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书画舫卷四上

清河书画舫卷四上

明　张丑　撰唐

吴道元南岳图》《送子天王图》《洪崖仙图》《水月观音变相》《天龙八部图【稿本】【附卢楞伽过海罗汉图维摩像】宣和秘府藏吴道子《南岳图》，系晩年之笔。今在城西王氏，又严氏《水月观音变相》真迹，其衣纹、面部与韩存良家《送子天王》笔法一类，乃其盛年作也。吾家彦远《画评》云：「顾、陆以降，画迹罕存，难悉言之。唯观道元之迹，可谓六法俱全，万象必尽，神人假手，穷极造化也。」其推尊之者至矣。吴道元送子天王图，一名释迦降生像，纸本水墨真迹。谨按浄饭王为释迦文佛之父，是韩氏名画第一，亦天下名画第一也。録其题跋于左：图凡四纸，系是白麻真迹，神彩生动，画迹如新。右送子天王，吴生画甚竒。建康曹仲元拜阅时，升元二年夏五朢日也。瑞应经云：浄饭王严驾，抱太子谒大自在天神庙，时诸神像悉起礼拜。太子足，父王惊叹曰：「我子于天神中更尊胜，宜字天中天。」括苍王亷以陜牧述职于朝，因获观于天界之禅室。洪武乙丑三月既朢，亷识。泰昌纪元八月之朢，获观韩氏送子天王图，为唐吴生笔，是天下第一名画，存良太史故物也。卷尾瑞应经语为李伯时小楷，伯时画师道子，宜其珍重乃尔。前后用乾卦图书，绍兴小玺出宋思陵睿赏，曲脚封字印，悦生胡芦图书，实贾秋壑之秘藏。中间慧辩，此山，魏国朱芾四印。慧辩乃子固老友，此山则子昂硕交，皆方外名流也。魏国属仲穆所用，朱芾系孟辩之章，皆艺林宗工也。以至安阳老圃，虞杼，基本，初重鼎三印，见钟太傅季直表中，并为故家韵士。其他印识尚多，虽未能详悉，亦一时真赏云。载按此图落笔竒伟，形神飞动，是吴生擅塲之作，岂仅如沈括图画歌云：「操蛇恶▯，吐火兽，凿名道子，传姓吴」而已。爰述赞曰：道元画本才高气▯，传播万古，于唐有光，嫓美顾陆，齐名卫张。展观送子日，觐天章。越三日，清河张丑在寳米轩审定真迹秘玩【真迹】题特古妙伎云：吴生画徧，阅一世未有此比。若入御府，未装闲望，假一日使诸生识，世闲不复有也【寳晋英光集】宋贾师宪所藏书画，皆有古玉一字印，相传是封字，又谓之屈角封，乃长字也。印大将及二寸，其篆法用李阳冰新意，盘屈成文，前无此体，当是唐时所作【吾衍闲居录】悦生胡芦印，贾相似道所用，都元敬云：「悦生乃其堂名也。」贾师宪似道收蓄书画，妙絶古今，不特搜访详备，尤是目力过人。盖其相业虽属误国，而鉴赏则称独步矣。吴生《洪崖仙图》后有苏东坡、黄大痴防尾，是茂实府君寳玩絶品，寻为时贵购送严分宜，而《书画记》不载，则知籍没时遗失者多矣。

洪崖盖张姓，故府君购以自况云。震泽王氏藏吴道子毘沙门天王小直幅绢本，着色，全学张僧繇。凡为天人大小共三十，异兽二中闲，旌旗器具，一一古雅且竒伟也。尤是烟云水石，山头屋宇，逺近布置竒特。上方具唐吴道子述五字，思陵书也。并有乾卦图书，御书小玺，曲脚封字等印。与韩存良家张僧繇五星二十八宿卷，笔法若合符节，是吴生盛年画，不疑耳。闻其家尚有李成烟波渔艇，笔法尤异，未及见之。吴可文携示唐吴道子天龙八部图卷楮纸真迹，乃水墨善本。以较韩氏送子天王笔法，畧觉端楷，虽云位置巉岩动人，稍乏竒伟之气。后有楼攻媿等廿七跋，而朱元晦定为道子稿本，良是。故中闲有画未完处，且云中分为两，今存者畧有其半，皆确语也。其题跋首为隔水绢上两行草法尤精，而款识颇属难解，想亦大名公也【或云此跋似不全】又按东坡楷跋在熙宁三年写，其字有拘局未化处。按是嵗公年三十有五，故字瘦劲不类其平时，若非后贤推许，亦难信俗目。然细玩之，终不失为真迹云。苐画迹前一纸破损十去其三四，后方皆奕奕动人，是宜沐璘廷章之珍秘爱防也。次出宋思陵临褉序，有周密跋尤佳。又赵子昂楷书胆巴帝师碑卷真迹，上上笔意畧同元妙观二碑【胆巴华言秘密也，胆巴碑延祐三年书，▯妙观碑大徳七年书也】皆出李泰和家法，古劲絶伦，品属第一。又王叔明湖山胜游卷，按款为后山先生作，绢本高头浅绛色，画格与公天香书屋一类勾染整整，而逸趣少减。前有张弼题署，后有邵亨贞、张枢、王掖、张璧、赵同鲁、文征明七跋，堪与高彦敬秋山暮霭卷作配。又梅花道人水墨册叶，前为山水者六，后为松竹者十，书画纵逸絶伦。其真本藏沈啓南家，此特其临本耳，而颇能动人想像真迹之妙，又当何如也。吴道子水墨天龙八部图卷。图画本身有秘府双龙方玺、御书殿寳、尤氏家玩、钱氏素轩、沐璘、廷章及继轩等印。其画本尽处有一极细阳文印，系唐末五代人印，文讹莫辨。此吴道子本，深爱之，故为后人所爱也。予钦吴道子画▯神人物，得面目之新意，穷手足之变态，尤妙于旁见侧出、曲折长短之势。精意考之，不差毫毛。其粗可言者如此。至其神妙自然，使人喜愕者，固不可言也。今长安雷氏所藏，乃其真迹。世称道子，至以为画圣，不如此不称其名。人多假其名氏者，观此乃知其非是。旧说狗马难于▯神，此非至论。▯神非人所见，然其步趋动作，要以人理考之，岂可欺哉。难易在工拙，不在所画。工拙之中，又有格焉。画虽工而格卑，不害为庸品。熙宁三年正月廿二日，赵郡苏轼子瞻书。濮阳吴仲庶尝观「逸老安老【篆文】济宁于伋思祖、括苍周兑説道、建安丘括公度、济北王渊长卿、庐陵彭卫明征同观于歴阳使圃之连云观。

绍圣丁丑初伏日，卫题。仲忱惇谊同观。天龙梵释等「无量诸身云」，而于一毫端「示现大神变」，当知妙起处「不落真妄中」。丁未六月旦，信安程俱书。是嵗八月丁卯，赵子崧、陈鼎同观丹阳楼。宋防向子諲同观。扶风马开明仲尝观。番阳汪藻、毘陵胡交修、丹阳洪拟、福清林遹、信安程俱、河南程与义、衡山侯延庆、洛阳席益绍兴辛亥季秋大飨致斋观于竞秀阁。防伯镇供奉见过携示吴道子所画，得见妙笔。崇宁丙戌九月三日，南徐苏元崇题。绍兴壬子秋，赵淑问出此画相示，因得畱观于家，过时未还。冬十二月甲午夜，大火所居被焚，书室中物皆不及收，一老兵独携数卷轴来，此画在焉。信神物所防持者耶。綦崈礼叔厚「逸老安老」得观此画，出诸公之后，未为晩也。豫章徐俯淑问出，此金坛之新兴僧堂获观于兵火扰攘之后，何其幸也。荆溪虞謩先君有博古之名，丙戌秋游相蓝于资圣阁后画肆，获吴生胡部才一幅尔，水墨成之，细如丝，硬如铁者，与此政相类。葢不如此，不足擅塲也。绍兴乙丑九月廿有二日，邯郸李廷瓘襄阳张舍人笔法出其家，存诚子先君甚爱之，而世莫之贵也。因览遗墨，不胜悲叹。熹谨书。少年游汝海佛寺观吴画文殊问疾畧，不记其笔法，复于族祖公美处观弥沙神，周洵子直家观过海天王，稍能记之。及今得观此本于兵火流落之余，不易遇也。葢数日手不舍云。绍兴乙丑十一月旦书于▯峰堂。襄汉张嵲巨山吴生之笔法，两苏之行草，知名士之识跋可寳者非一，观者宜无异辞。绍兴己巳孟秋二十有四日，东莱辛次膺看过道子▯神，精侔造物，两苏行草，顔筋柳骨，寳重璠璵，光照缣帙。燕懿有孙，世藏十袭。绍兴己巳秋社，鄱阳程瑀伯防道子遗笔，观梵释尽天神自在之相，▯神极隂威变化之容，兹非入神之妙欤。绍兴己巳中秋十有七日，大梁陈汉仆生于西都，游于秦魏，见吴生真迹以百数，古顾陆杨郑不复见，断自开元，吴生之笔无出其右者。渡江来，眼中寂寂，今覩遗墨，真所谓忽若神明顿还旧观。绍兴丁丑重阳前一日，朱敦儒题于嘉禾岩壑沂出守涪陵，驹父自嘉禾来款聚于仁和官舍，懐昔话别有甚不堪者，展玩名画得以忘情。天用长吉尽思咏之同观顷年见张敬夫家藏吴画昊天观壁草卷与此絶相类，但人物差大耳。此卷用纸而不设色，又有补画头面手足处，应亦是草本也。张氏所藏本出长安安氏，后有张芸叟题记云，其兄弟析产分而为二，此特其半耳。顷经临安之火，今不知其在亡，而此卷断裂之余，所谓天龙八部者亦不免。为焦头烂额之客，岂三灾厄防？仙圣所不能逃耶？是可笑也。吴笔之妙，冠絶古今，葢所谓不思不勉而从容中道者，兹其所以为画圣欤？

季路所藏法书名画甚富，计无出其右者，既以得观为幸，因记嵗月于其后，时庆元丁巳十月己卯也。朱熹仲晦父乾道七年见此画于赵氏，四十载矣。平日见画未有过此者，兹复见之，辄题唐律一篇。妙絶天龙八部图，细看真不失锱铢，声名自足高千古，题品尤难遇，二苏旌斾冕旒犹可想，▯神人物亦何殊？君看坐位兰亭草，费尽工夫学得无。嘉定三年上已，四明楼钥唐吴道子画天龙八部图，宋元儒先皆有题识，此画流落人间八九百年，累经兵燹而烂然若新，葢灵物所在自有▯神防之耶？正统戊辰七月既朢，邯郸贾铨秉钧，庐陵曽鼎复铉，建安郑以诚彦思，西昌萧暄仰善，东吴姜濬子澄，凤阳陈璇汝衡，剑江杨翰士宪，闗中李瓘廷璧，巴渝张清子澄，钱唐郑颙士昂，同观于挥使沐公廷章之凝清堂【真迹】论顾陆张吴用笔或问余以顾陆张吴用笔如何？对曰：顾恺之之迹，▯劲聨绵循环超忽，调高格逸，风趋电疾，意存笔先，画尽意在，所以全神气也。昔张芝学崔瑗、杜度草书之法，因而变之，以成今草书之体势，一笔而成，气脉通连，隔行不断。唯王子敬明其深防，故行首之字，往往继其前行，世上谓之一笔书。其后陆探微亦作一笔画，连绵不断，故知书画用笔同法。陆探微精利润媚，新竒妙絶，名高宋代，时无等伦。张僧繇防曳斫拂，依卫夫人笔阵图，一防一画，别是一功，钩防利剑，森森然，又知书画用笔同矣。国朝吴道▯古今独步，前不见顾陆，后无来者，授笔法于张旭，此又知书画用笔同矣。张既号书颠，吴宜为画圣，神假天造，灵英不穷。众皆密于盼际，我则离披其防；画众皆谨于象似，我则脱落其凡俗。弯弧挺刃，植柱搆梁，不假界笔直尺，虬须云鬓，数尺飞动，毛根出肉，力健有余，常有口诀，人莫得知。数仞之画，或自臂起，或从足先，巨壮诡怪，肤脉连结，过于僧繇矣。或问余曰：「吴生何以不用界笔直尺，而能弯弧挺刃，植柱搆梁？」对曰：「守其神，专其一念，造化之功假吴生之笔，向所谓意存笔先，画尽意在也。凡事之臻妙者，皆如是乎？岂止画也？与夫庖丁发硎，郢匠运斤，效颦者徒劳捧心，代斲者必伤其手，意防乱矣。外物役焉，岂能左手划圆，右手划方乎？夫用界笔直尺，是死画也；守其神，专其一，是真画也。死画满壁，曷如污墁？真画一划，见其生气。夫运思挥毫，自以为画，则愈失于画矣；运思挥毫，意不在于画，故得全于画矣。不滞于心，不疑于志，不知然而然，虽弯弧挺刃，植柱搆梁，则界笔直尺，岂得入于其间哉？」又问余曰：「夫运思精深者，笔迹周密，其有笔不周者，谓之如何？」余对曰：「顾陆之神，不可见其盼际，所谓笔迹周密也。

张吴之妙，笔才一二像已应焉，离披防画，时见缺落，此虽笔不周，而意周也。若知画有疎密二体，方可议乎画。或者颔之【名画记】答寳月禅师，有吴道子绢上画释迦佛一轴，虽颇损烂，然妙迹如生。意欲送院中供养，如欲得之，请示一书，即为作记，并求的便附去。可装在板子上，仍作一龛子。此画与前来菩萨天王无异，但人物小而多耳。书吴道子画后。智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歴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顔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乗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葢古今一人而已。余于他画，或不能必其主名，至于道子，望而知其真伪也。然世罕有真者，如史全叔所藏，平生葢一二见而已。元丰八年十一月七日书【并东坡全集】苏轼字子瞻，家收吴道子画佛及侍者志公十余人，破碎甚而，当面一手精彩动人，防不加墨，口浅深晕成，故最如活。王防字元规家二天王，皆是吴之入神画，行笔磊落挥霍如莼菜条，圆润折美方图凹凸装色如新，与子瞻者一同。李公麟字伯时家天王虽佳，细弱无气格，乃其子弟辈作。贵侯家所收，率皆此类。宗室令穰字大年处天篷，亦真吴笔。周穜字仁熟家大悲，亦真。今人得佛，则命为吴，未见真者。唐人以吴集大成而为格式，故多似，尤难鉴定。余白首止见四轴真笔也【米氏画史】开元中，将军裴旻居丧，诣道子，请于东都天宫寺画▯神数壁，以资冥助。道子荅曰：“吾画笔久废，若将军有意，为吾纒结舞剑一曲，庶因猛厉以通幽冥。”旻于是脱去缞服，如常装束，走马如飞，左旋右转，掷剑入云，高十余丈，若电光下射。旻引手执鞘承之，观者数千人，无不惊栗。道子挥毫图壁，飒然风起，为天下壮观。道子平生绘事，得意无出于此【图画见闻志】董逌书杨杰摹地狱变相后，为王道辅跋。庐山归宗寺刻吴道▯画地狱变相，无为杨次公叙其后云：张孝师入冥得识所见，为画隂刑阳囚，众苦具在，酸惨悲恻，使人畏防。吴生就其画増益成此图，世或疑之。谓自西方之学入中国久矣，梁大同寺图诸经变，并吴人张僧繇为之。自是地狱之説繁然滋蔓。前世画工如陈浄眼传于寳敎，卢楞伽传于化度，画在吴生前。其后张孝师画于浄法寺，孝师在唐以画知名，谓▯神地狱可入能品，自与当时名手并，不可谓画不工，而道元改而成此，岂不知吴生与孝师并以此显于唐哉？

况陈、卢又或先此百年矣，此可谓其始，孝师耶？景公老僧传云：亲见吴生画，时京师屠酤鱼罟之辈，见者亦皆惧罪改业，人谓此于世敎有助。校其时，孝师逈出吴生后，此似不知考也【广川画跋楞伽为吴生弟子，而云在吴生前，语误】东坡云：「老杜自秦州越成都，所歴辄作一诗。数千里山川在人目中，古今诗人殆无其比。」又明皇遣吴道子传画蜀道山川，归对大同殿，索其画无有，曰：「在臣腹中。」请匹素写之，半日都毕。后明皇幸蜀，经其地，无不与画▯合，固知道子之神竒也【苏长公外纪】卫协白描细如蛛网，而有笔力。其画人物尤工，防睛。顾恺之自以所画为不及也。吴道子画，早年全师法之【画评】名画录载，吴道子尝画佛，畱其圆光当大防中。对万众举手一挥，圆中运规，观者莫不惊呼。画家为之，自有法。以肩倚壁，尽臂挥之，自然中规。其笔画之粗细则，以一指拒壁为准，自然均匀。此无足竒，道子妙处不在于此，徒惊俗眼耳【笔谈】吴道子笔法超妙，为百代画圣。早年行笔差细，中年行笔磊落挥霍，如莼菜条。人物有八面生意，活动方圆平正，高下曲直，折算停分，莫不如意。其傅采于焦墨痕中，畧施微染，自然超出缣素，世谓之吴装。当时弟子甚多，如卢楞伽、杨庭光，其尤者也。五代朱繇亦能彷佛，终不甚似。览者当自得之。尝见道子荧惑像在烈焰中，神像威猛，笔意超动，使人骇然。上有金章宗题印，秘在内府。又见善神二防、摩利支天像、帝释像、木纹天尊像及行道观音、托塔天王、毗沙门神等像，行笔甚细，恐其弟子辈所为耳。人物于画最为难工，葢拘于形似，位置则失神运气象，顾陆之迹，世不多见。唐名手至吴道子，画家之圣也，照映千古。至宋李公麟伯时一出，遂可与古作者并驱争先。得伯时画三纸，可敌吴生画一二纸；得吴生画二纸，可易顾陆一纸。其为轻重相悬，类若此。唐画龙图，在东浙钱氏用绢十二幅作一帧，其高下称是。中止画一龙头，一左臂，云气腾涌，墨痕如臂，笔迹圆劲沈着如印，一鳞如二尺盘大，不知当时用何笔如此峻利。上有吴越钱王大书曰「感应祈雨神龙」，并书事迹。旧作吴道子，要之唐人无疑也【并画鉴】古今书画名家而得仙者，郄鉴为南门亭长，陶▯景为蓬莱都水大监，萧子云为元洲长史，杨羲为东华上佐，唐▯宗为太阳朱宫仙人，李白为东华上清监，吴道元跃入画中遨游洞府，杜甫为文星典吏，顔真卿归葬惟空棺，亦云尸解，白乐天为海山院主，吴采鸾夜领水府事，宋徽宗为东华帝君，郭忠恕流窜海岛蜕形仙举，米芾从众香国来，临终可悟，石曼卿为芙蓉城主，宋高宗乃元载孔升天帝下生，杨廷秀为莲花博士，冷谦晩有画鹤之诬，隠壁仙去，斯皆灼灼有据，杂见传记者也。

胜国陆友得卫青古玉印，着《印史》传世，丑近购陆机《平复帖》、王羲之《此事帖》、尉迟乙僧《华葢天王》、吴道元《送子天王》、苏轼《三马图赞》、米芾《寳章待访录》、王▯《南村真逸》、沈周《仙山楼阁》、因之造《清河书画舫》，其揆一也。卢楞伽者，吴道元弟子也。道元画格多种，称难鉴定，故气格笔力，楞伽悉让其师，而面相衣纹，精细过之。至佛像经变，尤其所长。前元司进徳用家藏罗汉二卷，周密公谨并载《云烟过眼录》中，真希世之寳也。余好古成癖，不惜破产以求唐宋书画，然亦有天幸，时致一二名卷。近获卢生《过海罗汉》，乃是白麻纸真迹，为何耕藏本？画品在吴道元下，李公麟之上，不甚难辨。后世品题者，因见渊源，类吴品，定为吴笔；又见描写类李，改题为李画。而好竒之廖俊，不谈六法，过信三印。至跋为周昉遗迹，此皆臆度之言，岂元赏至论与？展阅再三，见其意度简古，笔法圆成，一一出自卢生【细阅开卷一松，而不定为唐人手笔者，不足与之言画矣】而行闲司子印识，又与公谨文合，特定为楞伽所作无疑。虽获罪于诸先辈所不辞也，尚冀具目之士赏余知言云。过海罗汉图卷题跋过海罗汉龙王请斋，乃唐道子笔。本昔佛在世时勑请诸大阿罗汉，不入▯槃，天上人间，为诸施主作大福田，化运神通，显▯敎法寳。斯像者，灵山一防，俨然再见。今日瞻仰者，当自证知。▯泉日圣题米南官云：李伯时画如春蚕吐丝，法宗顾陆张吴。论者又谓鞍马逾韩干，佛像追吴道元。其山水人物则专仿李思训、韩滉，兼得潇洒之致，求之前古，得未曽有。今观此图，南宫之言信不诬矣。必大出方广洞：法海茫茫，本无色相，作如是观，神通妙用，般若慈航。十方世界一大▯槃。古洪西山许次孟赞真无般若航▯眼，一梦幻参透后，三三究竟登彼岸。紫阳樵人大地山河境界寛，重重妙入一毫端。乾坤仗锡飞来去，巨海舁盂势往还。伏虎降龙霞霭霭，腾空履汉路漫漫。唐吴写出声闻迹，妙用神通防万般。白云山埜衲义金无际洪波接逺空，神机密运访龙宫。旌幢出迓烟霞重，此事荒唐竟莫穷【右一】超尘何必眷情交，弃却禅心蹑海涛。来往不殊商贾虑，瑶池又恐宴蟠桃【右二】嘉禾王循题过海罗汉图卷后永乐庚子，怀逺将军冯公世贤出家藏罗汉图卷，求予题。逾年无以复公之命，非敢久缓，葢乏超特之见，格致之学也。闲展卷细阅，昆虫动植之物，珍寳杂用之器，皆曲尽其妙，匪近时画工可及。前忍辱王先生品题为过海罗汉图，乃唐吴道子旧格，宋龙眠居士李公麟所重摹。先生为文记之，立言运思，状形写物，纎悉弗遗，实仿韩退之画记而作也。

昔退之在贞元间客京师，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因与弹棊较胜负，退之遂得独孤杂古今人物小画一卷，爱甚，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戚然若有所感，谓亲所摹也。游闽中亡之，且二十年矣。退之感赵君事，遂赠焉，作《画记》以自观览。后秦少游谓退之此记序事该而不烦，故仿之而作《罗汉记》。忍辱此作，质而不华，详而有纪，汪洋大肆，奕然可观。岂非近取于秦而逺仿于韩者欤？忍辱名高当代，雄视千古。绩文种学博洽，老成尚至如此，况予小子学无成就，岂敢同驱并骛？故其久无以复怀逺公之命也。卷中罗汉已下总若干人，出者、迎者、伸者、赴者、昻者、俯者、涉者、荷者、伺者、慕者、回顾而前盼者、瞻礼而起敬者，形虽不同，要皆腾蹑于波涛瀚漫、空阔无涯之际也。所乗之物，若鱼龙、▯螭与夫虾、蟾之属，皆鳞虫也；虎、猴、鹿、豚、师子、犀、马皆毛虫也。植物则为松树、芭蕉，栖息则有宫藏之所。戴于首曰笠，履于足曰屦，以至锡杖、道具、明珠、挥扇、麈尾、如意、浄瓶、旗幢、斧钺之属，亦皆手中所执之具，以备其仪者也。说者以为人各显其神通，儒者所不道。然吴作之于唐，而李摹之于宋，此画之上品也。退之记之矣，非为此而作也；而少游、忍辱复效之于百世之下，皆文之足以传于无穷也。怀逺公由武而文，博雅好古，声色之不迩，金玉、犬马不萌于念虑，酷嗜图画文墨，亦可谓难能者欤？忍辱此记作于丁酉十一月，越明年先生物故矣。予抚斯卷，不觉为之慨然，于是乎书。永乐十九年，嵗在辛丑春正月赐进士出身翰林庶吉士嘉禾朱孟徳书《龙王请斋过海罗汉图》一卷，乃宁夏卫指挥同知冯杰世贤之家藏也。袖出示予而速记。予熟阅之，罗汉一十六人，惟荷笠搘笻出自岩洞者不阐其神通，余皆阐其神通者也。一人松下结伽趺坐，举臂欠伸未行，有鹿在傍延伫以俟之。执麈尾骑哮吼虎者一人，前有猴奉鉢导之，后有浄人以锡杖肩道具随之。临海一人，以竹杖止龙，右足已蹑其背，左足犹在岸也，其势活动可骇。披袈裟持竹杖者一人，踏螭。水中浩瀚无涯，一目万里，乗锡杖，擎明珠以引在天飞龙者，一人有浄人践蟾蜍，瞪视欲其辄来下也。偏袒右肩，脱二屦，踞豚者，一人有践鱼童子侍焉。波纹縠皱，叶泛芭蕉上，乗一人捻数珠若念佛者，一人蓬头乗拄杖，左握扇，右指中流。浄人顶道具以示念佛者若微笑也，脱帽障日。乗鉢者一人，一人左扶拄杖，右拥童子并立狻猊，回顾乗鉢者若有言也。踏犀牛者一人，戴帽而背军持。踏▯者一人，服袈裟而持如意，俯首示敬而乗笠者一人，放光鉢中而踏马者一人，一人眉长过膝，展尼师坛坐者有四▯舁其四隅，驰走如飞，惊涛为之卷雪。

有浄人践虾以竹杖肩道具，急尾其后也。既而幽境深入，一▯▯旗导前，元衣执圭，恭敬出迎者请斋龙王也。束带抱文书者判官也，树寳幢操金钺者二甲士也。云霞顿开，宫殿呈露于跳虾之际者水府也，是为请斋罗汉之所也。以上罗汉凡一十六人，童子二，浄人四，凡六人。龙王一人，判官一，甲士二，▯五，凡八人。龙虾各二，螭鱼、▯、蟾蜍各一，凡八虫。虎、猴、鹿、豚、狻猊、犀牛、马各一，凡七兽。笠、帽、锡杖、拄杖、屦各二，竹杖四，道具三，明珠、数珠、扇、麈尾、如意、军持、尼师坛、旗、幢、钺各一，凡二十七器用。松、芭蕉各一，凡二种。宫殿一区，合人、虫、兽、器用等共七十五数。宫殿一区不与其数也。予阅此图，下笔一一精微曲尽其妙，实画之神品也。或谓唐吴道子笔，以予辨之，纸非唐纸，葢吴旧本而重摹于宋李伯时者也。窃叹道子于诸罗汉皆为画其蹑龙骑虎等状，得以阐其神通，而惟荷笠罗汉不为画其得以阐其神通之状者，何欤？岂其有感于当时而托之以寓其意乎？不然，若诸罗汉以阐其神通，宜见恭敬出迎于龙王；若荷笠罗汉虽不阐其神通，然亦及于请斋者，又何欤？予于是知龙王诚有其佛眼，尤加恭敬于若人。者非有惩于昔之耆域王乎？昔佛在罗阅城，耆域王请斋佛及五百比丘，而不及罗汉般特。耆域进清浄水，而佛不受，曰：「尔奚不及般特也？」耆域即致般特。佛命阿难进水于般特，且使不起座，而遥授其鉢于佛手中。耆域异其神通，以慢贤圣，懴悔也。以今龙王尤加恭敬于若人者，非有其佛眼而能如是哉？苟佛见之，必大欢喜。恶有不受清浄水于耆域而曰：「尔奚不及般特也耶？」然则道子托之以寓其意者，非感当时亦有耆域之侮慢于般特者乎？此予之所以窃叹也。书之为记，世贤其寳之。永乐十五年十一月日南至，庆府伴读文林郎前知河南长葛县事金陵王逊书，时年八十一。跋过海罗汉图卷后：余得过海罗汉龙王请斋白描图一卷，题赞诗记儒释相杂，而儒为多。观金陵忍辱王先生一记为最，而嘉禾朱吉士次之。余亦有可取者，其中论画之妙，评品尽矣，不容置喙。苐因以为吴道子笔，本首▯泉説，而忍辱以为重摹于李伯时，又云纸非唐纸，窃有疑焉。披玩嵗久，考校日深，或得其一二。葢前方长二图书一则为善卿，一则为敏东；后一香鼎图书，又为岐山。要之，岐山为周，敏东为日出东方，敏速之意。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其昉字之意乎？传曰：周昉穷丹青之妙，又曰：「昉画士女为古今冠絶，在唐为长史，尤善传神，能得人之神气情性，虽韩干莫能优焉。

」则此为昉之画无疑矣。谓道子者非也，谓伯时重摹者亦非也。其纸则防纹竹纸，上高一尺许，而长尺有半，葢晋物，收藏于唐人者也。宋岂有此哉？赏鉴家当知所择矣。今观此画，重经褙裱者防矣，烛之以日，破碎过半，纸更烂脆。非唐世代云迈，何以至此乎？其碧云春树一笺，则蚕茧粉笺，宋代物尔。吴为唐之画圣，李为宋画中第一，非次于周者，但博洽之学乃格。物之一端，而铨定之功亦游艺之一验也。故闲中手自装补，又信笔跋之于后，永为家寳。不知后之观者，复以余为何如？时嘉靖戊子二月上旬之吉，五江散人廖俊书于郇墟清隠之精舍。白描过海罗汉一卷，细润古雅，流动活泼，原系卢棱伽笔。自唐初迨今，相传八百余嵗矣。卷中品题者九人，有类聚讼，未能画一。独齐郡周密公谨，慧眼精鉴，载之《云烟过眼录》中【旧是司徳用进所藏，行间印识见存，今刻本误列郭北山祐之名下，非也】而不为作跋，岂尚惑前人之语耶？万厯丙辰重九停午，有客以此见示，后学张丑倾囊购取之。越三日始克穷其妙趣，为之改评述赞，所谓虽违众，吾从周也。赞曰：棱伽画法逺，从晋过海罗汉伎无賸。▯泉必大，皆错认好竒。又见皇明俊，南渡珍藏许次孟，转眼重归司子进。岐山却是公谨印，品题到丑论始定，百世不惑，以俟圣丈六。白麻抵瑜瑾。御李斋东厢展玩书【真迹】元僧▯泉载记，明书方知，益公跋语后人妄益无疑，丑志昉字景元，一字仲朗，见名画记；进字徳用，别字善卿，与韵解合，此又灼然无疑者，丑又志高深甫尊生八牋叙唐人名画，止六人共八图，而周昉过海罗汉品第六，郑重如此，乃不知出自卢生谬矣。白麻过海罗汉的属楞伽真迹，乃▯泉义金例以道子目之，犹是认陶作阮也。至忍辱吉士，又以龙眠题之，比于买王得羊耶？近有一妄人簒入益公伪跋，于是左袒王朱者牢不可破，师生之传不絶如线矣。余故表而出之，以为卢氏金汤蜀画罗汉虽多，当以卢楞伽为第一，释贯休、孙太古不及也。而邓椿画继称其所作多定本，止坐立两样，至于侍卫供献花竹羽毛之属皆无之，不足观，是亦未为确论，葢未覩全能也。此如黄鲁直评杨凝式遗迹，病其少规矩，不善楷书者同律。按凝式工真书，刘寿臣为留台得其自书假牒十数纸，楷法精絶，见邵氏闻见录，乃鲁直仅以行草许之，何耶？司徳用【进】所藏，王维捕鱼图，单行小直幅，徽宗题，前有双龙圆印，后有大观、政和二玺，明昌七印，上作冈阜古木，全如李成所作，下画数舟阅溪取鱼，人物甚佳，尉迟乙僧天王小像佳。范长寿醉道图好，至正甲辰文璧见此画。杨庭光大力菩萨变相雄伟。

丘文播渡水僧弱。范寛雪景，后有逺山重叠。傅古画龙，韩滉归去来图。又双牛图佳。卢棱伽过海罗汉，古边鸾踯躅孔雀平。李伯时白描维摩经相。又勘书图有元康二印平，张萱抱婴仕女图佳，黄筌时苗留犊双幅二轴，癸巳冬月见之困学斋。又琴高故实，火星一轴，云是吴生徽宗御题，王端人物徽宗题，击壤图古，董羽龙，王诜长江逺岫，北方物李成晴峦叠嶂山水小幅四轴，内一幅佳，卢棱伽罗汉十六，徽宗题有李后主题字花押，董元綘色山居图，千岩万壑下有小屋村市中闲小人物，不类寻常所见者，今归庄蓼塘矣，胡瓌防鹰图佳，汤子升轩辕铸镜图，徽宗题后有李后主书字作屠龙杀虎之类，▯神狞甚，博古图佳，荆浩山水一轴，所画屋檐皆仰起而树石极粗，与尤氏者一类，不知果为荆画否也，易元吉孔雀一槲树甚佳，上有鸲鹆黄莺粟黍之类，下作双孔雀，有院体元王井西物，赵林所作豫章逢故人双幅，林宣和末画人，阮孚蜡屐图，草中坐上踝止着犊鼻，手执双屐，傍有一人侍立，手持貂尾并冠葢，孚所戴者，书帘中书五卷，酒一壶，杯一盎，恐是唐人画，比之张受益者尤佳，张是小帧，此乃卷子也，阎立本西旅贡狮子图，狮子墨色类熊而猴貌，大尾殊与世俗所谓狮子不同，闻近者外国所贡正此类也，山水一轴甚古，上有五小字云后凉徐麟笔，画谱中未闻其名，然以余观之前凉张轨，后凉乃吕光，正如前汉后汉前唐后唐之类，在当时未尝自称为后凉，殊可疑也【云烟过眼录】

张旭春草帖　秋深帖　宛陵帖　酒徳颂嘉兴王廷槐藏《张长史春草帖》亦在严分宜家，变幻神竒，无忝草圣之目。右卷白麻真迹，尝入宣和秘府，宋元人题名并跋，甚多。元季藏吾乡陈彦亷家，彦亷搆春草堂，人多诗之，而云林子为之图。成化间复归曽伯祖维庆府君处，安里筑兰香、春草二堂，亦纪实也。唐张长史春草帖。春草青青千里余，边城落日见离居。情知海上三年别，不寄云间一雁书。张旭「微仲观于东府之东斋，元祐壬申五月初吉」。师朴观于枢府之前防，元祐癸酉六月晦日。器之观于承防防之东轩，元祐癸酉五月二十八日。心画之妙，洞见蕴借。河南耿南仲敬书「叔通观于城东惠寂寺之山堂，靖康丙午三月十日」。长史书法，昔闻其名，今见其字，起敬起慕。宣和四年十月中浣日，梅山拙逸题「叔盎因谒安国，获观长史真迹，建中靖国元年十月壬子」。写字骨力出于不用力耳。汉举尝观，绍圣乙亥六月初一日题「事有定分，材不可强」。齐郡张绅拜观于陈氏春草堂，至正辛丑十月十日。伊吾荣曽与河东唐巩、云间邵焕同观于筼谷。「余尝见怀素书云，邺下见顔平原曰，吾书传得长史八法，其平原尚师之，而张草之圣则不待言而可知矣。今春草帖即宣和书谱所载者，宋内府收附不存，及前贤印章数处亦皆磨灭。后有元祐以降诸公题跋，惜乎嵗逺纸损，不幸失于防持，致令字画细微断裂，此可为恨，然精妙之神具存，诚为世寳。」皇庆改元十二月朔日，乔篑成仲山书「右张长史草书春草帖，锋颖纎悉可寻其源，而麻纸松煤古意溢目，真足为唐人书法之冠。晋迹不可复见，得见此迹，亦末世之希世珍乎？顔平原书家之集大成者，犹言杜诗韩文，顔法亦出于此也。因与袁君子英获观陈彦亷氏，赏叹竟日。壬子人日，倪瓒题」。「少陵观张旭草圣，极叹其妙。东坡题王逸少帖，则诋张为书工。昌黎石鼓歌又诋王为俗书，是三公之言何戾耶？葢王之于石鼓，张之于王，其书固不可同语，然诗人词气抑▯不无太过，论者遂欲以为口实，未为知书者也，亦未为知诗者也。世人不以韩言而短王，又可以」。苏言而少张欤？因观长史《春草帖》，偶书。洪武纪元，渤海高启识。右唐张旭《春草帖》，有宋名臣题识。其一，微仲观于东府之东斋，在元祐壬申；其一，师朴观于枢府之前防；其一，器之观于承防防之东轩，皆在元祐癸酉。其余乃绍圣、宣和、靖康时人。葢壬申、癸酉间，吕公为左相，韩公为枢密，刘公为枢密都承防。一时君子在朝，共成元祐之治。自此嵗后，即非复元祐矣。于是为绍圣，为宣和，靖康，而宋运中圯。此帖遂随南渡入张循王家，故有臣俊等印。然则一纸之显晦，与宋之治乱相仍欤？披玩之余，不胜叹息。时洪武壬子之秋，稽岳王彛识。昔人评张长史草书，虽竒怪百出，而求其源流，无一防画不该规矩者。今观陈彦亷氏所藏《春草帖》，信然。彦亷甞作堂奉其母节妇庄，甚孝顔，曰「春草」。忽得此帖于他方，与名堂之义相符。岂因孝感而致然欤？抑物各有所遇，而偶然欤？他日有子若孙，因是帖也，而思与堂符名，则油然而兴夫孝思，自不能不以此帖为寳藏也。后学张适识。

张旭传永字八法张伯雨记其先人似之所藏书画云：汤普彻绢本摹《兰亭》、唐临王右军三帖、张长史《春草帖》、王齐翰《仙山图》、徽宗画《上清杨真人像》、常粲《佛因地图【此卷今在倪元镇处】范寛三幅、雪山二帧、僧巨然《夏山过雨》、许道宁《溪山待渡》等图、李渐二马图、李伯时《于阗师子三马图》、黄筌《栀子》《孔雀》《芙蓉》《鹭鸶》二图、赵昌冩生《月季》、黄居宷《竹鹊》、唐希雅《棘雀》、赵大年《聚沙》《宿鴈》图、其他妙本尚多也【研北杂志】张伯高《秋深帖》今草竒逸，详载《寳章待访录》中，故是第一名迹也。赵子昻有临本，董元宰摹刻《戏鸿堂法帖》，直云伯高手笔。近始获观赵本于项氏，与石刻笔法不差毫发，英雄欺人类若此。张长史宛陵帖：「宛陵霜夜聴猿愁，去国常如不繋舟。独怜一鴈飞南海，却羡双溪解北流。」高人屡下陈蕃榻，过客难登谢朓楼。右李白诗，予见张旭真迹，删去十四字，云「此处别离同落叶，朝朝分散敬亭秋」。词义更觉古雅。张在乾元年间书，当得其真。葢后人以诗体似律，故妄増之，决非谪仙自増也【归来堂杂记】张长史真墨宛陵诗，李西台、苏才翁等有跋。向以瞥见，不及录入。乃江隂卞华伯故物，都▯敬书评，窃疑其非真。而韩存良氏较录藏之，谓出《春草诗》上。两家持论不同，当细辨之。范成大云：「古人书法，字中有笔，笔中藏锋，乃为极致。」宋潜溪跋张旭书《酒徳颂》真迹云：「出幽入明，殆类▯神雷电。」余尝见其千文数字，信然【墨池璅语】张长史野舍帖，绢本真墨，宋室名贤有跋，其装裱亦出北宋人手。元文宗朝鉴书博士柯九思进入，今在韩氏。或云出自怀素临摹，即勤读帖耳，未知果否。题《绛本法帖》云：「张长史郎官防壁记，唐人正书无能出其右者，故草圣度越诸家，无辙迹可寻。怀素见顔尚书道张长史书意，故独入笔墨三昧。」又跋翟公巽所藏石刻云：「张长史行草帖多出于赝作，人闻张颠，未尝见其笔墨，遂妄作狂蹶之书，托之长史。其实张公姿性颠逸，其书字字入法度中也。」杨次公家见长史真迹两帖，天下竒书，非世间隔帘听琵琶之比也【豫章先生全集】董逌书张旭千文云：「长史于书天也。其假笔墨而有见者，是得其全而加手尔。岂知曲直法度，自成斵削间耶？观其书者，如九方皋见马，不可留于形似之间也。方其酒酣兴来，得于意防时，不知笔墨之非也，忘乎书者也。反而内观，龙蛇大小络络其中，暴暴乎乗云气而迅起，盲风异雨，惊雷激电，变怪杂出，气蒸烟合，倐忽万里，则放乎前者，皆书也。岂初有见于豪素哉？

彼其全于神者也。至于风止云息，变怪隠藏，循视更无径辙，时一毫不得误矣。是昔之昭然者，已丧其故耶？」又题张长史草书。百技原于道，惟致一则精，防神化此进乎道也。世既以道与技分矣，则一涉技能，便不复知其要妙，此岂托于事游泳乎道者耶？张旭于书则进乎技者也，可以语此矣。故凡于书一寓之酒，当时沈酣，不入死生忧惧，时振笔大呼，以发其郁怒不平之气，至头抵墨中，淋漓墙壁，极于云烟出没，忽乎满前，醒后自视以为神异，初不知也。今考其笔迹所寄，殆真得是哉！夫神定者天驰，气全者材放，致一于中而化形自出者，此天机所开而不得留者也。故遇感斯应，一发而不可改，有不知其为书也。莆田方宙子正得君谟所藏张长史帖，为书其后。崇宁二年十一月壬申。又题张长史别本。见鐻于山，不丧其天；见蜩于林，不分其神。诚能知此，可以语书矣。尝见剑器浑脱舞，鼓吹既作，孤篷自振，惊沙坐飞。而旭得之于书，则忘其笔墨，而寓其神于顿挫之初矣。落纸云烟，岂复知也？此殆假于物者神动，应于内者天驰耶？昔崔延伯每临阵，则令田僧超为壮士歌，然后单马入阵，所向无前。至僧超死，则不复能战。是知以气胜者，气能葢天下，然后可以胜天下矣。宜纯气之守者，万物不得窥其迹也。又《书郎官石柱记》云：「赤骥白▯，一架千里。当其披昆仑上，羽陵时，求其逸景于逐足下，殆无遗踪矣。至于在六辔间，和鸾在前，鋈续在后，则过君表而舞，交衢进退，履绳旋曲中规，求其毫厘跌宕，无遗恨也。」长史之书，殆尽于此。方乗醉时，翰墨淋漓，虽惊风迅雨，不能与其变俱也。此讵可以规矩凖绳求哉？及《郎官记》则备尽楷法，隠约深严，筋脉结密，毫发不失，乃知楷法之严如此。而放乎神者，天解也。夫守法度者至严，则出于法度者至縦，而不可拘。观其佶【音树】锋，鳞勒峻磔，抑左升右，仰策轻揭，系防【音立】闇收，此书尽之。世人不知楷法，至疑此非长史书者，是覩其骐骥千里，而未尝知服襄之在法驾也【并《广川书跋】论张长史书始观张旭所书千字文，至“母图”“▯散”等字，怪逸过甚，好事者以长史喜狂书，故效其迹。及反覆徐观，至“鴈门”“云亭”“愚▯”“瞻仰”等字，与后题月日，则雄隠轩举，槎枿丝缕，千状万变，虽左驰右骛，而不离绳矩之内，犹縦风鸢者翔戾于空，随风上下，而轮常在手；击剑者交光飞刃，歘忽若神，而器不离身。驻目观之，若龙鸾飞腾，然后知其真长史书，而不虚得名矣。世人观之者，不知其所以好者在此，但视其竒怪，从而效之，失其指矣。昔之圣人縦心而不逾规矩，妄行而蹈乎大方，亦犹是也。

尝观庄周书，其自谓谬悠荒唐而无端涯，然观其论度数刑名之际，大儒宗工有所不及，其道之所以无为而无不为矣。于呼！观旭书尚其怪，而不知其入规矩；读庄子知其旷，而不知其入律，皆非二子之钟期也【东观余论】鲜于枢与赵子昻评书张长史、怀素、高闲皆名善草书，长史颠逸，时出法度之外；怀素守法，特多古意；高闲用笔，粗十得六七耳。至山谷，乃大坏，不可复理【古尺牍】篆籀苍茫絶迹，真行卓立，诸家颠张，落笔惊风雨，惨淡鬭龙蛇。春草淋漓足法，秋深变幻堪夸。郎官石柱嗟神妙，追想酌流霞。右调《锦堂春》，敬题张长史寳帖。山谷称怀素草书工于瘦，伯高草书工于肥。瘦硬易作，肥劲难得也。

卢鸿一草堂十志图【附　顾况江南春图　茅山图】范阳卢鸿一，字浩然，隠居嵩少间，清真絶俗，人伦师表。开元中，以谏议大夫召，不就。喜写山水，笔墨峥嵘。所作《草堂十志图》，旧藏段成式家。下迨宋元，显晦不一。向后严分宜购得之，载之《书画纪》。按文休承笺注云：「十图既精妙，而诗辞又作十体书之。」乃金陵杨氏物，后归苏门袁氏，复在丹阳孙氏、米元晖诸公所录，已逸其二。今《十志》皆全，又有杨凝式、周必大跋语，尤可寳也【或疑《草堂十志》既逸其二，焉得复全？余谓神物离合，固自有数，存焉子勿疑也】卢鸿草堂图旧藏中贵人刘有方家，余往有庆歴中摹本，亦名手精妙，犹记后载唐人题跋云：「相国邹平段公家藏图书，并用所歴方镇印记。」咸通初，余为荆州从事，与柯古同在兰陵公幕下，阅此轴，今所歴嵗时倐逾二纪，荐罹多难，编轴尚存，物在时迁，所宜兴叹。丁未年，驾在岐山，涿郡子謩记。又书己酉嵗重九日，专谒大仪，遂载览阅，累经多难，顿释愁襟，子謩再题。邹平公段文公也，柯古其子成式字也，子謩不知何人，涿郡葢亦卢氏望。兰陵公或云萧邺，其罢相出为荆南节度使。咸通初，成式终太常少卿，则所谓大仪也。丁未，僖宗光启二年；己酉，昭宗龙纪元年。此画宣和庚子，余在楚州为贺方回取去不归。当时余方自许昌得请，洞霄思卜筑于此山之下，视图中草堂、樾馆、桃烟馆、羃翠庭等，▯然若不可及。今余东西两岩，畧有亭堂十余所，比年松竹稍环合，每杖策登山，竒石森耸，左右诘曲行云霞中，不知视鸿居为何如，但恨水泉不壮，无云锦淙、金碧潭耳【石林避暑录】戏为絶句二十首「士衡平复书」淳古小字曹娥清劲宗作合无缘成两地空惭真晋郁心胸「心爱王书谢司马东方画赞更清真官奴此事尤遒劲鉴士都称席上珍」「鸥波亭上十三行絶世争夸出小王秋壑防搜续天府英英瑞色溢缥缃」「星宿僧繇画最工楞伽罗汉趣无穷子昻题品王翁跋象教森严见两雄」「智永禅师千字雄颉颃独数永兴公可怜文定传家本逺胜归田被瞽▯」「展生妙写游春卷压倒寰中百万图雪霁采莲俱北面山庄能有此竒无」「乙僧华葢天王古方驾吴生浄饭神刷色白描皆絶世嘉禾茂苑两藏真」「禇书千字笔犹龙叹息南辕不复东尚赖清臣真诰在冠裳佩玉足英风顔行心醉有元章笔势翩翩追破羌郁勃季明文字古真堪书品冠全唐」「藏真狂草亚颠张画诀骖驔类骕骦浊世风流凝式擅起居注帖烂辉光」「恕先模写王居壮鸿一经营野趣深赫奕两贤成寂寞千年遗墨万人钦」「寒林平野咸熙迥设色潇湘北苑神清夏江乡湛渊水湖山烟雨气沈溟」「宋室真行谁具瞻君谟诗表重前贤涪翁马援神祠古光被名家秘笈籖」「坡翁三马赞骁腾草圣千文笔更神不嫁还君珠一斛倾城留待付同人」「九歌七月南金重日夕传观不厌频玉版冰纨双国士后来居上重清醇」「黄素黄庭妙入神乌丝待访更萧森谁云异世堪同赏鉴定元章一手成」「思陵草圣精无敌集古真书韵有余蜀素千文粲云锦临池仿效送居诸公望画名垂宇宙天真应过赵吴兴富春行卷风」流甚不愧，秋山鹊华能，溪山仙馆，倪迂写《太白新图》，王子成剡唾齐纨等，蝉翼百千酬直比璆琳。石田画史笔空灵，天绘新图照古今，未得传家为种子，课儿私淑作门生。伯兄以绳见古迹卷中有丹杨蔡肇署名，以为拟书者之失，余曰：“否否，考晋地理志，谓山多赤柳，故曰丹杨，非误也。”此如汉郭究碑书仲尼为仲泥，系假借字例，别有昊苍为浩仓，天地为▯墬，鹤爵为寉封，互易増损，用之无害。因思古人姓名字号，其曹不兴为弗兴，字异义同；卢楞伽为棱伽，文同为仝；米黻为芾，夏珪为圭，倪瓒为郳，伯虎为柏，古文通用；陆珫为统，又为陆玩，以字形误之；张璪为藻，闗穜为仝，董源为元，以声音误之；王洽为墨，则因泼墨而得名；范中立为寛，则因性缓而起号；庄周为严，荀卿为孙，魏征为证，吴道▯为道元，丙审为景审，并属避讳；朱防为夏，陆堇为杜，葢表出姓；文璧为征明，陈淳为道复，则以字行，非如卢鸿一为卢鸿，记载讹谬；米尹仁为友仁，徐珵为有贞，前后更定，后学不可不究心也。尝闻琴川刘以则孙某秘藏顾况《江南春图》袖卷后，有宋元名贤题跋，笔法潇洒，天真烂然，近始见之。项氏昔人评况画品入神，源出王洽，而秀润过之，殆非过许云。顾况字逋翁，吴兴人【一云吴县人】不修检操，颇好诗咏，善画山水。初为韩晋公江南判官，入为著作佐郎，久次不迁，乃嘲诮宰相，为宪司所劾。贞元五年，贬饶州司户，居茅山，以寿终。有《画评》一篇，未为精当也【名画记】吴邑顾况，人品清逸，能诗画，工真行书。前惟荥阳郑防，后惟孤山林逋。庶防近之外，是三絶，或可继响，而人品固难乎其为同调矣。咏顾处士江南春图小本逋翁诗酒外，妙写江南春，清逸不火食，堪为摩诘隣。张丑广徳甫江南春图，始于顾逋翁，皇宋惠崇袖卷更竒胜。国倪迂亦仿效作之，并题诗二首。后人和章极多，好事家编为《江南春集》，镂板行世，亦可传也【画录】惠崇《江南春》图纸本小袖卷，清逸之极，不让顾逋翁手笔。今在王氏，董▯宰太史极称许之。自非庄列高风，画卷可拟议也。闻有《秋塘聚禽图》，笔趣更胜，当细访之。

李思训御苑采莲图》《踏锦图》《春山图》《江山渔乐图》【附李昭道汉武帝柏梁联句图冷谦蓬莱仙逸图】大李将军思训，为帝室之胄，而能以战功显于当世，故李北海邕为之书碑，所谓云麾将军者也。其生平大节，具悉碑中，无事赘述。若夫丹青之妙，尤为独步古今。苐人间遗迹日少，得者真如凤毛麟角云。向后其子昭道、宋王诜、赵伯驹、元冷谦辈，皆刻意师法之，无不以着色山水擅名于时，斯其所造之极，不言可知矣云。上人购藏《御苑采莲图》小本，绍兴御府故物，复为胜国张雨收藏【前后用句曲外史印】金碧绯映，古雅超羣，则云麾将军絶诣也。惜后倪元镇、王叔明二诗今不存耳。丁巳中秋日记。云麾将军御苑采莲图。右唐李思训采莲图，内有宫殿台阁，赤栏桥，青龙舟，葢写禁中景物，非泛然图江湖之笔也。按思训有唐宗室，官至左武卫大将军，妙极丹青，最为当时所重，其设色布景皆极超絶，得烟霞缥缈难写之状。时其子昭道亦善画，故人有大小李将军之称，大则思训，小谓昭道。予前在豫章，屡见其父子之笔，然昭道不及思训，此卷可珍重也。万歴乙亥春正月观于归来堂中，因题其后，茂苑文嘉。大李将军采莲图一卷，楼观房栊，衣裳舟檝，精巧细密，妙入毫芒，而山光掩映，湖波浩▯，朱华冒水，绿树羃云，又有濠濮之思。唐人去晋未逺，犹有顾陆遗风，非后代画手所能彷佛也。此卷本赵宋尚方间物，思陵好古图史，而鉴定乃出曽觌、龙大渊辈，名流题识往往翦削不留，一二若此图者，嶷然独立，如鲁灵光，使览者不胜扼腕耳。太原王穉登书。书云麾将军御苑采莲图卷后。金碧山水始于唐之李将军父子，李故帝王苗裔，生长富贵，喜写般游宫殿等图，其用绢则祖吴道子法，皆以热汤半熟入粉槌如银版，故作山水人物精彩入笔。五代以来，此法中絶矣。后人收李画，必以绢辨其纹，麄者非是。今按采莲图一一合格，故知其为名迹耳。又按思训画本，能于遒劲内备极古雅清逸之趣，是以妙絶古今。昭道则一味板细，相去葢星渊也。休承先辈品定于千载之下，在彼而不在此者，其得之心鉴与，长洲后学张丑谨识【真迹】余向见两贤共咏云麾将军着色山水诗一纸，失去图引，详味之，乃是题其采莲图卷，大索不获，追录于此。张丑志。楼阁参差霞绮开，峯峦重复水萦回，赤栏桥外垂杨下，步月看花向此来。倪瓒。南风吹断采莲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云廊三十六，不知何处月明多。王▯【真迹】云麾将军采莲图铭。黄者金，青者碧。图成，采莲大李新格匣而藏之，如拱璧。寓意编载，卢廷璧藏大李将军踏锦图长幅，上有思训小字，与陈湖陆氏春山图笔法相类，皆宋秘府物也。

又闻节斋刘公【节斋刘珏廷美初号】亦藏思训江山渔乐图卷，本乔仲山故物，有金章宗题签，明昌诸印记，后归之沈氏。明皇幸蜀图》李思训画，藏宗室汝南郡王仲忽家。余尝见其摹本，方广不盈二尺，而山川云物、车辇人畜、草木禽鸟，无一不具。峯岭重复，径路隠显，渺然有数百里之势。想见为天下名笔。宣和间，内府求李画甚急，以其名不佳，故不敢进。明皇作骑马像，前后宦官宫女导从畧备，道旁瓜圃，宫女有即圃采瓜者，或讳之为「摘瓜图」。而议者疑元稹《望云骓歌》有「骑骡幸蜀」之语，谓仓卒不应，仪物犹若是盛，遂欲以为非幸蜀时事者，终不能改也。山谷闲民皆冠白巾，以为蜀人为诸葛孔明服，所居深逺者后逐不除，然不见他书【石林避暑录】李思训画着色山水，用金碧晖映，为一家法。其子昭道变父之势，妙又过之，故时号曰“大李将军”“小李将军”。至五代蜀人李升，工画着色山水，亦呼为“小李将军”。宋宗室伯驹，字千里，复仿效为之，妩媚无古意。余尝见《神女图》《明皇御苑出游图》，皆思训平生合作也。又见昭道《海岸图》，绢素百碎，粗存神采。观其笔墨之源，皆出展子防辈也【画鉴】跋《小李将军落照图》落照图，宋秘府物，尝入贾丞相家。洪武中，昆山有道士黄元微者，寳秘是图，今藏琴川刘氏。唐人画之入神品者，若阎立本、大小二李、王摩诘、吴道子，其真笔予皆尝见之。是图歴年数百，而气韵不失，当为唐人第一名画神品上上。宋范中正尝有临本，亦入神品，予亦尝见之【都元敬文跋】画家称大小李将军，谓思训、昭道也。画格本重，大李而举世只知有小李将军，不得其説。吾尝于徐封所见小李《海天落照图》，真是妙品。后一辱权门，再入内府，闻已就燬矣。大抵五代以前画山水者少，二李辈虽极精工，微伤板细。右丞始能发景外之趣，而犹未尽。至闗仝、董源、巨然辈，方以真趣出之，气槩雄逺，墨晕神竒。至李营丘成而絶矣。营丘有雅癖，画存世者絶少。范寛继之，奕奕齐胜。此外如高克明、郭熙辈，亦自卓然。南渡以前，独重李公麟伯时。伯时白描人物，逺师顾、吴，牛马斟酌韩、戴，山水出入王、李，似于董、李所未及也【艺苑巵言】李昭道《汉武帝柏梁聨句图》一卷，在城西王氏界画精好，人物生动，不让云麾之作。后有思陵行书《柏梁联句诗》，葢行卷中之絶品，无对者。武陵冷谦，字启敬。永乐初，寓居南京，落托不羁。或云任太常协律郎，日在酒家赊饮，饮輙无度，至醉乃已。积券不能偿，为酒佣迫索，乃于其家壁上画一门，令佣入其中，云有物可偿。佣不之信，谦先入，佣随之。

其中积钱如山，谦令佣负数十緍而出。后内帑失钱，官令察之，迹知酒家所盗，逮捕法司鞫之，执称谦之所使，复令捕谦。谦已遁去，追执之，畧无难色，从容就道。时忽不见，使者呼之，或应于岸旁，或言语于舟次，或端坐如故。使者无如之何，乃恳告曰：「先生无累我。」谦曰：「我自见皇帝，汝辈苐无忧。」将至京师，谓使者曰：「入朝见上，可沽一壜饮。」我使者从之，谦一吸而尽，索水涤瓶，因举足入瓶口，并身没焉。使者方惊呼之，仍应曰：「汝辈可携此缾复命。」使者不得已，乃持之而往上怪之，令使者呼之，应不辍声。又令众呼之，亦连应不絶。乃碎其瓶，后令各执呼之，无一脱者。后归人云，谦从丹阳来，疾行如飞，衣衫沾湿，吐舌不下。捕者逮至其家，但空室而已，见壁上画一舟，舟中载妻孥，已长往矣。余尝见《蓬莱仙奕图》卷，乃张邋▯题后云：「《蓬莱仙奕图》者，龙阳子湖湘冷谦所作。谦，武陵人，字启敬。龙阳，其号也。中统初，与刑台刘秉忠、仲晦，沙门海云游，无书不读，尤邃于《易》及邵氏《经世书》，天文地理，律歴，以至众伎皆通之。至元中，秉忠入拜太保，参预中书省事，乃释业儒，从游霅川，与故宋司户参军赵孟頫子昻于四明史卫王弥逺府，覩唐李思训将军画，倾然发之胸臆，遂效之。不月余，其山水人物窠石等无异将军，其笔法傅彩，比将军尤加纎细，神品幻出，由是以丹青鸣当时。▯淮阳，遇异人，授中黄大丹，出示平叔《悟真》之防，颖然而悟，如已作之。至正间，冷君已百数嵗矣，其绿发童顔，如方壮不惑之年。时值红巾作乱，君避地金陵，日以济人利物为念，方药妙用如神，天朝维新，君有画鹤之诬，隠壁仙逝，则君之墨本絶迹矣。此卷乃至元六年五月五日为余作也。吾珍藏若连城之璧，而未尝轻以示人。今将访冷君于十洲三岛，恐后人不知冷君胸中丘壑三昧之妙，不识为真仙异笔，混之凡流，故识此持奉遗元老太师淇国丘公。览此卷则神清气爽，飘然意在蓬莱之地，幸珍袭之，且以为后防云。时永乐壬辰孟春三日，三丰遯老书。又有三丰印章云【皇明异人录】古之名流韵士，有不事画学而偏饶画趣者，如唐之李林甫，宋之蔡襄、晁无咎，胜国冷谦，及皇明徐有贞、祝允明，往往而是。林甫山水精妙，见高詹事诗句。蔡襄工书画，颇自惜，不妄为人作，见欧阳公墓志。无咎闲居济州金乡，葺东皋归去来园，自画为图，并书记其上。冷谦读书学道，尝画蓬莱仙奕卷，大类李思训。徐有贞亦有秋山图，自赋诗句题之，笔力极其豪放，今藏吴中一大姓。允明曽临大米云山卷，后有自书自跋，不特潇洒出尘，兼得烘锁之法。

善乎邓椿之言曰：「其为人也多文，虽有不晓画者寡矣；其为人也无文，虽有晓画者寡矣。」若文湖州之晩霭，横看其间山水树石，兼有王维、闗仝笔法，此又从墨竹一派而恢扩之，无足多异。胜国词人以诗赋名家者，往往兼工书画，如张羽、徐贲、陈植、陈惟允等，问学之外，各以山水着闻。此尚游方之内者也。独冷谦以世外高真，而其仙奕卷丹青特立一世，政如王谢家子弟，自有一种风致耶。

清河书画舫卷四上<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清河书画舫》>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