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书画舫卷五下

清河书画舫卷五下

明　张丑　撰补遗顔真卿【附李纲张浚吕颐浩赵鼎李光手札】唐顔真卿小字麻姑坛记《右小字麻姑坛记》顔真卿撰并书。或疑非鲁公书。鲁公喜书大字。予家所藏顔氏碑最多，未尝有小字者。惟《干禄字书》注最为小字，而其体法与此记不同。盖《干禄》之注特舒和而不局蹙，此记遒峻紧结，尤为精悍。此所以或者疑之也。余初亦颇以为惑，及把玩久之，笔画巨细皆有法，愈看愈佳，然后知非鲁公不能书也。故聊志之，以释疑者。治平元年二月六日书【集古录】题顔书东方朔画赞「顔鲁公平生冩碑，惟东方朔赞最为精雄。字闲栉比，而不失清逺。其后见逸少本，乃知鲁公字临此书，虽大小相悬，而义类良是非得于书，未易论也【东坡题防】防翟公巽所藏石刻，顔书东方曼倩画赞，笔圆而劲，肥痩得中，但字身差长，盖崔子玉字形如此，前辈或随时用一人笔法耳【山谷题防】朱巨川告顔书，其孙灌园屡持入秀州崇徳邑中不用，为防余以金梭易之。又一告类徐浩书，在邑人王衷处，亦巨川告也。刘泾得余顔告背纸，上有五分墨，至今装为秘玩。然如徐告，粗有徐法耳。王诜与余厚善，爱之笃，一日见语曰：“固愿得之。”遂以韩马易去。马寻于刘泾处换一石也。此书至今在王诜处【朱氏书史】董逌书鲁公祭侄文云：「峻防一角，潜虚半股。」此于书法，其体裁宜于此矣。至于分若抵背，合如并目，以侧映斜，以斜附曲，然后成书。而古人于此，葢尽之也。鲁公于书，其过人处正在法度备存，而端劲庄持，望之知为盛徳君子也。尝问懐素「折钗股何如屋漏水」，曰：「老贼尽之矣。」前人于其隐处，亦自矜持，不以告人，其造微者然后得之。此二体又在八法六体之外，乃知一技而其法之众至此。公祭犹子文，殆兼存此体者也【广川书防此防多引用智果心成诵中语】防古帖后，鲁公书殊不类，纸乃烟薰，周副之语尤俚俗。罗绍威用罗氏世寳印，犯唐讳，益可疑。防语诗句亦鄙甚也。君谟岂至是哉？唯钱希白字奇古可喜，然非题帖，乃剪他轴附卷后耳【渭南集】小字麻姑坛记，大字中兴颂碑，并属大厯年间所书，种种妙絶。独东方先生画像赞，并碑隂系天寳中书，乃其少年作也。至顔氏家庙碑，最为老笔，则在建中元年书之。五公手札《李忠定公真迹》纲再拜，近被亲笔诏书，以向条具边防利害，特加褒谕。上恩隆厚，何以克当？孤危之迹，去国十年，闲闗险阻，无所不至。拳拳孤忠，今乃见察，苐深感泣。今录诏书并谢表劄子去，恐欲知也。纲里病日加，不复堪为世用。然使静而谋之，则有暇矣。近于所寓僧舍之侧，葺小圃，莳花种药，为经行游息之地。

戏作上梁文及圃中十二咏，輙以拜呈。如得妙句，为林下之光，幸甚，幸甚。纲再拜《张忠献公真迹》浚咨目顿首再拜，即日小雨作寒。伏惟机政之暇，钧候起止万福。区区已次丹阳。张期以今日相会，岳过太平数日之闲，事可决也。惟钱粮邈然无捱，户帖州县皆不敢催督，尚观望改易耳。将如之何？早夜思之。任今日责者诚难，内有轻举之谤，外防聚敛之责，终不若前时居庙堂偷安少悔之为愈也。然则国家大计又将如何？况吾侪被上厚恩，且天下所责望乎？凡有可致力者，更冀黙于内，切祝，切祝。常州许笔甚佳，但毫极难得，已令计置。余千万为天下自爱，不宣。浚咨目顿首再拜《元镇丞相老兄【钧座】二十八日早谨空浚再拜《防贼陆梁出于州郡，养成端倪，渐以滋蔓。左右谈笑措置，招抚勦除，惬当事会。朝廷倚重巨镇，一听规谋，切望颐指，早为之所，庶民获安居，为惠甚大。僣率，僣率。浚再拜《吕忠穆公真迹》颐浩再拜，台眷均福。承奉郎权富阳县徐端义，乃旧同官之弟。前为富阳承，诸司尝奉乞知本县，荐诸使屡更易辟不成，邑人颇安之。幸为拴荐案牍，再为奏乞，庶惠及百里也。颐浩再拜《赵忠简公真迹》鼎以罪名至重，不敢复当郡记。寻具奏陈，未赐俞允。区区之私，不免再陈悃愊。伏望钧慈曲垂赞助，俾遂所请，实荷终始之赐。鼎方在罪籍，不敢时以书至行阙，并幸怜察。右谨具呈，伏候钧防。八月日，特进知泉州军州事赵鼎劄子：鼎欲卜居饶、信，已遣人料理。万一不成，不免复于衢、婺，或四明山闲寻一跧伏之所，杜门潜居，与人迹相絶，庶依余庇，待尽山林。合具凂闻，伏幸矜照。李庄简公真迹。光再复，伏自兵兴，两淮几为弃地，朝廷虽欲渐谋经理，而兵食阙然，未易仓卒办也。余俟后讯详具，伏乞照知。光再拜。右宋李忠定公书一张，忠献公书二，赵忠简公劄子一，外小帖一，吕太保安老，李叅政泰发书各一，姑苏沈启南氏所藏也。吴太史原博携至京师，余得而观之。呜呼，天下未有不用君子而治，不用小人而乱者。宋之衰，非无君子，而患于不能用，然其君子亦有过焉。盖秦桧首恶，天下所由乱，贤如忠献，实与荐之。泰发虽与持议，得祸至死，初不能无叅政之屈，此其所憾者。吕非纯才，仇视诸贤，无足深论。忠定再罢，乃由忠献。忠简虽与忠献合，而屡惑谗闲，至悉变其所为，是所谓君子者，亦不能同心戮力，自贻矛盾之患，何怪乎国势之不昌，小人之祸未殄也。晦庵谓明大义，识事理，惟忠定兼之，盖虽张、赵不能不各有长短，吕、李而下，其器可知也。然使其志论获行，小大毕用，皆当有益于世。

今观其尺书寸札，皆国家天下事也。卒令厄塞困阏，赍志以没，国亡世改，而其辞独存。哀哉！成化庚子夏五月乙已，翰林侍讲长沙李东阳防。宋至靖康祸乱极矣，岂皆天命哉？亦必有人事也。盖启之者王，述之者蔡，而成之者童、秦，其事皆有本末可考。常以当时人品论之，虽小人之多不能多于君子，然以当时人力较之，则君子之强不能强于小人。此无他，国势既卑，君心既怯，譬之下坂之车，挽之者难为力，推之者则易为功也。呜呼，可胜恨哉！其人之为君子者，当以李忠定为首，张忠献、赵忠简次之，而李叅政、吕太保辈又次之之。数公者，名愈髙，则位愈不固，故忠定摈斥特多。而甚夫耕者必有偶，占者必以三，以力之协而谋之众也。向使数公一日同坐于庙堂之上，得促膝以论国计，必能合羣防以御外侮，其祸乱必不至于此极。而离坐之席未暖，又有人以参之，甚者撤其席而挤去之，乃直以庙堂为传舍，边徼为家室。其出没往来，不啻参商鸿燕然，徒使后世手迹数行，乃独聚于一卷之闲，人心之公于是乎见。呜呼，其可恨也夫，其可悲也夫！成化十四年四月望日，延陵吴寛谨书。原博寅长，以沈启南所藏李忠定以下七帖示余。建炎以来贤臣才士，大畧具此，而其扶颠持危之功，数人为多。然为权幸所沮，不能悉其力。读其简札，犹为负恨。诚使当时得一英主，挈国事而付之，岂至沦胥不振，委弃中土，遗后虑哉？昧于临事，而哲于鉴古，盖自昔已然。此辨贤察奸，为治之大经，而凡为人君者，必以穷理为先也。李、张之心，披肝沥血，百世可见。赵之醇厚严宻，足以持成守盈，皆卓乎贤士。吕虽豪旷，然办事之臣，当时恨以为少耳。泰发之才未展，莫究其端倪，而其心即张、李之心。观其廷折咸阳一辞不假，岂爱一叅政者哉？适睡起见前辈遗墨，不觉跃然，遂书此。成化庚子五月丙午日，昆山陆釴谨题。右宋诸贤墨迹七纸，皆髙宗时执政也。呜呼，宋之中叶，所赖以续国脉、抗强敌者，二三君子之力居多。李忠定相于建炎初，忠义才猷卓然奋发，使当时专任之，则中原可保，而南渡之厄可免矣。张忠献、赵忠简相于绍兴闲，张之任事许国，赵之明理识机，皆足以成修内攘外之功。使当时终任之，则讐耻可雪，而亦岂至偏安一隅耶？然忠定见阻于汪黄，一斥不复；而忠献、忠简见忌于奸桧，或死或窜，卒弗克伸其志而毕其力。念之使人于悒。吕太保虽云颛恣，而干济练达，一时倚重李叅政虽昧于几先，而守论不囘，蹈祸以没，是皆未可深议也。呜呼！自古国家未尝无君子，而亦不能无小人。有君子而不能用，此世之所以衰乱也。

用君子而使小人参之，以壊其成，决不能以兴衰而拨乱，盖自古而已然矣。吾独于宋乎？一慨哉！虽然，彼误国权奸，遗臭简册，见其姓名，尚欲唾去，而诸贤手书片纸之存，后人读之，凛乎起敬。君子小人之别，至于如此，顾当时之君莫之能辨，亦独何欤？成化庚子七月望日，翰林院侍讲海虞李杰谨题。《宋髙宗南渡之初，其宰执之贤者曰李忠定公，曰赵忠简公，为最。曰张忠献公，亚之。曰吕忠穆公，曰李庄简公，又亚之。尝考五公之平生，皆有志于复讐，皆不主于和议，而愿以忠义徇其身者也。然而卒皆不得久居其位，而遂其所志，岂直汪黄奸桧之徒计以使之？盖亦其闲自相疑忌，有以致之也。忠定忠简之去相位，实由忠献之诋。忠穆之与庄简，又不相能，无怪乎谗闲之口，浸淫反覆，得以肆于其闲。加以髙宗有偷安忍耻之心，无拨乱反正之才，顾惟憸谋之是用，而忠勲之莫庸，宜其偏安一隅，而不能光复旧物也。此卷第一札，忠定在湖广时，诏问攻战守备之方，公疏数千言奏之上，赐手诏褒美。公述表称谢，故移书以告诸同志者，实绍兴之五年也。第二、第三札皆忠献书。绍兴四年，公视师江上，以伪齐挟金人入冦，诏诸将御之，故公有此行。时忠简在相位，公以此上边报也。次论防贼，公知其衅端，故劝彼主帅戮力以平之也。第四札乃忠穆任外之时，荐所知于当路者，莫究其的，为绍兴之几年？第五、第六札皆忠简书。公落职仍知泉州，在绍兴之九年。时桧必欲置公死地，故公特将再疏乞骸骨，且谋终焉之计，冀在内相知者赞上以成其志。后竟贬徙不常，死于湖州，不果于所图。第七札则庄简知宣州安抚管内日，上民情于当局者，亦莫究其为何年发也。呜呼！后之展玩斯卷，有不嘅想当时而为之扼腕者，则不足与之商确今古矣。沈氏子孙，尚慎藏之，勿轻以示人哉！长洲陈颀姑苏沈启南先生，博物好古，多得昔人墨迹，而此卷其尤者。盖宋髙宗时名执政李忠定、张忠献、赵忠简、李庄简诸公手书，而吕颐浩亦附焉。先生珍袭甚谨，闲以示予，请有识夫诸公者之行事，具载诸史籍，而亦已品藻于先贤，无庸改议矣。独忠献之是非，至今犹龂龂然未已。予尝反覆其平生，而权度于吾心，窃谓宋之不复中原者，盖张忠献之过；而得以徧安于江左者，亦忠献之功也。何则？忠献始焉附黄汪以逐忠定，中焉引秦桧而疎忠简，怒武穆而致乱淮西，信颐浩而不虞其为反局，遂致奸桧得以欺叛庄简，而与之共定和议，终使彝伦斁壊，国势削弱，而中国竟沦于左袵，不可复振，此其罪也。然其讨苖傅刘，诛范琼，却麟猊以攘外，防用玠璘以保全蜀，择名将以除内盗，于是江左底定，国威稍稍振起，而金人南牧之心渐以衰息，是以秦桧承之而坐收其效，此则其功不可诬也。

功与过不相揜可也，而今之论者乃专见其过而昧其功，至谓朱子以南轩之故而行实曲为之辞，是何言与？彼盖徒见富平、淮西、符离之溃败，而不原其忠勤之心故耳。此正学不明，而功利防溺人心之为可惧也。夫亦尝观夫歴代帝王之庙乎？细数当世之名臣而配享于其间者，乃仅得数人，而忠献与焉。此必髙皇之神见，而所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呜呼卓哉！昔朱子谓人之为君子小人，尤见于文章事业间，今观忠定、忠献之书，而所谓爱君忧国，终不可得冺灭，担当大事，竭力向前者，岂不于是而可见乎？若忠简之拳拳于退老内地，庄简之有心于国计，而卒不获遂，毋亦当局之时，容或有失其几与因，并僣笔之以俟知言者订定云。▯治辛亥秋七月望日，后学莆田林沂识。敌忾効忠，放逐畧同，吁嗟乎！五公，万歴丙午春，后学张丑敬观【真迹】李纲字伯纪，号梁溪，邵武人，徙居无锡，官至尚书左仆射，谥忠定，工书法，《凤墅续法帖》刻其书。士大夫家收得吕忠穆公颐浩训侄帖，云：「予自寒苦起家，及宦赴公，尽瘁不敢辞难。致仕将相，侄擢因祖先积庆，得此一命，须为门户、为孀母、二幼着意守官。如后一：勤廉为仕宦，勤则上位必见喜，廉则吏人自是差服。一事：监司知通极恭，与同官极和。一慎言不可轻。」发一语，一戏笑，不可容易玩狎。一勿饮酒。一不可令市买买在务絓税未经税之物。一其他，一一畏慎。绍兴三年正月初五日，上押付擢。

沈▯师沈▯师字子言，苏州人，官至吏部侍郎，才行有余，善楷▯行草，以书自名【书史会要】防东坡帖后，余尝论右军父子翰墨中逸气，破壊于欧、虞、禇、薛及徐浩、沈▯师，几于埽地，惟顔尚书、杨少师尚有髣髴。比来苏子瞻独近顔、杨气骨，如《牡丹帖》，甚似白家寺壁。百余年后，此论乃行尔【山谷题防】东臯杂录》云：潭州道林寺▯师亲书诗板，遒劲妙絶，去今石本逺矣。又有欧阳询书道林之寺四大字额，笔势如欲飞动【书评】

柳公权柳诚悬《度人经》藏项司马少溪家，今授仲子希宪。后题：「翰林学士、谏议大夫、知制诰、赐紫金鱼袋柳公权书于上都昭成观，永充供养读诵。」又一行云：「昭成观内供养经法大徳，三洞道士徐文杲核勘，观察支使给事郎殿中侍御史内供奉长孙公受界造。」后又一行云：「有唐开成三年，岁在戊午，正月十六日记。」其题防大顺元年二月十九日，华山道士鱼又▯题。后有赵岩及冯子振奉皇姊大长公主命题，次宋濂题。又有吾乡陆深与其师少宰蒲汀柬一封，押缝有大观印、宣和玺。内经中「丽」字，其上皆「二丙」字【凡「渊」字、「世民」字系唐讳，皆讳书。《妮古录】柳公权书《阴符经》有防昌月日，姓名为马玘，借去未还。今知其子永稽能保惜，在合肥江南文房物也【米氏书史】唐郑澣《阴符经序》右《阴符经序》，郑澣譔。柳公权书唐世碑碣，顔、柳二家书最多，而笔法往往不同。虽其意趣或出于临时，而模勒镌刻亦有工拙。公权书《髙重碑》，余特爱模者不失其真，而锋铓皆在。至《阴符经序》，则蔡君谟以为柳书之最精者云。善藏笔锋，与余之说正相反。然君谟书擅当世，其论必精，故为志之。治平元年二月六日书【集古录】余曾见柳诚悬小楷《度人经》，遒劲有致。蔡君谟《茶录》颇效之，世未有传者。此《清浄经》似永兴《破邪论》，海上潘氏所藏宋帖也。其昌【戏鸿堂帖】丁道防，隋室人，所书《启法寺碑》，冠絶一时，蔡君谟题防，极许可之，谓胜薛纯陀也【长元按：此条当列柳名下，海岳名言一条后】李升。李升画山水，尝见之。至京师，见《西岳降灵图》，人物百余，体势生动，有未填面目者。是其藁本，上有绍兴题印。若无之，则以为唐人藁本也【画鉴】

吴彩鸾女仙吴彩鸾自言西山吴真君之女。太和中，进士文箫客寓钟陵，中秋夜见于踏歌场中。伺歌罢，蹑踪其后，至西山。彩鸾见箫，偕往山椒，有宅在焉。至其处，席未暇暖，彩鸾据案治事。箫询之再四，乃曰：“我仙子也，所领水府事。”言未既，忽震雷晦暝，彩鸾执手板伏地，作听罪状，如闻谪词云：“以汝泄机宻事，罚为民妻一纪。”彩鸾泣谢，谓箫曰：“与汝自有防契，今当往人世矣。”箫拙于为生，彩鸾为以小楷书《唐韵》一部，市五千钱，为糊口计。然不出一日闲，能了十数万字，非人力可为也。钱囊羞澁，复一日书之，且所市不过前日之数。由是彩鸾《唐韵》世多得之。歴十年，箫与彩鸾遂各乘一虎仙去。《唐韵》字画虽小，而寛绰有余，全不类世人笔，当于仙品中别有一种风度。杨氏亦能书。宋张端义云：“真定大厯寺有藏殿，其藏经皆唐宫人所书，经尾题名氏极可观。内有涂金匣藏《心经》一卷，字体尤婉丽，其后题云：‘善女人杨氏为大唐皇帝李三郎书。’”詹鸾不知何许人，作楷字小者至蝇头许，位置寛绰有大字法，书唐韵极有功，近类神仙。吴彩鸾慕彩鸾故名焉【并书史防要】

杨凝式【附王安石】山谷防王立之诸家书。余曩时至洛师，遍观僧壁间杨少师书，无一字不造防入妙。此书葢当与吴生画为洛中二絶也。见顔鲁公书，则知欧虞褚薛未入右军之室。见杨少师书，然后知徐沈有尘埃气。虽然，此论不当察察言，葢能不以巳域进退者寡矣【并山谷题防】杨凝式字景度，书天真烂熳，纵逸类顔鲁公《争坐位帖》。秘阁校理苏澥家有三帖，第一白麻纸，曰《景度上大仙》；第二、第三小字，与薛绍彭家所藏正书相似。余三次易得，后以第一易与王诜，第二易与刘泾，余家今收楮纸上诗云：「春来冰未泮，冬至雪初晴。为报方袍客，丰年瑞巳成。」王以画易于赵叔盎。纷披老笔，王安石少尝学之，人不知也。元丰六年，余始识荆公于钟山，语及此，公大赏叹曰：「无人知之。」其后与余书柬，皆此等字【米氏书史】长睿论书洛人好杨凝式少师书信，可寳传。但自唐中世来，汉晋书法不传，如凝式辈所祖述者不逺。防稽父子笔法，似不如是。洛人得杨真迹，夸诩以为希世珍，所谓「子诚齐人耳【东观余论】凝式仕歴五代，必以疾闲居，故尔时人目为风子。其笔迹遒放，宗师欧阳询与顔真卿，而加以纵逸。既久居洛，多遨游佛道祠，遇山水胜槩，輙留连赏咏有垣墙圭阙顾视引笔且吟且书若与神防。率寳防之论者，谓其书顔中书后一人而已【唐诗外传】杨凝式仕后唐晋汉间，落魄不自检束，自号杨风子，终能以之自完。书法髙妙杰出，五代可与顔柳继轨。今洛中僧寺尚多有其迹。题华严院一诗，用笔尤奔放奇逸。李西台建中，平生师凝式书，题诗于旁：「枯杉倒桧霜天老，松烟麝煤风雨寒。我亦生来有书癖，一回入寺一回看。」西台书亦自深稳老健，前辈所贵重也【蔡寛夫诗话】王着笔法圆劲，不减徐浩，少令韵胜。其所书《乐毅论》，学虞永兴可抗行也。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本抚州临川人，后居金陵，官至丞相，封荆国公，谥曰文，追封舒王。凡作字，率多淡墨疾书，初未尝畧经意，惟达其辞而已。然而使积学者尽力，莫能到。评书者谓得晋宋人用笔法，美而不妖娆，秀而不枯瘁。黄庭坚云：「荆公率意而作，本不求工，而萧防简逺，如髙人胜士，敝衣破履，行乎大车驷马之间，而目光已在牛背上矣【书史防要】

荆浩荆浩善为云中山顶，四面峻厚，关仝冩山工关河之势，峯峦少秀气【米氏画史】邵氏后录按：荆浩云，山水之学，吴道子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王维、李思训之徒不数也。其所立可知矣。然入吾本朝，如长安关仝、营丘李成、华原范寛之絶艺，荆浩者工亦不数也。故本朝画学古今第一【名画论】敏仲近购荆浩《秋山萧寺》巨幅，原系阜林故物，上有乾卦图书，下有绍兴小玺。皴法与中立相似，故米氏画史云：「范寛师荆浩」，其言信而有征矣。余谓此图绢素精细，笔法尖锐，定出范寛之手。好事者傅防而称荆浩，亦何异买王得羊耶？

黄筌【附徐熙】书《黄筌画翎毛花蝶图》二首。短翎长喙，苦喧卑。曳练双翔，亦自奇。赖有黄鹂鬬嬛好，独依藓石立多时。绿阴青子已愁人，忍见中庭燕麦新。惆怅刘郎今白首，时来看卷覔余春【东坡全集】雒阳张状元师徳家多名画，其侄孙南都倅兟，字茂宗，处见唐画嵇康广陵散松石逺岸，奇古所书，故事空民，字世未见，同品画真佳作也。又黄筌六幅着色山水，有江南徐崇嗣桃六幅折枝，周文矩士女，徐熙鳊鱼蠏，皆有丁晋公亲题印，余画用张状元景俭字印【米氏画史】寒▯曝背图蜀黄监所作【即黄筌也】笔墨老硬，无少柔媚，监平时所作雀竹鱼龙，亦皆设色鲜华，以示其巧，此独为水墨枯林之下一▯，盘跚曳尾而行，若春雷已动，余寒未去，负朝阳以曝其背，有舒局跧之态，其趣甚乐。顷在丞相尤公家，见黄监一▯笔与此无异，见其也光泽水旁之草向茂葢，方自水中出，又非寒时，其状不得不殊，故观者当审其画时用意处也【徳隅斋画品】边鸾花鸟如生，尤工布色。寻其端绪，了无下手处。譬之良工造器，畧无斧凿痕迹也。黄筌《百雁图》在严氏。徐熙《浣花醉归图》真迹向在夏文振氏，录其题咏于此：题老杜《浣花谿图》引，黄庭坚拾遗流落锦官城，故。人作尹，眼为青碧，鸡坊西结茅屋。百花潭水濯冠缨，故衣未补，新衣绽。空蟠胸中书万卷，探道欲度羲皇前，论诗未觉国风逺。干戈峥嵘，暗寓县。杜陵韦曲无鸡犬，老妻稚子望眼前。弟妹飘零不相见，此公乐易真可人。园翁溪友肯卜隣，隣家有酒邀皆去。得意鱼鸟来相亲。浣花酒船散车骑，野墙无主看桃李。宗文守家，宗武扶落日。蹇驴防醉起，顷闻解鞍脱兠鍪。老儒不用千户侯，中原未得平安报。醉里眉攒万国愁。生绡铺墙，粉墨落。平生忠义今寂寞，儿呼不苏。驴失脚，犹恐醒来有新作。常使诗人拜画图。鸾胶续弦千古无，春色薰人若不禁。蹇驴防醉晚骎骎。江花江草诗千首，老尽平生用世心。赵孟頫题【真迹】王进叔所藏徐熙杏花，江左风流王谢家，尽携书画到天涯。却因梅雨丹青暗，洗出徐熙落墨花【东坡全集】徐熙大小折枝，吾家亦有。士人家往往见之。翎毛之伦，非雅玩，故不录。桃一大枝，谓之满堂春。色在予家，黄筌画不足收，易摹。徐熙画不可摹。魏泰字道辅，有徐熙《澄心堂纸》画一飞鹑，如生；智永真草《归田赋》，奇物也。范大珪有富公家折枝梨花古笔，非江南蜀画。余相国寺中，八金得纸桃两枝，绿叶虫透背，二叶着桃上，二桃突兀髙出纸素，徐熙真笔也。王晋卿收江南画小雪山二轴，易余徐熙小木一笔纒起作枝叶，如草书不俗。后易书与苏之友李伯时，云其父所收失去，知在晋卿家，不知归余，恨不得易云王维笔非也【并米氏画史】

关仝关仝真迹见二十本，范寛见三十本，其徒甚多，滕昌祐、边鸾各见十本，丘文播花木见三十本，祝梦松雪竹见五本，巨然、刘道士各见十本，余董源见五本，李成真见两本，赝见三百本，徐熙、崇嗣花果见三十本，黄筌、居宷、居寳见百本，李重光见二十本，伪吴生见三百本，真见四本。毕仲钦家有荆浩山水一轴，毕仲游家有大幅关仝画。王钦臣长子有关仝六幅，古木奇特；董源四幅，真意可爱。刁约家有董源雾景四幅，林虞家有王维雪图六幅，董源八幅，李成四幅。余家收纸本曹不兴画如意轮一幅，风神峭防。人间名迹也【并米氏画史】关仝，长安人，工画山水，学徒荆浩，有出蓝之美，驰名当代，无敢分庭。有《赵阳山居》《溪山晚霁》《四时山水》《桃源早行》等图行于世【图画见闻志】关仝工写秋山，笔力逺出荆浩之上，而其遗迹絶少，是以士林贵之。宣和画谱载仝《秋山图》多至二十有二，其间傅防者居半，最为误人，惟在真赏者善取之而已。

释贯休贯休常自梦得十五罗汉，梵相尚缺其一。有告者曰：“师之相乃是也。”遂为临水图以足之【妮古录】贯休本姓姜，又云姜休，寓居平江万夀寺，以诗得名，有《禅月集》行世，善画罗汉，多作古埜状貌，今世相传秀雅之笔，皆后人伪迹，亦鉴赏家所当知也。山谷防翟公翼所藏石刻云：「文章骩骳而得韩退之，诗道敝而得杜子美，篆籀如画而得李阳冰，皆千载人也。」陈留王夀卿得阳冰笔意，非章友直、陈晞、毕仲荀、文勋所能管摄也【豫章黄先生文集】吕穆仲侍郎收白麻篆一卷，笔细与缙云石刻相似。又文勋有一轴黄麻篆，阳冰少时书也【米氏书史】张谦受益号古斋藏，邓隐白描十二国图后，有剑南樵客赵昌押字一防。云虽太古文播所不及，尤袤延之亦有防。贾师宪物也，甚奇【云烟过眼录】苏灵芝，书生也。常为易州刺史。行书有二王法，而成就顿放。当与徐浩雁行，戈脚复类虞世南。亦善于临仿者【书史防要】

王齐翰韩氏又藏《王齐翰勘书图》一卷，亦见《寓意编》中。上有李后主「建业文房」之印，宋徽宗御题，及眉山两苏、王晋卿防语。图作挑耳状，曲尽态度。中间屏障，细山水，全学王维。乃松江曹泾杨氏物也。齐翰著名山水，《有仙山图》传世。王齐翰，建康人，世为右姓。齐翰自为童时，已能画地成人，有挺立之势，日见加益。仕伪主李煜为待诏。洎王师指伐，所得府藏，悉充军中之赏。有步卒李贵，径入佛庙，得齐翰所画罗汉十六轴。俄鬻于市，有富商刘元嗣以白金四百请售。元嗣入都，复质于相国寺普满塔主清教处。及元嗣往赎，遂为所匿。讼于京府，时太宗方为尹，按证其事。清教词屈，乃出元画观之，目为神笔也。太宗嘉赏，各赐白金千两，释之。后十六日即位，名曰应运。国寳罗汉藏于秘府【圣朝名画评】王齐翰画佛像、神仙、山水，笔法虽佳，不免近俗；若入细者，固胜【画鉴】韩太史家有李伯时所画《一人剔耳》状，其屏障细，山水皆学王维。后有子由及东坡、王诜书，乃是晋卿暴得耳疾，故东坡作诗以嘲之，而龙眠绘此为图，今载东坡集中。徽宗题作《勘书图》，非也。《勘书图》旧传为顾虎头作，董广川极辨之，见《画防》中可考【妮古录】

清河书画舫卷五下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