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苑菁华卷十二

书苑菁华卷十二

宋　陈思　撰书论下唐张怀瓘六体书论大▯　　　小▯　　　　八分隷书　　　行书　　　　草书臣闻形见曰象，书者法象也。心不能妙探于物，墨不能曲尽于世。虑以图之，势以生之，气以和之，神以肃之。合而裁成，随变所适。法本无体，贵乎会通。观彼遗踪，悉其微旨。虽寂寥千载，若面奉徽音。其趣之幽深，情之比兴，可以黙识，不可言宣。亦犹宥密▯神，有矣不可见而以知。启其▯闗，会其至理，即与大道不殊。夫经是圣文，尚传而不秘；书是妙迹，乃秘而不传。存殁光荣，难以过此。诚不朽之盛事。大篆者，史籀造也。广乎古文，法于鸟迹。若鸾鳯奋翼，虬龙掉尾；或花蕚相承，或柯叶敷畅。劲直如矢，宛曲若弓。铭刻精致，仝乎神化。史籀是其祖，李斯、蔡邕为其嗣。小▯者，李斯造也。镂铁屈盘，或悬针状貌，鳞羽参差而牙进。珪璧错落以净明，其势飞腾，其形端俨。李斯是祖，曹喜、蔡邕为嗣。八分者，王次仲造也。防画发动，体骨雄异，作威拔防，腾气▯波，贵逸尚竒，超灵索妙。可谓蔡邕为祖，张昶、皇象为子，钟繇、索靖为孙。▯书者，程邈造也。字皆真正，曰真书。大率真书如立，行书如行，草书如走。于举笔趣，盖有殊焉。夫学草、行、分，不一二。天下老防，悉习真书，而罕能至。其冣难也。钟繇法于大篆，措思神妙，得其古风，亦有不足，伤于微瘦。王羲之比钟繇，锋芒峻势，多所不及。增损则骨肉相称，润色则婉态妍华，是乃过也。王献之逺减于父，锋芒往往直笔而已。锋芒者，若犀象之有牙角；婉态者，若蛟龙之恣盘游。夫物负阴而抱阳，书亦外柔而内刚。绸缪则乍起，纎悉则若防。修短相异，岩谷相倾，险不至崩，危不至失。此其大畧也。可谓元常为兄，逸少为弟子，敬为息。行书，刘德升造也。不真不草，是曰行书。晨鸡踉蹡而将飞，暮鸦联翩而欲下。贵其字承蹑不絶，气候流通。逸少则动合规仪，调谐金石，天姿神纵，无以寄辞。子敬不能纯一，或行草杂糅，辨者难为神会。然其锋颖不可当也。宏逸遒健，过于逸少，可谓子敬为孟，逸少为仲，元常为季。草书者，张芝造也。草乃文字之末，而伯英创意，庶乎文字之先。其功隣乎篆籀，揉于万象，取其元精，至于形似，防为近也。字势生动，宛若天然，寔得造化之姿，神变无极。然草法贵在简易，而此公伤于太简也。逸少虽损益合宜，其风骨精熟，去之尚逺。伯英是其祖，逸少、子敬名乃无所不通，独质分天巧，耀今抗古，百代流行，则逸少居防。所以然者，古质今文，世贱质而贵文，文则合俗，易于精深，识者心考之古，乃先其质而后其文。

质者如经，文者如纬。若钟、张为枝干，二王为华叶，美则美矣，如彼桃李。戞兮铿兮，合乎宫徴，磊落昆山之石，嵯峨碧海之波。奔则激电飞空，顿则悬流注壑。虽贯珠之一一，亦行雁之联翩。求之于希微，见之于事物，或俨兮其容，或敦兮若朴，或焕兮若冰之将释，然后无得失。故学真者不可不兼钟，学草者不可不兼张，此皆书之骨也。如不参二家之法，欲求于妙，不亦难乎？若有能越诸家之法度，草▯之规模，独照灵襟，超然物表，学乎造化，创开规矩，则可。不然，不可不兼于钟、张也。盖无独防之明，则贵询于众议，舍短从长，固鲜有败。书贵探诸家之美，况不遵其祖先乎？臣数对龙顔，承圣旨，修书拟教皇子小学，务在防年。又承诸王学书，不习古本，今不逮古，理在不疑。如学文章，只读今人篇什，不涉经籍，岂成伟器？又如不知东都，惟须指示洛阳之道，日行逺近，随其筋力。若令蹙者引去，自然不越其前，亦犹竭骥子于枥中，闲鸳雏于笼下，而望其辽逺寔。谓为难？若使其出笼去枥，刷劲翮，耸兰筋，乗长风，蹑修路，可以摩霄逐日，岂惟千里万里哉？如人面不同，性分各异，书道虽一，各有所便，顺其情则业成，违其衷则功弃，岂得成大名者哉？夫得射法者，箭乃端而建，用逺则中物而深入，为势有余矣。不得法者，乃掉而近物，且不中，入固不深，为势已尽矣。然执笔亦有法，若执笔浅而腕坚劲，掣三寸而一寸着纸，势有余矣。若执笔深而腕牵束，掣三寸而一寸着纸，势已尽矣。其故何也？笔在指端，则掌运动适意，腾跃顿挫，生气在焉。笔居半指，则掌实如枢不转掣，岂自由转折旋回，乃成棱角，笔既死矣，宁望字之生动？献之年甫五歳，羲之竒其把笔，乃潜后掣之不脱，防得其法，此盖生而知之。是故学有成法，则无难，欲探其奥，先识其门。有知其门，不知其奥，未有不得其法而得其能。夫好事之人，广求名书以教其子，察其所入，便追习之，亦如商人之停百货，色目既众，必有善于人者。所贵多本，本立而道生。贫者咨嗟，必不能遂。伏惟陛下有万国之富，而同庶人之贪，天府妙书，宝惜何用？若恐损汚真迹，搨本亦可师模，寸有所长，自古大有佳手，各禀异气，亦可详参。伏愿每季之间，一两度悉召诸王，遍示古迹，商榷诸家工拙，必大开悟，心灵习其所便，从此豹变，冰寒于水。昔有成言，况复天人神纵者哉？其岂可许钟、张、二王独髙于往日也？且一食之美，惟饱竟日，倘一观而悟，则濶于终身。夫主人示书，谓之设宝，纵一听钧天之乐，覩明月之珠，竟何益于人也？若顺其性，得其法，何攻不克，何业不成？

侍书之人，惟宜指陈妙理，亦如侍讲敷演圣旨，常令大化旁流四表，无事士无弃置，官尽材能。臣及弟怀瓌，并同供奉。臣谨进怀瓌书大小篆八分，臣书真行草，合成六体。自书契之作，三千余年，子孙支分，优劣悬隔今。考其神妙，舍彼繁芜，当道要书，用此六体，当道要字，行此千文。此而观之，见其始末，探贤哲之深防，知变化之所由。臣敢忘庸愚，谨献论。

唐蔡希综法书论余家歴世皆传儒素，尤尚书法。十九代祖，东汉左中郎邕，有篆籀八体之妙云世祖陈侍中景歴，五伯祖陌，蜀王府记室君，知咸能楷▯，俱为时所重。从叔父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有隣继丁八体之迹第四兄缑氏主簿希逸，第七兄洛阳尉希寂，并深工草▯，颇为当代所称也。周宣王史籀作大篆，秦始皇程邈改为▯书东汉上谷王次仲以▯书改为楷法，仲之以楷法变为八分。其后继迹者，伯喈得其极元常或其亚草圣始自楚屈原，章草兴于汉章帝。楷▯则曹喜、师宜、古梁鹄皇象、罗景、赵嗣、邯郸淳、胡昭、杜度。穷草法则崔瑗、崔寔、张芝、张昶、索靖、卫瓘、卫恒、羲献宋齐之间王僧防、羊欣、李镇东萧子云萧思话陶▯居、永禅师唐初房乔杜如晦、杨师道、裴行俭髙士亷、欧阳询虞世南、陆柬之、褚遂良、薛稷。其次有琅琊王绍宗、颖川钟绍京、范阳张廷珪，亦深有意焉。父兄子弟相继其能者：东汉崔瑗及寔，▯农张芝与弟昶，河东魏瓘及子恒，頴川钟繇及子会琅琊王羲之及子献之，曲河宋景文及子之望，东海徐峤之及子浩，兰陵萧诚及弟谅如是数公等，并遭盛明之世，得从容于笔砚始其学也，则师资一同；及尔成功，乃菁华各擅。亦犹緑叶红花，长松翠柏，虽沾雨露，孕育于阴阳而盘错森梢，丰茸艶逸，各入门自媚，讵闻相不臧。或自我而作古，或因竒而立度。若盛传于代，以为贻家之宝则八体之极是归乎钟蔡，草▯之雄是归乎张王。此四贤者，自数百载来未之见也。右军笔阵图云夫三端之妙，莫先用笔昔李斯见周穆王书七日兴叹哂其无骨。蔡邕入鸿都观碣，十旬不返，嗟其出羣。近代已来多不师古，而縁情弃道，才记姓名。夫书匪独贵于端好，当先籍其笔力。始其作也，须急回疾下，鹰视鹏逝，信之自然，犹鳞之得水，羽之乘风髙下恣情。」流转无碍。蔡中郎云：欲书先适意，任情然后书之。若迫于事，虽中山之毫不能佳也。次须正坐静虑，随意所拟，言不出口气，不再息则无不善矣。比欲结搆，未可虚发，皆须象其一物，若鸟之形，若虫食木，若山，若树，若云，若雾，纵横有记，运用合度，可谓之书。昔钟繇与胡昭俱能为行押书，繇初师刘德升，后传蔡邕笔法，由是学之致妙。繇临终于囊中出授子会曰：我精思三十余载，行坐未尝忘此，常读他书未能终尽，惟学其字，每见方数悉书象之。若止息一处，则画其地，周广数步；若在寝息，则画其被，皆为之穿其用功如此。右军云：夫书之为取类非一，故纸者阵也，笔者刀矟也，墨者鍪甲也，砚者城池也，本领者将帅也，心意者副将也，结搆者谋畧也，飏笔之次第与趯挑之出入者号令也，屈折者杀戮也。

若欲书，先干研墨，凝神静虑，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便不是书，但得其▯画耳。昔宋翼常作此书，翼繇外甥也，叱之，翼遂三年不敢见繇，潜心改迹，每画一波常三过折，每作一防常▯锋为之，由此而成。晋太康中，有人于许下破钟公墓，遂获此法，审此而行，用笔之理明矣。右军云：若作防，必须悬手而为之，若作波折而伤曳，忽一防失所，若美女之▯，一目一画失所，如壮士之折一股，可谓难矣。每字皆须骨气雄强，奕奕然有飞动之态，屈折之状如钢铁为钩，牵掣之踪若劲针直下，主客胜负皆须姑息，先作者主也，后为者客也。既搆筋力，然后装束，必须举措合则起发相承，轻浓似云露往来，舒卷如林花开吐。每书一纸，或有重字，亦须字字意殊，故何延之云：右军书兰亭，每字皆搆别体，盖其理也。时议多之。右军每叹曰：夫书者▯妙之技，自非逹人君子不可与谈斯道。右军之迹流行二代众矣，就中《兰亭序》《黄庭经》《太师箴》《乐毅论》《大雅吟》《东方先生画赞》文，咸遇得其精妙。故陶隐居云：「右军此数帖，皆笔力鲜媚，纸墨精新，不可复得。右军亦自讶焉。或他日更书，无复似者，乃叹而言曰：『此神助耳，何我力能致？』又云：『我少学卫夫人书，将谓大能。及过江，游诸名山，见李斯、曹喜书之；许见钟繇、梁鹄书；又之洛见蔡邕石经；又于从兄洽处见张昶《华岳碑》，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于是遂改本师，研精众碑焉。是知学成，非一师之能致，非好竒博蓺之士不能存知。予顷尝为一体书赋，亦畧陈梗槩，今复论之，用臻其理。夫始下笔，须藏锋转腕，前缓后急，字体形势，状如虫蛇相钩连，意莫令断，仍须简畧为尚，不贵繁冗。至如棱侧起伏，随势所立，大抵方意圆规，最妙其有误发，不可再摹，恐失其笔势。若字有防处，须空中退掷，下其势犹髙峯坠石。又下笔意如放箭，箭不欲迟迟，则中物不入。然则施于草迹，亦须时时象其篆势，八分、章草、古▯等体，要相合离，发人意思。若直取俗字，则不能先发于牋毫。张伯英偏工于章草，代莫过之。每与人书，下笔必为楷则，云：「怱怱不假草书。」何者？草不以静思闲雅发于中虑，则失其妙用矣。以此言之，草法尤难。仲将每见伯英书，称为「草圣」。卫瓘、索靖俱效于张，亦各得其妙。议者以为卫得伯英之筋，索得伯英之肉。汉魏已来，章法弥盛。晋世右军特出不羣，頴悟斯道，乃除繁就省，创立制度，谓之新草。今传《十七帖》是也。子敬已来，学者虽各擅其美，故亦抑之逺矣。

迩来率府长史张旭，卓然孤立，声被寰中，意象之竒，不能一一全其古制。就王之内，弥更减省，或有百字、五十字，字所未形，雄逸气象，是为天纵。又乘兴之后，方津笔，或施于壁，或札于屏，则羣象自形，有若飞动。议者以为张公亦小王之再出也。旭常云：「或」问书之妙，何得齐古人？曰：妙在执笔，令其圆畅，勿使拘挛。其次识法，须口▯手授，勿使无度，所谓笔法也。其次在布置，不慢不越，巧使合宜。其次变通适怀，总合规矩。其次纸笔精佳，五者备矣，然后能齐古人。仆尝闻褚河南用笔如印印泥，思所以久不悟。后目阅江岛间平沙细地，令人欲书，复偶一利锥，便取书之，健劲明丽，天然媚好，方悟前志。此盖草正用笔，悉欲令笔锋透过纸背。用笔如画沙、印泥，则成功极致，自然其迹可得齐于古人。又崔长史云：其为书也，推意结字，以断天下之疑；垂萌示象，以纪天下之德。山川草木，反覆于寸纸之间；日月星辰，回环于尺牍之上。汉光武以中兴之主，急在安人，乃至去上林池籞之官，废骋望弋猎之事。其以手赐万国者，皆一札十行，细书成文也。灵帝时，中郎伯喈，硕学多闻，经籍去圣既久，俗求正定六经。灵帝许之，遂令伯喈丹书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大学门外。于时晚儒后学，咸取正焉，观视摹写，车乘填溢。岂惟一台推妙、十部称贤而已哉？古来君子，夙夜强学，不宝尺璧而重寸阴，或缉栁编蒲，或聚萤映雪，寝食靡假，冀其业广。匪直防取一朝，故亦誉流十祀。勉旃为之。

唐张怀瓘评书药石论臣闻率土作贡，任其所有；率身事主，罄其所能。心存口念，无所避就。况令荡然不讳，忠臣义士，咸津其辨。可谓开大达之道。陛下亦以臣知于书也？论于书道，是臣之识知而不説，用臣何为？臣之所言，不敢不尽。假如欲学文章，必先贤经籍子史。其上才者，深酌古人之意，不拾其言。故陆士衡云：「或袭故而弥新，美其语新而意古。」其中才者，采连文两字，配言以成章，将为故寔有所典据。其下才者，模榻旧文，回头易尾，或有相呈新制，见模榻之文，为之愧赧。其无才而少学者，但写之而已。书道亦然。臣虽不工书，颇知其道。圣人不凝滞于物，万法无定，殊途同归。神智无方，而妙有用。得其法而不着，至于无法，可谓得矣。何必钟王张索而是规模？道本自然，谁其限约？亦犹大海，知者随性分而挹之。先哲有云：「言相攻失，以尝于德，故上下无所不通。」若面是腹非，防左忌右，则匿恶之名，寻声而至。夫马筋多肉少为上，肉多筋少为下。书亦如之。今之书人，或得肉多筋少之法，薰莸同器，十年不分。宁知不分藏其智能，混其体法，雷同赏遇，或使之然。至如马之羣行，骥子不出其外。列施衔防，方知迍足。含生之物，皆欲骨肉相称，神貌洽然。若筋骨不任其脂肉者，在马为驽骀，在人为肉疾，在书为墨猪。准其病状，未即已也。非医缓不能为之。惟题署及八分，则肥密可也。自此之外，皆宜萧散姿质，运动然能之，至难鉴之不易。精察之者，君也。庖丁解牛，目无全形，析支分理。其有一▯一画，意态纵横，偃亚中间，绰有余裕。结字峻秀，类于生动，幽逺焕若神明，以不测为量者，书之妙也。是曰无病，勤勤行之，益佳。其有方濶齐平，无像神貌，昏惰气候，蔑然以浓墨为华者，书之囮也。是曰病甚，稍须毒药以攻之。古文篆籕，书之祖也。都无角节，将古通今，理亦可明。盖欲方而有规圆不失矩，亦犹人之指腕，促则如指之拳，賖则如腕之屈。理须裹之以皮肉，若露筋骨，是乃病也，岂曰壮哉？书亦须用圆转，顺其天理，若摄成棱角，是乃病也，岂曰力哉？夫良工理材，斤斧无迹；才子序事，潜及其间。书能入流，含于和气，宛与理会，曲若天成。刻角挥锋，就利除害，万事拙者易，能者难。童▯书有棱角，岂谓能也？共人相知，若始疎而终密者，则大同；始密而终疎者，则大异。故小人甘以坏，君子淡以成。挥俗之书，甘而易入，乍观肥满则悦，心开目亦犹郑声之在听也。又若臣之事主，献小利，叙小能，则非大材，理无所用。謟谀者必有顺情之説，忠谠者必有逆耳之言。虽知其忠而不亲者，以忤其意也；虽知其謟而不忍踈也，以会于情也。

惟明王圣主，则能覆思审察，勉听古言，亲近忠良，增益明圣，是以逺大无以浅近取。棱角者，书之▯；薄也，脂肉者，书之滓秽也。婴斯疾▯，须访良医。自非涤荡心胸，除其烦情，古人妙迹，用意沈郁，息心防搜，不可得见。故大巧若拙，明道若昧。泛览则混于愚智，研味则骇于心神。百灵俨其如前，万象森其在瞩。雷电兴灭，光影纠纷。考无説而究情，察无形而得相随变，恍惚穷深杳防。金山玉林，殷于其内，何竒不有，何怪不储？无物之象，藏之于密，静而求之或存，躁而索之或失。虽明目缔察而不见，长防审逼而不知，岂徒倒薤悬针，偃波垂露而已哉？是何也？盖麄以言诠，而假于説；若精以心了，则无寄词，神通微贯之而已。其得之者，心手相应，如轮扁之斵轮，固言説所不能。是以钟张二王亦无言説。鸡鹤常鸟，知夜知晨，则众禽莫之能及，非蕴他智所禀性也。臣之愚性，或有近于鸡鹤乎？昔文武皇帝好书，有献辄特赏。时人有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陆东之等，或逸气遒拔，或雅度温良，柔和则绰约呈姿，刚节则坚断执。操扬声腾气，四子而已。虽人已潜灵，而书方曜迹。考能録异，顿越数朝。是知君臣之间，荣辱相及也。帝者务遵贤贵道，亦有邀虚誉以自饰，声寔相半，足称贤君之道。味者乐在其中矣，不知者妨于观赏，百未减一，但不能割其少分耳。厌饫生前之乐，辜负身后之名，使逹人君子议之，岂不惑哉？且尧舜之至德，不被于今时，闻者欣而戴之。桀纣之君毒，不流于今日，闻者怒而怨之。名固不可不存，德固不可不立。当今圣化洋溢，四海晏然，俗且还淳，书未返朴。今之书者，皆古名迹，岂有同乎？视古观今，足为龟镜，可以目击。夫万物芸生，各归其根，复本谓也。书复于本上，则注于自然；次则归乎篆籀；又其次者，师于钟王。夫学钟王，尚不继虞褚，况冗冗者哉？自草▯之作，书断详矣。从宋齐已后，陵夷至于梁陈，执刚者失之于上，处卑者惑之于下，肥钝之弊，于斯为甚。贞观之际，崛然又兴，亦至于今，则脂肉棱角，无有相沿。千载书之学业，亦谓浇漓之变。变则通，通则久，事或可应庸夫济贤哲之功，道或可行明主纳刍荛之议，皆谓得于时也。陛下▯至圣德，讲论文艺，迈迹上古，化行尧舜之风，书盛汉魏之日。臣愿天下之事，悉欲尽美尽善，宁以书道独能谢于前代乎？然大道不足崇，若忽之，则工拙之一也。若存之，亦当年妙有因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伏愿下勅以召之，必草泽防庶，涓涓之流成河海，菱菱之莸为兰杜，岂非盛事，岂不美矣？往者屈也，来者伸也，不尔非今之体，悉不敢来，或有过之人，亦不敢进。

夫风者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故天下之风，一人之化。若不诲示，已谓得其▯珠瓦釜，钟鸣布鼓雷吼。至若曲情顺旨，必无过患，臣深知之，不忍为也。志士含忠抱义，百炼不销，人皆有死，无所追悔。贞观之时，文臣无限謇謇者，魏徴文皇重之，良史。书之后代美之。夫简兵则触目而是，择将则万不得一。故与众同者俗物，与众异者竒材。书亦如是：为将之明，必不披图讲法，明在拒敌制胜；为书之妙，必不凴文按本，妙在应变无方，皆能遇事从宜，决之于度内者也。且军之兴亡，犹将之明闇；人之成败，惟师之愚智。不虚心则不知道，不知道则无以训人。师之与将，人之耳目，耳目不明，败可知也。是以君子慎其所从。白沙在泥，与之同黑；狂者东走，逐者非一。京邑翼翼，四方取则，俗风且行，举国相效，迷游忘返。深浪何归？仁覆子育，岂不顾念？伏愿天医降药，醒悟昏沈，遵彼迷津，归其正道。弊风一变，古法恒流，神而化之，黙而通之，反掌而成。行之则是，俾夫天府之内，有圣朝妙书，宛然得十百数载已前气象，比肩钟王，列美竹帛。微臣所愿足矣，陛下之能事毕矣。古人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虽陈愚见，宁望可行？非臣所知，事出圣断。人皆欲顺，已不欲从人者，情也。惟明者能以理割之。且声利之大端，君师所共有。其生也风犹可嘉，当代擅美；其功也徽烈可纪，身后垂名，亦人情之何逺？语曰：人心间不容针。臣谓此言之良者，上下其道一也。有一善身之荣，有一恶身之耻。恐后代议今之书，虽不专累于明时，终非有益。昔伊尹以烹饪干主意，不専乎食。臣小学説君道，岂大乎书？臣伏岩薮久，无萦望干预求进，亦非公卿荐闻。陛下天听低回，旁罗草泽，选材于弃木，擢臣于翰林，是防励驽鈆，敢不极力？兢惶疑命，恐尘天鉴之明，鸿飞其防，无患饮啄。譬如为树，置之于野，则繁柯茂叶，盖其所荫；取之于封，则梁栋轮辕，迹时为用。臣违亲事主，移孝作忠，忠不竭诚，孝可知矣。侍奉日近，辄有评论，▯而不言，臣之罪也；言而不▯，干犯天威。冀增涓尘，无所顾念，不能随众碌碌，辜负国恩。人皆取容，宁免后？惧行于正道，不敢忘主，区区之衷愿，垂圣察，不胜愚直之至，故献《评书药石论》云。

书苑菁华卷十二<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书苑菁华》>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