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书畵舫卷六上

清河书畵舫卷六上

明　张丑　撰宋徽宗雪江归棹图　果篮图　御书千文王敬美氏尝以百千购藏宋徽宗《雪江归棹图》卷，绢本细着色，御题玺押全。其布景用笔，大有晋唐风韵，当为宸翰中第一。向曽质长兄伯含所，丑从府君东归，屡经拜阅。徽宗皇帝天纵将圣，艺极于神。即位未几，因公宰奉清闲之宴，顾谓之曰：「朕万几余暇，别无他好，惟好畵耳。故秘府之藏，充牣填溢，百倍先朝。又取古今名人所画，上自曹弗兴，下至黄居宷，集为一百帙，列十四门，总一千五百件，名之曰《宣和睿鉴集》。盖前世图籍，未有如是之盛者也。」于是圣鉴明悉，笔墨天成，妙体众形，兼备六法，独于翎毛尤为注意，多以生漆防睛，隠然豆许，髙出纸素，几欲活动，众史莫能也。政和初，尝写仙禽之形，凡二十名，曰《筠庄纵鹤图》。或戏上林，或饮太液，翔凤跃龙之形，警露飞风之态，引吭唳天，以极其思，刷羽清泉，以致其洁，并立而不争，独行而不倚，闲暇之格，清迥之姿，寓于缣素之上，各极其妙，而莫有同者焉。已而又制《奇峰散绮图》，意象天成，工夺造化，妙外之趣，咫尺千里。其晴峦叠秀，则阆风羣玉也；明霞纾防，则天汉银潢也；飞观倚空，则仙人楼居也。至于祥光瑞气，浮动缥缈，空明之间，使览之者欲跨汗漫，登蓬瀛，飘飘焉，峣峣焉，若投六合而隘九州也。五年三月上已，赐宰臣以下燕于琼林，侍从皆预。酒半，上遣中使持大杯劝饮，且以《龙翔池鸂鶒图》并题序宣示羣臣。凡预燕者，皆起立环观，无不仰圣文，覩奎画，賛叹乎天下之至神至精也。其后以太平日久，诸福之物可致之祥，奏无虚日，史不絶书。动物则赤乌、白鹊、天鹿、文禽之属，拟于禁籞；植物则桧芝、珠莲、金柑、骈竹、▯花、来禽之类，连理并蒂，不可胜纪。乃取其尤异者，凡十五种，写之丹青，亦目曰《宣和睿览册》。复有素馨、末利、天竺、娑罗种种异产，究其方域，穷其性理，赋之于咏歌，载之于绘图，续为第二册。已而玉芝竞秀于宫闺，甘露宵零于紫闼，阳乌、丹兎、鹦鹉、雪鹰、越裳之雉、玉质皎洁，鸑鷟之雏、金色焕烂，六目七星、巢莲之▯、盘螭翥鳯、万嵗之石，并干双。叶连理之蕉，亦十五物，作册第三。又凡所得纯白禽兽，一一写形，作册第四。増加不已，至累十册，各命辅臣题跋其后，实亦冠絶古今之美也。宣和四年三月辛酉，驾幸秘书省，讫事，御提举防事，再宣三公宰执、亲王、使相、从官观御府图画。既至上，起就书案，徙倚观之，左右发箧出御书画，公宰、亲王、使相、执政人各赐书画两轴。于是上顾蔡攸，分赐从官以下，各得御画兼行草书一纸。

又出祖宗御书及宸笔所模名画，如展子防作《北齐文宣幸晋阳》等图。灵台郎奏辰正，宰执以下逡巡而退。是时既恩诏分赐羣臣，皆断佩折巾以争先，帝为之笑。此君臣庆防，又非特币帛筐篚之厚也。始建五岳观，大集天下名手应诏者数百人，咸使图之，多不称防。自此之后，益兴画学，教育众工，如进士科下题取士，复立博士，考其艺能。当是时，臣之先祖适在政府，荐宋廸犹子子房以当博士之选。是时子房笔墨妙出一时，咸谓得人。所试之题，如「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第二人以下多系空舟岸侧，或鹭拳于舷间，或栖鸦于篷背。独魁则不然，画一舟人卧于舟尾，横一孤笛，其意以谓非无舟人，止无行人耳，且以见舟人之甚闲也。又如「乱山藏古寺」，魁则画荒山满幅，上出幡竿，以见藏意，余人乃露塔尖或鸱吻，往往见有殿堂者，则无复藏意矣。乱离后，有画院旧史流落于蜀者二三人，尝谓臣言：「某在院时，每旬防恩，出御府图轴两匣，命中贵押送院以示学人，仍责军令状以防遗坠渍汚。」故一时作者咸竭尽精力，以副上意。其后寳箓宫成，绘事皆出画院。上时时临幸，少不如意，即加墁垩，别令命思。虽训督如此，而众史以人品之限，所作多泥绳墨，未脱卑凡，殊乖圣王教育之意也【画继】画録广遗予顷自古辖得请湓江，在官八十日，即有回雁之贬，期年解网。以江湖盗贼充斥，展转岭峤，久乃仅还江南，寓于临川。禄厚身闲，杜门无事，因搜阅旧所藏图画，追忆异时接贤士大夫议论之余，采抚商防，着为画録，广遗一卷。昔戴安道就范宣子学，范见其画，以为无用之事，不必虚劳心思，安道乃画《南都赋》。范观之，嗟叹以为有益，乃亦学画。故张彦逺谓画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诚不可诬也。然予所着録，位置品覈，或有未当，尚几博雅君子为予是正，庶有传焉。绍兴己未十二月甲子，澹嵒居士张澂叙《徽庙御画居》卷之首不第门目。徽庙万几之余游。艺天纵神明，用意兼有顾陆曹呉荆关李范之长，花竹翎毛専徐熙黄筌父子之美。尝于辛企宗处见髙丽匹纸写江乡动植之物，莫不臻妙。又见鬻画者持十二景十四幅，每幅用观音纸一张，长可五尺许，作朝云弄日，晩雨昏江，渔市晨烟，江村晩霭，遥山骤雨，叠嶂残霞，雾鎻松溪，雪迷山路，澄江印月，晴▯横云，春谷冰销，秋山雨霁，官桥雨柏，野渡风松。每景御题其目，印以御画之寳，寳纵广五寸。泱泱哉，天人之极趣也！回视宋廸之八景，么麽何足道哉！又有八胜，横看无朝云晩雨春谷秋山官桥野渡六叚景题云：「因阅宋廸八景，戏笔作此，名之八胜图云。

」画録广遗卷第一胡严征。五代石晋时人，予家有李伯时蜡本呉道子天王横看，题云：「大晋天福五年，太嵗庚子正月十五日写两本勘防，皆吴生本，互有真伪，恐此后世乏古迹精志▯写，后学之人勿轻耳。」晋功胡严征记。就郭若虚《图画见闻志》録五代殆百人，而不及严征，岂若虚未之知耶？伯时手摹其迹于二百年之际，固非碌碌者也【右一】李伯时人品如晋宋间人物，本江南李氏之逺族，世居庐州之舒城县，父贤良公六论过阁被黜。伯时中熙宁丙科，即隠龙眠山，十年不求仕，自号龙眠山人，又曰龙眠三李。王介甫居金陵，以诗招之曰：「能为白下东南尉，藜杖疏巾得往还。」元祐中，侍御史董敏逸荐为御史台主簿检法官，辩正咸阳所贡玉玺，议论为朝臣第一，诏用其説，改元行典礼焉。卒于朝奉郎，丹阳蔡天啓志其墓，翟公巽书之石。博古善画，尤长于佛神人物，率不入色而精微润彻，六法该畅，世谓王右丞后身。有《离骚九歌图》《龙眠山庄图》《莲社十八贤》《支遁相马》《五王夜归》《列子御风》《孝经图》《玻瓈镜》《繁杏图》▯于世，而作观音尤亚吴生，小楷亦精密云【右二】钟山隠翁不知何许人。米元章画史云：钟峰白莲居士，又钟峰隠居，又称钟隠者，皆李重光自题号，意是钟山隠居耳。上有内殿图书之印及押字。建昌军南丰有人蓄六幅梅花雉鸡图，相▯李后主画，图角有钟山隠翁字。予访得之，乃輙去题字。然笔势峻清，如金错书，所作花竹超然不羣，非后主不能也【右三】张宗古，国初人，莫详其乡里，或谓与赵评事同时。予家有画林石四幅，根干雄强，撒梢富润，林石悉有冻色，而雪冐之，每暑月张之于壁，觉寒风袭人，不殊刘褒北风图也。顾其画世间少见，而人稀道其名【右四】陈阳，江西人，往来临川、建昌二郡，嗜酒放逸，作林石清峭奇古，多用黄心皮木，不以笔也。尝自咏云：解画无根树，能描似病人。作大树浮生，石上有万牛不防之气。苏子瞻谓蔡规学画于陈阳而过之，悮矣。防何能望陈之髣髴也【右五】米芾，襄阳人，终于礼部员外郎致仕，书为本朝第一。喜画丹阳一带江山，为袖卷，如《浮名斋图》《海岳家山图》，皆超然防俗，有凌云之姿。其子友仁继其学，作水墨横看，亦骎骎有父风【右六】顔博，文字持约，任著作佐郎。晩有郑防之贬，作山水横看，颇有清致。在五羊，衣食不给，至卖画以自活，竟死瘴乡【右七】吴真，雁荡山野人，或谓▯赤籍。画▯鹤髙妙，前无古人。每鬻于市，举止狂异，人不能测。或邀数倍之价，或得钱輙售，人疑其隠于▯也。予家有十二▯，▯皆有名，神采惊人，卓然一絶【右八】张逺，太原人，善画山水林石，専法李成，其合处乃乱真也，江西提举陈商彦，顷官太原，得其临李成《壁上四时景》山水八幅，清逺恬畅，非许、郭之流所可望也【右九】郑天民，崇宁间士人，学董北苑，予有山水半幅，颇清。

奇【右十】范正夫，字子立，忠宣公之犹子，徳孺之子也。善画马，得龙眠典刑。予有子立所作诗意一幅，盖雪天也，极温雅清丽。与晁以道以诗文往还【右十一】孙玠，赵广，皆舒城人。玠受笔法于龙眠，广又受于玠焉。玠画合处，几于出蓝。后梁师成引入书艺局，一旦马羣几空，俄为人鸩死。广落墨尤超诣，予尝令其作卢棱伽罗汉，磨墨之次，连饮数觥，落笔如风雨，近时所未有也【右十二】画録广遗毕庚戌八月中秋譔毕于王阳谷家，手写于吴中武状元寓廨之东▯【真迹】王晋卿家旧寳徐处士碧槛蜀葵图但二幅，晋卿每叹阙其半，惜不满也。徽庙黙然，一旦访得之，乃从晋卿借半图，晋卿惟命，但谓端邸爱而欲得其秘尔。徽庙始命匠者褾轴成全图，乃招晋卿共观视之，因卷以赠晋卿，一时盛▯。人已▯异，厥后禁中谓之就日图者是已。太上天纵雅尚，已着龙潜之时也。及即大位，于是酷意访求天下法书图画，自崇宁始命宋乔年掌御前书画，迨乔年后罢去，而继以米芾軰，殆至末年，尚方所藏率举千计，实熙朝之盛事也。吾以宣和嵗癸夘尝得见其目，若唐人用硬黄临二王帖至三千八百余幅，顔鲁公墨迹至八百余幅，大凡欧虞禇薛及唐名臣李太白白乐天等书字不可胜防，独两晋人则有数矣。至二王破羗、洛神诸帖，其奇絶盖亦为多焉。又御府所秘古来丹青，其最髙逺者，以曹不兴、▯女授黄帝兵符图为第一，曹髦卞庄子刺虎图第二，谢雉烈女完节图第三，其余始数顾陆僧繇而下，不兴者吴孙权时人，曹髦乃髙贵乡公也，谢雉亦西晋人，烈女谓緑珠，实当时笔。又如顾长康古贤图、戴逵破琴图、黄龙负舟图，皆神絶不可一二纪次。则郑法士、展子防有北齐后主幸晋阳宫图文书法从图之属，大率奇特，甚至唐人图牒已不足数。然唐则度人经者，乃褚河南书字，而阎博陵绘其相类多有此，于今恨眼中亦无复兹覩矣，每令人短气。盖自政和间既好尚一行世，因为之货赂，亦为时病，此则良过矣【铁围山丛谈】董逌书御画瑶池马图后云黄之池，其马歕沙；黄之泽，其马歕玉。龙种之与世马不同如此。仰惟陛下托于笔墨，记其骨相，具存太防之遗种，不在探前缺后蹄间三寻。此殆得于厯昆仑宴瑶池上之时耶？非摹拟展子防、曹霸軰以见巧也。臣逌幸得识之，敢不谨书【广川画防】徽宗政和中建设画学，用太学法，补试四方画士，以古人诗句命题。不知抡选几许人也？尝试「竹鎻桥邉卖酒」，家人皆从色相形容，无不向酒家上着工夫。惟一善画，但于桥头竹外挂一酒帘，书「酒」字而已，便见得酒家在竹内也。又试「踏花归去马蹄香」，何以见得亲切？

有一名画，但扫数胡蝶逐马后而已，便表得马蹄香出也。果皆中魁选。夫以画学之取人，取其意思超防者为上，亦犹科举之取士，取其文才角出者为优。二者之试，虽下笔有所不同，而于得失之际，只较智与不智而已【萤▯丛谈】徽宗自画《梦游化城图》，人物如半小指，累数千人。城郭宫室，麾幢鼔乐，仙嫔真宰，云霞树石，禽畜龙马，凡天地间所有之物，色色具备，为工甚至。观之令人起神游八极之想，不复知有人世奇物也。今在嘉兴陈氏【画鉴】徽宗御题画图「字」内从「口」，章宗书「图」字内从「厶」，可验以知其书也【研北杂志】余尝见宋徽庙御笔书千文一轴，其纸首尾长五丈有奇，信乎匹纸三丈也【格古要论】佑陵御制御书神梦记，盖纪宣和三年五月二十七日梦安妃事也。事奇，文奇，书又奇，足称三絶【书系】徽宗讳信，哲宗弟。万几之余，翰墨不倦。行草正书，笔势劲逸。初学薛稷，变其法度，自号痩金书。观其意度，天成非可以陈迹求也【书史防要】国朝诸王弟多嗜富贵，独佑陵在藩时嗜玩不凡，所事者惟笔砚丹青、图史射御而已。当绍圣、元符间，年始十六七，于是盛名圣誉布在人间，识者已疑其当辟矣。初与王晋卿诜、宗室大年令穰往来，二人者皆喜作文辞妙图画，而大年又善黄庭坚，故佑陵作庭坚书体，后自成一法也。时亦就端邸内知客呉元瑜弄丹青。元瑜者，画学崔白，书学薛稷，而青出于蓝者也。后人不知，往往谓佑陵画本崔白，书斆薛稷，凡斯失其源派矣【铁围山丛谈】佑陵着色梅花鸜鹆一首：「梅花鸜鹆，宣和笔，十指春风成色丝【色丝为絶】五百【五百嵗举成数】奇踪县挂处，暗香疎羽共纷披。」万厯乙巳嵗孟冬十日，呉郡张丑题于寳墨堂【真迹此帧旧藏余家，近为新都徐氏所购，装入宋元画册矣】徽宗御笔《梨花》楼台影里，和风暖；弦管声中，瑞日长。从听娇鹦説来路，莫教蜂蝶损浓芳。崇宁癸未嵗，宣和殿书【真迹】徽庙《荷鹭惊鱼图》有邓杞跋，全仿江南落墨写生遗法，其《百合奇石图》尤妙。乃宣和年间紫宸殿御笔卷后，有倪瓉、张绅等跋。右图运笔奇伟，设色如生，真异制也。

郭忠恕越王宫殿图，仙居图，越王避暑宫殿图，雪霁江行图【缺】

【附　王振鹏金明池图】越王宫殿图卷，郭忠恕画，曽入严分宜家，其后籍没，朱节庵国公以折俸得之，流▯至董▯宰处，其长三丈有余，皆没骨山也，全图法度森严，亦复清逸之极，细捡乃画钱镠王宫殿，非于越也【此卷系宋褙收藏如新，予尝再阅】又文休承《严氏书画记》首载郭忠恕《钓鳌图》一真笔上上，即吴中王氏所藏，衡山太史题为《避暑宫殿图》，几是乎？图皆界画楼阁，精细之极，其间树石尤为古雅，且设色超絶，石脉虚和，唐人画法至此又一变矣，岂真仙笔趣与凡俗自是不同耶？郭忠恕避暑宫殿图。画家宫室最为难工，谓须折▯无差，乃为合作。盖束于绳矩，笔墨不可以逞，稍涉畦畛，便入庸匠。故自唐以前不闻名家，至五代卫贤始以此得名，然而未为极致。独郭忠恕以俊伟奇特之气，辅以博文强学之资，游防矩准绳中而不为所窘，论者以为古今絶艺。此轴水殿图，千榱万桷，曲折髙下，纤悉不遗，而行笔天放，设色古雅，非忠恕不能也。宣和御府所藏三十四种，有明皇避暑宫殿图四，此岂其一耶？旧▯此为钓鳌图。按赵与时《宾退録》载，唐人酒令有钓鳌图一卷，刻木为鳌鱼，沉水中钓之，以行劝罚。此图有鳌鱼之类浮水靣，岂避暑时用以行酒邪？其事不可考，而此图则避暑宫无疑矣。忠恕字恕先，洛阳人，通九经，尤精小学。仕汉为湘隂令，从事谢去。周世祖召为《周易》博士，贬干州司戸，秩满不仕。宋初复召为国子监主簿，后竟尸解，事具东坡集。而画谱称忠恕字国寳，不知何许人，与坡集所记不同，要为怪诞不经之人。然其画法之妙则不可掩也。中书舍人王君子贞出以相示，遂为记。此正徳十四年己夘七月既望，文征明书【真迹】楼居仙图，郭忠恕恕先所作。中书令赵韩王普思黙堂印相国冀公钦若，太原钦若图书作石，似李思训；作树，似王摩诘。至于屋木楼阁，恕先自为一家，最为独妙。栋梁楹桷，望之中虚，若可提足；防楯户牖，则若可以扪厯而开阖之也。以毫计寸，以分计尺，以寸计丈，増而倍之以作大宇，皆中矩度，曽无小差。非至详至悉，委曲于法度之内者，不能也。然恕先仕于朝，跅▯不羁，放浪玩世，卒以傲恣流窜海岛，中道仆地，蜕形仙去。其图写楼居，乃如此精密，非徒精密也，萧散简逺，无尘埃气。东坡先生尝为之賛：「长松参天，苍壁插水，缥缈飞观，凭栏谁子，空防寂厯，烟雨灭没，恕先在焉。呼之或出。」非神仙中人，孰能知神仙之乐而审于画也？予尝见恕先清泰元年所作盘车图粉本，水磨大图，今并此图，最能知其妙处。孔子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庄子所谓「猖狂妄行而蹈乎大方」者乎？

其为人无法度如彼，其为画有法度如此，则知天下妙理，从容自能中度。使恕先防度量而为之，则亦疲矣。恕先亦为是乎【徳隅斋画品】董逌书郭恕先画后龙门李偃藏郭恕先寒林晩山图，虽托李咸熙旧本，自出新防，胜概风干，木老沙明，水浄▯开，雾合盖是江臯旧游，使人有忧愁穷悴之叹也。笔迹天放，不入畦畛，然气慑万山，随意取之，往往得于形似外，人以见有而索之，恐不得尽也。此画虽与长安寒林大小并行，而各有至到处，恐不能伯仲间，譬若转昆仑而陵九坂，不尽一级，虽是未极五山，然既已穷河源也【广川画跋】或问新唐书与史记所以异，余告之曰：「不辨可也。唐书如近世许道宁軰画山水，是真画也。太史公如郭忠恕画天外数峰，畧有笔墨，然而使人见而心服者，在笔墨之外也【野老纪闻】山水画自唐始变，盖有两宗，李思训、王维是也。李之▯为宋王诜、郭熙、张择端、赵伯驹、伯骕以及于李唐、刘松年、马逺、夏珪皆李派。王之▯为荆浩、闗仝、李成、李公麟、范寛、董源、巨然，以及于燕肃、赵令穰、元四大家皆王派。李派板细乏士气，王派虚和萧散，此又惠能之禅，非神秀所及也。至郑防、卢鸿一、张志和、郭忠恕、大小米、马和之、髙克恭、倪瓉軰，又如方外不食烟火人，另具一骨相者【秘笈】五代郭忠恕，状貎奇伟，卓荦不羣。自柴世宗时，以明经中第，厯官《周易》博士。入国朝，太宗喜忠恕名节，特授国子监主簿。后坐事迁谪，竟尸解焉。忠恕工篆▯，凌轹魏晋以来字学，其画尤精。宫室界画髙古，置之康衢，世目未必售也。厯百嵗方有知者，至目之为逸品。政如韩愈论文，以谓文似古人人，必大怪之。时时作应俗文字示人，则以为好矣。古文难知如此。予于忠恕画本亦云【画系】恕先界画原本，尹继昭尝见。继昭《姑苏台阁图》行笔古雅，渊源盖有自矣。近见郭忠恕《仙居图》一卷，界画奇妙，树石髙古。或云即李廌《徳隅斋画品》所载《楼居仙图》也。果尔，当为恕先第一品云。恕先工篆▯，尤精楷法。石刻小字，説文字源，即恕先笔也。丑按：五代干戈之际，风流扫地，是为君子道消之时。然犹有恕先者，以书画擅名于世，亦可谓卓然特立者矣。元人工界画者，首推王振鹏氏，不在恕先之下。周文矩、赵伯驹軰殆弗如也。韩氏《金明池图》一卷，足称絶品，今在余家。王朋梅奉教作金明池图。崇宁间，三月三日开放金明池，出锦标与万民同乐，详见《梦华録》。至大庚戌，钦遇仁庙青宫千春节，尝作此图进呈，题曰：「三月三日金明池，龙骧万斛纷游嬉，欢声雷动喧鼓吹，喜色日射明旌旗。

锦标濡沬能几许，吴儿颠倒不自知。因怜世上奔竞者，进寸退尺何其痴，但取万民同乐意，为作一片无声诗。」储皇简澹无嗜欲，艺圃书林悦心目，适当今日称夀觞，敬当「千秋金鉴録」。恭惟大长公主赏鉴此图，阅一纪余，今奉教再作，但目力减如曩昔，勉而为之，深惧不足呈献。时至治癸亥春莫，廪给令王振鹏百拜敬画谨书。金明池水清且涟，寳津楼阁三山巅。鱼龙一鼓雷破壁，▯虎万艘风动天。银涛激起翻匹练，防绳突出腾飞仙。锦标夺得未为快。东朝画史今龙眠，翰林侍读学士李源道题。界画家以王士元、郭忠恕为第一，余尝闻画史言，尺寸层叠皆以准绳为则，殆犹修内司法式，分杪不得逾越。今闻王君以墨为浓淡髙下，是殆以笔为尺也。▯丸秋奕未尝以绳墨论，孙呉之论兵亦犹是也。然尝闻鉴古之道，必由其侈靡者言之，余于画断有取焉。龙舟之图得无近似，不然昔之所▯者，安得久逺至是耶。翰林直学士袁桷敬题。溶溶春水戏羣龙，画鼓兰桡竞奏功。得失等闲成愠憙，人生万事奕棋中。集贤直学士邓文原敬题。金明池上水如空，矫矫龙舟乘旋风。忽看砀极百戏出，似与阿房万户通。青春仗卫夹城内，白日楼台横吹中。东都天子方宴乐，欲致秦皇汉武功。国子博士栁賛。飞龙来往几千艘，楼阁凌云溅碧流。谏争此时无广徳，汉家天子御仙舟。赵岩金明池上锦标寒，水面交争胜负难。往事百年堪一笑至今犹作画图看。御史中丞王毅敬题龙舟叠鼓出江城，送得君王逺玉京。惆怅金明池上水，至今呜咽未能平。▯教太宗师呉全节谨题万棹齐奔竞，出头锦标夺得志。应酬呉侬识此争先着，一度赢来便可休。中书平章政事张珪敬题前代池塘土一丘，荒滛无度恣嬉游。燕山虎踞龙盘地，何处能容此样舟。集贤大学士王约敬题金明池上张水嬉，百櫂贾勇建鼓旗。按栏切云人俯砌，但觉汹汹鸣春漪。东西夹岸瞠万目，黄防长年看不足。是时恰值宣和全盛时，消得轻绡写晴渌。前集贤侍制冯子振奉皇姊大长公主命题画人胸次见忠贞，意气规模一味清。想像当时同乐日，披图似有旧欢声。集贤大学士陈灏敬题天予淳风翊圣朝，瑶阶长奏太平謡。缙绅文武风云际，肯向龙舟夺锦标。儒学提举陈庭实敬书致心四果阿罗地，不见西川竞渡人。却见陶轮轻掷处，峨眉横雪锦江春。李洞敬题古人以画家十三科，山水为第一，界画次之。此图极为谨细，一时之所尚也。翰林编修官杜禧敬题纵然夺得锦标回，鼓勇争先亦可咍。寄语金明池上月何如修禊，且流杯集贤大学士赵世延敬题。龙舟夺标图跋。虞集伯生曰：昔我文宗皇帝，天下太平，文物大备。自其在东宫时，贤能才艺之士，固已尽在其左右。

文章则故翰林学士元公复初发▯蹈厉，藐视秦汉；书翰则有故翰林承防呉兴赵公子昂，精审流丽，度越魏晋。前贤侍读学士左山商公徳符，以世家髙材游艺，笔墨偏妙，山水尤被眷遇。盖上于绘事天纵神识，是以一时名艺莫不见知也。而永嘉王振鹏，妙在界画，运笔和墨，毫分缕析，左右髙下，俯仰曲折，方圆平直，曲尽其体，而神气飞动，不为法拘。尝为大明宫图以献，世称妙絶。延祐中得官稍迁，秘书监典簿得以徧观古图书，其识更进，盖仁宗意也。语具《研北杂志》中。此振鹏《龙舟夺标图》别本，向系官籍分宜权相故物，见之《文休承严氏书画记》。其图精细古雅，不让郭恕先笔。对客展观，令人目▯。后有振鹏▯古诗跋，并李道源以下十五题咏。向后折俸事起，旋为韩存良太史所购，近始归之昆山张丑。谨疏始末如右。时崇祯纪元端午日也【真迹】

李建中楷行千文【附林逋与僧二帖】玉峰周氏世藏李建中千文一卷，今在其后人处。末简宋元人品题极多，下迨文征仲父子，皆有跋尾，真名迹也。按建中书法本效张从申，而温醇过之，然世絶无知者，不腆极口许可。近始得之，旋为诞嘉犹子购去矣。吁【张从申书学源出王子敬，笔气絶似李泰和，苐抑扬低昻过于雕琢，亦是其所短也】李西台千文卷「凊【冫傍误作立人以粉涂之】竟【钩作讳笔文征仲父不论】笙【上半竹字用粉涂之】横【右半黄字用粉涂改】景徳三年秋八月伊川道士柱史裔孙岩夫民伯写西台笔法冠于本朝迁幸得一观黄友子正观【篆文】陆才夫观【篆文】白舜钦毕仲笋观【篆文】喻陟明仲王朴才原王备仲文观【八分书】国初五代无能书者唯西台一人而已信为奇迹耳大观丁亥孟冬大年题观西台墨寳多矣世京所藏千文尤为精妙晁端彦美叔题元祐元年初伏日余家所藏书画三见晁氏跋圃田潘勣唐老元祐三年上巳日题九江窦嗣祖观乙酉三月上旬休日郑圃李欣宛丘康伯可获览汪彦和丙午六月吉日观【篆文】东坡谓林和靖书似西台差少肉盖取其韵胜也至于规橅古人始终不变则和靖所不及矣绍兴五年秋七月己亥孟忠厚欧禇虞陆窘于古人法度世人是古非今但见前贤名字已立不复更加评议如西台作字圆转飞动气象飘逸亚钟王矣然不得齐名数子者出于近世故也广陵李朴徳邵尝见世所谓李西台书以为前軰轻于许可及见此书乃知不我诬也余家藏千文三本僧髙闲赵模与此髙草书赵行书此则真书各有妙处览者自当知之丁亥五月十二日雨中因阅法书重题虎林逸民跋李西台墨迹此书深厚温醇有盛徳若愚气象称西台所作长洲呉寛观于无锡邹氏因题【此题今不存】西台书世不多见此卷千文结体遒媚行笔醇古存风骨于肥厚之内按黄文节公庭坚评西台书肥不剩肉如美女丰肥而神气清秀又谓其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律今观其书信不诬也惟是题名为隠语或以为疑然，宋元题识数人，皆极称赏。而所谓柱史裔孙者，固寓李姓其间也。此其事虽不可考，要之为西台书无疑。其中殷敬匡恒字，皆有阙笔，盖翼、宣、艺、真四庙讳也。建中、真宗时人，故所讳止此。然▯朗字，真庙以之事神，尤所深禁，而不避者，盖祥符五年始上圣祖尊号，诏天下不得斥犯二字，而此景徳三年书，实前五年也。邹君光懋世寳此卷，余借留斋中数月，因题以归之。正徳十年五月廿又七日，衡山文征明题。嘉靖二十四年乙巳辛巳月廿又二日，后学文彭焚香盥手，敬观西台千文于周于舜六观堂之南轩【真迹共一百二十三行，四十一幅，毎幅三行】米庵力购李西台千文，甫就，寻为犹子诞嘉所得。

作蛮牌令，自遣云：「千字建中挥觌靣【了】顿忘饥。一从他别后【使我】泪长垂。空想着丰肌俊姿，何年贮金屋鸳帏？」涪翁赏伯可题。诞嘉鱼水深防，蛾眉崇祯庚午端阳节书世人有喜作肥字者，正如厚皮馒头，食之未必不佳，而视其为状，已可知其俗物。字法中絶将五十年，近日稍稍知以字书为贵，而追迹前贤，未有三数人。古之人皆能书，独其人之贤者传遂逺，然后世不推此，但务于书，不知前日工书随与纸墨冺弃者不可胜数也。使顔公书虽不佳，后世见者必寳也。杨凝式以直言谏其父，其节见于艰危。李建中清慎温雅，爱其书者兼取其为人也。岂有其实然后存之久耶？非自古贤哲必能书也，惟贤者能存尔，其余冺冺不复见尔【欧公试笔】自顔栁氏没，笔法衰絶，加以唐末防乱，人物凋落磨灭，五代文彩风流，扫地尽矣。独杨公凝式，笔迹雄杰，有二王顔栁之余，此真可谓书之豪杰，不为时世所汩没者。国初李建中号为能书，然格韵卑弱，犹有唐末以来衰陋之气，其余未见卓然追配前人者。独蔡君谟书，天资既髙积学深至，心手相应，变态无穷，遂为本朝第一。然行书最胜，小楷次之，草书又次之，大字又次之，分▯少劣。又尝出意作飞白，自言有翔龙舞凤之势，识者不以为过【苏东坡评书】李君贶借示其祖西台学士草圣并书帖二轴，以诗还之：「当时髙蹈翰墨塲，江南李氏，洛下杨。二人没后，数来者西台，唯有尚书郎篆书草圣，凡几家？奄有汉魏，跨两唐。纸摹石镂，见髣髴，曽未得似君家藏。侧理数纸，冰不及，字体倾欹，墨犹湿。明▯棐几，开卷看，坐客失床，皆起立。新春一声雷，未闻何得龙蛇已惊蛰？仲将伯英无后尘，迩来此公下笔亲使之，早出见李卫，不独右军能逼人。枯林栖鸦满僧院，秀句争▯两京遍。文工墨妙九原荒，伊落气象今凄凉。夜光入手爱不得，还君复入古锦▯。此后临池无笔法，时时梦到君书堂【黄先生豫章集】城西王氏藏西台草圣帖，笔意峭抜，在邹氏千文真迹上。跋李西台书后。西台本学大令书，而拘挛若此，犹韩非之学黄老，李斯之师荀卿也。然徐观笔势，尚有先贤风气，固自在【东观余论】本朝承五季之后，无复字画可称。至太宗皇帝始搜罗法书，备尽求访。当时以李建中字形痩健，姑得时誉，犹恨絶无秀异。至熙丰以后，蔡襄、李时雍体制方入格律，欲度骅骝，终以骎骎不为絶赏。继苏、黄、米、薛笔势澜翻，各有趣向，然家鸡野鹜，识者自有优劣，犹胜冺然与草木同腐者【思陵翰墨志】跋李西台书唐诗文体凡屡变，晩季遂不逮。惟书字迄三百年，犹有贞观、永徽以来风骨气韵。

李西台虽在宋初，实唐人书法之终也。过此则益变而下矣。乃知古人法度能世守之，未有不善者。笔札细事尔，可以考世变焉【呉礼部集】林逋字君复，杭州钱塘人，隐居不仕，諡和靖先生。善行书，笔意殊类李建中，而清劲处尤妙【书史防要】朱紫阳画深得吴道子笔法，林和靖亦善绘事【太平清话】

清河书画舫卷六上<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清河书画舫》>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