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畧志卷八
神宗皇帝亲祀南郊,祭合天地,至今已十五年,皇帝即位又已八年,人主并未常亲见地只,臣谓此乃朝廷大阙典,不可不正也。」议犹未决。他日复于上前议之,辙奏曰:「周礼一岁遍祀天地,皆人主亲行,故郊丘有南北,礼乐亦有同异。自汉已来,礼文日盛,费用日广,事与古异,故一岁遍祀不可复行。唐明皇天寳初始定三岁一亲郊,于致斋之日,先飨太清宫,次飨太庙,然后合祀天地从祀百神。所以然者,盖谓三年一次大礼,若又不遍,则又于人情有所不安故也。此近世变礼,非复三代之旧,而议者欲以三代遗文杂乱其间,亦失之矣。今别祭之议,有欲常郊之岁,皇帝先以夏至亲祀北郊者,有欲稽夏至之祀,行于十月者;有欲三年祀天,三年祀地者。然夏至暑雨方作,以行大礼,势必不可。夏至之礼行于孟冬,其为非周礼与冬至无异,而数月之间再举大事,力何以堪?若天地之祀互用三年,则天地均为六年,乃获一祭,而以地废天,以卑略尊,尤为不顺。此皆朝廷之大体。今范百禄之言,皆礼文末节耳,恐难以施行。吕火防曰:「范百禄之言,皆合周礼,臣等亦知之,但事不可行耳。」太皇太后宣喻曰:「卿等非不知此,盖事有碍也。」议尚未决,他日将决于上前。行至崇政殿门,防仲骤谓予曰:「今废三代旧典,而行开元故事,可乎?」予曰:「今舍三代而从汉唐者,非止一事矣。天子七庙,今乃一庙九室;庙祀一帝一后,今诸后并配,事各适时,岂必三代?」防仲乃伏对。太皇太后以众议为允,于是始复合祭。
译神宗皇帝亲自到南郊祭祀,将天地合祭,至今已经十五年;皇帝即位也已八年,君主并未经常亲自祭祀地祇,我认为这是朝廷重大的礼制缺失,不能不加以纠正。”议论仍然没有决断。过几天,又在皇帝面前议论此事,辙上奏说:“《周礼》规定一年遍祭天地,都由君主亲自执行,所以郊祀有南北之分,礼乐也有同异之别。自从汉朝以来,礼仪形式日益繁盛,费用日益扩大,事情与古代不同,所以一年遍祭天地的做法无法恢复。唐明皇天宝初年才确定每三年亲自郊祭一次,在斋戒之日,先在太清宫献祭,接着在太庙献祭,然后合祭天地并从祀百神。之所以这样,大概是认为三年一次的大礼,如果不遍祭,那么在人情上会有所不安的缘故。这是近世变通的礼制,不再是夏商周三代的旧制,而议论的人想用三代的遗文杂乱其中,也是错误的。现在关于分别祭祀的议论,有人主张在常年郊祭的年份,皇帝先在夏至亲自祭祀北郊;有人主张推迟夏至的祭祀,改在十月举行;有人主张三年祭天,三年祭地。然而夏至时暑热雨水正盛,以此举行大礼,情势上必然不可行。夏至的礼仪改在孟冬举行,这与周礼中冬至祭祀没有区别,而在几个月之间再次举行大事,力量怎么承受得了?如果天地祭祀交替使用三年,那么天地都要等到六年才能获得一次祭祀,而且用祭祀地祇来废弃祭祀天神,用卑贱来忽略尊贵,尤其是不顺理。这些都是朝廷的大体原则。现在范百禄的话,都是礼仪的细枝末节罢了,恐怕难以施行。吕火防说:‘范百禄的话,都符合《周礼》,我们臣等也知道,只是事情不可行罢了。’太皇太后宣示说:‘你们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事情有阻碍。’议论尚未决断,过几天将在皇帝面前决断。走到崇政殿门时,吕防仲突然对我说:‘现在废除三代的旧典,而实行开元的故事,可以吗?’我说:‘现在舍弃三代而遵从汉唐的,不止这一件事了。天子七庙,现在却是一庙九室;庙祀一帝一后,现在各位皇后都配享,事情各自适应时宜,何必一定要遵循三代?’吕防仲于是伏地应答。太皇太后认为众人的议论合理,于是才再次恢复合祭。
龙川畧志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畧志卷九
宋 苏辙 撰
董敦逸、黄庆基言事不实,并出知军州。
监察御史董敦逸言,臣辙不公事,黄庆基言臣兄轼毁谤先朝事,三省进呈。微仲奏曰:敦逸四状言苏辙多不应实,三省同签文字,皆以为某之罪。庆基三状言礼部侍郎苏轼任中书舍人日所撰李之纯等六人告文,渉讥先帝。其间陆师告一道,系范百禄词,非轼所撰。然臣窃观先帝圣意,本欲富国强兵,以绥靖民人,而一时羣臣将顺大过,故事或失当。及太皇太后与皇帝临御,因民所欲,随事救民,盖理然耳。昔汉武好用兵重敛,伤民昭帝嗣位,博采众议,多行寝罢。明帝好察,多兴惨狱,章帝承之以寛厚,当时天下悦服,并未有以为谤毁先帝者。至如本朝真宗即位,施放逋欠,以厚民财;仁宗即位,罢修宫观,以息民力。凡此皆因时施宜,以补助先朝阙政,亦未闻当时士大夫有以为毁谤先朝者。近自元祐以来,言事官凡有弹击,多以毁谤先朝为词,非惟中伤士人,兼亦揺动朝廷,意极不善。▯不禁止,久逺不便。臣辙奏曰:臣昨日取兄轼所撰吕惠卿告观之,其言及先帝者有曰:「始以帝尧之仁,姑试伯鲧;终然孔子之圣,不信宰予。」兄轼亦岂是讥毁先帝者?▯然臣闻先帝末年,亦自深悔己行之事,但未暇改耳。元祐初改正,乃是追述先帝之美而已。太皇太后曰:先帝追悔徃事,至于泣下,当时大臣数人,其间极有不善,不肯諌止。微仲曰:闻永洛败后,先帝常曰:「两府大臣略无一人能相劝諌。」然则一时过举,非先帝本意明矣。太皇太后曰:此事皇帝宜深知之。微仲曰:皇帝圣明,必能照察此事。于是得防,敦逸、庆基并知军事差遣。
议除张茂则换内侍旧人
元祐八年十月末,上遣张茂则传宣,非久替换内中旧人,却于转出大使臣内抽取数人,今寄资充内中差遣。辙曰:“上左右须得是当人乃可,况上初听政,中外观望,举动不可不慎。又太皇太后在日,至公无私,人情未免憎爱,所用人尤宜慎择。”留伏事祖宗岁久,今此用人宜上选择。茂则唯唯而去。十一月二日,崇政殿门幕次,宻院出刘瑗以下十人姓名,并换入内供奉官,仓卒不审,殆将有过犯。冯景等二人先持服,刘瑗、李慤二人不行,外抽取六人。既退讲议,乃知祖宗无抽取寄资例。至初四日,见上论之,辙奏曰:“陛下方亲政,中外贤士大夫未曽进用,而推恩先于近习,外议深以为非。臣等浅陋,前日失不开陈,今已无及。陛下今后慎之而已。”至十日,宻院后出内批,令刘惟简随龙权入内押班,梁从政、吴靖方先帝随龙除从政内侍省都知,靖方带御器械。十一日,垂拱殿幕次商量,本欲伸前议,以非初政所宜,方进呈未及开陈,微仲卷起文字曰:“依已得圣防。”众愕然而退。十一日,中书舍人吕希纯封还词头。十二日,中堂防议,微仲曰:“先取六人,祖宗无例,宻院仓卒将上失不理。”防予曰:“吾軰亦自失之,不可推过宻院。”尧夫曰:“侍郎言是也。”防仲曰:“宰执论事当据条例,六人无例可以追改,惟简等三人皆有近例不可论也。”予曰:“追论六人而佥三人,似畏强凌弱,不如并论而罢之。”尧夫助防仲曰:“惟六人可论。”韩朴继至,亦言此三人有例无可言者。刘仲冯曰:“只论三人可也,诸公若能恊力,何事不济。”予曰:“相公欲并论六人,亦无不可,使六人虽去而三人不罢,吕舍人何縁肯止?纵改差姚舍人耻不▯人,亦湏封还,则益张皇。愚谓不若并论,纵不尽从,徐更筹之。但吾侪一心上前,无一可一否之论,即善矣。”微仲曰:“来日见上▯未从,即奏竢再见详议可。也予称善,十四日进呈吕希纯状上曰:“只为禁中阙人,兼有近例。”防仲曰:“虽如此,众议颇有未安。”师朴曰:“此与冯宗道、梁惟简例正相似。”辙曰:“此事非谓无例,盖谓亲政之初,中外拭目以观圣徳,首先擢用内臣,故众心惊疑耳。然臣
译龙川略志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略志卷九
宋 苏辙 撰
董敦逸、黄庆基弹劾之事不实,一并外放担任军州长官。
监察御史董敦逸上言,臣苏辙处理公务不公;黄庆基上言,臣兄苏轼毁谤先朝之事,由三省进呈御览。范纯仁上奏说:“董敦逸的四份奏状中,指责苏辙的内容大多不符合事实,三省共同签署的文件,都认为是我的罪过。黄庆基的三份奏状中,指责礼部侍郎苏轼在担任中书舍人期间所撰写的李之纯等六人的告身文书,涉及讥讽先帝。其中陆师的告身一道,是范百禄起草的,并非苏轼所写。然而臣私下观察先帝的圣意,原本是想富国强兵,以安抚百姓,但当时群臣顺承旨意太过,所以政事有时失当。等到太皇太后与皇帝临朝听政,顺应民心,随事救济百姓,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从前汉武帝喜好用兵、加重赋税,伤害百姓,昭帝继位后,广泛采纳众议,大多停止或废除这些政策。汉明帝喜好察究,多兴残酷刑狱,章帝继承后以宽厚治国,当时天下人心悦诚服,并没有人认为这是毁谤先帝。至于本朝真宗即位,免除拖欠的赋税,以厚待百姓财力;仁宗即位,停止修建宫观,以休养生息。凡此种种,都是因时制宜,以补助先朝政策的不足,也没听说当时的士大夫认为这是毁谤先朝。近来自元祐年间以来,言事官凡有弹劾,多以毁谤先朝为词,这不仅中伤士人,也动摇朝廷,用意极坏。如果不禁止,长远来看很不方便。”苏辙上奏说:“臣昨日拿来兄长苏轼所写的吕惠卿告身观看,其中提到先帝的话有:‘起初以帝尧的仁德,姑且试用伯鲧;最终像孔子的圣明,也不信任宰予。’兄长苏轼难道是讥讽毁谤先帝的人吗?然而臣听说先帝晚年,也自己深深悔恨已行之事,只是来不及改正罢了。元祐初年改正政事,不过是追述先帝的美意而已。”太皇太后说:“先帝追悔往事,以至于流下眼泪,当时的大臣中有几人,其中极有不善的,不肯劝谏制止。”范纯仁说:“听说永洛战败后,先帝常说:‘两府大臣没有一个人能相劝谏。’那么一时的过举,显然不是先帝的本意。”太皇太后说:“这件事皇帝应当深知。”范纯仁说:“皇帝圣明,必定能明察此事。”于是得到批示,董敦逸、黄庆基一并外放担任军州差遣。
讨论任命张茂则替换内侍旧人
元祐八年十月末,皇上派遣张茂则传宣旨意,不久将替换内廷旧人,改从转任的大使臣中抽取数人,现在以寄禄官的身份担任内廷差遣。苏辙说:“皇上左右必须得到适当的人选才可以,况且皇上刚开始听政,内外都在观望,举动不可不慎重。又太皇太后在世时,至公无私,人情难免有憎爱,所用人尤其应该慎重选择。”留任侍奉祖宗多年的旧人,如今用人应该由皇上选择。张茂则连声答应后离去。十一月二日,在崇政殿门幕次,密院拿出刘瑗等十人的姓名,一并换入内供奉官,仓促间没有审慎考察,几乎将有犯过错的人。冯景等二人先前守丧,刘瑗、李慤二人不赴任,从外面抽取六人。讲议结束后,才知道祖宗没有抽取寄禄官的先例。到初四日,面见皇上论述此事,苏辙上奏说:“陛下刚刚亲政,中外贤士大夫未曾进用,而推恩首先给予近侍,外间议论深深认为不对。臣等浅陋,前日失于没有开陈,如今已来不及。陛下今后慎重即可。”到十日,密院后又出内批,命令刘惟简随龙权入内押班,梁从政、吴靖方因先帝随龙,任命梁从政为内侍省都知,吴靖方带御器械。十一日,在垂拱殿幕次商量,本欲伸张前议,认为这不是初政所宜,正进呈尚未开陈,范纯仁卷起文书说:“依照已得的圣旨。”众人愕然退下。十一日,中书舍人吕希纯封还词头。十二日,在中堂会议,范纯仁说:“先取六人,祖宗没有先例,密院仓促将上奏失于处理。”苏辙说:“我们自己也失察,不可推过给密院。”吕希纯说:“侍郎说得对。”范纯仁说:“宰执论事应当依据条例,六人无例可以追改,刘惟简等三人都有近例不可论说。”苏辙说:“追论六人而默许三人,似乎畏强凌弱,不如一并论说而罢免。”吕希纯助范纯仁说:“只有六人可以论说。”韩朴随后到达,也说这三人有先例无可言说。刘仲冯说:“只论三人也可以,诸公若能协力,何事不成。”苏辙说:“相公想要一并论说六人,也无不可,假如六人虽去而三人不罢,吕舍人何缘肯止?纵然改差姚舍人,他也以不署名人为耻,也必须封还,则更加张皇。愚以为不如一并论说,纵然不尽听从,慢慢再筹划。只要我们一心向前,没有可与否的争论,就善了。”范纯仁说:“明日面见皇上,如果不听从,就上奏等待再见详议。”苏辙称善。十四日进呈吕希纯的奏状,皇上说:“只是因为禁中缺人,兼有近例。”范纯仁说:“虽然如此,众议颇有不安。”吕希纯说:“这与冯宗道、梁惟简的先例正相似。”苏辙说:“此事并非说没有先例,而是说亲政之初,中外拭目以观圣德,首先擢用内臣,所以众心惊疑罢了。然而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