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畧志卷十
或见之,百里外亦略言人灾福,以此歙人大敬之。予为绩溪令,欲一见,防邂逅到县谒之。闻其旧宅岁乆摧壊,是日大风雨,夜中屋毁有声。邻居疑其压死,旦往视之,偶有一木斜倚床上,得不压,而姑鼾睡未觉,人尤异之。予问其年,曰八十矣,然处女也。予诘姑,年八十而不嫁何也?曰吾诵度人经故尔。予曰度人经安能使人不嫁?曰此经元始天尊所説,元始天尊生于天地先,立于天地外,安得不尔。予曰姑误矣,安有人能出天地上者?曰此非他,盖亦道耳。予曰道则能尔,然何与姑事?曰君谓道不在我,然我身何者非道?予叹曰姑乃知此▯。明日略访我,当具一斋。姑曰我随有而食,不择荤素。明日即至,略能饮酒食肉。予问以养生,曰君今如器已破,难成道。予徧以术问之,如导引咽纳烧錬皆非是。予曰竟以何者为是?徐曰人但养成婴儿,何事不了。予曰尝有人于百里之外见姑襁婴儿往耶?防笑不荅。予偶复谓曰姑家在岳庙前,庙中望水西山林极佳,姑亦常至庙上否?曰我道家不信神佛,未常往也。予曰道家不信神可也,如佛与道何异?佛説般若心经与道家清浄经文意皆同。姑诵清浄经,予▯其不习佛法,因问之曰经所谓五蕴何物也?曰五行是也。予笑曰姑未尝学佛而遽忽之可乎?五蕴则所谓色受想行识是矣。姑黙黙而已。
译有人见过她,即便在百里之外,她也能大致说出人的灾祸与福分,因此歙县的人非常尊敬她。我担任绩溪县令时,想见她一面,于是假装偶然路过县衙去拜见她。听说她的旧宅因年代久远已经坍塌毁坏,那天风雨大作,半夜里房屋倒塌发出声响。邻居怀疑她被压死了,第二天一早前往查看,恰好有一根木头斜靠在床上,使她没有被压住,而老姑婆还在打呼噜熟睡未醒,人们更加觉得她奇异。我问她的年龄,她说已经八十岁了,但还是处女。我追问老姑婆,八十岁了为什么不结婚?她说:“我诵读《度人经》所以如此。”我说:“《度人经》怎么能让人不结婚呢?”她说:“这部经是元始天尊所说的,元始天尊出生在天地之前,站立在天地之外,怎么能不这样呢?”我说:“老姑婆你错了,哪有人能超出天地之上的?”她说:“这没有什么别的,大概也就是‘道’罢了。”我说:“‘道’确实能这样,但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她说:“你认为‘道’不在我身上,然而我身上的哪一部分不是‘道’呢?”我感叹道:“老姑婆竟然懂得这些。”第二天我稍微拜访她,准备备办一桌斋饭。老姑婆说:“我随遇而食,不挑剔荤素。”第二天我就到了,她稍微能喝酒吃肉。我向她请教养生之道,她说:“你现在的身体就像已经破损的器具,难以得道。”我遍问各种方术,如导引、咽气、烧炼等,她都说不对。我说:“那么究竟以什么为对呢?”她缓缓说道:“人只要养成婴儿般的纯真状态,什么事办不成呢?”我说:“曾经有人看见你在百里之外抱着婴儿去吗?”她笑了笑不回答。我偶然又说:“老姑婆你家住在岳庙前,庙里眺望水西山的树林景色极佳,老姑婆你也常去庙上吗?”她说:“我是道家,不信神佛,未曾去过。”我说:“道家不信神可以,但佛与道有什么不同呢?佛说的《般若心经》与道家的《清净经》文意都相同。”老姑婆诵读《清净经》,我见她不熟悉佛法,于是问她:“经中所说的五蕴是什么东西?”她说:“是五行。”我笑着说:“老姑婆未曾学过佛就轻易轻视它,可以吗?五蕴就是所谓的色、受、想、行、识。”老姑婆默默无言。
费长房以符制服百▯,其后▯窃其符。
成都道士蹇拱辰善持戒行,天心正法符水多验,居京城,为人治病所获不赀。元祐末,自天坛来,予问之曰:“世传费长房得符于壷公,以是制服百▯。其后▯窃其符,因以杀长房。子为天心正法,亦知此何等符耶?且符既能制百▯,不免为▯所窃,何也?”拱辰不能荅,反问予曰:“公岂知此符也?”予告之曰:“此非有符以法救人,而无求于人,此则符也。道士之行法者,必始于正,终于贪,此长房所以失符而死也。”拱辰称善。今不见拱辰六年矣,闻其法不衰,岂能信用吾言耶?
徐三翁善言人灾福
秦州天庆观布衣徐三翁,不知所从来。日扫观中地,非众道士残食不食。时言人灾福,必騐。予兄子瞻自黄州起知登州,见而问之曰:“君无作官,即善。”子瞻信之而不能用。其后果有岑南海南之行。时予亦自绩溪▯召为校书郎,至髙邮,遇秦自之适欲见翁,予因托问之。翁言:“王寳度人经二句授之曰:‘运当灭度,身经太隂。’道家言,道士尸假,谓之身经太隂。后七年,予自门下侍郎谪知汝州,自汝复来袁州,未至,徙筠;自筠徙雷,自雷徙循。自执政为散官,居岭南,岂非身经太隂耶?然方赴袁州,过淮南,复遣人往问翁。翁复以二句授之曰:“十遍王经,福徳立至。”谓所遣人曰:“十数也,过去十,见在十。”见中人言,翁每有所书,未尝自解释,宜谨识之。予见在之十术者,言予已过戌运十年,多福见行;酉运十年,多厄,岂翁所谓也?按经文“身经太隂”与“十遍王经”一章前后语也。今予流窜患难,已六年矣,岂十年之间当有再生之理?即异日北归,当谒公谢之。
龙川畧志卷十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龙川略志__别志>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别志卷上
宋 苏辙 撰
周高祖柴后,魏成安人。父曰柴三礼。本后唐庄宗之嫔御也。庄宗没,明宗遣归其家。行至河上,父母迓之。防大风雨,止于逆旅数日。有一丈夫冒雨走过其门,衣▯破裂,不能自庇。后见之,惊曰:“此何人耶?”逆旅主人曰:“此马铺卒吏郭雀儿者也。”后召与语,异之。谓父母曰:“此贵人,我当嫁之。”父母恚曰:“汝帝左右人,归当嫁节度使,奈何嫁此乞人?”后曰:“我乆在宫中,颇能识贵人,此人贵不可言,不可失也。”槖中装分半与父母,我取其半。父母知不可夺,遂成婚于逆旅中。所谓郭雀儿,则周祖也。后每资以金帛,使事汉祖,卒为汉佐命。后父柴三礼既老,夜寐輙不觉,昼起常寡言笑。其家问之,不答。其妻醉之以酒,乃曰:“昨见郭雀儿已作天子。”初,周祖兵征淮南,过宋州,使人劳之于▯驿。先有一男子一女子,不知所从来,转客于市,佣力以食。父老怜其愿也,醵酒食衣服,使相配为夫妇。及周祖至,市人聚观,女子于众中呼曰:“此吾父也。”市人驱之去。周祖闻之,使前问之,信其女也,相持而泣,将携之以行。女曰:“我已嫁人矣。”复呼其夫视之,曰:“此亦贵人也。”乃俱挈之军中,奏补供奉官,即张永德也。及周祖入汴,汉末帝以兵围其第,今皇建院是也,尽诛其家,惟永德与其妻在河阳为监押。末帝亦命河阳诛之。河阳守呼永德以勑视之,永德曰:“丈人为德不成,死未晩也。”河阳守以为然,虽执之于狱,所以餽之甚厚。亲问之曰:“君视丈人事得成否?”永德曰:“殆必然,以柴三礼梦所见为验。”未几而捷报至,周祖亲戚尽诛,惟永德夫妇遂极富贵。
张永德事周世宗,为殿前指挥使,性好道,道士多客其家。尝有一举子见之,即病,几年乃愈。永德所以待之既厚,客欲辞去。永德曰:“吾待子不薄,何去之遽也?”曰:“吾有小术,当一试之而去。”试之,其药能干水银为黄金。永德大惊,欲学之。客曰:“君自有三十年富贵,此术不足学也。”永德留之不可,曰:“后当见吾于淮上。”及周世宗用兵寿春,永德从之
译费长房凭借符箓制服了百鬼,后来鬼偷偷窃取了他的符箓。
成都道士蹇拱辰善于持守戒律修行,精通天心正法,符水治病多灵验,居住在京城,为人治病所获得的财物不计其数。元祐末年,他从天坛来,我问他:“世人传说费长房从壶公那里得到符箓,因此制服了百鬼。后来鬼窃取了他的符箓,因而杀死了长房。您修习天心正法,也知道这是什么符箓吗?况且符箓既然能制服百鬼,却难免被鬼窃取,这是为什么呢?”拱辰不能回答,反而问我:“您难道知道这符箓吗?”我告诉他:“这不是有符箓用法术救人,而不向人索取报酬,这才是符箓。道士施行法术,必定开始于端正,最终归于贪婪,这就是长房失去符箓而死的原因。”拱辰称赞说对。现在不见拱辰已经六年了,听说他的法术没有衰退,难道他能相信并奉行我的话吗?
徐三翁善于预言人的灾祸与福气
秦州天庆观的平民徐三翁,不知道从哪里来。每天打扫观中的地面,如果不是众道士吃剩的食物就不吃。时常预言人的灾祸与福气,必定应验。我的兄长苏子瞻从黄州起复担任登州知州,见到他并问他:“您不做官,就是好事。”子瞻相信他但不能任用他。后来果然有前往南海的贬谪之行。当时我也从绩溪被召为校书郎,到高邮时,遇到秦自之正想见徐三翁,我因此托付他询问。徐三翁说:“王宝度人经中的两句授给他:‘运当灭度,身经太阴。’”道家说,道士尸解,称为身经太阴。七年之后,我从门下侍郎被贬谪为汝州知州,从汝州又来到袁州,还没到,改任筠州;从筠州改任雷州,从雷州改任循州。从执政官变为散官,居住在岭南,难道不是身经太阴吗?然而当赴任袁州,经过淮南时,又派人去问徐三翁。徐三翁又用两句授给他:“十遍王经,福德立至。”对派去的人说:“十是数字,过去的十年,现在的十年。”见到中间的人说,徐三翁每次有所书写,不曾自己解释,应当谨慎记住。我现在的十年术数,说的是我已经过了戌运十年,多有福气正在施行;酉运十年,多有灾厄,难道就是徐三翁所说的吗?查看经文,“身经太阴”与“十遍王经”一章前后语句相连。如今我流窜患难,已经六年了,难道十年之间应当有再生的道理吗?如果日后北归,应当拜见您感谢他。
龙川略志卷十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龙川略志__别志>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别志卷上
宋 苏辙 撰
周高祖柴皇后,是魏成安人。父亲叫柴三礼。本来是后唐庄宗的妃嫔。庄宗死后,明宗遣送她回家。走到河边,父母迎接她。恰逢大风雨,在旅店停留了几天。有一个男子冒着雨走过她的门,衣服破裂,不能保护自己。柴后看见他,惊讶地说:“这是什么人?”旅店主人说:“这是马铺的卒吏郭雀儿。”柴后召来与他交谈,觉得他奇异。对父母说:“这是贵人,我应当嫁给他。”父母生气地说:“你是皇帝身边的人,回去应当嫁给节度使,怎么嫁给这个乞丐?”柴后说:“我长久在宫中,颇能识别贵人,此人富贵不可言说,不可错过。”把行囊中的财物分一半给父母,我取另一半。父母知道不可强夺,于是在旅店中成婚。所谓的郭雀儿,就是周太祖。柴后经常资助他金帛,让他侍奉汉高祖,最终成为汉朝的佐命功臣。柴后的父亲柴三礼年老后,晚上睡觉常常不知不觉,白天起床常少言笑。家人问他,他不回答。他的妻子用酒灌醉他,他才说:“昨天看见郭雀儿已经做了天子。”起初,周太祖出兵征讨淮南,经过宋州,派人到驿站慰劳他。先前有一男子一女子,不知道从哪里来,在集市上辗转做客,靠佣工吃饭。父老可怜他们忠厚,凑钱买酒食衣服,让他们结为夫妇。等到周太祖到,集市上的人聚集观看,女子在众人中呼喊:“这是我父亲。”集市上的人驱赶她离开。周太祖听说后,让她上前询问,确实是他的女儿,相持而哭泣,将要带她一起走。女子说:“我已经嫁人了。”又呼喊她的丈夫来看,说:“这也是贵人。”于是一起带他们到军中,奏请补授供奉官,就是张永德。等到周太祖进入汴京,后汉末帝用兵包围他的府第,就是现在的皇建院,尽数诛杀他的家人,只有张永德和他的妻子在河阳担任监押。末帝也命令河阳诛杀他们。河阳守将叫张永德拿着诏书给他看,张永德说:“岳父的事做不成,死也不晚。”河阳守将认为他说得对,虽然把他关在监狱里,但供给他的东西很丰厚。亲自问他:“您看岳父的事能成功吗?”张永德说:“大概必然成功,以柴三礼梦中所见为验证。”不久捷报传来,周太祖的亲戚尽数被诛杀,只有张永德夫妇最终极尽富贵。
张永德侍奉周世宗,担任殿前指挥使,喜好道教,道士多在他家做客。曾经有一个举人见他,就生病了,几年才痊愈。张永德对待他既优厚,客人想要告辞离开。张永德说:“我对待你不薄,为什么这么快就要走?”回答说:“我有小法术,应当试一试然后离开。”试了之后,他的药能使水银变成黄金。张永德大惊,想学习它。客人说:“您自有三十年富贵,这法术不值得学习。”张永德留他他不肯,说:“以后应当在淮上见到我。”等到周世宗在寿春用兵,张永德跟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