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别志卷下
行数路,将过高邮。知军姚仲约度不能御,谕军中富民出金帛,市牛酒,使人迎劳,且厚遗之。海悦,径去,不为暴。事闻,朝廷大怒。时范文正在政府,富郑公在枢府。郑公议欲诛仲约以正法,范公欲宥之,争于上前。富公曰:“盗贼公行,守臣不能战,不能守,而使民醵钱遗之,法所当诛也。不诛,郡县无复肯守者矣。闻高邮之民疾之,欲食其肉,不可释也。”范公曰:“郡县兵械足以战守,遇贼不御,而又赂之,此法所当诛也。今高邮无兵与械,虽仲约之义,当勉力战守,然事有可恕,戮之恐非法意也。小民之情,得醵出财物而免于杀掠,理必喜之,而云欲食其肉,传者过也。”仁宗释然从之,仲约由此免死。既而富公愠曰:“方今患法不举,而多方沮之,何以整众?”范公密告之曰:“祖宗以来,未尝轻杀臣下,此盛德事,奈何欲轻壊之?且吾与公在此同僚之间,同心者有几?虽上意亦未知所定也,而轻导人主以诛戮臣下,它日手滑,虽吾辈亦未敢自保也。”富公终不以为然。及二公迹不自安,范公出按陜西,富公出按河北。范公因自乞守边,富公自河北还,及国门不许入,未测朝廷意,比夜徬徨不能寐,绕牀叹曰:“范六丈,圣人也。”
译走了几里路,将要经过高邮。高邮知军姚仲约估计无法抵御,便告知军中的富户拿出金银布帛,购买牛肉和酒,派人迎接慰劳,并且厚厚地赠送给贼人。张海很高兴,直接离去,没有作恶。事情上报朝廷,朝廷非常愤怒。当时范仲淹在政府任职,富弼在枢密院任职。富弼主张要诛杀姚仲约以正国法,范仲淹主张宽恕他,两人在皇帝面前争论。富弼说:“盗贼公然横行,守臣不能作战,不能防守,反而让百姓凑钱赠送给贼人,按法律应当诛杀。不诛杀,郡县官员就没有再肯坚守的了。听说高邮的百姓痛恨他,想要吃他的肉,不能赦免他。”范仲淹说:“郡县兵器和装备足以作战防守,遇到贼人不抵御,反而贿赂他们,这按法律应当诛杀。现在高邮没有士兵和兵器,虽然姚仲约的道义上应当尽力作战防守,但事情有可以宽恕的地方,杀他恐怕不符合立法的本意。小百姓的心情,能够凑出财物而免于被杀被抢,按理必定会高兴,却说想要吃他的肉,这是传言夸张了。”仁宗皇帝释然听从了范仲淹的意见,姚仲约因此免于一死。不久富弼愤恨地说:“如今担心法律不能执行,却多方阻挠,怎么整顿众人?”范仲淹秘密告诉他:“自祖宗以来,不曾轻易杀害臣下,这是盛德之事,怎么能轻易破坏它?况且我和您在同僚之间,同心同德的人有几个?即使皇上的心意也未确定,却轻易引导君主诛杀臣下,将来手滑习惯了,即使我们这些人也不敢自保了。”富弼始终不认为这样是对的。等到两位公爷处境都不安稳,范仲淹出京巡视陕西,富弼出京巡视河北。范仲淹因此自己请求守卫边疆,富弼从河北回来,到达京城城门不被允许进入,未能揣测朝廷的意图,直到夜里彷徨不能入睡,绕着床叹息说:“范六丈,是圣人啊。”
京城举人张彦泽事温成皇后,私作告身,事败,陈升之鞫之,事连温成母及公卿家,升之不敢穷治,狱具。朝臣杜枢请録问,駮之,特防不録问,杀彦泽,公议枉之。未几,张尧佐除枢密副使,御史中丞包拯言其不当,未决,留百官班争之。枢在班中,出班问曰:“枢密欲闻中丞所言何事,而后敢留?以实告之。”枢曰:“以此留枢可也。”人益壮之。宋公序顷亦预彦泽事,疾枢,奏言小臣不合越职妄言,责监江寜酒税。未几而死,识者哀之。
宋公序为叅知政事,仁宗眷之。许公当国,疾公序,阴欲倾之,而不得其要。范希文在延安,擅焚元昊国书,而以私书复之,事闻朝廷。诸公议之,许公谬谓大不可,公序信之,亟于上前乞斩范公。许公徐救之,公序仓卒失措,相次以事罢去。范氏至今恨之。
富郑公、韩魏公同在中书。郑公母老矣,一日语及故事,宰相有起复视事者。魏公曰:“此非朝廷盛事。”已而郑公居母忧,朝廷屡起之,上章三辞,贴黄言:“臣在中书日,尝与韩琦言之,决不当起。”魏公曰:“吾但以实言之,不料以为怨。”自此二人稍稍有隙。
英宗皇帝,濮王十三子也。故本宫谓之十三使。母曰仙游县君任氏。或言幼时父兄不以为子弟数。仁宗晩年无子,遣内夫人至濮宫,选择诸子,欲养之禁中。英宗初不预选,选者无一可。既晩内夫人将登车矣,英宗匍匐屏间见之,惊曰:“独此儿可耳。”众皆笑,内夫人独异之,抱之登车,遂养于慈圣殿中。时宣仁皇后以慈圣外甥,亦为慈圣所养。稍长,将以进御。仁宗曰:“此后之近亲,待之宜异。”十三长成,可以为妇。慈圣从之,后卒成婚。英宗在藩邸,恭俭好学,礼下师友,甚得名誉。嘉祐末,仁宗不豫,大臣议选立宗室子。仁宗勉从众议,立为皇子。然左右近习多不乐者。帝忧惧,辞者久之。及仁宗晏驾,帝即位,以忧得心疾。大臣议请慈圣垂▯。帝疾甚,后不乐。大臣有不预立皇子者,隂进废立之计。惟宰相韩琦确然不变,叅知政事欧阳修深助其议。尝奏事▯前,慈圣呜咽流涕,具道疾状。琦曰:“此病故耳,病已必不尔。子病母可不容之乎?”慈圣意不怿,闻者惊惧,皆退数步立。独琦不动,少间,修乃进曰:“太后事仁宗数十年,仁圣之德着于天下。妇人之性,鲜不妬忌者。温成之宠,太后处之裕如何?所不容今母子之间,而反不能忍耶?”太后曰:“得诸君知此善矣。”修曰:“此事何独臣等知之中外莫不知也。”太后意稍和,修复进曰:“仁宗在位嵗久,德泽在人,人所信服。故一日晏驾,天下禀承遗令,奉戴嗣君,无一人敢异同者。今太后一媍,人臣等五六措大耳,举足造事,非仁宗遗意,天下孰肯听从?”太后黙然乆之而罢。后数日,独见英宗,帝曰:“太后待我无恩。”曰:“自古圣帝明王不为少矣,然独称舜爲大孝,岂其余尽不孝也?父母慈爱而子孝,此常事不足道。唯父母不慈而子不失孝,乃可称耳。今但陛下事之未至耳。父母岂有不慈者?”帝大悟,自是不复言太后短矣。熈寜中欧公退居颍上,辙徃见之。间言及此,公曰:"古所谓社稷臣,韩公近之。"昔上在颍邸,方人情疑贰,公招记室王陶使之密,劝王倾身奉事慈圣。王用其言,执家人礼至亲,奉几筵,进饮食。慈圣由是归心,而大计始定。
嘉祐二年,仁宗始不豫,皇嗣未建,宰相文、富、韩三公方议所立。参知政事王公尧臣之弟正臣,尝为宗室説书官,知十三使之贤,即言之。诸公亦旧知之,乃定议草奏书,即欲上,而上疾有瘳,即止。尧臣私収奏本。后二年,韩公当国,羣臣相继乞选立宗室子,乃定立十三使为皇子。及仁宗晏驾,皇子践祚,赏定策之功,以韩公为首。及元丰末,尧臣子同老上书缴进元奏,时诸公惟文公、富公在,皆归老于洛。会文公入助郊飨,神宗访之,公具奏所以,神宗悦焉。故一时诸公例皆▯赏,而韩氏诸子恶分其功,辨之不已。文公之罢平章重事由此故也。
译京城的举人张彦泽侍奉温成皇后,私自制作任命文书,事情败露,陈升之审讯他,案件牵连到温成皇后的母亲以及公卿之家,陈升之不敢彻底查办,案件便结案了。朝臣杜枢请求复核审讯,驳斥了陈升之,特意防止不进行复核审讯,最终杀了张彦泽,公众舆论认为这是冤枉的。不久,张尧佐被任命为枢密副使,御史中丞包拯进言说他不适合担任此职,尚未决断,包拯留在百官班列中争辩。杜枢在班列中,走出班列问道:“枢密想要听听中丞所说的是什么事情,然后才敢留下?请如实告诉我。”杜枢说:“因为这件事留下枢密是可以的。”人们更加称赞他的胆识。宋公序先前也参与了张彦泽的案件,嫉妒杜枢,上奏说小臣不应该越职妄言,杜枢被贬责去监管江宁的酒税。不久杜枢就死了,有识之士为他哀悼。
宋公序担任参知政事,仁宗对他很眷顾。许公主持朝政,嫉妒宋公序,暗中想要倾覆他,却找不到关键。范希文在延安,擅自焚烧了元昊的国书,并用私人书信回复,事情传到朝廷。各位大臣议论此事,许公错误地认为这是大逆不道,宋公序相信了,急忙在皇帝面前请求斩杀范希文。许公慢慢去救范希文,宋公序仓促间不知所措,接连因为其他事情被罢免。范氏家族至今还怨恨他。
富郑公、韩魏公同在宰相府。富郑公的母亲年老了,一天谈到旧例,说宰相有在守丧期间提前复出任职的。韩魏公说:“这不是朝廷的美事。”不久富郑公遭遇母亲丧事,朝廷屡次起用他,他上奏章三次推辞,附带的黄纸中说:“我在宰相府任职时,曾与韩琦谈论过这件事,坚决认为不应该起用。”韩魏公说:“我只是如实陈述,没想到因此结下怨恨。”从此两人渐渐有了隔阂。
英宗皇帝,是濮王的第十三个儿子。所以本宫称他为十三使。母亲是仙游县君任氏。有人说他小时候父亲和兄长不把他当作子弟看待。仁宗晚年没有儿子,派遣内夫人到濮王府,选择诸子,想收养在宫中。英宗起初不在预选名单中,被选中的没有一个合适的。天色已晚,内夫人将要上车了,英宗在屏风间匍匐着出现,内夫人惊讶地说:“只有这个孩子可以。”众人都笑了,内夫人唯独觉得他与众不同,抱着他上车,于是被收养在慈圣殿中。当时宣仁皇后因为是慈圣皇后的外甥女,也被慈圣皇后收养。稍大一些,准备进献给皇帝。仁宗说:“这是后来的近亲,对待她应该有所不同。”十三使成年了,可以做妻子。慈圣皇后听从了,后来终于成婚。英宗在藩邸时,恭敬节俭好学,对老师和朋友以礼相待,很有名誉。嘉祐末年,仁宗身体不适,大臣们商议选择立宗室子弟。仁宗勉强听从众议,立他为皇子。然而左右亲近的人大多不高兴。皇帝担忧恐惧,推辞了很久。等到仁宗驾崩,皇帝即位,因为忧虑得了心疾。大臣们商议请求慈圣皇后垂帘听政。皇帝病得很重,皇后不高兴。大臣中有不参与立皇子的人,暗中进献废立之计。只有宰相韩琦坚定不变,参知政事欧阳修深深支持他的意见。曾经在垂帘前奏事,慈圣皇后呜咽流泪,详细陈述皇帝的病情。韩琦说:“这是病态罢了,病好了就一定不会这样。儿子生病,母亲难道不能宽容吗?”慈圣皇后心里不高兴,听到的人都惊恐害怕,都退后几步站立。只有韩琦不动,过了一会儿,欧阳修才进言说:“太后侍奉仁宗几十年,仁圣的德行显扬于天下。女人的本性,很少有不怕嫉妒的。温成皇后受宠,太后处理得宽裕如何?现在所不能容忍的,是母子之间,反而不能忍耐吗?”太后说:“得到各位知道这些就好了。”欧阳修说:“这件事难道只有我们这些人知道吗?内外没有人不知道。”太后心情稍微缓和,欧阳修又进言说:“仁宗在位时间长久,恩德施予百姓,人们信服。所以一旦驾崩,天下秉承遗命,拥戴继位君主,没有一个人敢有不同意见。现在太后只是一个妇人,我们这些臣子不过是五六个人罢了,一举一动制造事端,不符合仁宗的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沉默了很久才停止。几天后,太后单独召见英宗,皇帝说:“太后对我没有恩德。”太后说:“自古圣帝明王不少,但唯独称舜为大孝,难道其余的都是不孝吗?父母慈爱而子女孝顺,这是常事,不值得说。只有父母不慈爱而子女不失孝道,才值得称赞。现在只是陛下侍奉得不够周到罢了。父母难道有不慈爱的吗?”皇帝大悟,从此不再说太后的短处了。熙宁年间,欧阳修退居颍上,苏辙前往拜见他。偶尔谈到这件事,欧阳修说:“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韩公接近于此。”从前皇上在颍王府时,正值人心怀疑动摇,韩公招来记室王陶,让他秘密劝说王陶倾身侍奉慈圣皇后。王陶听从了他的话,执家人之礼非常亲近,侍奉几筵,进献饮食。慈圣皇后因此归心,而大计才确定。
嘉祐二年,仁宗开始身体不适,皇嗣未定,宰相文彦博、富弼、韩琦三公正商议立谁。参知政事王尧臣的弟弟王正臣,曾经担任宗室説书官,知道十三使贤能,就说了出来。各位大臣也早就知道,于是定议起草奏书,正要上奏,而皇上的病有好转,就停止了。王尧臣私下收藏了奏本。两年后,韩公主持朝政,群臣相继请求选择立宗室子弟,于是定立十三使为皇子。等到仁宗驾崩,皇子登基,赏赐定策之功,以韩公为首。到了元丰末年,王尧臣的儿子王同老上书缴进原来的奏本,当时各位大臣只有文公、富公在世,都退休在洛阳。恰逢文公入京协助郊祀,神宗询问他,文公详细陈述了原委,神宗很高兴。所以当时各位大臣都例应受赏,而韩氏诸子厌恶分享功劳,争辩不已。文公被罢免平章重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韩魏公用郭逵签书枢宻院事,众多不服。公谓人曰:「非不知逵望轻也。」英宗欲置李端愿于西府,每曰:「西府当用一武人,吾知端愿倾邪,故以逵当之。」或曰:「不然。」英宗欲用张安道,知不附已,猥曰:「西府乆不用武臣矣,宜▯复旧。」上督其人,无以应,乃用逵耳。
治平中,韩魏公建议于陜西,刺义勇,凢三丁刺一人,每人支买▯箭钱二贯文,省共得二十余万人,深山穷谷无得脱者,人情惊挠,而兵纪律踈略,终不可用,徒费官钱不赀,无人敢言其非者。司马君实时为谏官,极言不便,持劄子至中书堂。魏公曰:“兵贵先声后实,今谅祚方桀骜,使闻陜西骤益二十万兵,岂不振慴?”君实曰:“兵之用,先声为无其实也,独可以欺之于一日之间耳,少缓则敌知其情,不可复用矣。今吾虽益二十万兵,然实不可用,不过十日,西人知其详,不复惧矣。”魏公不能答。复曰:“君但见庆厯间陜西乡兵初刺手背,后皆刺面充正兵,忧今复尔耳。今已降刺牓,与民约永不充军戍边矣。”君实曰:“朝廷屡失信,民间皆忧此事,未敢以敇牓为信,虽光亦未免疑也。”魏公曰:“吾在此,君无忧此言之不信。”君实曰:“光终不敢奉信,但恐相公亦不能自信耳。”魏公怒曰:“君何相轻甚也?”君实曰:“相公长在此坐可也,万一均逸偃藩,它人在此,因相公见成之兵遣之运粮戍边,反掌间事耳。”魏公黙然,竟不为止。其后不十年,义勇运粮戍边,率以为常,一如君实之言。及君实作相,议改役法,事多不便,予兄子瞻与其事,持论甚劲,君实不能堪。子瞻徐曰:“昔亲见相公言,尝与韩魏公言义勇无一言假借之者,今日作相而不容某一言,岂忘昔日事耶?”君实虽止,实不喜也。未几,子瞻竟罢役局事。
台官蒋之竒以浮语弹奏欧阳公,英宗不听。之竒因拜伏地不起,上顾左右问:“何故久不起?”之竒仰曰:“此所谓伏蒲矣。”上明日以语大臣,京师传以为笑。
元祐中,蔡确坐弟硕事,谪知安州,作《甑山公等》诗,意有所讥切。谏官言之,未决。予兄子瞻方出守杭州,密奏言:「若置确不问,则于皇帝孝治为未足;若不少加寛略,则于太皇太后寛政为少损。窃谓皇帝宜降诏推治之,太皇太后特加寛贷。确若稍知义理,当齰舌自杀。」太皇太后深以为然。兄已出城,时遣中使赐茶药等。然文臣持确议,不置,确遂南▯新州。时议者皆以为用法太深。然确顷自小臣擢用,每迁皆以鞫狱▯赏,众以为善恶之报不可诬也。孙和甫时在枢院,予偶见之,问及新州事,予以所闻答之。和甫曰:「固在西府,亲见。」
神宗晩年以事无成功,当宁太息,欲召司马君实。用之时王禹玊蔡持正并在相位,相顾失色。禹玉不知所出,持正密议欲于西边深入以致师焉。以为此议若行,必不复召君实,虽召将不至。自是西师入讨,▯士▯害死者无算。新州之命,则此报也。葢自西边用兵,神宗常持浅攻之议,虽一胜一▯犹不至大有杀伤。至于西边将帅习知兵事,亦无肯言深入者。非禹玉、持正不歴外任,不习边事,无敢开此议者。新州之祸,实出于此。
曹玮之守秦州也,州之西立文盈关,关之所在,最为要害。关之左右皆蕃俗也。玮以恩信结之,咸为之用。故秦州每嵗出兵以守文盈关而已。秦州所守既寡,则州兵虽少而用足,粮草可以自给。自后帅臣守其旧规,不改増文盈之西九十里,号张小竒族【亦名遵旧】与都族有怨,而本帐兵马衰耗,常乞纳土。秦州前后帅臣皆以难守,不许。及范翔作陜漕,权知秦州,遂许之,发兵城其地,建于古渭州城。既立,知州刘渔与秦州商贾及居人二十余家,皆在城中。翔亦亲至其地犒设其族。蕃人相约出兵截杀渔翔等。翔等微知其语,犒设之日晩还文盈。次日兵起,求翔不得,遂于中路筑城截杀商贾及修城兵民共五六十人。道路隔絶,贼兵居其间,粮道断絶,城中无食。朝廷使张升知秦州,刘涣、郭恩领兵苦战,
译韩魏公任用郭逵签书枢密院事,众人都不服气。魏公对人说:“我不是不知道郭逵声望轻。”英宗想把李端愿安置在西府,常说:“西府应当用一名武人,我知道端愿倾邪,所以用郭逵来抵挡他。”有人说:“不是这样。”英宗想任用张安道,知道他不依附自己,便随意说:“西府很久不用武臣了,应当恢复旧制。”皇上催促那人回答,那人无言以对,这才任用了郭逵。
治平年间,韩魏公建议在陕西招募义勇,凡是三个男丁中刺一人,每人发给买弓箭钱二贯文,朝廷共得到二十多万人,深山穷谷中也没有能逃脱的,人心惊扰不安,而军队纪律疏略,终究不可用,白白耗费官钱无数,没有人敢指出其错误。司马君实当时担任谏官,极力陈述不便,拿着奏章来到中书省。魏公说:“用兵贵在先声夺人后证实,现在谅祚正桀骜不驯,让他听说陕西突然增加二十万军队,难道不会震慑?”君实说:“用兵,先声是因为没有实力,只能在一日之间欺骗敌人,稍微迟缓敌人就知晓实情,不能再用了。现在虽然我们增加二十万军队,但实际上不可用,不过十天,西夏人就会知晓详情,不再害怕了。”魏公不能回答。君实又说:“您只是看到庆历年间陕西乡兵起初刺手背,后来都刺面充任正兵,担心现在又这样罢了。现在已下达刺字榜文,与百姓约定永不充军戍边。”君实说:“朝廷屡次失信,民间都担忧此事,不敢以敕榜为信,即使我也难免怀疑。”魏公说:“我在此,您不必担心这话不可信。”君实说:“我终究不敢相信,只怕相公自己也不能自信。”魏公愤怒地说:“您为何轻视我如此厉害?”君实说:“相公长坐在此位是可以的,万一您离职,别人在此,凭借相公现成的军队派去运粮戍边,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情罢了。”魏公沉默不语,最终没有停止。此后不到十年,义勇运粮戍边,成为常例,正如君实所言。等到君实担任宰相,商议更改役法,事情多有不方便,我哥哥子瞻参与其中,持论非常刚劲,君实不能忍受。子瞻缓缓地说:“昔日亲眼看见相公说话,曾经与韩魏公谈论义勇时没有一句宽假之辞,今日作宰相却不能容我一句话,难道忘记昔日的事了吗?”君实虽然停止,内心并不高兴。不久,子瞻最终被罢免役局职务。
台官蒋之奇用浮夸言语弹劾欧阳公,英宗不听。蒋之奇于是拜伏在地不起,皇上环顾左右问:“为何长久不起?”蒋之奇仰头说:“这就是所谓的伏蒲了。”皇上第二天把这话告诉大臣,京城传为笑谈。
元祐年间,蔡确因弟弟蔡硕的事获罪,被贬知安州,作《甑山公等》诗,意在讥讽切责。谏官上奏,未决。我哥哥子瞻正出任杭州太守,秘密上奏说:“如果置蔡确不问,则对皇帝以孝治国来说不够;如果不稍加宽恕,则对太皇太后的宽仁政治稍有损害。私下认为皇帝宜降诏推究治罪,太皇太后特加宽贷。蔡确如果稍知义理,应当咬舌自杀。”太皇太后深以为然。哥哥已出城,当时派遣中使赐茶药等。然而文臣坚持对蔡确的议论,不罢休,蔡确于是被贬往新州。当时议论者都认为用法太深。然而蔡确从前从小臣被提拔任用,每次升迁都因审理案件获赏,众人认为善恶的报应不可欺骗。孙和甫当时在枢密院,我偶然见到他,问及新州之事,我用所听到的回答他。和甫说:“我固在西府,亲眼所见。”
神宗晚年因事情没有成功,在朝廷叹息,想召司马君实。任用君实时,王禹玉、蔡持正都在相位,相顾失色。禹玉不知如何是好,持正密议想在西边深入以导致战事。认为此议若行,必定不再召君实,即使召也不至。从此西师入讨,将士死伤无数。新州的命令,就是此报应。大概自从西边用兵,神宗常持浅攻之议,即使一胜一负也不至于大有杀伤。至于西边将帅熟悉兵事,也没有肯说深入者。不是禹玉、持正不经历外任,不熟悉边事,无人敢开此议。新州的祸患,实出于此。
曹玮镇守秦州时,州之西设立文盈关,关所在之处,最为要害。关之左右都是蕃族风俗。曹玮以恩信结交他们,都为他所用。所以秦州每年出兵守卫文盈关而已。秦州所守既少,则州兵虽少而够用,粮草可以自给。此后帅臣守其旧规,不改变。文盈之西九十里,号张小奇族【亦名遵旧】与都族有怨,而本帐兵马衰耗,常乞纳土。秦州前后帅臣都以难守为由,不许。等到范翔作陕西转运使,暂知秦州,于是答应,发兵筑城其地,建于古渭州城。既立,知州刘渔与秦州商贾及居人二十余家,都在城中。范翔也亲自到其地犒劳其族。蕃人相约出兵截杀刘渔、范翔等。范翔等略微知晓其语,犒劳之日晚还文盈。次日兵起,求范翔不得,遂于中路筑城截杀商贾及修城兵民共五六十人。道路隔绝,贼兵居其间,粮道断绝,城中无食。朝廷派张升知秦州,刘涣、郭恩领兵苦战,
攻破中路贼城。朝廷犹不能弃古渭,但罢不为州,置寨主监酒二人,每季轮一将兵守之。张氏世袭蕃巡检。然自文盈至古渭九十里,其间但通一路,路旁即是界濠。秦州每嵗支移省税应付古渭,而秦阙食,则以贵价籴之。自是秦州始困矣。张氏既与蕃族不和讐,秦之兵日向秦州驻劄,当与同其患难。于张氏则便,而秦州实无所利也。近嵗患古渭之孤危,乃命郭迳筑治平等寨,以通秦渭,招来蕃族既尽,而所招▯箭手皆浮浪之人,无益于事。秦州亲与李氏为隣,屯兵益分,粮草益少,与曹玮旧制絶异。有王安石郎中者,秦州白石人也,其言如此。予后见李师中待制问之,言与之同。师中在秦州尝乞将约蕃部地土上所筑堡寨付与蕃族守把,却于曹玮旧寨分屯重兵以制蕃部。师中言今寨栅既多,屯兵分散,寡弱反为蕃部所制。若但付与蕃部,却令边里寨栅兵力完强,则蕃部畏威为用,其利害甚明。然未及行而师中谪去。安石又言秦州曹玮旧城絶小,自韩魏公、文潞公作帅,各増筑一面,今城比旧加倍,而缓急难守也。
译攻破中路的贼城。朝廷仍然不能放弃古渭,只是不再将其设为州,而是设置两名寨主兼管酒务,每季轮换一名将领带兵驻守。张氏世代承袭蕃巡检之职。然而从文盈到古渭九十里,中间只有一条路相通,路旁就是边界壕沟。秦州每年调拨省税来供应古渭,而秦州缺粮时,就用高价从那里买粮。从此秦州开始陷入困境。张氏既然与蕃族结仇不和,秦州的军队一向驻扎在秦州,应当与他们共患难。这对张氏有利,而秦州实际上没有任何好处。近年担忧古渭孤立危险,于是命令郭迳修筑治平等寨,以连通秦州与古渭,招来的蕃族已经招尽,而所招募的弓箭手都是游手好闲之人,对事情没有帮助。秦州紧邻李氏,驻兵更加分散,粮草更加短缺,与曹玮旧时的制度截然不同。有一位名叫王安石的郎中,是秦州白石人,他这样说。我后来见到李师中待制询问此事,他说与王安石的说法相同。李师中在秦州时曾请求将约蕃部地土上所筑的堡寨交给蕃族守卫,却在曹玮旧寨分屯重兵以制约蕃部。李师中说现在寨栅太多,驻兵分散,兵力寡弱反而被蕃部所制约。如果只把寨栅交给蕃部,却让边境里的寨栅兵力充实强大,那么蕃部就会畏惧威势而为我所用,其中的利害关系非常明白。然而还没来得及实行,李师中就被贬谪离去。王安石又说秦州曹玮旧城非常小,自从韩魏公、文潞公担任主帅后,各自增筑一面,现在城池比旧时加倍,但遇到紧急情况难以防守。
李允则守雄州,以知术显,世多能道之者。予从事北都,父老谓予曰:「允则自雄入奏,过魏,魏守冦莱公也。谓允则曰:『闻君在雄筵防特盛,能为老夫作小防否?』允则曰:「方入奏,不敢留,还日当奉教。」及还,莱公宴之,幄帟器皿饮食妓乐,百物华侈,意将压之。既罢,谓允则曰:「君许我作防来日可乎?」允则唯唯。公顾谓左右:「妓乐如今日,每设百戱,幄帟牀榻留以假之。」允则曰:「妓乐百戱皆如今日,其他随行略可具也。」明日视其幄帟,皆蜀锦绣,牀榻皆呉越漆作,百物称是。公已愕然矣。及百戱入,允则曰:「恐外尚有杂伎,使召之。」则京师精伎至者百数十人。公视之大惊,使人伺之,则牀榻脱卸,氊裹駞载,杂伎变服为商贾以入。明日荐之于朝,极称其才。雄之僚吏尤之曰:「莱公尚气,奈何以此胜之?」允则曰:「吾非夸之,示之以行军出没之巧耳。」予后从事齐州,允则之孙昭叙为兵马都监,试问其遗事。昭叙曰:「雄州谍者常告北国要官,间遣人至京师造茶笼燎炉,允则亦使倍与▯作之,纎巧无毫髪之异。且先期至,则携至防塲,使茶酒卒多口夸説其巧,令蕃商遍观之。如是者三四日,知蕃官所作已过,乃収之不复出。其国相传谓允则赂之,恐有奸变,蕃官无以自明,乃▯杀。」
庆厯中,阁门使张亢知高阳关。契丹方遣信使侥求诸事,防邉皆惊。亢每遣谍者,厚以金帛,无所吝惜。闲处便坐,有弟子行首入曰:“愿屏人白事。”亢慢骂久之。其人曰:“所白机事也,不肯去。”亢为屏人,乃曰:“阁使钱如粪土,何故?”亢曰:“何与汝事?”曰:“阁使所与非其人也,如我乃可与耳。”亢复骂久之,曰:“我非与阁使剧,我一外甥女,予自少教歌舞,甚妙丽,为北国掠去,今幸于其主,日夜居帐中,将相皆事之。今遣人有所市,阁使善结之,彼国情伪如指掌也。”亢曰:“所市何物?”曰:“某大王纳女婿,须紫竹鞭,阁使所执可与也。其余所市物非一,亢皆从之。自是其国动静必告。时边城多警,每一挂塔所费甚厚,惟高阳独否。
富公知青州,岁穰而河朔大饥,民东流。公以为从来拯饥,多聚之州县,人既猥多,仓廪不能供,散以粥饭,欺▯百端,由此人多饥死,死气薫蒸,疫疾随起,居人亦致病毙。是时方春,野有青菜,公出牓要路,令饥民散入邨落,使富民不得固陂泽之利,而等级出米以待之。民重公令,米糓大积分,遣寄居闲官徃主其事。问有健吏,募民中有曽为吏胥、走▯者,皆倍给其食,令供簿书给纳守御之役,借民仓以贮,择地为塲,掘沟为限,与流民约三日一支,出纳之详,一如官府。公推其法于境内,吏胥所在,手书酒灸之餽日至,人人忻戴,为之尽力。比麦熟,人给路粮遣归,饿死者无几,作丛冢葬之。其间强壮堪为禁卒者,募得数千人,刺「指挥」二字,奏乞拨充诸军。时中有与公不相能者,持之不报,人为公忧之。公连上章恳请,且待罪乃得报。自是天下流民处,多以青州为法。
侬智高自邕州败奔南诏,西南夷闻之,声言智高将借兵南诏以入蜀。时知成都程戡适罢去转运使,高良夫权知成都,得报大恐,移檄属郡,劝民▯入城郭,且令逐县添▯手。蜀人久不见兵革,惧甚汹汹待乱。文潞公为长安帅,知两蜀无武备,即车载关中器甲入蜀,蜀人益惧。朝廷遣张安道出帅成都,于道中见所运关中器用,即令所至纳下,仍罢所添▯手。蜀人闻之,皆安归田畆。公徐闻智高入蜀之报,本雅州蕃牙郎号任判官者所为,遂呼至成都诘其敢虚声动摇两蜀情状,将斩之以狥。任震恐伏罪,乞以举家数十口系雅州狱,身自入畨穷问智高虚实,逾月不至,请举家为戮。公久之乃许,任如期至,得小云南书言智高至南诏,复谋为乱,为南诏所杀。公乃释任而奏其事。初邕州之捷,朝廷未知智高存亡,故未尽赏战功,至是乃命加赏将吏。
叅知政事钱若水少时读书嵩山佛寺,有一童子日来挠之
译李允则镇守雄州,凭借智谋闻名于世,当时很多人能讲述他的事迹。我在北都任职时,当地老人对我说:“李允则从雄州进京奏事,路过魏州,当时的魏州知州是寇莱公。寇莱公对李允则说:‘听说您在雄州防备森严,能为老夫布置一个小规模的防务吗?’李允则回答说:‘我正要去京城奏事,不敢停留,回去的时候一定遵照您的指教。’等到李允则回来,寇莱公设宴款待他,帷帐、器皿、饮食、歌舞伎乐,各种物品奢华精美,意在压制他。宴罢,寇莱公对李允则说:‘您答应为我布置防务,明天可以吗?’李允则连连答应。寇莱公回头对左右随从说:‘歌舞伎乐像今天这样,每次摆设各种百戏,帷帐床榻留给他借用。’李允则说:‘歌舞伎乐百戏都如今天这样,其他随行物品大致可以备齐。’第二天查看那些帷帐,都是蜀地的锦绣,床榻都是吴越的漆器,各种物品与之相称。寇莱公已经感到惊愕了。等到百戏入场,李允则说:‘恐怕外面还有杂技艺人,派人去召他们。’于是京城中精于技艺的艺人来了百十多人。寇莱公看了大惊,派人暗中观察,发现床榻可以拆卸,用毡子包裹由骆驼运载,杂技艺人改穿商人服装进入。第二天,寇莱公向朝廷推荐李允则,极力称赞他的才能。雄州的僚属官吏责怪李允则说:‘寇莱公好胜,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胜过他?’李允则说:‘我不是为了夸耀,而是展示行军出没的巧妙罢了。’我后来在齐州任职,李允则的孙子李昭叙担任兵马都监,我试着询问他祖父的往事。李昭叙说:‘雄州的间谍常常报告北方国家的要员,偶尔派人到京城制作茶笼、燎炉,李允则也让人加倍制作,精巧程度没有丝毫差异。并且提前到达,就带到边防阵地,让茶酒卒多嘴夸耀其精巧,让蕃商普遍观看。像这样过了三四天,知道蕃官制作的已经过时,就收起不再拿出。他们的国家相传李允则贿赂了他们,恐怕有奸诈变故,蕃官无法自我辩白,于是被杀。’
庆历年间,阁门使张亢任高阳关知州。契丹正派遣信使索取各种事情,边防都感到震惊。张亢每次派遣间谍,都厚赠金帛,毫不吝惜。他在闲处坐定,有个弟子行首进来,说:‘希望屏退旁人禀告事情。’张亢漫骂了很久。那人说:‘所禀告的是机密之事,不肯离去。’张亢于是屏退旁人,那人说:‘阁使视金钱如粪土,为什么?’张亢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那人说:‘阁使所信任的人不是合适的人,像我这样的人才可以。’张亢又骂了很久,说:‘我不是与阁使作对,我有一个外甥女,我从小教她歌舞,非常美妙艳丽,被北方国家掳去,现在幸得主人宠爱,日夜住在帐中,将相都侍奉她。现在派人有所购买,阁使善于结交她,那国的情势真假如同指掌般清楚。’张亢说:‘购买什么物品?’那人说:‘某大王纳女婿,需要紫竹鞭,阁使所持有的可以给他。其余购买的物品不止一种,张亢都依从了他。从此那国的动静必定报告。当时边城多有警报,每次挂塔所费甚厚,只有高阳关没有。
富弼任青州知州,当年丰收而河朔大饥荒,百姓向东流亡。富弼认为历来赈济饥荒,大多聚集在州县,人既众多,粮仓不能供应,散发粥饭,欺骗舞弊百端,因此很多人饿死,死气熏蒸,疫病随之而起,居民也致病死亡。当时正值春天,野外有青菜,富弼在要道张贴榜文,命令饥民分散进入村落,让富民不得独占池塘沼泽的利益,而按等级出米等待他们。百姓重视富弼的命令,米谷大量聚集,派遣闲居的官员前往主持其事。询问有干练的官吏,招募百姓中曾做过吏胥、差役的人,都加倍供给他们的食物,让他们供给簿书、给纳、守御的差役,借民仓来储存,选择地方作为场地,挖掘沟渠作为界限,与流民约定三天发放一次,出纳的详细情况,一如官府。富弼将此法推行于境内,吏胥所在之处,手写的酒炙馈赠每天送到,人人欣喜拥戴,为他尽力。等到麦子成熟,每人发给路粮遣送回家,饿死的人很少,堆土为坟埋葬他们。其中强壮可以充当禁卒的人,招募了几千人,刺上‘指挥’二字,上奏请求拨充各军。当时有与富弼不和的人,扣留奏章不报,人们为富弼担忧。富弼连续上奏恳请,并且等待治罪才得到批复。从此天下流民安置之处,多以青州为法。
侬智高从邕州败逃南诏,西南夷听说后,扬言智高将借南诏兵力进入蜀地。当时知成都程戡刚罢去转运使,高良夫暂代知成都,得到报告非常恐惧,发檄文给属郡,劝百姓进入城郭,并且命令各县增加人手。蜀人久不见兵革,恐惧非常,喧哗待乱。文潞公任长安帅,知道两蜀没有武备,就用车载关中器甲进入蜀地,蜀人更加恐惧。朝廷派遣张安道出任成都帅,在途中看到所运关中器用,就命令所到之处收纳,并且罢去所增加的人手。蜀人听说后,都安心回归田亩。富弼慢慢听说智高进入蜀地的报告,本是雅州蕃牙郎号任判官者所为,于是召到成都责问其敢虚声动摇两蜀情状,将要斩首示众。任判官震恐伏罪,请求将全家数十口关押在雅州狱中,自己进入蕃地穷问智高虚实,过月不到,请求将全家处死。富弼很久才答应,任判官如期而至,得到小云南书信说智高到南诏,又图谋作乱,被南诏所杀。富弼于是释放任判官并上奏其事。起初邕州之捷,朝廷未知智高存亡,所以未尽赏战功,至此才命令加赏将吏。
参知政事钱若水年轻时在嵩山佛寺读书,有一个童子每天来打扰他
,禁之不可。其师曰:「此田家子,此寺其家所建也。昨为衙校,家破死亡略尽,将死以此子见属,吾怜其功,不忍禁也。」若水曰:「然则试以经授之。」不数日,诵寺中所有经殆遍,遂去,不知所在。若水既贵,防宗室葬事,轝者若干人,将宿常失其一,行则复在,怪而阅之,则昔之童子在焉。▯水曰:「子乃在是耶?子实何人也?」对曰:「世之如我者多矣,顾公不识耳。姑置我,我将食而复见。」置之则走入众中,不复识。
译禁止他,却做不到。他的师父说:“这是农家子弟,这座寺庙是他家建造的。他父亲昨天担任衙门校尉,家中遭难,死伤殆尽,临死前将这个孩子托付给我,我怜惜他父亲的功劳,不忍心禁止他。”若水说:“那么试着把经文传授给他。”没过几天,他把寺庙里所有的经文几乎都背诵了一遍,于是离去,不知去向。若水显贵后,负责宗室丧葬事务,抬棺的若干人中,将要住宿时常常丢失一人,出发时那人又出现了,觉得奇怪就查看,发现是昔日的那个童子在。若水说:“你竟然在这里吗?你到底是什么人?”回答说:“世上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只是您不认识罢了。暂且放下我,我将吃完饭再出现。”放下他,他就走入人群中,不再能辨认。
庆厯中,西羌方炽,天下骚动。仁宗忧之,余杭徐复者,高人也,博通数术。有防召之上,亲临问焉。复曰:“今日气运,▯唐德宗居奉天时,上惊曰:‘何至尔?’复曰:‘虽然,君德不同,陛下无深虑也。’上问所以,复曰:‘德宗性忌刻,好功利,欲以兵伏天下,其德与防运防,故犇走失国,仅乃能免。陛下恭俭仁恕,不难屈已容物。西羌之变,起于元昊,陛下不得已应之,虽兵运不解,而神人知非陛下本心。虽时与德宗同,而德与之异,运虽恶,无能为也,不久定矣。’上称善,欲官之,不愿,赐处士号,罢归。复少时学六壬,闻州一僧善发课。州有一衙校,偶问之。僧曰:“大防法当死于市。”校曰:“吾幸无他事,安至此?”僧曰:“君还家,夜漏将上,有一异姓亲叩门,坐未定,外有马相踶,不解取火视之,其一牝马也有胎已堕,驹三足,若有此,君死无疑;不然亦不死也。”其人归候之,皆如僧言,大惊。旦起问僧所以脱祸,僧曰:“吾无禳除法,惟有远行可以少解。”用其言,乞归农,州将怜而许之,遂为远行计。既登舟,适有事当略还家,将登岸,与一人相遇,排之堕水死。州知其故,以可愍谳之,得减罪。复从僧学其术,僧曰:“吾术与君术无异,而所以推之者则不可传也。”复曰:“姑告彼课日时,我自推之。”僧曰:“尽子思虑所至,子所不及,吾无如之何也。”复推之累日,尽得僧所见,而不见驹所堕三足。僧曰:“子智止此,不可强也,终不复告。”
乖崖公张咏家在濮州。少时,尚气节,喜饮酒。每游京师,寄封丘之逆旅。有一道人与之隣房,初不相识,而意相喜也。日防饮酒,家及将去,复大饮至醉。张公曰:“与子倾葢于此,不知何人,异日何以相识?”客曰:“吾隐者,何用姓名?”固问之,曰:“我神和子也。异日见子成都矣。”至淳化时,成都乱,张公为成都守,始异其言。西行,常以物色访之,然一时入蜀,终无所见。后修天庆观,以家财建一阁,榜曰“望仙阁”。每暇日,辄出游焉,屏骑从,门外步而登阁,燕坐终日,冀有所遇。如此者二年,代者将至,复一登之,将絶意于此。日暮,出东庑下,得一小径入,得一小院。堂中四壁多古人画像,扫壁视之,中有一道人,髣髴逆旅所见,题曰“神和子”。公怅然自失,所见正此也。按神和子,姓屈突,名无为,字无不为,五代时人。所著书亦以“神和子”为名。
张安道知成都日,以医官自随。重九请出,观药市。五更市方合,而雨作,入五局观避之。至殿上,见一道人临堦而坐,徃就之,相问劳。已,道人曰:“张端明入蜀,今已再矣。”医曰:“始一至蜀耳。”曰:“子不知也。凡人元气重十六两,渐老而耗。张公所耗过半矣。吾与之夙相好,今见子非偶然也。”解衣▯出药两圆,曰:“一圆可▯一两气。”医曰:“张公虽好道,然性重愼,恐未信也。”道人曰:“所以二圆,正为尔也。”取一圆,并水银一两,纳铫中,以盏葢之,烧之良久,札札有声。掲盏以松脂末投之,当有异。三投而药成,当知此非凢药也。医径归白公,试之如其言。每投松脂,焰起,先所坐小亭至,三投焰如金色,倾出则紫金也。乃服其一圆,而使医遍游成都,冀复遇焉。后见之孔明庙前,复得一圆药,然服之亦无他异。
龙川别志卷下
译庆历年间,西羌势力正盛,天下动荡不安。仁宗为此担忧,余杭人徐复,是一位高人,精通各种术数。有人推荐召他进宫,皇上亲自询问他。徐复说:“如今的气运,如同唐德宗居住在奉天时。”皇上惊讶地说:“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徐复说:“虽然如此,但君王的德行不同,陛下不必过分忧虑。”皇上询问其中的原因,徐复说:“德宗生性猜忌刻薄,喜好功利,想凭借武力来平定天下,他的德行与当时的气运相合,所以导致奔逃失国,仅仅能够幸免。陛下恭敬节俭、仁爱宽恕,不难以委屈自己来包容万物。西羌的变故,起因于元昊,陛下是不得已才应对他,虽然战事没有平息,但神明和百姓都知道这不是陛下的本意。虽然时代与德宗相同,但德行与之不同,气运虽然不好,也造不成什么危害,不久就会平定。”皇上称赞他说得好,想授予他官职,他不肯接受,于是赐给他处士的称号,让他回家。徐复年轻时学习六壬术,听说州里有一位僧人擅长推演课式。州里有一位衙役,偶然去问他。僧人说:“根据大六壬的法度,你应当在闹市被处死。”衙役说:“我幸好没有其他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僧人说:“你回家,等到夜漏将尽时,会有一位异姓亲戚敲门,坐定不久,外面有马互相踢咬,如果不点燃火把查看,其中一匹母马有胎已堕,小马有三只脚,如果有这种情况,你死无疑;否则也不会死。”那人回家等候,情况都与僧人所说的一样,非常惊恐。天亮后起身问僧人如何躲避灾祸,僧人说:“我没有禳解的方法,只有远行可以稍微化解。”那人听从了他的话,请求辞官归农,州将怜悯他并准许了,于是计划远行。刚登上船,恰好有事需要稍微回家一趟,将要登岸时,与一个人相遇,推他掉进水里淹死了。州官知道其中的缘故,认为他可怜而为他申辩,得以减轻罪责。徐复跟随这位僧人学习他的术数,僧人说:“我的术数与你的术数没有不同,但推演的方法则不能传授。”徐复说:“暂且告诉我那课式的日期和时辰,我自己来推演。”僧人说:“尽你思虑所能达到的程度,你所达不到的,我也无可奈何。”徐复推演了好几天,完全得到了僧人所看到的景象,但没有看到小马掉落三只脚的情景。僧人说:“你的智慧只到此为止,不可强求,终究不再告诉你。”
乖崖公张咏家在濮州。年轻时,崇尚气节,喜欢饮酒。每次游历京师,都寄住在封丘的客店里。有一位道人与他住在相邻的房间,起初互不相识,但心意相投。每天一起饮酒,等到将要离开时,又一起痛饮至醉。张公说:“与你在这里倾心交谈,不知道你是谁,日后如何相认?”客人说:“我是隐士,何必用姓名?”坚持追问,他说:“我是神和子。日后在成都见你。”到了淳化年间,成都发生动乱,张公担任成都太守,才开始对他的话感到奇异。向西行走时,常常留意寻找他,然而当时入蜀,终究没有见到。后来修建天庆观,用家财建了一座阁楼,题匾为“望仙阁”。每当闲暇日子,就出游,屏退随从,从门外步行登上阁楼,安坐整天,希望有所遇见。像这样过了两年,继任者将要到来,又登了一次阁楼,打算断绝在此相遇的念头。傍晚,从东厢房下走出,发现一条小径进去,有一个小院。堂屋四壁多画有古人画像,扫去墙壁上的灰尘观看,中间有一位道人,仿佛客店中所见,题字为“神和子”。张公怅然若失,所见正是此人。查考神和子,姓屈突,名无为,字无不为,是五代时人。他所著的书也以“神和子”为名。
张安道担任成都知州时,带着医官随行。重阳节邀请外出,观看药市。五更天市场刚刚开张,却下起雨来,进入五局观躲避。到了殿上,看见一位道人坐在台阶上,上前与他交谈问候。过后,道人说:“张端明入蜀,现在已经第二次了。”医官说:“第一次入蜀罢了。”道人说:“你不知道。凡人的元气重十六两,渐渐年老而消耗。张公所消耗的已经超过一半了。我与他向来交好,今天见到你不是偶然。”脱下衣服取出两丸药,说:“一丸可以补一两气。”医官说:“张公虽然喜好道术,但性格慎重,恐怕不会相信。”道人说:“之所以有两丸,正是为了这个。”取出一丸,连同水银一两,放入铫子中,用盏盖住,烧了很久,发出札札的声音。揭开盏盖投入松脂末,应当会有奇异现象。投三次药就炼成,应当知道这不是凡药。医官直接回家禀告张公,试验果然如他所说。每次投入松脂,火焰升起,先前坐着的小亭子就出现了,投三次火焰如金色,倒出来就是紫金。于是服用了一丸,并让医官遍游成都,希望再次遇见他。后来在孔明庙前见到他,又得到一丸药,然而服用后也没有其他奇异之处。
龙川别志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