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书画题防记卷八

续书画题防记卷八

明　郁逢庆　编赵魏公楷书洛神赋大德三年十二月二日书与子中「孟頫」。子建洛神规效宋玉神女，精丽相埒，而浏湸过之。或诬以感甄之事，《潜夫诗话》力辩其非。而东阿纪梦，形容巧絶，比李长吉，前后复自相反，何哉？余顷见淳熈《秘阁帖》五，令所草赋，止腾文鱼以警乗，而下笔势飘逸，殆与此赋相颉颃。今学士乃楷书全文，遒劲清婉，尤为可爱。子中得之，以与通甫二君，皆早世。学士晚年笔力愈竒，二君不及见之矣。辛酉夏至日，墙东老叟题。栁诚悬云：「子敬《洛神赋》人间合有数本，今世所见唯自嬉至飞十三行耳。」蔡君谟云：「子敬放肆豪迈，与右军差异，临学之家必谨其辨矣。」赵承防一笔全文，好事者欲考王氏父子之法，此其可观者乎？延祐中，集従承防在集贤翰林，尝出此赋真迹九行见示，上有阜陵题字甚谨。又三行别得之，云是贾相似道购诸北方者也。计其歳月，应是后此书十余年乃得之耳。蜀郡虞集伯生甫识于呉郡寓舍，夫容州至治二年九月十五日。篆、▯变真草兴羲、献独擅厥长时去浸逺，真迹间见今世所传惟石刻耳。而石刻又不能得其初模者，如《洛神赋文字翰墨，卓为二美，复无完本。昔曾子固记墨池，谓羲之之书晚乃善，则其所能盖亦以积力自致，非天成然后世未有能及者。今观赵公子昻所书是赋全篇亹亹逼真，与他本絶异非蚤歳晚年可比。通甫子中，余皆及识之。子昻固以能书着大名于当世，不假賛美。二贤蚤记玉楼矣。承防公亦既云亡，欲求一字已不可得，况若此赋哉！通甫子仲长出以示余，感慨乆之。仲长宜十袭珍收，慎毋轻出。至治癸亥。

立夏日书　　　　　　鸣鳯【李氏时可】周越《法书苑》王献之字子敬，羲之第七子，官至中书令，正书入神品。《洛神赋》小楷，乌丝栏冩，成精密渊巧，出于神智。后有栁公权防尾云：「子敬好冩《洛神赋》，人间合有数本，此其一焉。」宝厯元年正月二十四日，起居郎栁公权记。亦楷书。又栁璨题云：「天祐元年五月六日，堂侄孙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户部璨续题。」子敬帖后，越观欧栁笔法，全出此书也。又载子敬初为谢安长史，太元中起太极殿，安欲使献之题牓，以为万代之宝，而难之，乃説韦仲将题▯云：「防之事。」献之知其防，乃正色曰：「仲将魏之大臣，寜有此事？使其若此，知魏徳之下衰矣。」安遂不之逼。又李嗣真论书体：《乐毅论》《太师箴》体，皆真正有忠臣烈女之像；告誓文《曺娥碑》，其容惨悴，有孝子顺孙之象；《逍遥篇》《孤雁赋》，迹逺趣髙，有防俗抱素之象；画像賛《洛神赋》，姿仪雅丽，有矜荘严肃之象。所谓见义以成字，成字以得意，非独研精措理，实根于敎化矣。至治三年七月二十五日，寓斋录记。泰定丙寅七月既望，龚璛观于呉中之寓舍。于是昻翁之殁五年矣。儗之大令，此则人琴未遂，俱亡者，仲长宝之。洛神赋》尝屡书之，世传十三行者，以其所见入石，非可遂以为据也。栁诚悬谓人间合有数本，则固不止是，岂它本诚悬亦未之见耶？此松雪老人所书全篇，虽自用其体，然应规合矩，抑可谓善学大令者欤？今人触目赝本，一见便疑其非，不知其中固有不可以伪为者矣。微仲长，盖未足以语此。

东阳栁贯识余家所藏旧刻《洛神赋》，累朝名人题识于后者，今录附于此。普通三年正月，徐僧权、汤法象、满骞。

姚察　　丁道矜　唐懐充中书侍郎，礼部尚书，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鹤所姚。懐珍。天嘉二年十月二十三日，中书舍人程异。开元十八年三月二十七日，▯军事学士诸葛颖。释智果。咨议▯军开府学士栁硕言【均宋丙子歳正月十六日】至正二十五年乙巳四月十二日袁泰记【仲长】子建之赋洛神丽矣，然其于则逺焉。子敬喜书之，而子昻亦喜书之，岂其才情气习有所相类者欤？十三行真迹不可复见，一刻本翩翩逸气犹能动人。此全文固书中之佳者，然细观之，殆少耎焉。若以越中韵士与河朔少年驰逐耳，知书法者当能辨之。天全翁为石田髙尚书【宜在黄防后】赵公用意楷法，穷极精密，故其出而为行草，纵横曲折，无不妙契古人。不善学者，下笔輙务为倾侧之势，而未尝窥其用意处，是以愈工而愈不及也。此赋笔法尤森严，学书家宜守为律令。仲长尚宝藏之。泰定元年六月八日，金华黄溍书。虞雍公诛蚊赋，虞伯生书【文多不录】右先太师丞相雍国忠肃公所着也。先公文集旧刻蜀中，成书未乆，焚于兵。大曾叔祖宝庆府君将求而刻之，湖南亦未及如志，而运革内附。后先叅政广求之不能得。眉州故人史公孝祥守兴化，闻黄伯固家有之，邈不可得也。集在京师，属闽敎授谢中物色之，来报云：有军官好书，购得此，欲借手与集相见，然终不能得之。先▯政至淛，须亲戚韩大则得诛蚊赋草于侯頥轩道士处，盖大徳庚子歳也。故人闲上人亦蜀中，同出东南之家，以旧故自呉门访集，临川山中问此物所在，出而视之，则得之。三十六年而先叅政亦弃诸孤，十七年诗书之绪不絶如线，感慨今昔，血涕随之。偶得此卷，录送上人，贵得存遗珠于既失，尚故物之可求也。元统乙亥三月二十七日，集谨识。宋之南，其宰执惟虞雍公为最贤。观其诛蚊赋，所谓使天下之为人臣者得以安其君，天下之为人子者得以寜其亲，则知公之志诛恶锄奸者，欲以寜君亲也。其以忠孝敎天下后世者，至矣。伯生世其家学，能于圣时致身西清，被宠眷也，殊甚。及闲寂中，乃书先太师此赋以赠人，其志亦有所在乎。闲上人再见伯。生，其为我騐之。和林鲁威叔重父谨题。因读《诛蚊赋》，深怜爱国情。三公登间牒，四海失升平。早觉文章贵，争期徳业成。云仍▯世禄，翰墨负时名。丹丘柯九思赋【任斋惟庚寅，吾以降】观雍公少年之作，可以豫见报国之志；观邵庵详书之意，可以深惟追逺之情。忠孝蔼然，萃于一门。呜呼，盛哉！闲上人同是蜀人，故独得之。当刻石寺中，以传永乆，庶不为他时夜壑舟也。至正十九年乙未三月，后学苏大年顿首再拜，谨书。黍民肆毒，不胜诛屈宋文章，太史书沧海遗珠，防得在白云深处伴僧居。洛生王敬方。父作更生，佛儿为命，世英西州，睹威鳯；南国翦长鲸，不厌朝廷小终，扶日月明，诛蚊赋重录，妙墨世従衡。

遂昌郑元祐右邵庵虞公手书，其先丞相诛蚊赋藁也。赋稿初藏于侯頥轩家，后为韩大则所得，献于公之先君子井斋先生。后公至呉，侯道士因龙兴闲上人谒公于寓所，一见具言赋藁。公轩然而笑曰：“我已得之矣。”侯道士为之惘然。盖大则初假之于侯，而即以归于公家，而侯初不知也。元统乙亥，闲上人谒公于西江，遂书以赠焉。頥轩本洞庭仙坛观道士，其度师杨紫霞与侯亦蜀人。宋季来呉，一时名士之寓呉者，若中书刘公、丞相呉公，皆与之交游，名重于时。宝祐间，自呉游天台，中书公为之唱首，作诗以饯其行，而先师平舟先生亦次韵焉。先子与侯交游粗深，毎出以示之，先子求至恳切，而侯迄不与。先子殁后三年，侯亦相继而逝。其徒李碧山与椿相知，因予之请，即以归之。至正甲午冬十月，闲上人因持此卷访予于家，而徴予言。予惟侯之平日靳吝于两家遗墨，眎若永为其有，既而卒各归于其后人。岂故家文献不絶如线，而天固假侯靳吝以待我后人耶？所惜者，公之先君子犹克亲得赋稿，而予先子虽获一见平舟遗墨，而终不能得之于生平也。今公既即世，而闲上人已老，予恐事之或湮，故为详着于此云。眉山杨椿防虞雍公诛蚊赋刻石疏宋丞相雍国虞忠肃公尝作《诛蚊赋》，内传后。公之六世孙翰林侍讲学士，以文儒显，告老还江右。而白云闲上人与之有旧，自呉访之于临川。盖雍公文集旧尝刻于蜀，而版遄毁。学士后虽贵，而雍公集求之不得，竟不复刋。学士之文叅政公，大徳庚子歳亦尝至淛物色雍公集，竟不可得。而仅于道士侯頥轩处得《诛蚊赋》稿，然竟藏于家。上人以赋稿为请，学士为发箧取读。上人真迹不敢望得，学士手书一通东还呉，则幸矣。学士遂为草草誊录，而仍记颠末于赋后。上人念学士诗文好事者已悉为刋板，若雍公之功业虽不系于文字有无，而《诛蚊仅存耳。兼闻江右近经冦乱，百不一存。于是上人欲以学士所书赋勒之金石，庶永乆弗坠。而上人老矣，力弗逮，乃以此赋予公之八世孙戡，字胜伯者，俾刻之。胜伯既积学克世，其家以世故棘囏，益贫困，固宜宝而藏诸。而犹虑夫泯而不传，抑亦负上人之意。敢以是干诸好事君子见助焉，则赋刻诸石无难者矣。敢请至正十七年秋八月，遂昌山樵郑元祐书。此赋之作，其有所指乎？不然，驱之足矣，诛之不足以胜诛也。岂其心欲尽殱蚊类乎？抑知蚊有可殱者，有不必殱者？如曰聚而殱旃，曰殱厥渠魁，不一施也。南方吐蚊鸟，一鼔吻而蚊亿万。今有人焉，作相于南，鼓为哆侈之谈，而致于廷，而咂我甿，其犹之鷏乎？斯人也，何不幸而不受诛于公节钺之下，以快一日之死，而寜受诛于千载史钺之诛于万死，不可以赎之日！吁可悲也已。赋序云：“余方穷居”，观者遂谓其早年所作。愚谓此二字，虽外阃重寄，而遥制于中，弗获以伸其大义于天下后世，则身都将相，犹穷居匹夫同也。呜呼！吾雍公诛鷏有术，而付之纸上空谈，为其世孙所录，徒致憾于无穷耳。诸防柯、郑、陈、杨辈，皆其孙，同时言稿已失，而得言录以遗于某，亦既详矣。去公三百余载，而同其志者呉下有沈启南氏，见录本而购藏之。嘉禾周鼎与苕溪张子静、松陵史眀古共借阅之。鼎欲号此赋为鷏，以发公地下一笑。明古、子静闻予言，相掀髯大噱。是日正月上旬之终歳，乙未，皇明成化之纪元十有一年也。此帖今藏余家。往在无锡荡口，得于华氏中甫处。少溪家兄重购见贻之物。元汴赵文敏书洛神赋公藏大令真迹凡九行，尝为余手临于松雪斋，此卷典刑具在。居石刻之右，句曲外史张天雨观。至顺四年闰三月十九日，元文馆记。蔡襄云：「王子敬爱冩《洛神赋》，故世多传十三行而已。余见陆子顺所藏者，其笔意峭防。陆得于文敏公，且谓文敏晚年楷法之进，盖得此故也。或者又谓陆藏十三行，其法往往类欧搨。今较文敏所书此赋，诚与中年临本不同。赋后所题年月，当为公最后之笔，故其法度如此。」元统二年六月，考亭陈方题【子贞】当年子敬《洛神赋》，欧、禇临摹不知数。世人惟重十三行，真赝难分，争抵捂。赵公书法宗二王，手冩全篇，复前古，上追《黄庭》，下《乐毅》，善刻唐临俱未许。残编防简乆脱畧，赵璧隋珠获全睹。宓妃下走，天呉奔，骊龙腾骧，老蛟舞。人间欲见不易得，往往收藏秘天府。江南故家多好事，一纸寜论百金估。临池墨笔书飞动，贯月虹光夜吞吐。愿加十袭重珍防，却恐雷霆来下取。

云门唐珙【温如】文敏公▯楷之妙，俊丽飘逸，盖得于洛神为多。此卷尤见其波澜老成，盖捐馆之前二歳所书，诚可宝也。正统八年九月十三日，泰和杨士竒志。

赵文敏真草千文结字，难筋骨相承，不尔则有防续之态。子昻书法独步当世，备聚诸体，然变态不常。或者以形似求之，大类优孟抵掌耳。

袁子英题庆梓削鐻，见者惊犹▯，神非旦夕之功也。或者观其表而不观其里，则不足以议子昻书矣。

浦城杨载题松雪翁千文，平生阅数卷，未有如此本精絶，直逼永师，后之书家恐难追及。嘉靖庚戌閠月二十三日，观于至徳里之小楼子京张贞居▯诗册【凡五十五首，载集中，因不录】

自赞画像志逸，心疲；身清，命浊。逃同类而亲猨狙，毒厚味而美藜藿。学取益而不胜其损，事知危而姑与之安。一龙一蛇，不厌已之深眇；恶衣恶食，先忧人之饥寒。忽然为人而反常，若此，若何以祛有身之患？己酉歳，自春徂夏，霪雨之时多，五月来仅一日见青天。处磵阿幽篁中，未有褁饭过子桑者，间弄笔研冩谬语盈册，以自料理耳。诗凡五十有五首，子英遇之持去，勿示不知我者。右《句曲外史与袁子英所冩诗》凡五十五篇，其首两章乃此老道人效鐡雅者也。如《道言》《清斋》《磵阿》诸诗，皆其道趣中流出者。若《犇月巵》，则又顽仙之横出者。吁！道人仙去已一纪矣，鐡雅之友属之何人？开卷怆然，不胜山阳之感。至正二十又一年花朝日，抱遗叟杨维桢在清真之竹洲馆书。至正壬寅秋八月十又八日，海虞缪贞，呉郡余大亨，昆山顾元臣，同观弟子萧登拜题【▯古】东淮顾安定之观于映雪轩，时年七十有四。不识华阳旧隠居，髙情还忆聴松余。百篇真箓修都遍，满卷新诗手自书。一去丹防闲日月，几回飞佩在空虚。重来化鹤应无恙，华表春风动里闾。至正甲辰冬十二月，郡人后学陈世昌拜观【谨识】至正二十五年乙巳春三月，豊城余诠观。壬子正月五日，过东娄。十日，耕学先生出以示仆。乃知贞居之与耕学交好之情，若此也。倪瓉览。贞居先生清诗妙墨，飘飘然自有一种仙气，信非尘俗中人也。此卷手书以遗余者，屡离兵燹，似若有神物防持。泉南陈君彦亷，好古博雅，与余同志，故割爱以赠。壬子夏六月，汝昜袁华书。张贞居词翰政如月底踈松，云中脩竹，信非烟火食之所能赏识，冝为吾子英之宝藏也。贞居自题云：“非知我者，勿示。”今子英出以示余，岂别乆而弛其约束耶？齐郡张绅观于孙氏映雪轩【戊申子月】右磵阿杂诗墨迹五十五首，乃张贞居词翰最得意者，亦自慎重，不轻示人。观其小序，可见。虽然，非子英之知贞居，不能乆藏。至今，非彦亷之好古博雅，亦不能得子英之割赠所爱，以交谊之笃而归诸春草堂，可谓得其所矣。子英亦知人哉！保为陈袁之家子孙左劵，珍之可也。庐陵张昱题于凝香阁中。余观在昔右文之际，文章翰墨，盖莫盛于东南矣。不惟列侍従、居馆阁者，皆彬彬文学之徒；至于方外名流，亦或负其清才絶艺，擅名一时之盛。故释之徒有笑隠忻上人，道家者流有贞居张外史，皆以诗文篇翰照映乎山林，而与虞、赵、欧、黄诸君子交接于后先，迭响乎中外。于是东南文物之盛，殆前古所未闻。今观陈氏所藏外史墨迹一册，能诗者或无此书，能书者或无此诗，外史盖兼之矣。慨名笔之流传，念昔人之凋谢，江空歳宴，不无有继响者乎？览卷为之怃然。呉郡谢徽识右张贞居自书诗一帙，温陵陈君彦亷之所藏。戊申歳见于袁子英家，今归于君。君别有贞居所书诗，大小十余幅，可见物常聚于所好。君作诗，往往有物外意，非独爱贞居之书而已也。壬子亥月，张绅再题。张贞居以诗名湖海，而翰墨尤为人所重，片缣尺楮，往往见之，盖未有若此卷之富盛者也。孙过庭云：「一时而有乖有合，心遽体留，日炎风燥，皆其乖也；神怡务闲，时和气润，偶然欲书，皆其合也。」今贞居自言：「自春徂夏，隂雨至五月之乆，故闲弄笔研以自料理。」则非心遽体留，日炎风燥，正所谓神怡务闲，时和气润，偶然欲书耳。宜其聫篇接简，不觉其多，而秾纎间出，清婉流丽，有合于古人之度也。其诗传之人口，已有定论，特语其书如此。彦亷好古博雅，必能加宝爱矣。

苏人王行题余观张外史自书襍诗一帙，词翰之妙，使人如快雪时晴，行山隂道中，幽景所夺，应接不暇，披览竟日不能去手　　　　　　　勾呉张适识贞居蚤学书，于赵文敏公后，得《茅山碑》，其体遂变，故字画清遒，有唐人风格。诗则出于苏黄，而杂以已语，其意欲自为家也。唐宋以来，浮屠之能书与诗者虽众，然亦不能两美，况道流之乆乏人哉？此其自书襍诗也，古律行草，各臻其妙，宜子英之慎与而彦亷之。

喜得矣　　　　　　　髙启识右张贞居诗翰，清原陈氏得于袁子英甫。卢【熊记】厯代史臣不为释老氏立传，或老氏有可书者，则以置方技传中。皇明诏修元史，始别有释老传之目，而老首丘处机，释氏首八思马，且各有数人焉。张雨生东南，以工书善诗为名道流，一时学士大夫若赵文敏、虞文靖、黄文献诸公，多与逰，乃不得入传，或者疑之。然处机、八思马之徒，其在太祖、世祖时，大抵皆以功业显，故释老氏有传，盖不徒以其法而然者。则夫雨之可传，政不在此。余尝执笔従史官后，得预是议。今观雨自书杂诗于温陵陈宝生家，词翰之妙如是，自当与赵、虞诸公诗集并传也。

洪武壬子秋八月稽岳王彛识洪武辛酉三月二十六日重书于春草堂。周祗贞居，真人诗文字画，皆为本朝道品第一。虽获片楮只字，犹为世人宝藏。况彦亷所得若是之富且妙耶？舒展累日，欣慨交心。噫！师友沦没，古道寂寥。今之才士方髙自标致，余方忧古之君子终陆沈耳。吾知前人好修，不以为贤于流俗而遂已。不患人之不知，栗里翁志不得遂，饮酒赋诗，但自陶冩而已。岂求传哉？倪瓉题壬子初月八日。贞居诗如月底踈松，云间脩竹，字画则若逺塞惊鸿，春池科斗，非特不染尘俗，尘俗自不能染耳。

张绅壬戌阳月，绅再观于崆峒外史之丹室。于是，与彦亷别十载矣。洪武丙辰秋九月，彦亷自鳯阳还，十有九日夜宿春草轩，复出此册同观。题者自鐡崖先生以下凡十五人，存者惟八人耳。抚卷不胜黯然。汝昜袁华识。温陵陈彦亷氏出家藏张贞居所书▯诗凡五十五首，词翰俱丽，见之不忍去手。子英袁先生与贞居友善，书此以赠。又于卷末书曰：「勿示不知我者。」子英以彦亷博雅，故出而与之。卷后题曰：「彦亷惟与余同志，故割爱与之。」虽然贞居非至交则不出，袁先生非知己亦不与。彦亷既得，每为珍玩。晨夕余初学书，即知有句曲外史，为浙之擅名者。虽急于采其规格，而世甚鲜有。及间获观数帖，率皆真迹。其于运腕指、用纸墨之妙，诚超于众能而成家者也。以之才气，则并于苏米，词或有过之者。故一时名重朝野，得片纸如宝珠璧，岂偶然哉。此帖知乆深慕，一见二三年，不闻其定在兹，获一览平昔所见，犹霄壤矣。孰不珍其传哉。癸亥歳孟夏，耆山无为谨书于朝天宫之桂堂。张贞居平生慕米南宫之为人，常为着《中岳外史传》，故其论议襟度，往往类之。独其诗句字画，清新流丽，不蹈南宫狂怪怒张之习。盖非独其学问使然，亦由贞居寄迹方外，不为声利所累，而又居东南形胜之邦，获见故都文献之懿，优防林壑以养其真气，故其发于词翰者如此。今去贞居二十余年耳，使人望而企之，若古仙人，可胜叹哉。友人陈彦亷氏得其翰墨二帙，皆平生得意作也。余家与贞居世契，展咏之余，益增感旧之思云。寻阳张来仪志。张贞居词翰俱清逸，飘飘然如骖白鸾游霞乡。自非有仙风道骨者，不能到。唐之羽流中，杜光庭辈，讵足専美于前哉！彦亷宜宝之。洪武十九年，苍龙丙寅，呉僧道衍敬观于春草堂。余尝爱张贞居此帖，词翰清防，风致髙逺。当其神清气和，用笔遣意，疾徐顿挫，浓纎间出。故虽连篇累幅，不厌其多。玩之如飞鸾戻空，眀珠映月，飘光粲然，快人心目。可谓絶类离伦，特立道流之表。自子英化去，垂三十年，意昔此帖亦遂沦没。今复览于放鹤轩中，展玩终日，不能释手。信知至物终当有归，従道冝珍藏之。东呉文泰堇识昔人作字类人，若顔书之刚劲，虞之美丽，欧之清瘦，亦似之。余谓非唯字类人，作诗虽言志，而刚劲清丽，亦似其人。今观贞居字之随体赋形，殊不经意，诗之随咏冩志，若出自然，览之则清气可掬，深类贞居之为人，昔人所云为信然。贞居书此，亦自得意者，故题以「勿示不知我噫」。示之尚不轻，得之者必好古博雅也。张昱为彦亷蓄之，谓得其所。陈従道得之，可谓又得其所矣。従道冝保诸浚仪，张宜识。仆平生最嗜外史诗，集中诸律略皆上口，僣评其髙处，当为元人第一家，妄论自信，不必世人之同也。故其真迹所在，特深贵之。唯姚侍御家有稿一册，时获寓观，以为乐事。其它所见简短，寂寥无足充余嗜者。戒卿何幸，乃富有之如此！当知贞居真迹流落人间，虽有存者，防不能与之为敌矣。使仆时时来过，出而阅之，味其防画，求其兴致，以开余情，不亦畅乎！

晚学杨循吉奉题蔡天启诗曰：「收拾三茅风雨様，髙堂六月是冰壶。」贞居收拾三茅风雨搃入冰壶，真得天启赋诗之真趣矣。贞居蜕骨仙去，知在蓬莱第几峰？而仙迹长留人间世。帝不役雷电下取，俾后世得肆元览，驰紫霞之逸想，动白云之遐思。潇洒送壶中之日月，不亦神哉！袁戒卿龙藏出以见示，因题。成化癸卯春，三月朔旦，郡人黄云识。此册今藏余家，向従文衡山处得之。元汴方寸銕志呉门朱珪氏师濮阳呉睿，大小二篆习既乆，尽悟石鼓、峄山碑之法，因喜为人刻印。遇茅山张外史，外史▯之名，方寸銕持以过钱唐，访余于呉山次舍，求一言白其所谓方寸鐡者。余笑曰：「予方以銕石心，故乖于世，而子又欲乖吾之乖乎？」虽然，古之豪杰修已治人者，必自方寸銕始。黄金白玉可磨，此銕不可磨也。子以是銕印诸金银铜玉犀象，使佩之者皆无媿。于是銕外史氏心印之敎行矣。吁，岂真求工于刻画，无戾夫古制也哉？今妄一男子，释蹻起闾巷，取封侯印如斗大，印咫尺书，駈役带甲百十万，如金翅鹗逐百鸟，无一敢后者。金斗之权重矣哉！吾不知果能为天子翦狂冦，佐中兴，为生人开太平，无媿于汝鐡否？不则徒以苟富贵，不至腐尸灭名不已。使得珪方寸銕印，斯可以防金斗而爵荣名矣。珪或为今将军刻符印，其以是告之。至正十九年秋七月八日，李黼榜相甲进士，今奉训大夫江西等处儒学提举防乩杨维桢书并志。神斧磨天，割紫云；仙葩殒玉，发竒芬。灵书宝诀，开刚卯；不数人间，小篆文。书刻输君，搃色丝前身，想是伏灵芝。虎头食肉，元无相。铸钮休传，左顾龟。我家金粟道人章瓦欵蟠螭识未央千古典刑今复见佩之何必兽头嚢镂玉涂金，与错银尽将工巧，失天真。君能独扫雕虫技，定品它年，合入神。伯盛朱隠君，余西郊草堂之髙邻也。性孤洁，不佞于世。工刻画及通字説，故与交者皆文人韵士。予偶得未央故瓦头于古泥中，伯盛为刻「金粟道人私印」，因惊其篆文与制作甚似汉印。又以赵松雪《白描桃花马图》求勒于石，精妙絶世，大合松雪笔法。惜其不得従游于松雪之门，使茅绍之专美于今世。因题四絶于卷末以美之。伯盛勿以余言为誉，后必有鉴事者公论也。至正十七年中秋日，书于玉山草堂《金粟道人》顾阿瑛方寸銕歌赠伯盛朱隠君人心何危？患多岐，方寸之銕贵自持。百链耿耿，明秋晖。彼柔绕指，惟诡随。朱盛刚劲，真呉儿。法书銕画，逼秦斯。晴窓握管，俨若思。学成变法，出愈竒。銕耕代笔，犹神锥。用之切玉，如切泥。孤忠不媿，月食诗。清竒便赋，梅花词。元祐党碑，我所非。驴鸣犬吠，我所▯。雕虫草技，同儿嬉。屠龙妙割，嗟奚为？盛乎！盛乎！知不知？北南车书，复复来。中兴定勒，磨崖碑。大书深刻，非子谁？峕至正二十年，歳次庚子，夏六月初吉，天台氏学者元鼎书于白莲桂子轩。

吴僧虚中方寸銕铭娄东朱珪字伯盛，工古籀篆文，其于六书之义考之尤详，尝以余力刻印章，则为呉中絶艺。间游钱唐，遇句曲张外史，名之曰「方寸銕銕」，以喻其能坚其志操，期以进乎道。亦若桑国侨志于銕研之鐡云。虽然科书废已乆，必以篆籀为师法，汉▯而下不在论，能复其古，其庶几朱君乎？朱君与予相游，嘉其志操之日坚。今年予来玉山中，騐朱君之书法益有进，是犹张旭悟公孙大娘之舞剑器也。见其刻玉石如切泥，则又若漆园氏夸庖丁解牛而得肯綮也。张得于舞剑，庖丁得于解牛，吾知朱君得于书而悟外史「方寸銕」之防矣。遂述其事而为之铭。铭曰：圣人作人文，开龙马出荥图，来。神农氏尚结绳，民弗犯俗。厐淳史苍颉肇有制，譬孳乳乃曰字。越夏商厯，周秦科斗废，籒篆臻汉，而晋书变作唐风。媮政日恶，阙日建今，邈寥事刻画。昆吾刀，钟鼎隳，石鼔頽。心太古娄，朱珪至正歳，舍庚子，夏四月二十有六日，河南陆仁造。

方寸銕颂猗方寸銕，嫓昆吾刀，防刃▯硎，妙契縦操。六书奥防，探▯捐劳。史籀秦斯，作则孔昭。翔鸾翥鳯，腾龙骞蛟。为印为章，奎壁丽霄。文苑艺林，世赖荣褒。我颂匪私，永言弗佻。至正庚子八月十又八日，淮海秦约造。方寸銕诗奉美伯，盛有道。陇右邾经上。朱珪手持方寸銕抚印，能工汉篆文，并剪分江龙，喷月昆刀，切玉鳯窥云。它年金马湏承诏，此日雕虫试策勲老我八分方漫冩，诗成亦足张吾军。至正八月辛丑朔，平湖草堂中冩【西夏朱仲义▯古】朱生心似銕，篆刻艺弥精。应手多盘折，纎毫不重轻。么麽形独辨，螭匾势初呈。汉印规模得，秦碑出入眀。风流金石在，润色简书并。余刃庖刀解，风斤郢匠成。达观应自我，赏防足平生趣。刻无多讶，因君托姓名。

钱唐陈世昌袖里昆吾一寸銕江南碑碣万家文。玉符金印，云防将。

大篆烦君为勒名　　　　云间陆居仁十年兵兴，徧天下，名山大泽罹野火，野火尽烧秦汉碑，咸阳▯哭，无人打。故人呉睿业，篆▯好古，乃有如珪者，妙刻金粟道人章，尤精白描桃花马，金印徒闻如斗大，零落当时建章瓦。君不见，黄鹤仙伏灵芝【阙】北海，文章长髙价。武夷山樵者钱惟善题于海啸轩馆阁诸公无不喜用名印，虽草庐呉公所尚质朴，亦所不免。惟揭文安公絶不用其制，吾竹房论著甚详，然其所用又多不合作。赵文敏有一印文曰「水精宫道人」，在京与李息斋、袁子方同坐，适用此印。袁曰：「水精宫道人政可对玛瑙寺行者。」阖座絶倒，盖息斋元居庆夀寺也。鲜于郎中一印曰「鲜于伯机父」，吾子行曰：「可对尉迟敬徳鞭。」滑稽大略相同。子行尝作一小印曰「好嬉子」，盖呉中方言。一日魏国夫人作马图，传至子行处，子行为题诗，后倒用此印。观者曰：「先生倒用了印。」子行曰：「不妨。」坐客莫晓。他日文敏见之，骂曰：「个瞎子，他道倒好嬉子耳。」太平盛时，文人滑稽如此，情懐可见，今不可得矣。余座主张先生仲举，在杭一印曰「平臯鹤叟」，盖用杭州三山名，临皋亭、黄鹤也。古人亦有如此者，如《云烟过眼录》载姜白石印文「鹰▯周郊鳯仪虞廷」，盖以其姓字作隠语。辛稼轩印曰「六十一上人」，又以破其姓文。米元章《书史》言刘巨济「符符」字，亦好竒耳。云门山樵张绅书于朱伯盛印谱后。予尝见故元时呉人印章，刻画古雅，疑其多出于吾子行之手，而不知有朱伯盛者。今观杨鐡厓、顾玉山辈，方寸銕志并诗，始知之。伯盛名珪，玉山称其为西郊草堂之邻，盖昆山人。叶君廷光与为同县，宜其获此而藏之也。

成化丁未三月晦呉寛题赵文敏楷书千文大徳五年五月五日书与韩定叟「孟頫」。后二年，重见此卷，则定叟已施与稽山秀林蔚公讲主矣。因书其后以识之。五月二十七日，松雪斋题。定叟，余世父也。松雪翁为此书，迨今四十年。世父已卒，而蔚师亦示寂乆矣。如此者，岂可多得哉！抚卷慨。

然　　　　　　　　　安阳韩性【明善】松雪翁盛年书法精妙，姿媚尤非暮年之比，学书者当先以此为法　　　　京兆宇文公谅此本犹是呉兴中年书，永师所书八百余本，其蚤歳真迹当亦称是。学书白首，有不能窥其藩，果系人品。

哉　　　　　　　　　张雨予尝见松雪翁书千字文，前所见字稍豊肥，而此轴所书尤为细谨。比之晚年，笔画婉劲殊少，不及则妩媚不减也。然字书楷、真、行、草，无出于晋，楷固晋法，行书亦然。要之本朝能书者，松雪翁为第一人，品也。知书者可不敬畏哉！时至正十一禩菊节前，径山鼎翁祖铭。永禅师书千文八百本，魏公所书当不减此。此卷大徳五年为韩定叟书。定叟防稽人，与公厚善。集中有赠定叟及留别诗可考。公以大徳三年为江浙儒学提举，此当是为提举过防稽时书。是歳公四十有七，正中年书也。跋者四人：韩性，字眀善，定叟诸侄；道徳，道徳；文学元中，世钜儒；宇文公谅，字子贞，元统进士，为史官；张伯雨，茅山道士，勾曲外史也。三公并有盛名，而祖铭亦禅宗大老。所着《四防语录》，其字石鼎，杭州径山僧云。四眀者，本奉化人文璧宏治甲子七月二十一日，观于沈润卿氏之仰止楼。

呉郡都穆赵文敏四体千文卷延祐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为录事焦彦实书于松雪斋。右文敏赵公四体书《千文》，惜不见司马子微五体《书道徳经》，较此何如也？近代是书为最。张雨记。文敏公真草篆▯，平日未尝多冩。观此卷，必为焦侯好事而书。惜其九原不复作矣。唐棣敬题续书画题跋记卷八<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书画题跋记__续题跋记》>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