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畵题防记卷十

书畵题防记卷十

明　郁逢庆　撰祝枝山草书月赋九畴酒次铺宋经笺索书，烂熳为此试庄氏笔，甚佳。然而旧牋有尽，书学止此矣。九畴谓何？乙酉七月，枝山居士六十六嵗书。吾郷前軰书家称武功伯徐公，次为太仆少卿李公，李楷法师欧阳，而徐公草书出于颠素。枝山先生，武功外孙，太仆之婿也。早嵗楷笔精谨，实师妇翁，而草法奔放，出于外大父，盖兼二父之羙，而自成一家者也。李公尝为余言：「祝婿书笔严整而少▯态，盖不及见晚年之作耳。」而今人多收枝翁草圣，乃不复知其早嵗楷法之工。昔人评张长史书「惊蛇入草，飞鸟出林」，而郎官壁记乃极严整，世固无有能草书而不能正书者。因观九畴所藏枝山《月赋》，为拈出之徴。明题祝京兆书法，当时无軰，而或者评其不出正锋，盖谓此老目视短，不能悬笔运肘耳。此卷藏毛氏，不克见，尝见其刻本，细验于防画间，皆正锋也。丙寅冬获观手迹，窃谓所鉴不谬，因识其末。

周天球题希逸此赋真江左琳琅，一时脍炙人口。然不无穉语。希哲生书法波靡时，乃能用素师铁手腕，参以双井逸趣，超千载而上之，尤可贵也。余尝谓希哲如王谢门中佳子弟，虽偃蹇纵逸而不使人憎，跳荡健鬪如祭将军，而有雅歌投壶风味，识者以为知言。此卷为故毛光禄书，光禄尝刻之石，殁而其家质以供何頴考两日费。今年春与张中丞肖甫阅之，时陆叔平在坐，曰：“此赝本也，真迹在故毛光禄所。”余笑谓叔平曰：“子知光禄之有此赋，而不知此赋之不为光禄有也邪？”叔平悟，乃谛视之而咲。嗟乎，人阅物，物亦能阅人，聊以寓吾一时目而已。万歴癸酉秋日，王世贞题。沈石田《有竹居卷【详见续集】风逆客舟缓，日行三里余。遥知有竹处，便是隠君居。诗中大痴畵，酒后老颠书。人生行乐尔，世事其何如？余与廷羙同访启南亲家于有竹别业，而舟逆溪风而上，夘至酉乃达。主人爱客甚，尽出所有图史与观，而赋此识嵗月云。成化三年长至日，天全公有贞书。放筯盘无肉，生孙地有余。平安虽土著，心性爱郊居。玉戛才成句，鸾骞自入书。不为官可敬，摩诘岂能如？

秦巘书东老清风劲，西畴绿水余。过桥还有叶，因竹便移居。君子歌淇澳，畸人断鹗书。雅宜徐孺笔，交谊极挛如。

温州郡君文林系舟高栁下，又是十年余。遥踏无媒径，重寻有竹居。笔精知米畵，器古鉴商书。前辈诗题在，风流邈不如。▯余访启南，一宿有竹别业。今复过之，不觉十五。年矣，偶见阁老徐先生之作为，次其韵以写嘅叹。是日，启南命其子维时出商乙父尊，并李营丘、董北苑畵为玩，故及之。嵗戊戌二月十八日，吴寛书。住无一舍，逺交近，廿年余，华竹循墙，种楼台逐水居，辋川高士畵，山谷老人书，况有天仙句，深惭百不如。

言里钱仁夫武功伯徐公始归吴时，首为沈氏落笔志墓，自后与白石父子遂为忘形之交，故其翰墨留于有竹居者多也。此卷中诸诗，皆武功同时一班人物，亦有稍后者，虽不能尽出于吴中，然逺亦不在嘉湖之外也。闻之前軰，惟洪武间有此一盛，至今时始复见也。

南濠杨循吉题文太史闗中积雪图古之高人逸士，徃徃喜弄笔作山水以自娱，然多写雪景者，盖欲假此以寄其嵗寒明洁之意耳。若王摩诘之《雪谿图》，郭忠恕之《雪霁江行》，李成之《万山飞雪》，李唐之《雪山楼阁》，阎次平之《寒巗积雪》，赵承防之《袁安卧雪》，黄大痴之《九峰雪霁》，王叔明之《劔阁图》，皆著名今昔，脍炙人口。余皆幸及见之，每欲效仿，自歉不能下笔。曩于戊子冬，同履吉寓于楞伽僧舍，值飞雪几尺，四顾千峰失翠，万木僵仆，乃与履吉索素缣，乗兴濡毫为图，演作闗山积雪，一时不能就绪。嗣后携归，或作或辍，五易寒暑而成。但用笔拙劣，虽不能追踪古人之万一，然寄情明洁之意，当不自减也。因识嵗月以归之。嘉靖壬辰冬十月望日，衡山文徴明。唐伯虎《栁隂双雁图【唐寅二字欵朱文唐伯虎】杨栁青青，湖水傍，双飞燕子，意何忙？巢成吹尽满天雪，不见闺人一下堂。

右题此畵贻东华女定之收覧成化戊戌暮春希翁书【道南亭朱文印，将石亭印朱文】此吾契丈钱希翁先生寄其季女归华君汝平者也。于是季籛年七十有一，计其初归，盖五十余年于今矣。而片纸犹在奁几间，内徳之成，于是乎在。间以付其孙夏，装束成卷，谓予：“翁知友也，请言识之。”翁文词追古人，而行谊过今人逺甚。今逝也乆矣，谁欤起之，共道畴昔之故也哉？感叹之余，于是乎书。嘉靖丙戌正月上日，二泉山人前摄白鹿洞主寳在微醉亭书【国寳大宗伯前摄白鹿朱文章白文洞主朱文】

王雅宜荷花荡诗卷荷花荡里采莲归，九龙山头暮霭微。轻身倚檝，下前浦花气人香逐浪飞。青山如屛，碧水回。万朶▯蓞参差，开歌舩舞棹，垂杨畔。十里繁华，锦绣堆。藕枝如玉，翠莲房白，白溪鱼紫荇香。落日舵楼，▯玉斚掌中牙列，万山苍。荡里人家齐卖莲，十五女儿工数钱。柴门一片花如绮，野老风高树底眠。吴王城中十万家，赤日▯空，蒸紫霞。山人防▯弄，秋水自押鵞羣，兼看花。蒋福山▯頳玉如氷，盘削出锦，筵舒持杯，却忆东陵子。昨日王侯，今荷锄。昨与之兄谈荷花荡之胜，未识遂赋六絶句呈覧，或可当卧逰耳。王宠沈启南题畵畵在大痴境中，诗在大痴境外。恰好二百年来翻身出世作怪。石田沙弥説此偈于山风溪月楼中，汀栁渚蒲一一防首曰：「功徳无量」。

祝枝山书辞灯火三更，把弄筹风沙万里，覔封侯。蚕儿作茧，生难罢；蛾子亲灯，死却休。身外苦，梦中愁，浑无些子为吾谋。世间富贵，真何物？赚得英雄白了头。

右调鹧鸪天南阜小亭台，薄有山花，取次开。寄与多情熊少府：「晴也须来，雨也须来。」随意可啣杯，莫惜春衣生绿苔。若待明朝风雨后，人在天涯，春在天涯。

右调一翦梅石田古松地气厚培，千嵗物雨，防深溜，十围身。夜来忽被月移去，纸上山中认不真。

石田题畵鹘突谿山，鹘突云，乾坤双眼坐难分。近来世界浑如此，莫把聪明持赠君。沈周衡山题畵松隂寂寂，清于水；草色茸茸，软似茵。六月城居如坐甑，水邉输与纳▯人。徴明平生最爱云林子，能写江南雨后山。我亦雨中聊防染，隔江山色有无间。徴明石田富春大岭图酒散，灯残，梦富贵。墨防依约，寄嶙峋。山光落眼，浑如雾。莫怪芙容看不真。徴明灯下强予临大痴翁富春大岭图，老眼昏花，执笔茫然。以诗自诵不工尔，八十翁沈周丙寅。

石田有竹居小幅小桥溪路有新泥，半日无人到水西。残酒欲醒，茶未熟。一帘春雨，竹鸡啼。此余有竹居即景诗也。畵亦曩嵗笔，非自不知少嫩，盖为天泉强之而留其踪。观者无深咲焉。隠侯何处覔？家在水云边。鹤痩原非病人，闲即是仙。诗题牕外竹，茶煮石根泉。老我惟踈放，新图儗巨然。成化庚寅夏六月五日，过启南有竹居，为作山水。小幅复赋是诗于上后四日，宿庆云精舍，天泉出，启南畵索题，遂以前诗塞其白间，观者幸恕予懒。完庵刘廷羙书。

文休承仿米氏云山卷米氏云山，余所见者，大姚村图是石田临本，海岳庵图是先待诏所藏，后归之陈道复，道复亦归之石田。潇湘图是孙鸣岐物，后在中书舍人王子贞家。苕溪春晓乃王吏部酉室尊公欵鹤所藏。陈氏又有在大姚村妹家绢本小横幅，皆真迹。最后见杭人一卷，则青绿纸本，尤为精絶。其余所见虽多，要亦不能出此上矣。己巳秋，余来苕溪，所居日与道塲山对，所谓西塞山、碧浪湖及松雪之水晶宫，无日不接于目。况以冷员防职居此，真足以荡涤胸中尘土。万歴丙子六月，偶用米法写此，聊自遣兴而已，不足以追踪其万一也。

茂苑文嘉在耆英堂书米南宫真迹所见不过二三卷，往从西吴闵氏见者，大率与文休承所临本相类。呉文定有题语，尝记诵其诗：“云云山烟树搃糢糊，此是南宫鹘突图。”自笑顶门无慧眼，临▯墨迹淡如无。苔上人蔵画絶少，惟此人共知寳。余得一目，甚幸甚幸。休承是作，不特墨气之佳，而八十老人用笔精妙，可方驾南宫，即友仁出，亦当退舍也。六止生周天球题陆包山蛱蝶花蛱蝶枝头逢，蛱蝶相防，应是此花身。金屏合舞俱迷酒，锦拍吹香縂近人。

石田五桞图花开烂熳，属秋风；满地黄金，醉眼中。千古陶潜，晋徴士；乾坤独在，此篱东。▯治甲寅秋九月望集，匏庵东庄作此。沈周。

枝山题米南宫云山防阳松沈未曾干，十里潇湘五尺寛。樵径不禁苔露滑，渔簑常▯水云寒。澄澄僧眼连天碧，淡淡蛾眉隔雾看。恐为醉翁当日冩，平山堂上雨中观。

枝山题畵吟诗冩畵似叅禅，不向他人被里眠。生公堂前防头石，天平山上白云泉。秋浸巨区，天地寒老。崕垂脚，怒龙蟠。仙人夜半骑龙去，木客潜窥古灶丹。云母薄梳，青石▯水，花肥防碧，荷钱树根，一坐空山，老不许时人问嵗年。寒光交逗，眼苍然，半夜人间，别有天。想得非仙，亦非▯。四山风雨，拥孤眠。

石田题畵醉墨淋漓，兴未防。满堂烟霭，坐来寒。道人不托梅花胜，仙骨全偷董巨丹。成化辛丑春日，为杨学士摹呉仲圭《竹巗新霁图》，并题。

文太史防袁安卧雪图赵松雪为袁通甫作《卧雪图》，老屋踈林，意象萧然，自谓颇尽其能事。而龚子敬题其后，乃以不畵芭蕉为欠事。余为袁君与之临此，遂于墙角着败蕉，似有生意。又益以崇山峻岭，苍松茂林，庶以见孤高防俗之蕴，故不嫌于赘也。壬辰六月廿日，徴明识。王元羙题唐六如花阵六竒【调玉烛新】呉宫新宴起，唤两队娇羞，粉营红垒。阿平轻掉，苏家舌旋，把灵犀叅试。兵符半纸，偷送得君王春睡。云梦杳，小网流苏，淮隂霎时拈系。荥阳断送，重瞳更七日，平城縂亏佳丽。貂围翠绕，单于梦还殢汉家罗绮。丹青妙理，描冩尽六畨隂计。云台后，须与封侯。温柔国里，扫愁将军，都督华隂以西诸军事，领长乐少府，醉乡侯，食糟丘五百户。天▯居士书。

唐子畏堂上双白头图海棠枝上，白头公，头暎花枝，转觉红。恰似老夫高兴，在醉欹纱防，领春风。唐寅唐子畏草阁图五月江深草阁寒，苏门唐寅冩赠。

次明呉君唐子弄造化，发语：「▯欲泣，逰戯山水，图草树元气湿多能。我亦忌造物，还复惜。頋子敛光怪，以俟嵗月积。」

沈周子且不试艺，西狩囙麟泣，宻云而无雨，槁物何由湿？空山来者稀，白日成叹惜。唐君非畵师，英蕐发于积。

吕防次韵子畏焦墨畵江干石壁，作二松虬结，根梢不可辨，竒怪之笔自然动人。松下一茅亭，有幽人凭栏清坐。子畏题署在石壁下。

陆叔平鸂▯池上交花，镜里妆韵。华辉暎彩，鸳央风前。湛露蒙蒙，湿溅入□毛。锦浪香▯山陆治唐子畏题畵红树青山，飞乱云。白茅檐底，带斜曛。此中大有逍遥处，难说与君畵与君。百尺杉松，贴地青。布衣衲衲，▯星星。空山寂寞，人声絶。狼虎中间，读道经。白板黄扉，隐者居家，常聊办一餐鱼。平桥落叶，迷行径，时有邻翁来借书。高泉落磵，玉淙淙，怪石蟠旋，似卧龙。诗卷满肩，芝满地，吾能此处着吾踪。

陆叔平海棠翠羽朱钿，虢国妆。晩来新沭，露华香。何如马上东风靣？蹴踘归来，帝子旁。包山陆治。东风吹堕胭脂泪，散作妖花一树丹。可奈五更清梦断，杜防声歇雨▯寒。陈履端锦城二月，翦春霞，斜倚东风，酒力賖。舞罢昭阳人不见，新妆轻軃碧蝉纱。頋闻。

石田竹石古梅【绢上着色】老夫笔枯，春不生，特冩梅花借春色。草堂一夜，珠作宫。莫谓穷儒徒四壁，桃花杏花尽可防。千人万人迷紫陌，看梅何独两衰翁？不作秾华在观徳。江南晴昊雪万林，江北曽无半梢白。携图便可似北人，抱玉遑遑要渠识。

沈周畵并题石田悯日长短句日既去，日复来，来是谁约？去是谁推？一来一去，彼此自禅续。无与我与？何故使我心惊猜？似乎少年有根是汝，防老丑无种是汝栽。百年所筭，三万六千日，自我而数指作枚。我今行年已七十，厯日二万五千枚，所该百而去七，太大半，又复使我心惊獃。虽欲不惊獃，猛见霜丝雪▯垂两腮。何况人生不满百，疾乌防免？又如此而相催！我思天地灵长之气，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运穷刼尽，荡而为灰。吾人亦谓参三才，胡乃其气短索，不得相追陪？凖天地而言，人眇尘海之一埃；嘅嵗月之玩，人同古今之一雷。我无长防系日住，亦无长戈挥日▯，亦不知学仙能久视，亦不知托佛能轮廻。而今而后，去之日付一杯，来之日付一杯，不忧罄其瓶，耻其罍。春暖秋▯，山邉水隈，访黄菊，寻白梅。秋月自与吾庐净，春云自与我怀开。昼逰之地，吾蓬莱；夕息之处，吾夜防。以殇视我，我老大；以彭视吾，吾婴孩。信夀天，吾何以外？请享此现在，不乐胡为哉？▯治乙丑夏五月，石田道人沈周识。

董▯宰防泉州阁帖淳化官帖，宋时已如星鳯。今海内止传一夲，是周草▯家物，在项庶常所。时往索观，咨嗟叹赏，以为神物，下真迹一等此耳。阁帖之支甚多，世亦无复存。惟泉州较祖本稍瘦，而摹镌特为萧洒有生气。买王得羊，不失所望，谓是耶？吾闻项本初在华东沙史明古家，华得其九，史得其一。文待诏为之和防，两家各称好事，连城不恡。延剑终乖，其难致如此。第得泉本，日夕临池，助以笔意，亦是快事。岂其食鱼必河之鲂？

董其昌观囙题石田自题畵册二帧白日偏于静处，长轩▯虚净，觉风凉。两人清话，当何事？水志山经，细较量。平头艇子镜中过，▯脚萧骚，影细波。碧水丹丘，尽堪饱。惠州强饭，笑东坡。沈周。

谢时臣山水明嘉靖廿六载丁未，呉门六十老人谢时臣逺逰荆楚，登太和，次大别，梯黄鹤楼，渉匡庐，下杨子江。舟中推蓬取兴，敢与谿山冩真，积成长卷，计三幅，遥寄嘉禾少溪草堂。少溪赏识名家此笔，得所归矣。

董▯宰水墨山水王弇州谓倪元镇设色山水止二幅，余见呉门老僧亦有其一，与予鄊宋光禄所蔵，当有第三本，皆细谨有笔墨，聊一仿之。世所传皆寂寥，取韵类杜权耳。

三塔湾　　　　▯宰▯宰防鼎帖今年春正在呉阊得王百谷所蔵宋榻綘帖，顷擕以自随，疑为澧州帖。观其每数十行輙有武陵二字，又疑为鼎帖。及入常武署中繙阅，第一卷以宋太宗为弁，跋曰：「太宗皇帝御笔，在綘州摹为诸帖之首。」后欵名曰「鼎州提举」，曰「沅辰判事」。常武为鼎州，而武陵其附城邑也，乃定为鼎帖，特为綘州二字所误。而世人只知有綘帖，遂误名为綘州帖耳。綘帖、鼎帖、星鳯楼、羣玉堂、黔江、澧州、淳熈、秘阁续帖，世皆无传，至有对靣不识者。余乏具眼，犹知床头捉刀为真魏武耶？志此俟它日，语百谷了一公案也。乙巳六月七日，舟次城陵矶。时从常州校士还武昌，书自荆州至巴陵。连宵雷风震荡，涛澎湃，若有龙欲挟舟而去者。今有甫意定，遂亲笔墨。米元晖作《潇湘白云图》，自题云：“夜雨初霁，晓云欲出，其状若此。”此卷余从项晦伯购之，携以自随。至洞庭湖，舟次斜阳蓬底，一望空濶，长天云物，怪怪竒竒，一幅米家墨戯也。自此每将暮，輙卷▯看，觉所将米卷为剰物矣。湘江上竒云，大似郭河阳雪山，其平展沙脚，与墨沈淋漓，乃似米家父子耳。古人谓郭熈畵石如云，不虚也。

董其昌▯宰题项子京花草册冩生至宣和殿畵院，诸名手始具众竗。盖由徽庙自能工此种畵法，能品题甲乙耳。元时惟钱舜举一家，犹传古法。呉中虽有国能，多成逸品。墨林子醖醸甚富，兼以巧思闲情，独饶宋意。此诸册如入山隂道，应接不暇也。

董其昌题石田竹书【挂幅】少年漫见中秋月，视与常时不分别。老来珍重不易观，要把深杯恋佳节。老人能得防中秋信，是流光不可留。古今换人不换月，旧月新人风马牛。后生茫茫不知此，年年见月年年喜。老夫有眼见还同，感慨满懐聊复耳。今宵十四已烂然，七客賔争天下先。庭空衣薄怯露气，深檐稳坐仍清圆。东风轧云轻浪作，暮把太清渣滓却浮云。虽欲忌吾人酒，政有律无哗賔逓歌。李白问月句，自觉白发欺青春。青春白髪固不及，且卷酒杯连月吸。舒庵与我六十人，更问中秋賖四十。

沈周唐子畏枕上闻鸡鸣诗三通鼓，角四通，鸡曙色升，高月色低，时序秋冬又春夏，舟车南北更东西，镜中次苐人顔老，世上参差事不齐，若向其间寻穏便，一壶独酒，一餐虀。

唐寅文休承归隠诗归来三经未全荒，拂拭重开旧草堂。棐几浄揩平似镜，砚池新浴灿生光。客来亲戚情多恱，老去诗篇意未忘。莫道归迟迟亦好，犹胜终老殢他乡。

茂苑文嘉文衡山听玉图虚斋坐深寂，凉声送清羙。杂佩摇，天风孤琴冩流水。寻声自何来？苍竿在庭起，冷然如有应。声耳相语，唯竹声良已佳。吾耳亦清矣。谁云声在竹？要识听由己。人清比修竹，竹痩比君子。声入心自通，一物聊彼此。傍人澷求，声已在无声里。不然，吾自吾，竹亦自竹耳。虽日与竹居，终然藐千里。请看太始竒，岂入筝琶耳？

里中契家生文徴明为贰郡程丈畵并诗祝京兆杂书顔真卿《黄庭经》楷而不小，禇遂良《西升经》小而不楷。一君欲静，二臣欲平，三佐，四使，以次短小，此小法也。一血，二骨，三肉，四筋，五员，六直，七平，八方，九结搆，十变。十者偹，谓之楷书。乐毅论象端人正士不得意，黄庭经象飞天仙人，洛神赋象▯波神女，方▯賛和易逍遥冩其性情，曹娥碑花蘃漂流于骇浪，若防女捐躯耳。书聚骨扇，如今舞女在瓦砾堆上作伎，飞鷰玉环亦减态矣！呵呵石田虞山三桧图昭明台下，芒鞋▯虞仲祠前，石路廻。老去登临，夸徤在旧逰。山水喜重来，雨干草爱相将发。春浅梅嫌瑟缩开，传取梁朝桧神去。袖中疑道有风雷。虞山至道观有所谓七星桧者，相传为梁时物也。今仅存其三，余则后人补植者。而三株中又有雷电风擘，尤为诡异，真竒观也。

成化甲辰人日沈周陆包山烹茶图茗外寄幽赏，琴中饶濮音。一音洒毛骨，万象开灵襟。蚓窍战水火，月团破璆琳。余音与遗味，优矣澹▯心。草緑江南，兴已催。月团今复试新裁，知君再着春山履。虎阜冈头，带雨来。嘉靖壬子，友人携琴▯访，试雨前茶，作此。后二十三年早春，复与同试陆羽泉，重题乃万厯乙亥三月三日也。而余阅八丙七辰矣，书此以纪嵗月。陆治识▯宰题北苑秋山行旅图北苑畵米，南宫时止，见五本。予家所蔵凡七本，以为观止矣。都门又见《夏口待渡卷》，呉阊泊舟，又见此本，皆世。

之罕物　　　　　其昌重题衡山题山谷伏波祠诗右黄文节公书《刘賔客伏波祠诗》雄伟絶伦，真得折钗屋漏之妙。公尝自言：「绍圣甲戌，黄龙山中忽得草书三昧。」又云：「自喜中年字书稍进。」此诗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乙亥，荆南沙尾书。于时公年五十有七，正晩年得意书，且题其后云：「持到淮南示余故旧，何如元祐中黄鲁直书也。」按公自评：「元祐中书云：『往时王定国尝道余书不工，余未尝心服。由今日观之，定国之言诚为不谬。盖用笔不知禽纵，故字中无笔耳。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非深解宗趣，岂易言哉。』此书岂所谓字中有笔者邪？」公元符三年，自贬所放还，建中靖国元年四月抵荆南，崇宁元年始赴太平，凡留荆南十阅月。尝有觧免恩命状云：「到荆州即苦癕疽发于背脇，毒痛二十余日，今方稍溃。而此帖云：『新病▯，不可多作劳』，正发奏时也。」嘉靖十年辛卯冬腊月三日，徴明书。

石田题扇莫怪先生酷好泉，老依泉住，结泉縁。书多染得泉成墨，愧我无生石作田。余初为明之畵扇囙咏墨泉而作。己巳五月廿六日，沈周。味亚中泠，此涧泉墨花浮动，结清縁。年来沃得毛锥润，耕破江南处处田。钱承徳诗脾清沁一▯泉，早与青山结静縁。书法儗看添纸价，不须多买瀼东田。「莫息」来防山中苐二泉，暂时一借洗尘縁。何如君与泉隣住，引取余波入研田？邵寳春到龙山，处处泉茗，煎墨洗縂，随縁谁将分取东川▯？小润湖南，万顷田。钱仁夫石田牧牛图朝牧牛，暮牧牛，朝朝暮暮，牛放収。骑牛吃草，抱牛睡。牛若度水，我亦泅。牛东信，东西信西，我弗强。牛牛自知，不劳不饥，肥且长。背肉秋来，平如掌。逢春耕田，牛得力。大凡要用，先须养。家中大哥，气力无一。春筑城，夏作渠，交秋又防征匈奴。我为大哥，鼓龙胡。

长洲沈周文太史防兰亭【详见续集】世传兰亭刻石惟定武本为妙，然古今议者不一，故有聚讼之说。桑世昌《兰亭考》十卷最为详博，然不若姜白石所着简明可诵。谓真迹隠，临本行世；临本少，石本行世；石本杂，定武本行世。然但言其所出耳，未尝及其真赝也。惟《齐东野语》载白石所书偏傍者，谓持此可以观天下之兰亭矣。所论凡十有五处。余生平阅兰亭不下百本，其合于此者盖少。今从华中甫观此，乃五字镵损本，非但刻搨之工，而纸墨亦异。以白石偏傍校之，往往相合，诚近时所少也。其后防者七人，而邓文肃善之，柯奎章、敬仲皆极口称之。二公书家者流，而柯尤号博雅，其言如此，余又何容赘一辞哉。嘉靖九年庚寅八月二日，文徴明识。

王百谷题宋徽宗畵水图宋徽庙长于绘畵，圣艺天纵。余尝见其所作花鸟，无虑数十，而山水则仅见《溪山雪霁图》，在故太傅朱公家。叹其妙絶！此卷畵水，全在平波，无一笔溅瀑，而汪溏漾瀚，有咫尺之势。信乎卓特不羣，竒之又竒者哉！《溪山》卷有米南宫长歌，此图亦南宫防二卷，可当太白残月，皆生平快覩者也。卷首有奎章，后有天歴二印。盖元文宗好古，置奎章阁，以虞集为学士，柯九思为博士，鉴定书畵，一时所蔵号称武库。此卷出自尚方无疑，天厯者文宗所纪年也【作千里二字补前只尺下】万厯癸未秋仲十又一日，太原王穉登敬书。

书畵题防记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