此说明。《引用书目》则置于书后。其中讹误之处，均依据原书予以核对改正。此书承蒙顾起潜先生题写检阅，点校工作承蒙胡彦和老师赐教，特此致谢。

译苌楚斋随笔

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苌楚斋随笔序

我十二三岁时，开始诵读《左传》，便将《左传》中的国名、地名、人名，以及贤良奸佞、美好丑恶的分类，分条记录，用来和四弟刘晦之比赛胜负。实际上当时所记录的，彼此详略不一，常常因此争论不休，这是我无知妄为的表现，从小就是这样，并非一日两日的事了。刚满二十岁，我背着书箱到江都徐蛰叟广文老师门下求学。老师见我喜爱阅览书籍，教导我说：遇到欣喜或见解不同的地方，必须随手抄录，时间久了就可以写成各种著作。当时我自恃记忆力很强，贪于看书，来不及抄书，可惜没有听从他的话。某年冬天，在大风雪中，我试着写了数十条笔记，言语多抨击前人，恰好被先父文庄公看到。先父训诫说：“勤于写作，固然是好事，但言语多抨击，不是初学者所适宜的。”听到这话我惊恐不安，急忙毁掉原稿，后来也不再写了。时光流逝，往日所见的，已如电光石火，不再留在心中眼里，这才相信记忆的力量，果然不如抄录的力量。如今老了，书痴的旧习，总未能忘记，重新整理旧业，敬畏先父的训诫，遵循徐师的教诲，遇到令人惊异欣喜、符合自己心意的事，随手记录下来，编成十卷。杂说家的体例非常广泛，漫无限制，古人原本就有这类作品，本来没有什么不可应用的。然而人心的不同，就像人的面貌一样，哪里知道我认为惊异欣喜、符合自己心意的事，别人看了，不认为可恶可憎、不符合自己心意呢？如果认为不符合自己心意，那就任凭别人拿它糊窗户、盖瓦罐，不能强迫别人和自己相同，也只是敝帚自珍罢了。己巳年五月，庐江刘声木十枝，原名体信，字述之，自序。

随笔卷一

论袁枚吴锡麒骈文注

论著书必自序序明原委

相攸二字所本

梁简文帝入华林园语

顾亭林母王氏殉明难

节录复徐师书

节录复滋侄书

孟子重迭五句

论唐宋八家文

论明七子诗

周榘诗目难解

王士祯朱仕琇第一知己

施朝干论诗语

尤袤梁溪集五十卷原本

陆游出妻妾原委

论东方朔小妻之言

西域简明名称

论随园诗话

周兰外传

论论语太宰

诗法萃编论诗语

王柏心焚五十岁以前诗

论词苑丛谈等不注出典

戚学标撰述

国朝以消夏名书

五经岁徧斋校书三种

苌楚斋随笔卷一

庐江刘声木十枝撰

论袁枚吴锡麒骈文注

道光、咸丰以来，最通行的骈文，没有比袁简斋县令袁枚、吴谷人太史吴锡麒两家更甚的了。实在是因为他们的文辞浅薄，容易模仿，被俗人喜爱，于是不知不觉风行一时，流传极盛。喜欢袁文的人尤其多，注本大约有八家：石韫玉撰写的《袁文笺正》十六卷、《补注》一卷，原刊本字迹非常精美，翻刻的本子特别多。黎光地撰写的《随园骈体文注》十六卷，光绪丙戌年自刊本。黎光地是益阳人，刊本仅在湖南、湖北流行，其他地方罕见。魏大缙撰写的《增订袁文笺正》四卷，同治甲戌年刊本。汗漫山人撰写的《补校袁文笺正》七卷，岭南丛雅居重刊本。魏茂林撰写的《重校袁文笺补》四卷，周绂堂撰写的《袁文笺注》若干卷。吴锡麒的文集有王广业撰写的《有正味斋骈体文笺》二十四卷、《卷首》一卷，咸丰九年原刊本字迹精美。叶联芬撰写的《有正味斋骈文注》十六卷、《补注》一卷，同治甲戌年刊本。叶联芬的注释寥寥无几，远不如王广业的注释渊博，书坊也有刊本，这是不可理解的。

论著书必自序序明原委

郑板桥县令郑燮《家书自序》说：“板桥的诗文，最不喜欢求人作序。向王公大人求序，既然以借光为可耻，向湖海名流求序，必定会遭受讥讽嘲笑，遭到他们的荼毒，无可奈何，总不如不作序为好。几篇家信，原本算不得文章。有些好处，大家看看。如果没有好处，糊窗户糊墙壁，盖瓦罐罢了。为什么要作序呢！”等等。声木谨按：县令这话，可以说是通论，实在也是至论。然而写作不求他人作序可以，如果没有自序则不可以。凡是自己撰写一本书，其心思才力，必定有专注独到之处，别人看了，未必立刻能识别著书人的苦心孤诣，必须自己作一篇序，详细叙述传授源流，标明宗旨。比如笺注说明宗奉某家，攻讦某家，其中某某几条，可以自信没有错误。某某几条，暂且保留其说法，等待后人考证讨论。诗文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