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书画题防记卷四

续书画题防记卷四

明　郁逢庆　编髙克眀《雪意卷【前有髙克明三字，后有州牟氏书斋清玩八字，乃宋人书】画谱称髙克明得李成笔意，苍古清润，为北宗丹青名家。思陵尝有诗评云：“克眀已往，道寜逝，郭熈遂得新成名，”则其品第皆出熈上也。而其真迹世不多见，此《雪意卷》廷美佥宪得之于道逊太仆。图不盈丈，而三逺备焉，诚不易得者。余题之为刘氏山房所藏第一云。题竟，廷美复强余诗。余适游雪湖，得一律，犹能记之，因书以塞白。湖山胜趣，自难穷；雪后登临，兴倍浓。大地尽成银色界，一尘不到水晶宫。舟移月洞，云庭外；人在冰壶玉鉴中。我欲题诗，谁属和？惜无龟望，与逋翁。成化己丑春仲，天全翁有贞书于虞山上湖【舟中】赤脚真人，龙鳯姿，俯视艺苑，时游嬉。良工待诏金门里，髙生前身应画师，含毫吮墨，立良乆。自言臣是唐王维，平生胸中无一物，独有山水能容之。郭熈成名乃新进，范寛得意才并驰，丹青竞巧称院体。后来不比宣和时，密竹千冈，松万壑，苍翠峰峦，白湖泺岸。傍桂楫何处移，磵曲茒堂是谁▯。行人暮归天漠漠，遥望前村愁雪落。船头一老自闲暇，诗思分眀入寥廓。刘侯朝廻过燕市，亦复爱画入骨髓，偶从太仆得此图，每一开之，心輙喜。天全僊翁惜题字评品数行，非佞史翁今已逝，侯亦亡。两洞庭荒渺，湖水石田多才従后起，况有佳儿好文事。只今竒物欣有托，赋诗独媿前人耳。宋社乆已屋，宋画如有神。刘侯地下勿长叹，楚弓得失皆吾人。延陵呉寛米海岳云山卷【自题】绍兴乙卯初夏十九日，自溧阳来游苕川，忽见此卷于李振叔家，实余儿戯时得意作也。世人知余喜画，竞欲得之，尠有晓余所以为画者，非具顶门上慧眼者，不足以识，不可以古今画家者流画求之。老境于世海中一毛髪事，泊然无着染。每静室僧趺，忘懐万虑，与碧虚寥廓同其流荡。焚生事折腰为米，大非得已。此卷慎勿与人。元章早年渉学既多，晩乃则法钟王。此元祐初作也。风神萧散，所谓天成者，非世间墨工椠人之可髣髴。伯玉出以相示，因书其后。绍兴壬午仲冬晦日，平丘曽觌纯父。李琪家藏，子孙永为寳用【铜印】陇西伯玉【此是玉印篆刻精絶，宋印如此者甚少】洪武五年，嵗壬子，九月十四日，东鲁兀顔思敬拜观【子敬】云山烟树总糢糊，此是南宫鹘▯图。自笑顶门无慧眼，临窻墨迹澹如无。米老此图初藏于苕川李振叔，后入严尚书府。今宫保闵公得之，盖严与李同郡，而宫保为尚书外孙，流▯有自，而收蓄得所。此老亦无所恨矣。▯治癸亥九月旣望，长洲呉寛书。米南宫于画深自秘惜，世不多有。余平生所见，咫尺小幅，纸▯墨渝者亦无几焉。而此卷长八尺，烟云变灭，气象晦冥，正与敷文《潇湘图》同一机杼，纸墨如新。

真秘寳也　　　　　　墨林子项元汴米敷文大姚村图石田模本广文当日官虽冷，可奈才名振世何？他日君家须炙手，而今聊复在堪罗。老来尚喜管城子，更爱好山江上青。武林秋髙，晓欲雨，正若此画云冥冥。三茅别有洞中天，我欲居山，屏世缘累，行积功多。恱▯玉晨欣有地，行僊。绍兴戊午季春十一日，书于大姚五湖田舎。

元晖相城沈啓南妙于诗画，然字不甚工，后乃仿黄山谷书，輙得其笔意，盖书画同一机也。今观此卷，虽不纯用米家笔仗，要之自有一种风致可爱。李祯伯大姚去姑蘓城东南三十里，临诸江湖，江则曰呉淞江、姚城江、白蚬江、小龙江，湖则有陈湖、叶宅湖、车坊漾、独墅淹是也。大姚地可百畆，浮诸水之间，有小山髙不满数丈，上有古刹，依山之巅，曰文殊院。正殿有文殊坐狮像，甚竒古。周围有深渠数匝，乃诵行道之迹也。唐宋名公畱题甚多，皆刻诸石，以置于壁间。米南宫弟兄尝居于其地，旧趾犹可考。余别业数椽，在笠泽姚澄江之北，与大姚隔小龙江相望，咫尺时复往焉。至正甲申，余在燕京，忽得此卷，因拾以归呉。丙申之变，余避地入闽，丁酉归家，业一空，而此卷仅存。戊申呉复兵燹，余亦流离濠梁，己酉复归田里，故居焚荡，荒榛瓦砾，不堪举目，又复得此卷于野人家。事物之遇，岂偶然哉？辛亥秋七月暇日，展卷太息，因识于后，以记岁月云尔。云浦道人喟然防也，宜吾与不利，虞兮奈若何？鸿雁欲来，风嫋嫋，庭前树子落，桫罗。呉松江只蒲萄绿，金井峯仍缥缈青。说与弋人何慕我？髙飞鸿鹄杳冥冥。大姚湖水自生烟，长物都除，絶世缘，笙鹤不为归，鹤怨王仙，眞是胜丁仙。云浦老人乱后复得此卷，感慨今昔。观其题字，可见辛亥八月十五日，来谒云浦，出以见示，戏走笔追和米公三诗以冩怀。云倪瓒米敷文旣游清都，遗迹之在人间者日少。至若貎江山之胜槩，发词藻之精英，翰墨淋漓，同为卷轴者则又加少矣。此卷其易得耶？王云浦再失而再获，之所以为至喜耳。然万有无常，竟又归诸沈氏。沈氏代为良医，而日章尤知玩古，尝缔余交，今亡矣。子▯出以徴题，见之令人凄断。

洪武庚午二月澹如王行小米大姚村图，澄心堂纸也。诗逸书画遒润，得乃父风，不易得之物，为吾蘓沈汝融氏之世藏。成化末，王瘸刮货江东，此卷属其鹰攫。汝融惄惄若废饮食者，以余尝观求追写其所记忆，乆亦付之茫然矣。近过徐甥，出元晖大行书三诗，即其副本耳。遂临一过，复漫补此图，始塞其意。且谓曰：「物之聚散，自有数，正不使人容心其间。譬之此卷，在王云浦所两失两得，而转至子家。子家方一失，安知其他日不复得乎？」余请拙恶以死马首媒之。

▯治壬子九日长洲沈周防大姚山水如故，固不改其眞。彼元晖之陈迹，沈君旣不足恋，而石田翁所仿更得其似，且有似人之喜矣。元晖有女弟，家大姚，故常往来其地，诗画所由以作。盖今陈大理玉汝，亦尝得其二幅，上有题识，余是以知之　　　　　　　　延陵呉寛我昔风流，闻米老；沈家今日，睹真形。千金散尽，还堪复？此幅君须比四灵。成化癸巳正月廿四日，偶得观米氏所藏米老书画，不觉神情清畅，敬赋此以致景慕之意。

▯泾徐源谨题书画一致，也在古兼善者则鲜。迨宋米氏父子，乃擅名当世。敷文居呉，尝作《大姚村图》，复大书三诗于后，可谓兼善。为呉中翰墨，光耀二百有余歳。至国初失之王云浦，而得于沈良医，则为沈氏珍玩。又百余年矣。成化末，被绿林之豪强，力攘去。汝融为沈氏宗孙，以青氊弗遗，惋懊莫自释。同邑沈石田翁，妙于书画，今之南宫也，未失。前尝假以搨一过，甚逼真，贻其甥藏之。缘是遂临而归诸汝融，不惟扫其胸中芥蔕，尤可见造物者巧于谋为，宛然俾其旧物之在目，虽失犹不失矣。后之观者，有弗以石翁之笔为敷文，吾未之信。▯治庚申蜡月哉生明，如醺老人张习识。敷文画山，何可得？况复银钩鐡为画，云林妙句，云浦遗一字，真堪数缣直流传。幸遇沈休文题品，当朝总名笔。无何检括献彤庭，却付王瘸私箧匿。炎炎气势，那敢问？神物谁能不追忆？石田补写，更有神云山烟树，沉沉湿。匏翁文章世希有，午夜光芒动虚斗。▯泾累幅，感▯多。世事悠悠，独回首。休文索我重续貂，欲慰遐思，见交厚。古人父书不忍读，不饮杯圏忆慈母。祖研持时，悲曷胜？名字至今垂不朽。顾移此卷九回肠，翻作思亲心。一纽羮墙昌歜，孝子思▯与儿孙可常守。青嚢济物广隂功，世泽天长兼地乆。要知词翰身外物，转烛随落他人手。我观东坡寳墨，文弃躯忘亲资笑口。钟繇发冢事宜徴，曽有声色移人否？又闻有道古圣人，不物其物，物刍狗。题诗我为发长啸，惊散无。

何一杯酒　　　　　　　郡人陈琦南宫真迹，已同夜壑之舟；所幸石田犹能追写彷佛。盖蔡中郎之丰神，尚于虎贲士见之。语云：「虽无老成」。

人尚有典刑　　　　　王鏊题米氏父子本襄阳人，而寓居呉中。昔张句曲▯海岳翁云：其晚年爱润州山水之胜，乃卜居北固。及观海岳表，吾乡朱乐圃墓有云：「予昔居郡，与先生防。」此可见其乆寓于呉，而女因以嫁大姚人敷文。大姚江图所由作也。作宋史者直云呉人，而后之论撰者遂以为呉县人，胥失之矣。庚申十月廿一日，观石翁临敷文本偶题。元晖《大姚村图》并诗。吾苏大有关渉，王云浦之获自燕京，再从沈氏为呉中光贲者，盖又百年。是宜永镇兹土，不复他适可也。何图神物不防，竟取检括之厄，岂非寃哉？使其果得登清都，入左藏，则亦不孤为此卷之防幸。然又不知今流落人间何许也？汝融昔藏家时，曽有人以米三十斛求售，不许而竟为乌有。其痛惜之情，自不可释然。石翁临本宛然，故吾虽一再▯写，亦如梅花照水，格度具存，不失真相，使人观之更有想像不尽之余味。然则旧物之存不存，可无恨也。汝融失此以来，叹惋累年，可谓好古之笃者，故以此慰之。南峯山人杨循吉题：春空沉云，山有无眼，明见此姚江图。图穷烂漫，得题字照人，百颗骊龙珠。平生雅识敷文书，绍兴嵗月仍不诬。岂知尤物能媒祸？茧纸兰亭已非故，石翁信是学行人。能使邯郸还故歩，忆昔憸人贿为囿，凟财更假狂阉手，千里竒珍归检括。故家世物，那容守沈氏藏兹二百年，一朝掣去，心茫然。谁言物聚必有散？手泽相关，尝累叹。未能一笑付亡弓，且喜百年还旧观。岂余钝眼错顔标？抵掌真成孙叔敖，区区不独形模在，更存风骨骊黄外。一时防笔逈通神，故应小米是前身。从来艺事关人品，敢谓今人非古人。

后学衡山文徴明题沈氏藏石田先生所搨大姚村诗图引歌。重山凝逺隂，江云暎天湿。淋漓六尺素，满手泼秋色。糢糊似是溟海图，何乃目之云五湖图？穷更闻清响接，百颗歴歴骊龙珠。米家风流照眼新，细玩乃知身外身。虎头能传阿堵物，虎贲尚入中▯神。当时得失属王郎，尔来又复迁东阳。得耶失耶孰主张？茫茫宇宙悲弓亡，神物不可乆。静处能走四海生光芒，奎宫玉府眇何许？梦寐似闻归故乡。五湖田舎清风逺，元晖眉目不可见。呜呼！元晖眉目不可见。五湖之水清如练。

▯治六年八月一日祝允明题宋复古巩洛小图【思陵籖题已冺】宋复古用墨得摩诘之秘，此卷曽入宋内府，印款俱有左验，彦亷寳藏之。齐郡张绅题【士行白文】宋迪字复古，洛阳人，由进士为郎，善山水松石。此卷林径深▯，烟岚开合，盖即巩洛之景而模写也。曽入绍兴内府，故思陵题识尚存。世传宣和所藏，未免白玉微瑕，非若绍兴皆极精选。复有刘宸妃奉华寳藏之印，又神品上上。今图后有春华瑶晖堂印信，为珍玩也。彦亷其保诸汝阳，袁华书于陈氏之春草轩。云烟澹容与，冈岭岌奔腾，修涂绕巴蛇，归人如冻蝇。宋侯天机深，游戏精艺能，风流各异代，卧游聊曲肱。

倪瓒【读书余暇】落日下风岭，行人逢已稀。隔烟望田舎，应未掩荆扉。鸟乱夕林暗，草多秋迳微。家人知候我，卖畚郭中归。

勃海髙啓一望秋岚，似春路迷，入谷无因，斜阳欲雨，未雨别岭，归人几人？钟防鸟沉，僧坞炊残，鸡唱樵邻，峯回忽见，月出稚子相迎，磵濵。蜀郡王彛【常宗朱文布衣史氏】深谷含夕晖，幽居入林逈，涧底采芝还，临流见笻影，松鹤已先归，萝扉掩微暝。张适【子宜】青山巩洛旧林园，髣髴升平古意存。雨外人归秋叶浦，烟中鸟下夕阳村。昔年题字宸光合，今日披图野兴繁。风景西湖仍不异，惟余故老说中原。

呉郡谢徽山村晚色，秋离离，萧条郭西，初出时，烟岚莽苍，家住逺，道路诘曲，人归迟，重檐缘峻，气促息，薄袂迎寒风，倒吹，隣樵偶值得相问，到门，此夜如何其？

苏人王行曽入思陵内府，藏瑶琨缃轴，旧装潢。山头恠石如蹲虎，谿上行人似散羊。鸐谷逶迤迷短草，鲸波起伏见层冈。至今玉玺分明在，犹带宣和雨露香。

东海钓鳌客陶振复古运意髙妙，笔墨清润，大抵多师法李成。议者谓山之体貌，古今第一，则复古之髙妙有自来矣。袁子荣先生精于鉴画，以有奉华堂印，知为思陵所藏。时刘夫人侍髙宗掌内翰文字，居奉华堂，故以其印识之。后为陈氏彦亷所得，自季迪诸公题识以来，又几十年矣。先观复古之画，后观诸公之作，恍然置我于林壑▯冥之间，与行旅相逐归途也。品在神妙，不亦宜乎？致翰林国史修撰事承务郎东呉张洪识。

李龙眠孝经图【纸本】凤阁舎人杨公雅言《孝经》关键，六艺根本，百行在世，垂训所重。谓龙眠山人李公麟曰：「能图其事以示人，庻为有补。」元丰八年六月，因摭其一二，随章而图之。龙眠居士图《孝经》虽曰随章摭其一二，然自天子以至于庻人，威仪动作之节，与夫郊庙之规模，闾里之风俗，器物之制度，畜产之性情，亦畧偹矣。东坡谓其神与万物交，其智与百工通者，览之可想。虽然，龙眠画赞者多矣，至于书史称妙絶而见者不多。今睹其笔势，若清庙旣陈，而君子佩玉趋跄于其间，清和简肃，犹有晋宋间人气韵。当时以书名者，未必能如此也。吾得此卷，不徒爱其画，而尤爱其书，特珍藏之。每纸压缝有双龙团印，末有“绍兴”字，乔氏私印。盖曽入南宋御府，而又为乔仲山所藏。云水村居氏陆完有王芝子庆王芝私印龙眠《孝经图》尝载《云烟过眼録》，藏西人王芝子庆所余。后草窻周先生，三百余年，往往获覩，其品过物是。

何多幸也　　　　　　子京赵大年江鄊雪霁图我昔江鄊游，水际放怀，颇为鲈鱼鲙。征鞍自笑，拥重裘沍冻于时。天地闭，太空冥冥，乆隂晦。长风萧萧，云着地，树枯叶落，空槎牙。败苇黄，芦色憔悴，兰桡布帆在何许？但见寒鸦腾阵势，塞鸿飞起。稻粮谋，鸥鹭羣鳬犹水戏。江上豪家百不忧，已备金帐，羊羔醉。安知不有戴安道应拟幽人，乘兴至浙江？画史夺天工，一幅生绡生巧思。开图宛似昔游时，知是江乡描雪意。

蜀人虞辅宻林蔽日，青防茸两岸，都归烟雾中。分明罨画溪头景，只少▯纶一钓翁。钓翁莫放扁舟至，沙上鸳鸯方好睡。落尽桃花不出溪，夜来细雨春流腻。

呉寛李龙眠山庄图颍濵先生题此心初无住，每与物皆禅。如何一丸墨，舒卷作山川？

墨禅堂清谿便种稻，秋晚连云熟，不待见新舂，西风芗自足。

右云芗阁苍璧立，精銕悬，泉泻天绅。山行见已乆，指与未来人。

陈彭漈白龙昼饮潭，石壁修尾挂，幽人欲下，看雨雹晴相射。

右玉龙峡层崖落飞泉，微风动乔木。坐遣谷中人，家家有琴筑。

右泠泠谷团团寳华，岩重重防，珍木归来，得商鼎试，谷溪邉渌。

寳华岩倚崖开翠壁，临潭置苔石。有所独，无人君心得未得。

观音岩岩花不可攀，翔蘂乆未堕，忽下幽人前，知子观空坐。

雨花岩溪深，▯鱼骄；石瘦，椿楠劲。借子木兰舟，寛我芒鞵病。

鹊源山开稍有路，水放不成川，游人得所息，真言才澹然。

右发真坞山居少华丽，牵茒结浄屋。此间不受尘，幽人亦新沐。

右芗云坞未见▯云，沜其如归？兴何路穷？双足热，为我洗盘陀。

▯云沜伯时作《龙眠山庄图》，由建徳馆至▯云沜，著录者十六处。自西而南，凡数里，岩崿隠见，泉源相属。山行者路穷于此，道南溪山清深秀峙，可游者有四：曰胜金岩，寳华岩，陈彭漈，鹊源。以其不可绪见也，故特着于后。子瞻旣为之记，又属辄赋小诗，又十二章以继摩诘辋川之作云。李公麟，字伯时，舒城人也。举进士，用陆佃荐为刐定官，又用御史荐为检法官。公麟博学好名，多识竒字。绍圣五年，朝廷得玉玺，下礼官诸儒议，言人人殊。公麟以为秦玺用蓝田玉，今玉色正青，其书以龙蛇鸟令为文，着帝王受命之符，真秦李斯所为也。议由是定。公麟能行草书，善画，尤工人物，比顾陆。云元符三年，旣归老，肆意于泉石间，作《龙眠山庄图》，为世所寳藏。其为文清婉，工于诗，而一时多称誉焉。右《龙眠山庄图》宋李公麟伯时画。伯时举进士入官，以博学好古有盛名，其画盖取晋唐诸名家所善以为已有。论者谓鞍马过韩榦，道释追呉道▯，山水似李思训，人物似韩滉，潇洒如王摩诘，在宋当为第一手。元符间归老山中，作此图。其景由建徳馆至▯云沜，十有六，又道南溪得胜景之可赏者有四，皆山水清秀，竹树茂美，喧嚣尘俗之所不到。东坡先生为之记，颍濵又为赋咏。盖妙絶一时，人所寳爱，不啻珙璧。夫景以画而传，画则以人而重。东坡先生髙风大节，百世之望也。凡词翰之所贲及者，天下其谁不重之？然则龙眠山庄岂独赖画而显哉？先生尝言：「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则物长为吾乐；留意于物，则物足以为吾病。」伯时之矻矻于此，盖留意之病也。先生之文出于天纵，以状物适情，如风发霆震，歘然变化于俄顷之间，于其所当止而止焉，非所谓寓意于物者乎？今数百年，龙眠山川固在也，其所经营缔搆，不可得而见也矣。所可见者，文章图画而已。则文章图画，固可以为不朽之托哉？虽然，亦有时而▯也，特聊以寓意焉耳。文选郎中龙士郁得此卷，以求余言，因题其后以归之。士郁求题，余许之乆矣，不欲孤其意，勉缀数语，旣授之藁，又欲亲书，及其半而苦之，盖满眼黑花，不能成字，遂阁笔，至次日乃毕，此亦余留意之病也。景泰四年八月八日，抑庵老人王行检书于吏部之南轩。是年七十五矣。泰和王直周曽秋塘图卷秋秋潇洒，清幽人静处，水邉头，波纹细细，风色飕飕，鸥鹭情相狎，鳬鸳乐自由，疎苇败荷，池沼白苹红蓼，汀洲防竿渔钓去已尽，一段晚云寒不收。右一字至七字，观周曽秋塘图有作。琅琊圣与【瑶晖堂印上有北燕张氏家藏图书】傍水芙蓉照晚妆，溪禽沙鸟满秋塘。枯荷折苇蒹葭外，不着寒花喷晩香。

前集贤大学士赵世筵敬题芙蓉满意，陂湖秋，枯荷折苇，秋塘幽，沙鳬野鸦浮清流，霜中鸣雁寒汀洲，黄芦红蓼叶尚抽，水石懒倦不自由。大年小景方绸缪，能事更费千金收。潇湖之南买一丘，并与孟泽长唱醻。前集贤待制冯子振奉皇姊大长公主命题【海粟】家在东南云锦乡，心魂元是水花香。哦，诗想入秋塘境，鸳鹭惊飞一夕忙。鲛人初息，露香机花覆龙梭，鸟自飞。莫向西湖问烟水，夜凉风露湿荷衣。至治三年季春廿有三日，监修国史院，长史李泂奉皇姊大长公主教，拜手稽首，敬书。▯澹，枯荷折苇间，芙蓉秋水，转碕湾，鸣鸿飞度江南北，却羡溪禽，满意闲。

集贤直学士邓文原敬题泛泛澄波，绿满池。横塘风景，四时宜。鸳鸯鸂▯，相嬉戏。春去秋来，总不知。

集贤大学士王约敬题禽鸟虽非性，禀全知，几犹得气之先，雁鸿有信，搀霜去，鸥鹭无心，狎我眠。集贤侍讲学士中奉大夫致仕魏必复题。荷枯，苇折，澹秋塘岸侧。芙蓉镜里妆，水宿云飞，禽共乐。不湏别处覔潇湘。

中书平章政事张珪敬题芦荻萧萧，秋水清。拒霜迎日，鬭红英。防防属玉，休惊讶。嵗晚江天，得共行。

翰林直学士袁桷敬题水禽容与满晴溪，折苇枯荷澹夕晖。安得扁舟江上去，烟波相对两忘机。

翰林侍读学士李源道敬书两两幽禽，渺渺陂。蒹葭荷叶，澹相依。只愁夜半秋声起，满耳西风，吹梦归。

御史中丞王毅敬题沙鸟飞鸣，晚未休。棹歌声在白苹洲。题诗每恨无佳句，欲翦横塘一片秋。

翰林直学士曹元用敬题兴入林塘，翠未收，锦鸳雪雁自沉浮。欹芦折苇，荷香减，冩作西湖暮雨秋。赵岩枯荷容与，澹相依。芦荻花香，拂钓矶。一叚秋光，成霁景。向人鸥鹭，自忘机。

翰林国史院编修官杜禧敬题宋徽宗着色山水【思陵题籖：冥灭不知图名】画以人物、花竹、鸟兽、禽虫为神妙，宫室、防榭、园池、器用为精巧，独山水清雄竒，富变态无穷为难。九重之笔，浑然天成，粲然日新，已离画工之度数，而得诗人之清丽也。绍兴九年五月二日，襄阳米友仁书【有谢常一诗，长不及录】尝见《雪江归棹》长卷，暨此图，皆大设色，髣髴唐人。其铺叙经营，超轶画家矩度，要非画流窥其堂奥也。惜皆破如鱼鳞，神彩犹在，叹赏弥日。子京江贯道百牛图江贯道戏作海野老人家藏墨牛图，因请示仆形势，百状奔鸣，起卧逼真，自非三昧手之所作，而画工毛颖不可得而。

及也　　　　　　　　云月庄叟书我本山阳田舎叟，家有淮田数十畆。江南倦客，老不归此田，都为势家有。犹记小年学牧时，去时日出，归日西。我生衣食仰此辈，爱之过于百里奚。祗今辛苦耕砚席，无处卖文长絶食。卷中解后，黒牡丹相逢，喜是曽相识。负郭无湏二顷田，一双栗角能防钱。数口之家便可饱，要如此图知何年。平生富贵非吾愿，城府近来尤可厌。何时倒乘牛背眠，东风胜如仰看宣明面。北村八十二嵗病叟汤炳龙东阡西陌，烟雨青乌犍，百尾卧且行，引脰呞草，仰鼻鸣。嗟尔多牛，便多事。一簑一笠，足归耕。

晋张翥【仲举】桃林日夕，霁烟浮。百个乌犍得自由，鞭索已无人已去，不知谁放，复谁收？无所住，释善庆漫题《百牛图》。不见典故，岂黑牡丹之遗习？或江贯道祖，百爵百鹿为之耶？后有绍兴二字，必经裕陵乙览。中兴创残之余，生意未复。九重邃居，不以声色自娯，乃以原隰耕稼，物情态度，细入睿思，不忘田野。真中兴英主也。延祐改元七月初三，山南遗老元熈题【梅机朱文】几年散放桃林后，余四百蹄犹可骑。揽镜挂书，多事在，能骑唯有一凝之。白珽【湛渊】逺贾连车，晓色昏，传声叱叱，度溪浑。一麾八百，闲蹄角。可是江南烟雨村？「伯生题【邵庵】山中人以百牛图相示，余谓：“宣王考牧于阿于池，九十其犉，已诧其牛之多，况湿湿之耳，满二百耶？”田舎翁每以多牛为富，安得一黄犊归耕南山下？予所爱一牛耳，掩卷一粲。山村老农书【仇仁近】湿湿羣行，四百蹄畊犂初罢，乐相随。春风绿遍川原草，回首牧人知是谁？邓文原蔡忠惠公进谢御赐诗卷【臣襄】伏防陛下特遣中使赐【臣】御书一轴，其文曰：「御笔赐字君谟者【臣】孤贱逺人，无大材艺，陛下亲洒宸翰，推着经义，俾【臣】佩诵以尽谋谟之道，事髙前古，恩出非常【臣】感惧以还，谨撰成古诗一首，以叙遭遇，干冐圣慈【臣】无任荷感兢荣之至。朝奉郎、起居舎人、知制诰、权同判吏部流内铨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臣】蔡襄上进。皇华使者临清晨，手开寳轴，香煤新沿，名与字发深旨，宸毫洒落，奎钩文精神髙逺，照日月，势力雄健，生风云，混然器质，不可冩，乃知学到非天真，缄藏自语，价希代，谁顾四壁絶空贫【臣】闻帝舜优圣域，臯陶大禹为其邻，吁俞勅戒，成典要▯覆后世，如穹旻，陛下仁明加舜禹，豪英进用司鸿钧【臣襄】材智最驽下，岂有志业通经纶？独是丹诚抱忠朴，常欲赞奏上古珍，又闻孔子春秋法，片言褒贬贤愚分，考经内省，莫能称，但思至理，书诸绅，乾坤大施入洪化，将图报効无縁，因誓心愿竭谋谟义，庻禆万一，唐虞君。芾于旧翰林院曽观石刻，今四十年于大丞相天水。

公府始覩真迹　　　　书学博士米芾大观三年仲冬上休日，青社郡舎之简政堂，观河南文及甫书。昔人谓公书三公衣衮冕立赤墀之上，今观此帖，使人肃然増敬，固应与顔栁同年而语，可不秘藏耶？甲寅六月上休日，三呉禅客。姨弟赵徳夫昔年屡以相示，今下世未几，已不能葆有之，揽之凄然。汝南谢克家。

癸丑九月十一日临安法慧寺舅家物藏之乆矣，今得观于檇李，良可叹也。乙丑四月三日，崧识。蔡忠惠公书为赵宋法书第一，此玉局老语也。今观此帖，蔼然忠敬之意见于声画，不可与《茶录》《牡丹谱》。

同言也　　　　　　　鲜于枢获观谨题仆来杭，多获观前代名公法书。此卷法度严宻无一亳放纵意，于此可见古人用笔不苟也。

呉兴赵孟吁谨书余尝在秘府读君谟文集，阅其所上谢赐御书，叹其君臣相遇之盛也。及观所书《荔枝谱》，字画臻妙，每与同列叹其博物之精，而又惜其与武夷粟粒同一用心之勤耳。虽然，君尝自珍爱其书，谓有翔龙舞凤之势，观此书，其言当不虚也。识者解之。

豫章胡俨书廌尝读蔡端明集，载所上谢赐御书诗一首，并答诏有云：「卿词令根于温厚，笔力极于深妙，遵臯陶之模而懋其稽古，述帝舜之事而思其厎绩，宣明顺美，良深嘉叹。」其君臣之义，文字之羙，皆不待言而可知也。诏当在其家类集者，故并得之。今此诗真迹，当在宋秘府，不知何时复流落人间。考其上嵗，实仁宗皇祐四年壬辰，距今永乐四年丙戌，春秋三百五十有五年矣。中间宋叔季，四方之乱极矣，鼎迁社屋，海溃山移，而一纸之书，世传寳之，翰墨腾鶱，光辉如在。夫岂独以其书之善也哉？侍郎黄公请余题识，为作诗二首。汴水东流，宋鼎移。中郎名字，日星▯。精神翰墨，犹生气。想见彤庭谏诤时。端明书法继钟王，佩玉琼琚在庙堂。见説当时推第一，米家应自媿疎狂。翰林学士兼春坊大学士庐陵解缙绅书。书以羲之兰亭为尽善，盖等闲文雅也。观忠惠公真迹，非独笔法精妙，玩其词，一代明良相契，告戒谨严，忠厚视等闲文雅，不可同年而语，明矣。公虞得而秘藏之，其能以忠惠公之心为心，又明矣。洪武壬午嵗，长后九日，新安呉牧书。蔡忠惠公书名重当时，上尝令冩大臣碑志，则以例有资利，辞曰：“此待诏职也，与待诏争利可乎？”力不从，竟已。其人品如此，其庄重凡落笔皆然，岂以御前表疏始不苟耶？谦斋宫传，先生得此甚加珍惜，盖非特重其书，重其人也。长洲呉寛题防稽宋洵　　防稽刘真　　尹昌隆浦江赵友同，夏原吉【以上五人词多不录】

坡翁大楷书卷绍圣乙亥中元日，书渊明《饮酒》诗一首。右坡翁大字书渊明饮酒诗一卷，乃过海后北归时所作，已骎骎絶笔矣。曩昔《醉翁亭记》等书，皆当退舎。第▯黄牝牡，能令凡目生华。愿武卿珍藏什袭，以俟九方臯，勿轻出以贻俗子嗤也。

绍熈改元良月上澣尹猷识续书画题跋记卷四<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书画题跋记__续题跋记》>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