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苑菁华卷十一

书苑菁华卷十一

宋　陈思　撰书论上后汉赵壹非草书説余郡士有梁孙达、姜孟▯者，皆当世之彦哲也。然慕张生之草书，过于希顔孔焉。孙逹写书以示孟▯，皆口诵其文，手折其篇，无怠倦焉。于是后学之徒，竞慕仁贤守令，作篇人撰一卷，以为袐玩。余惧其背经而趋俗，此非所▯道兴世也。又想罗赵之所见，嗤沮故为説草书本末，以慰罗赵，息梁姜焉。窃览有道张君所与朱使君书，称正气可以消邪，人无其衅，妖不自作，诚可谓道信抱真，知命乐天者也。若夫褒杜崔，沮罗赵，忻忻有自藏之意者，无乃近于矜技贱彼贵我哉？夫草书之兴也，其于近古乎？上非天象所垂，下非河洛所吐，中非圣人所造。盖秦之末，刑峻网密，官书烦冗，战攻并作，军书交驰，羽檄分飞，故为▯草，趣急速耳，示简易之指，非圣人之业也。但贵删难省烦，损复为单，务取易为易知，非常仪也。故其赞曰：临事从宜。而今之学草书者，不思其简易之旨，真以为杜崔之法，龟龙所见也。其抟扶拄挃，诘屈犮乙，不可失也。齓齿以上，苟枉涉学，皆废仓颉史籀，竞以崔杜为楷。私书相与之际，毎书云：适迫遽，故不及草。草本易而速，今反难而迟，失指多矣。凡人各殊气血，异筋骨，心有踈密，手有巧拙，书之好丑，系心与手，可强为哉？若人顔有美恶，岂可学以相若耶？昔西施心疾，捧胸而颦，众愚效之，袛增其丑。赵女善舞，行步媚蛊，学者勿获，失节匍匐。夫杜崔张子，皆有超俗絶世之才，博学余暇，游手于斯，后世慕焉，耑用为务，钻坚仰髙，忘其罢劳，夕惕不息，昃不暇食，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皁，唇齿常黑，虽处众坐，不遑谈戯，展指画地，以草刿壁，臂穿皮刮，指▯擢折，见肤出血，犹不休辍。然其为字，无益于工拙，亦如效颦者增丑，学步者之失节也。且草书之人，盖技蓻之细者耳。乡邑不以此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博士不以此讲经，试科不以此求备，徴聘不问此意，考绩不课此字，徒善字既不逹于政，而拙草无损于治，推斯言之，岂不细哉？夫务内者必阙外，志小者必忽大，俯而扪虱，不暇见天，天地至大而不见者，才鋭精于虮虱，乃不暇焉。第以此篇研思鋭精，岂若用之于彼？七经稽厯，协律推步，期程探▯，钩深幽赞，神明览天地之心，推圣人之情，折疑论之中理，俗儒之诤，依正道于邪説，济雅乐于郑声，兴至德之和睦，▯大伦之▯清，穷可以守身遗名，逹可以尊主致平，以兹命世，永坚后生，不以渊乎？

晋王右军自论书吾书比之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防行，张精熟过人，临池学书，池水尽墨。若吾耽之若此，未必谢之。后逹解者，知其评之不虚。我尽心精作，所久寻诸旧书，惟钟、张故为絶伦，其余为是小佳，不足在意。去此二贤，仆书次之。顷得书，意转深，防画之间，皆有意，自有言所不尽。得其妙者，事事皆然。平南李式谕君不谢【平南即右军叔平南将军王廙也，李式晋侍中】南齐王僧防论书【案僧防此论本与人书，故自辱告起，至聊呈一笑云云，谓呈此论，并先叙作论之意也。自钟公以下，至于谢敷，所论之人，并依世光后次之。《南史》本传删节，止载宋文帝以下数段，今抄全文，不当亦以宋文帝为首也。盖传写谬误，今悉正之】辱告并五纸，举体精隽灵奥，执玩反覆，不能释手。虽太傅之婉媚玩好，领军之静逖合绪，方之蔑如也。昔杜度杀字甚安，而笔体微瘦；崔瑗笔势甚快，而结字小踈。居处二者之间，亦犹仲尼方于季孟也。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伯喈非流纨体素，不妄下笔。若子邑之纸，研染辉光；仲将之墨，一防如漆；伯英之笔，穷神尽思，妙物逺矣，邈不可追。遂令思挫于弱毫，数屈于陋墨，言之使人于邑。若三珍尚存，四宝斯觌，何但尺素信札，动见模式？将一字经文，方寸千言也。承天凉，体豫，复欲善写一赋。顷迟晖采，心目俱劳。承閟览袐府，备覩羣迹。崔张归美于逸少，虽一代所宗，仆不见前古人之迹，计亦无以过于逸少。既妙尽深絶，便当得之实録。然观前世称目，窃有疑焉。崔杜之后，共推张芝，仲将谓之草圣。伯玉得其筋，巨山得其骨。索氏自谓其书为银钩虿尾，谈者诚得其宗。刘德升为钟胡所师，两贤并有肥瘦之断。元鸣获针壁之翫，师宜致酒简之多，此亦不能正长。▯狸骨，右军以为絶伦，其功不可及。由此言之，而向之论或至杀仗，▯呈一笑，不妄言耳。钟公之书，谓之尽妙。钟有三体：一曰名石书，最妙者也；二曰章程书，世▯秘书，教小学者也；三曰行押书，行书是也。三法皆世人所善。张超字子益，河间人。卫觊字伯儒，河东人，为魏尚书仆射，谥敬侯，善草及古文，畧尽其妙。草体如伤瘦，而笔迹精秩，亦行于代。子瓘字伯玉，晋司空太保，为楚王所害。瓘采张芝草法，取父书参之，更为藁草，世▯其善。瓘子恒字巨山，亦能书。索靖字防安，炖煌人，散骑常侍，张芝姊之孙也。▯芝草而形异，甚矜其书，名其字势曰「银钩虿尾」。韦诞字仲将，京兆人，善楷书。汉魏宫观题署，多是诞手。魏明帝起凌云台，先钉牓未题，笼盛诞，辘轳长絙引上，使就牓题。去地将二十五丈，诞危惧，诫子孙絶此楷法。又着之家令，官至大鸿胪。宋文帝书，自谓不减王子敬，时议者云：「天然胜羊欣，功夫不及欣。」王平南廙，是右军叔。自过江东，右军之前推廙为最。画为晋明帝师，书为右军法。亡曾祖领军洽，右军云：“弟书遂不减吾。”变古制，今惟右军、领军不尔，至今犹法钟、张。亡从祖中书令珉，笔力过于子敬。书旧品云：有四足素几，自朝操笔至暮便竟，首尾如一，又无误字。子敬戯云：「第书如骑骡，骎骎恒欲度骅骝前。」庾征西翼书少时与右军齐名，右军后进，庾犹不服。在荆州与都下书云：「小儿辈乃贱家鸡，皆学逸少书，须吾还，当比之。」张翼书右军自表书，晋穆帝令翼写放，题后答右军。右军当时不别，久方觉，云：“小子几欲乱真。”张芝、索靖、韦诞、钟会、二卫，并得名前代。古今既异，无以辨其优劣，惟见笔力惊絶耳。

张澄书当时亦呼有意郄愔章草亚于右军晋齐王攸书京洛以为楷法李式书右军云：「是南平之流，可比庾翼。」王蒙书亦可比庾翼，陆机书呉士书也，无以校其多少。庾亮书亦能入録。亡髙祖丞相导亦甚有楷法，以师钟卫，好爱无厌。丧乱狼狈，犹以钟繇《尚书宣示帖》衣▯过江。后在右军处，右军借王敬仁，敬仁死，其母见修，平生所爱，遂以入棺。郄超草书亚于二王，紧媚过其父，骨力不及也。桓▯书自比右军，议者未之许。云可比孔琳之，谢安亦入能流，殊亦自重。乃为子敬书，稽中散诗。得子敬书，有时裂作校纸。羊欣、丘道防并亲授于子敬。欣书见重一时，行草尤善，正乃不称。孔琳之书天然絶逸，极有笔力，规矩恐在羊欣后。丘道防与羊欣俱面受子敬，故当在欣后。范▯与萧思话同师羊欣，然后范背叛，皆失故步，名亦稍退。萧思话全法羊欣，风流趣好，殆当不减，而笔力恨弱。谢灵运书乃不伦，遇其合时，亦得入流。昔子敬上表，多在中书杂事中，皆自书，窃易真本，相与不疑。元嘉初，方就索还。上谢太傅殊礼表，亦是其例。亲闻文皇説此，谢综书其舅云：「紧洁起生，寔为得赏。」至不重羊欣，欣亦惮之。书法存力，恨少媚好。

顔腾之贺道力并便尺牍康昕学右军书，亦欲乱真。学南州识道人作右军书，货孔琳之书，放纵快利，笔道流便。二王后，畧无其比，但工夫少，自任故未尽其妙，故当劣于羊欣。谢静、谢敷并善写经，亦入能境，居钟毫之美，迈古流今，是以征南还有所得。

梁庾元威论书所学正书，宜以殷钧、范怀约为主，方正循纪，修短合度。所学草书，宜以张融、王僧防为则，体用得法，意气有余。章表牋书，于斯足矣。夫才能则闗性分，耽嗜殊防。大业但令紧快分明，属辞流便。字必须体语辄投，声若以巳巳莫分，东柬相乱，则两王妙迹，二陆髙才，顷来非所用也。王延之有言曰：「勿欺数行尺牍，即表三种人身。岂非一者学书得法，二者作字得体，三者轻重得宜？」意谓犹须言无虚出，斯则善矣。近何令贵隔势倾朝野，▯尔踈漏，遂遭十秽之书。今▯存两事：书曰：「有寒士自陈简于掌选，诗云：伎能既寡薄，支叶复单贫。柯条滋垂，景木石讵知？晨狗马虽难画，犬羊诚易驯。效嚬终未似，学步岂如真？」是云乱朝绪，是曰斁彛伦俗，作于兹混人途自此屯。离合之诗，由来久矣。不知▯刺爰加称赞，是其第六秽也。近来贵宰子二品清宦，进不假手作书，而笔迹过鄙，无法度。被参拜忽云永感，答人借车还白，不具真本流▯，合朝耻辱，是其第七秽也。以此而言，书何容易？且梁制与平吉人牋书有增怀语者，不得答书，许乃告絶。私吊答中，彼此言感思乖错者，州望须刺大中正处，入清议终身不得仕。盛名年少，宜留意勉之。余见学阮研书者，不得其骨力婉媚，惟学挛拳委尽。学薄绍之书者，不得其批研渊微，徒自经营崄急。晚途别法，贪省爱异，浓头纎尾断，腰顿足一八相似，十小难分，屈等如勺。变前为学盛言，祖述王萧无妨，自有讹缪。星不从生，籍不从耒。许慎门徒，居然嗢噱。卫恒子弟，宁不伤叹？贻误众家，岂宜攻习？书字之兴，由来尚矣。沮诵、苍颉，黄帝史也。周宣王时柱下史史籀，始着籀书。今六体之法，谁存？十五之篇亡矣。及秦相李斯，破大篆为小▯，造苍颉七章。中车府令赵髙造爰厯六章，太史胡毋敬造慱学七章。后人分五十章为三苍上。卷至哀帝元嘉中，扬子云作《训纂》《记滂喜》为中卷，和帝永元中，贾升郎更续《记彦盘音》均为下卷，皆是记字字出衙人，故称为《三苍》也。夫《苍雅》之学，儒博所宗，自景纯注解，转加敦尚。汉晋正史及古今字书，并云《苍颉九篇》是李斯所作，今窃寻思，必不如是。其第九章论狶信、京刘等，郭云狶信是陈狶、韩信，京刘是大汉西土，是长安，此非防言，岂有秦时朝宰谈汉家人物，牛头马腹，先逹何以安之？江左硕儒相▯，梁初复有任昉及沈约，悉未有讥驳。余忽横议，变本自许敬侯明哲定其可印，而自《韵集》《方言》《广雅》凡録字者十有四家。许慎穿凿，贾氏乃奏《説文》。曹产开拓许侯，爰成《字苑》。《説文》则形声具举，《字苑》则品数周悉。

追悟典坟，字弗全体。《周礼》以“鸡斯”为笄纚，《礼记》以“相近”为禳祈，致令众议丛残，音辞駮互。盖由程邈变▯流▯未一，郑公诗谱颇显其源。且书文一及草木相从，凡五百六十七部，合一万五千九百一十五字，即曰世中所行，十分裁一。而今防画失体，深成怪也。近有居士阮孝绪撰《古今文字》三卷，穷捜正典；次丹阳五官丘祾撰《文字指要》三卷，精加摘发。惟此两书可称要用。余少值明师，留心字法，所以坐右作“午畺”字，不依羲献妙迹，不逐陶葛名方。作“莼羮”不效《晋书》，不循《韵集》，爰以浅见轻述《字府》，自谓此文或均萤露。齐末王融图古今杂体有六十四书，少年崇仿，家藏纸贵。而鳯、鱼、虫、鸟是七国时书，元长皆作▯字，故贻后来所诘。湘东王遣沮阳令韦仲定为九十一种，次功曹谢善助增其九法，合成百体。其中以八卦书为一，以大小为两法，径丈一字，方寸千言，大小各得，可称神书。惟有业杀、刁斗出于古器▯等，由乎内典散▯、露书终是飞白，意谓此等并非通论，今所不取。余经为正，皆侯书十牒屏风，作百体，间以朱墨，当时众所惊异自。尔絶笔惟留草本而已。其百体者：悬针书，垂露书，秦望书，汲冡书，金鹊书，玉字书，鹊头书，虎爪书，倒薤书，偃波书，幡信书，飞白篆，顽古书，籕文书，竒字书，缪▯制书，列书，日书，月书，风书，云书，星▯，填▯，虫食叶书，科斗书，署书，胡书，篷书，相书，天竺书，转宿书，一笔篆，飞白书，一笔▯，飞白草，古文▯，横书，楷书，外科▯，此五十种，皆纯墨玺文书，节文书，具文书，符文书，芝英▯，花草▯，籕信▯，钟鼓▯，龙虎▯，鳯鱼篆，骐驎篆，仙人▯，科斗篆，雕虫篆，云▯，虫篆，鱼篆，鸟篆，龙篆，龟▯，虎篆，鸾▯，龙虎▯，鳯鱼▯，麒麟▯，仙人▯，科斗▯，云▯，虫▯，鱼▯，鸟▯，龙▯，龟▯，鸾▯，池龙文▯，龟书，龟文▯，防书，牛书，虎书，▯书，龙草书，蛇草书，马书，羊书，猴书，鸡书，犬书，豕书，十二时书，已上五十种，皆采色。其外复有大▯，小▯，铭鼎，摹印，刻符，石经，象形，篇章，震书，到书，反左书，等及宋中庶宗炳出九体书，所谓缣素书，简秦书，牋书，吊记书，行押书，檝书，藁书，半草书，金车书，此九法，极真草书之次第焉。删舍之外，所存犹一百二十体。张芝始作一笔飞白书，此于井册等字为妙，所以惟云一笔飞白书，则无所不通矣。反左书者，大仝中东宫学士孔敬道所创，余见而逹之，于是座上训答诸君，有无识者，遂呼为众中清闲法。今学者稍多，解者益寡。

敬道又能一笔草书，一行一断，婉约流利，特出天性，顷来莫有继者。宗炳又造画瑞应图，甚卓絶，王元长颇加增定，乃有虞舜獬豸，周穆狻猊，汉武神鳯，卫君舞鹤，五城九井，螺杯鱼砚，金縢玉英，▯圭朱草等，凡二百一十物。余经取其善草，嘉禾灵禽，瑞兽楼台，罨物可为翫对者，盈缩其形状，叅详其动殖，制一部焉。此乃青出于蓝，而宝世中未有复于屏风上作杂体▯二十四种写凡百名将，恐一笔鄣于凡百屏风，传者逾缪，并怀叹息。世本云史。皇作图，皇帝臣也。其唐虞之文章，夏后之鼎象，则图画之宗焉。其后绘事逾精，丹青转妙，乃有钉女心痛图，鱼獭集敬君，以之亡妇王嫱，由此失身。近代陆缓足称画圣，所闻谈者，一笔之外，仅可蝉雀。顾长康称为三絶，于是半痴人耳。杂体既资于画，所以附乎书末。

唐徐浩论书周官内史教国子六书，书之源流，其来尚矣。程邈变▯体，邯郸传楷法，事则朴畧，未有功能。厥后钟善真书，张称草圣，右军行法，小令破体，皆一时之妙近古。萧永、欧、虞颇传笔势，禇、薛已降，自郐不讥矣。然人谓虞得其筋，禇得其肉，欧得其骨，当矣。夫鹰隼乏彩而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翚翟备色而翺翔百歩，肉重而力沈也。若藻曜而髙翔，书之鳯凰矣。欧、虞为鹰隼，禇、薛为翚翟焉。率更云：「萧书出于章草，颇为知言。」然欧阳飞白旷古无比。徐浩自言：「余年在齓龆，便工翰墨，力不可强，动而愈拙。区区碑石之间，矻矻几桉之上，亦古人所耻。吾岂忘情耶？」德成而上，萟成而下，则殷鉴不逺，何学书为？必以一时风流，千里面首，斯亦愈于愽奕，亚于文章矣。初学之际，宜先筋骨，筋骨不立，肉何所附？用笔之势，特须藏风。若不藏字，则有病，病且未去，能何有焉？字不欲踈，亦不欲密，亦不欲大，亦不欲小。小长令大，大蹙令小，踈肥令密，密瘦令踈，斯其大经矣。笔不欲捷，亦不欲徐，亦不欲平，亦不欲侧。侧欹令平，平峻使侧，捷则须安，徐则须利，如此则其大较矣。张伯英临池学书，池水尽黒。永师登楼不下四十余年，张公精熟，号为草圣，永师拘滞，终能著名。以此而言，非一朝一夕所能尽美。俗云：「书无百日工」，盖悠悠之谈也。宜白首攻之，岂可百日乎？

唐张怀瓘文字论论者，文字者，搃而为言，若分而为义，则文者祖父，字者子孙。察其物形，得其文理，故谓之曰文。母子相生，孳乳寖多，因名之为字。题于竹帛，则名之曰书。文也者，其道焕焉。日月星辰，天之文也；五岳四渎，地之文也；城阙相仪，人之文也。字之与书，理亦归一。同文为用，相须而成。名言诸无，宰制羣有何幽不贯？何逺不经？可谓事简而应愽，范围宇宙，分别川原髙下之可居，土壤沃瘠之可殖。是以大荒籍矣。纪纲既正，人伦显明，君父尊严而爱敬尽礼，长防班列而上下有序。是以大道行焉。阐典坟之大教，成国家之盛业者，莫近乎书。其后能者，加之以▯妙，故有翰墨之道充焉。世之贤逹，莫不珍贵。时有吏部苏侍郎，晋兵部王员外翰，俱朝端英秀，词▯雄伯。谓仆曰：「文章虽久游心，翰墨近甚留意。若此妙事，古来少有知者。今拟讨论之，欲造书赋，兼与公作书断后序。」王僧防虽有赋，王检制其序，殊不足动人。如陆平原文赋，实为名作。若不造其极境，无由伏后世人心。若不知书之深意，与文若为差别，虽穷其精微，粗具梗槩，公试为仆言之。仆答曰：「深识书者，唯观神彩，不见字形。若精▯镒意，则物无遗照，何有不通？」王曰：「幸为木石言之。」仆曰：「文则数言乃成其意，书则一字已见其心。可谓简易之道。欲知其妙，初观莫测，久视弥深。虽书已缄，而心廹目极，情犹眷眷者，是为妙矣。然须考其发意所由，从心者为上，从眼者为下。先其草创立体，后具因循者，名虽功用多，而有声终性情少，而无象，同乎精粗，其味可知。不由灵台，必乏神气。其形杂者，其心不长；状貌显而易明，风神▯而难辨。有若贤才君子，立行立言，言则可知，行则不见。自非防心▯照，闭目深观，则识不尽矣。可以心与，非可言宣。别经旬月后见，乃有愧色。」云书道亦大▯妙，翰与苏侍郎初并轻忽。之以为赋不足言者，今始知其极难。下语不比于文赋，书道尤广。虽流思多日，言不尽意，竟不能成。仆谓之曰：「员外用心尚踈。在万事皆有细微之理，而况乎书？凡展臂曰寻，倍寻曰常，人间无不尽解。若知者出乎寻常之外，入乎幽应之间，追虚补微，探竒掇妙，人虽思之则尽不能解。用心精麤之异，有过于是。若心不有异，照口必不能异。心况有异能之事乎？」请以此理推之。后见苏云：「近与王员外相见，知不作赋也。説云引喻少语，不能尽会道之▯。更共观张所商▯先贤书处，看见所品藻优劣，二人平章，遂能触类比兴，意且无限，言之无涯。古昔已来，未之有也。若其为赋，应不足难。」苏言讫，因谓仆曰：「看公于书道无所不通，自运笔到今，穷于精妙，何为与钟王顿尔辽濶？公且自详，书至何境界，与谁等伦？」仆答曰：「天地无全功，万物无全用，妙理何可备该？常叹书不尽言。仆虽知之于言，古人得之于书。且知者愽学闻见，或能知得者，非假以天资，必不能得。是以知之与得，又书之比言，俱有云尘之悬。所令自评，敢违雅意？」夫钟王真行，一今一古，各有自然天骨，犹千里之迹，邈不可追。今之自量，可以比于虞禇而已。其章草诸贤未尽之得，性张有道创意物象，近于自然，又精熟絶伦，是其长也。其书势不防絶，上下钩连，虽能如珠并集，苦不能区别一家尊防混杂，百年捡探可知，是其短也。夫人识在贤明，用在断割，不分泾渭，余何足云？仆今所制，不师古法，探文墨之妙，有索万物之元精，以筋骨立形，以神精润色。虽迹在尘壤，而志出云霄，灵变无常，务于飞动。若擒虎豹，有强梁拏攫之形；若执蛟螭，见呦嘐盘旋之势。采彼意象，入此规模，忽若电飞，或疑星坠。气势生乎流便，精魄出于锋芒。观之欲其骇目惊心，肃然凛然，如可畏也。数百年内，方拟独步其间，自评若斯仆未审如何也？苏笑曰：「今公自评，言乃自饰文，虽矜耀，理亦兼通。逹人不己私，盛德亦微损。」其后仆赋成，往呈之，遇禇思光、万希壮、包融并会。众读赋讫，多有赏激。苏谓三子曰：「晋及王员外俱造书赋，歴月不成，今此观之，固非思虑所际也。」万谓仆曰：「文与书，被公与陆机已把防也，世应无敢为赋者。」苏曰：「此事必然也。」包曰：「知音省文章，所贵言得失，其何为竞悦耳而谀面也？已赋虽能，岂得尽善？无今而乏古，论书道则妍虽有余，考赋体则风雅不足。才可共梁以来并辔，未得将宋以上齐驱，此议何如？」禇曰：「诚如所评，赋非不能，然于张当分之中，乃小小者耳。其书断三卷，实为妙絶，犹蓬山沧海，吐纳风云，禽兽鱼龙，于何不有？见者莫不心醉，后学得渔猎其中，实不朽之盛事。」

书苑菁华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