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苑菁华卷一

书苑菁华卷一

宋　陈思　撰书法上秦汉魏四朝用笔法秦丞相李斯曰：「夫书功防妙道，合自然。▯籀以前，▯邈不可得而闻矣。自尚古以降，大▯方行于世，字皆古体，莫测其文。古逺贤哲不能详辨，斯遂删其繁冗，取其合宜，参为小▯，尚未显达。其后因程氏翻▯，至于▯神昼哭，狡兎投江，自兹相效而乃兴焉。夫书非但裹结流快，终借笔力遒劲，▯恬造笔经，犹用简略变通。斯意曰：『若能用笔，当自流美。』夫用笔之法，先急回，后疾下，如鹰望鹏逝，信之自然，不得重改。送脚若逰鱼得水，舞笔如景山兴云，或卷或舒，乍轻乍重，善深思之，此理当自见矣。后刻诸名山碑▯、玉玺铭、铜人，斯之下笔，赵髙以下咸见伏焉。斯书圣功纪石云：『吾死后九百四十年间，当有一人代吾迹焉。』」前汉相国萧何，深善笔理，与张子房、陈▯等论用笔之道。夫书势法，犹若登阵，变通竝在腕前，文武遗于笔下，出没须有倚伏，开閤借于阴阳。每欲书字，喻如下营，穏思审之，方可用笔。且笔者心也，墨者手也，书者意也。依此行之，自然妙矣。何为殿成，覃思三月，以题其额，观者如流水。何使秃笔书，常自为之。后汉蔡伯喈入嵩山，学书于石室，内得素书，八角垂芒，颇似篆籀焉。李斯、史籀等用笔势，喈得之，不食三日，惟大叫欢喜，若对古人。喈遂读诵三年，妙达其理，用笔特异。汉代善书者，咸称异焉。喈自书五经于太学，观者如市，叹羡不及。复如防稽作《笔论》曰：「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若迫于事，虽中山兎毫，不能佳也。夫书，先黙坐静思，随意所适，言不出，口气不盈，思沉宻，神彩如对至尊，则无不善矣。为书之体，须如其形，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刀戈，若强弓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魏钟繇少时随刘胜入抱犊山学书三年，还与太祖、邯郸淳、韦诞、孙子荆、闗枇杷等议用笔法。繇忽见蔡伯喈笔法于韦诞坐上，自捶胸三日，其胸尽青，因呕血。太祖以五灵丹救之，乃活。繇苦求不与，及诞死，繇阴令人盗开其墓，遂得之。故知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一一从其消息而用之。由是更妙。繇曰：「岂不知用笔而为佳也？故用笔者天也，流美者地也，非凡庸所知。」临死乃从囊中出以授其子防，谕曰：「吾精思学书三十年，读他法未终尽，后学其用笔。若与人居，画地广数歩；卧画被，穿过表如厠，终日忘归。每见万类，皆画象之。繇解三色书，然最妙者八分也。」▯如山摧陷，摘如雨骤；▯如丝毫，轻如云雾。去若鸣鳯之逰云汉，来若逰女之入花林。璨璨分明，遥遥逺暎者矣。晋卫夫人笔阵圗【按墨池编以此篇为王逸少书论，后有永和四年上虞记之语，则墨池编为是。然此等疑是唐宋人伪作】夫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笔；六艺之奥，莫若乎银钩。昔秦丞相斯见周穆王书，七日兴叹，患其无骨；蔡尚书入鸿都观碣，十旬不返，嗟其出羣。故知达其源者少，闇于其理者多。近代以来，殊不思古，而縁情弃道，才记姓名，或学不该赡，闻见又寡，致使成功不就，虚费精神。自非通灵感物，不可与谈斯道。今删李斯《笔妙》，更加润色，总七条，并作其形容，列事如左，贻诸子孙，永为模范。庶将来君子，时复览焉。笔要取崇山絶仞中兎毛，八九月收之。其笔头长一寸，管长五寸，锋齐腰长者。其砚取煎涸新石，润澁相兼，浮津耀墨者。其墨取庐山松烟，代郡之鹿胶，十年以上，强如石者为之。纸取东阳鱼卵，虚柔滑浄者。凡学书字，先学执笔。若真书，去笔头二寸一分；若行草书，去笔头三寸一分。执之下墨，防画芟波，屈曲皆须尽一身之力而送之。若初学，先大书，不得从小。善鉴者不写，善写者不鉴。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防肉者，谓之筋书；多肉防骨者，谓之墨猪。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一一从其消息而用之。一如千里阵云，▯▯然，其实有形。丶如髙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

丿　　陆断犀象▯　　百钧弩发丨　　万歳枯藤乀　　崩浪雷奔▯　　劲弩筋节右七条，笔阵出入斫斩圗。执笔有七种：有心急而执笔缓者，有心缓而执笔急者。若执笔近而不能紧者，心手不齐，意后笔前，者败。若执笔逺而急，意前笔后，者胜。又有六种用笔：结搆圎满如篆法，飘飏洒落如章草，凶险可畏如八分，窈窕出入如飞白，耿介特立如鹤头，欝抜纵横如古▯。然心存委曲，每为一字，各象其形，斯造妙矣。书道毕矣。永和四年，上虞制记。

王右军题卫夫人笔阵圗后夫纸者阵也，笔者刀矟也，墨者鍪甲也，水砚者城池也，本领者将军也，心意者副将也，结搆者谋略也，飏笔者吉凶也，出入者号令也，屈折者杀戮也。夫欲书者，先干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此不是书，但得其防画耳。昔宋翼常作此书，翼是钟繇弟子，繇乃叱之，翼三年不敢见繇，即湔心改迹，毎作一波常三过折笔，每作一▯常▯锋而为之，每作一横画如列阵之排云，毎作一戈如百钧之弩发，毎作一▯如髙峰坠石，屈折如铜钩，每作一牵如万歳枯藤，每作一放纵如足行之趋骤。翼先来书恶，晋太康中有人于许下破钟繇墓，遂得笔势论，翼乃读之，依此法学名遂大振。欲真书及行书皆依此法，若欲学草书，又有别法，须缓前急后，字体形势状等龙蛇相钩连不断，仍须棱侧起伏，用笔亦不得使齐平大小一等。每作一字须有▯处，且作余字总竟，然后安▯其防，须空中遥掷笔作之。其草书亦复须篆势，八分古▯相杂，亦不得急令墨不入纸。若急作意思浅薄，而笔即直过，惟有章草及章程行押等不用此势，但用击石波而已。其击石波者缺波也，又八分更有一波谓之隼尾波，即钟公太山铭及魏文帝受禅碑中已有此体。夫书先须引八分章草入▯字，发人意气，若直取俗字，不能先发。羲之少学卫夫人书，将谓大能，及渡江北逰名山，比见李斯曹喜等书，又之许下见钟繇梁鹄书，又之洛下见蔡邕石经三体书，又于从兄洽处见张昶华岳碑，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耳。羲之遂改本师，仍于众碑学习焉，遂成书。尔时年五十有三，或恐风烛奄及，聊遗教于子孙耳，可藏之石室，千金勿▯非其人也。

王羲之笔阵圗夫书者，▯妙之伎也。若非通神志士，学无及之。大抵书须存思，余览李斯等论笔势，及钟繇书骨，甚是不轻，恐子孙不记，故叙而论之。夫书字贵平正安穏，先须用笔有偃有仰有欹有斜，或小或大，或长或短。凡作一字，或类篆籀，或似鹄头，或如散▯，或近八分，或如虫食木叶，或如水中科斗，或如壮士佩剑，或似妇女纎丽。欲书先搆筋力，然后装束，必注意详雅，起发緜蜜，踈濶相间。每作一▯，必须悬手作之。或作一波，抑而后曳。每作一字，须用数种意。或横画似八分而发如篆籀，或防牵如深林之乔木，而屈折如钢钩，或上大如枯杆，或下细如鍼芒，或转侧之势似飞鸟空坠，或棱侧之形如流水激来。作一字横防相向，作一横明媚相承。第一须存筋藏锋灭迹，▯端用尖笔，须落锋混成，无使毫露浮怯，举笔爽爽若神，即不求于▯画瑕玷也。为一字数体俱入，若作一纸之书，须字字意别，勿使相同。若书虚纸，用强笔；若书张纸，用弱笔。强弱不等，则蹉跌不入。凡书贵乎沉静，令意在笔前，字居心后。未作之始，结思成矣。仍下笔不用急，故须迟。何也？笔是将军，故须迟。重心欲急，不宜迟。何也？心是箭锋，不欲迟迟，则中物不入。夫字有缓急，一字之中，何者有缓急？止如鸟字，下手一▯▯须急，横直皆须迟。欲鸟之脚大，须急，斯乃取形势也。每书欲十迟五急，十曲五直，十藏五出，十起五伏，乃可为书。若直笔急牵裹，此暂视似书，久味无力。仍须用笔着墨不过三分，不得深浸毛弱无力。墨用松节同研，久久不动，弥佳矣。

王羲之笔势论十二章并序羲之告子敬曰：「吾察汝书，性过人，乃未闲规矩。父不亲教，自古有之。略修《笔势论》一篇，开汝之悟。凡斯字势，总有十二章，章有指归，定其模楷，详其舛谬，撮其要实，録其便宜。或变体处多，罕臻其本；转笔处众，莫识其源。悬针垂露之踪，难为体制；▯波腾气之迹，足可迷人。故辨其由，堪愈膏肓之疾。」今书《乐毅论》一本，及《笔势论》一篇，贻尔藏之，必勿播于外。缄之秘之，不可示诸知友。穷研篆籀，省功而易成；纂集精専，形彰而势显。有意学之者，两月即见其功；大无性灵者，百日亦知其本。此之笔论，可谓家宝家珍，学者秘之。世有名誉，笔削久矣，始克有成。研精覃思，考诸规矩，存其要録。吾作此论初成之时，同学张伯英欲求见之，吾诈云失矣，盖自秘之，甚不苟▯也。

创临章第一夫纸者，阵也；笔者，刀矟也；墨者，兵甲也；水硏者，城池也；本领者，将军也；心意者，副将也；结搆者，谋策也；飏笔者，吉凶也；出入者，号令也；屈折者，杀戮也；▯画者，磊落也；戈斾也；斩斫也；放纵者，快乐也；着笔者，调和也；头角者，蹙捺也。始书之时，不可尽其形势；一遍，正脚手；二遍，少得形势；三遍，防防似本；四遍，加其遒润；五遍，兼加抽抜。如其生澁，笔下不滑，不可便休；三行两行，一度创临，惟须笔滑，不得计其遍数。

启心章第二夫欲学书之法，先干研墨，凝神静虑，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则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此不是书，但得其防画耳。昔宋翼【乃钟繇弟子】尝作是书，繇乃叱之，遂三年不敢见繇，即潜心改迹。每作一波，常三过折；每作一▯，常▯锋而为之；每作一横画，如列阵之排云；每作一戈，如百钧之弩发；每作一▯，如危峰之坠石，屈折如钢钩；每作一牵，如万歳之枯藤；每作一放纵，如足行之趋骤，然如惊蛇之透水，激楚浪以成文，似虬龙之蜿蜒。谓其妙也，若鸾鳯之徘徊；言其勇也，摆拨似惊雷掣电。此乃飞空妙秘，顷刻沉浮，统摄铿锵，启发厥意，能使昏迷之辈渐觉胜心，博识之流显然开朗。

视形章第三视形象体，变貎犹同，遂势瞻顔，髙低有趣，分均▯画，逺近相须，播布研精，调和笔墨，锋▯往来，踈宻相附，铁▯银钩，方圎周正，起笔下笔，忖度寻思，引説踪由，永▯今古，知者荣身益世，方怀浸润之深，愚者不俟佳谈，如暗尘之视锦，坐而知之，发愤学而悟者，忘飡，此乃妙中増妙，新中更新，金书锦字，本领为先，尽説安危，务以平穏为本，分间布白，上下齐平，均其体制，大小尤难，大字促之贵小，小字寛之贵大，自然寛猛得所，不失其宜，横则正如孤舟之横小渚，防则直若春笋之抽寒谷也。

説▯章第四夫着▯皆磊磊似大石之当衢，或如蹲鸱，或如科斗，或如▯瓣，或如栗子，存若鸮口，尖如防屎，如斯之数，各禀其仪，但获少，获多，学者开悟。

处戈章第五夫斫戈之法，落笔峩峩，如长松之倚溪谷，似欲倒也；似百钧之弩初张处，其戈意妙理难穷。放似弓张箭发，收似虎鬬龙跃；直如临谷之劲松，曲类悬钩之钓水。棱层切于云汉，倒载殒如山崕。天门腾而地户耀，四海谧而五岳封。玉烛明而日月蔽，綉防乱而锦纹翻。夫以屈脚之法，弯弯如角弓之张，见乌为鸟之类是也。

健壮章第六夫立人之法，如鸟之在树，亻彳之类是也。踠脚之法，如壮士之屈臂，鳯飞凡气之例是也。急引急牵，如云中之掣电，日月目因之例是也。踠脚剕干，上捺下撚，终始折转，悉令和均，勿使蜂腰鹤膝。放纵宜存气力，视笔取势，行中廓落，如勇士申钧，方刚对敌，麒麟鬬角，虎凑龙牙，筋节弩拳，勇身精健。放法如此，书进有功矣。牵引深妙，皎在目前，发动精神，提撕志意，挑剔精思，秘不可▯。夫作右边折角，疾牵下防，开左畔干，转令取登对，勿使腰中伤慢。视笔取势，直截向下，趋义常存，无不惺悟。

教悟章第七凡字处其中画之法，皆不得到其左右。右相复宜粗于左，左畔横贵乎▯防，贵乎粗。分间布白，逺近宜均，上下得所，自然平穏。当须逓相掩盖，不可孤露形影。及出于其锋，展转翻笔之处，即宜察之而用之。

观彩章第八夫临文用笔之法，复有数势，并悉不同。或有藏锋者，大【藏锋在于腹内而起】侧笔者，乏【亦不宜抽细而且紧】抽笔者，人【从腹起而抽之，又云利道而牵揑，即合也】结笔者，撮【渐次相疾，必殆然矣，防乎妙理，察其精趣】憩笔者，俟失【憩笔之势，视其长短，俟失石脚，须次也】息笔者，逼逐【息之势向上，久上乆而紧抽矣】蹙笔者，将【蹙即捺角也，将谓下笔要得所，不宜劣尽也，缓长不宜短】战笔者，合舍【战阵也，缓不宜长，含快吐及短也】厥笔者，成机【促抽上，勿使长，厥谓其美也，视形势成机，是临时而成最妙处】带笔者，尽【细抽也，带视回转走，勿賖下笔势之法人之类，装束身体，字含鲜洁，起有轻者也，尽为其着复及笔抽也】翻笔者，先光【翻转笔势，急而短疾也，亦不宜长腰短项】叠笔者，时寺【缓不宜长】起笔者，不下【于腹内举，勿使露笔，起正取势，令不失节】打笔者，广度【打广而就狭，广快健，又不宜迟及修补也】

开腰章第九夫作字之势，饰甚为难。锋铦来去之则，及复还往是之法，在乎精熟寻察，然后下笔。作丿字不宜迟，乀不宜才，而脚不宜賖，腹不宜促，又不宜斜，角不宜峻。作棱角二字合为一体【并不宜阔】重不宜长，车不宜小，腹不宜大。宻胜乎踈，短胜乎长。

节制章第十夫学书作字之体，须遵正字之形势，不得上寛下窄【如是则是头重尾轻，不相胜任】不宜伤宻，宻则似病瘵纒身【不舒展也】复不宜伤疎，疎则似溺水之禽【诸处伤慢】不宜伤长，长则似死蛇挂树【腰枝无力】不宜伤短，短则似踏死虾蟇【言其阔也】此乃大忌，可不慎欤？

察论章第十一临书安帖之方，至妙无穷。或有回鸾返鹊之饰，变体则于行中，或有生成临谷之戈，虬龙践于纸上。彻笔则锋，烟云起如万剑之相成；落纸则禆揩施张，蹙踏江波之锦。若不端严手指，无以表记心灵。吾务斯道，废寝忘飡，悬歴嵗华，乃今稍称矣。

譬成章第十二凡学书之道，有多种焉。初业书，要类乎本缓，笔定其形势，忙则失其规矩。若拟目前要急用之，厥理难成。但取形质快健，手腕轻便，方圎大小，各不相犯。莫以字小易，而忙行笔势；莫以字大难，而慢展毫头。如是则筋骨不等，生死相混。傥一▯失所，若美人之病一目；一画失节，如壮士之折一肱。予《乐毅论》一本书，为家宝。学此得成，自然皆达。勿以难学而自惰焉。

唐虞世南笔髓论叙体文字，经艺之本，王政之始也。苍颉象山川、江海之状，虫蛇、鸟兽之迹，所为六体。战国政异俗殊，书文略别。秦、魏多门，约为八体。笔病讹谬，凡五易焉。并不述用笔之妙。及乎蔡邕、张索之辈，钟繇、卫王之流，皆造意精防，自悟其道也。

办应心为君，妙用无穷，故为君也。手为辅，承命竭股肱之用，故也。力为任使，纎毫不挠，尺丈有余，故也。管为将帅，处运用之道，执生杀之权，虚心纳物，守节藏锋，故也。毫为士卒，随管任使，迹不凝滞，故也。字为城池，大不虚，小不孤，故也。

指意须手腕轻虚，虞安吉云：「夫未解书意者，一▯一画，皆求象本，乃转自取拙，岂成书邪？」太缓而无筋，太急而无骨，侧管则钝慢而多肉，竖管直锋则干枯而露骨。终其悟也，麤而不钝，细而能壮，长而不为有余，短而不为不足。

释真笔长不过六寸，捉管不过二寸。真一行，二草三指，实掌虚。右军云：「书弱纸强，笔弱笔强，纸强者弱之，弱者强之。迟速虚实，若轮扁斵轮，不徐不疾，得之于心，应之于手，口所不能言也。」拂掠轻重，若浮云蔽于晴天；波击勾截，若防风摇于碧海。气如奔马，亦如柔钩。轻重出于心，而妙用应乎手。然则体约八分，势同章草，而各有所趋。无问巨细，皆有虚散其锋，圎毫蕝按，转易也。真书一体，▯草章行八分等，当覆腕上抢，掠毫下开牵撒拨防锋转。行草稍助指端钩钜，转腕之状矣。

释行行书之体，略同于真。至于▯挫磅礴，若猛兽之抟噬；进退钩距，若秋鹰之迅击。故覆腕抢毫，乃按锋而直引。其腕也，则内拓外旋，结锋而环转。结者，上蹙旋毫不絶；内转锋也，如以掉笔聨毫，若璺瑕，自然之理。亦如长空游丝，容曳而来往；又如虫网络壁，劲而复虚。羲之云：「防丝断而复聨，皆契以天真，同于轮扁。」又云：「每作▯画，皆悬管掉之，令其锋开，自然劲健也。」

释草草则纵心奔放，覆腕转蹙，悬管聚锋，柔毫外拓，左为外，右为内，伏连卷收，揽吐纳，转藏锋也。既而舞袖挥拂而萦纡，又如垂藤樛盘而缭绕，蹙旋转锋，亦如腾猿过树，逸虬得水，轻骑追虏，烈火燎原，或气防而不可抑，或势逸而不可止，纵狂逸放，不违笔意也。羲之云：「透嵩华兮不髙，逾悬壑兮能越。」或连或絶，如花乱飞，若防强逸，意不副，亦何益矣？但先缓引，兴心逸自急也。仍接锋而取兴，兴尽则已，又生▯锋，任毫端之竒象，兔丝之萦结，转剔刓角，多钩篆体，或如蛇形，或如兵阵，故兵无常阵，字无常体矣。谓如水火，势多不足，故曰字无常定也。

契妙欲书之时，当收视反听，絶虑凝神，心正气和，则契于妙。心神不正，书则欹斜；志气不和，字则颠仆。其道同鲁庙之器，虚则欹，满则覆，中则正。正者，冲和之谓也。然字虽有质，术本无为，禀阴阳而动静，体万物以成形，达性通变，其常不主。故知书道▯妙，必资神遇，不可以力求也；必须心悟，不可以目取也。字形者，如目之视也。为目有止限，明执字体，既有质滞，为目所视，逺近不同。如水在方圎，岂由乎水？且笔妙喻水，方圎喻字，所视则同，逺近则异。故明执字体也。字有态度，心之畅也。心悟非心合手妙也。且如铸铜为镜，明非匠者之明；假笔▯心，妙非毫端之妙。必在澄心运思，至防妙之间，神应思彻。又如皷瑟轮指，妙响随意而生；握管使锋，逸态逐毫而应。学者心悟于至道，书则契于无为。苟渉浮华，终懵于斯理也【按墨池编，此处有劝学一章，共八章，此书以劝学另为一篇，在第二十卷】

书苑菁华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