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上耆旧诗卷十三

甬上耆旧诗卷十三

监察御史胡文学编教授郑先生本忠字本忠，少笃学，从乡先生舒卓受《尚书》。时方氏据浙东三郡，擅爵禄，人惟先生与里中方遯庵义不受伪署，益杜门读书，多识古今。为文章必中矩度。同时胡世佐、林清叔、杨彦常、钟士懋诸人竝见重儒林。先生常与相资益。洪武中举明经，不起，以荐为昌国训导，改秦府保安王教授，卒于官。有遗集行世。

题李白匡山图瀑布吹花落翠微，石林风露净秋衣。若为结得云松屋，头白匡山不用归。

袁给事珪字廷圭，父士元，见前传。公少善读书，工词翰。洪武中，以礼聘至京，授髙州茂名主簿。出系囚，均县中赋役，民甚德之。尝从勦粉壁寨猺贼，运儋州饷至，军卒破贼，坐违式事，夺职戍大宁。以诗文自娱，传于燕邸，召为府纪善。靖难后，赐银币，官礼科给事中，称为敢言。三年出判岢岚州，七年，东宫监国，旧都公入贺，优以闲曹，改浙江布政司照磨。九年，仍判和州，复两见旧都，赐赉益厚。以秩满乞老，终于家。公为人长厚，事父笃孝，厯官家无余财，自号清白生，所着《清白集》。

题青山白云图山色秋光何所似？烟涵紫翠连千里。半山云断，山欲摧；落落长松扶不起。松根茅屋山人居，竹牕萝径环鸣渠。我欲访之，不可得。且来独坐披新图。临清轩为儋州宜伦县丞李公载作。花县东，傍屋似舟，曲防芳槛，总临流。桄榔雨涤，一天暑；菡萏风生，五月秋。紫燕掠泥，粘画轴；金鱼吹浪，动帘钩。公余清事，应如许；民庶何妨，九载留。

周翰林翰字维翰。永乐三年举于乡，次年防车驾临太学，献赋称旨，入翰林，预修《永乐大典》，除翰林典籍。先是文渊阁所储古今书籍，岁久多失诠次，维翰为理葺，歴二载，甲乙秩然，诸书要防，辄能记忆，迁简讨，预修两潮实录。简牍繁衍，维翰穷殚心力，书垂咸而病垂殁，帷问「史成若何」，语不及家事。维翰为文，务宗班马，出入唐宋诸大家，下笔千百言，须臾而成，有文集藏于家。

游阿育王山款款篮舆驻岭隈，参差楼阁净浮埃。昙华香落诸峯寂，舍利光分万鉴开。云暖金沙龙跃出，月明玉几鹤归来。平生几两登山屐，览胜应须步石苔。

训导戴先生安仲字仲庄，为人耿介有气节。先是，里俗治丧多尚浮屠，先生家独禁不行。用小宗法立祠堂，行朱子家礼，复延里中耆宿，率羣从子弟日从讲学，以耕读▯家，行义为乡邦所重。太守王进髙其名，荐授郡学训导，模楷一时。秩满入觐，勅赐致仕归，自号樵国老人。所着《归田集》，得年八十有四。

桥上谁能闲两屐？日访竹桥西。缁社才分偈，奚囊任失题。水生鱼欲上，烟定鸟初栖。却忆东臯路，新荒秋草畦。

司諌周公冕字汝服，聩庵从弟也。六岁读书，日诵数千言。十三补诸生，训导徐和仲见而器之，授以琴，辄善鼓琴。尤精于法书，自秦汉而后，碑版藏帖，务尽其妙，兼善墨戏，名籍。然一日父勅之曰：“若非玩物丧志耶？”公奉教惕然自悔，遂尽弃所习，耑精问学。永乐中贡于乡，防征天下文士，纂修大典，郡中以公应诏，至京从事史馆十年。太宗北狩，凯闻公献颂春宫，除正字。十二年大驾还京，迁春坊司諌，在讲筵善于启导，受礼遇殊等。公名日重，益自谦慎，每朝退，坐一室读书，非召见公事不出，客至寒暄外，未尝稍及。朝廷因更号讷庵。未几竟中人言论死，年三十八。一时寃之。仁宗即位，首念旧臣，遣使驿召公长子庭，授鸿胪署丞，给俸读书。

题双鸠枝头拂雨，弄朝阴，时送鸣声出远林。对立远峰，春意早。一帘疎雨，画堂深。

郑少卿雍言以字行，与兄复言俱郑先生本忠子也。以进士改庶吉士，授中书舍人。仁宗监国，每见命赋诗，率立就。寻命署礼部尚宝司及六科事，上嘉曰：“卿不独文词典雅，书法亦甚庄楷，类卿为人。”迁河南按察佥事。宣宗即位，雅重其名，留直文华殿，日备顾问，特赐给事牙牌，以便出入。迁太常少卿。兄复言亦由庶吉士歴官太仆少卿，引年归。兄弟友恭，竝能承其家学，位至名卿，人以二难称之。

次胡学士广从游万岁山韵朝野霑仁化，扶桑送日红。诏颁丹凤阙，驾出紫微宫。文武逥千骑，旌旗绕半空。山川供胜览，咫尺五云中。驾驭青山窟，云连白玉台。一春花自发，千载凤还来。水殿珠帘卷，瑶阶雉扇开。风和日初丽，天意故徘囬。

知吉安府陈公本深字有源，别号泾泉。年十三，补诸生第一。永乐中，举于乡。适诏选新进士举人有学问者入秘阁纂脩，公即被选，歴四年，擢刑部主事。畿内有韩广者，为盗杀人，有司不能得，系及无罪十八人置狱。公以计获之，十八人俱得免，擢员外郎。防居二亲忧，庐墓舍刑曹需公办事，诏起复。公上疏乞终制，词义哀宛，上许之。宣徳初，以雄剧九郡阙守，上特命大臣慎举才吏出守郡。少师杨公士竒以公应诏守吉安，命乗传赴郡，赐勅书。自藩臬以下不职俱得劾奏所属吏，及郡中豪大家有罪即系治，虽勅太守如御史台行事。时吉有巨猾彭搏等十九人，自号十人为龙，九人为虎，横行里中，前守不敢治。公至郡，阳为寛大若不闻，复密遣人与诸豪相结。久之，为具酒召至后堂与饮，公已潜伏壮士于座上，尽拉杀之，曳十九尸出府门，一郡大惊，逺近尽相贺。乐安大盗曾子良据太盘山为乱，有众万余，公以地逼永丰，使将先率兵伏于界上，贼果至，伏发大破之，斩子良。初公为政务举大纲，畧苛小，及大猾既殱，乃大起学舍，立忠节祠，筑堤捍水，复诸废，郡中无事，益疎阔法网，与民休息。每晨起鼓而坐堂，吏无所白，辄解衣卧閤中，间有诉事即呼至榻前与辨曲直，立遣之，亦不受状，郡中大治。九年以秩满入觐，当迁吏民相率先入京奏留之，少师杨公复为请，上嘉之，召宴内庭，赐御制《上林春色诗》及《招隐歌》。晋中议大夫赞治尹使还治郡，恩宠甚至。杨公亦赠诗有曰：“螺川城外人千万，争▯神明太守归。”公再治郡九年，益无事。凡士人有嘉庆肃之燕，辄徃燕罢，使左右互携果饵，遇坊市小儿则投而防之，徃徃拥其舆葢。廨前民有举女者，渐见其长，一日闻其家鼓乐迎娶声，公笑曰：“吾初来是乳下儿，今可作人妇，吾岂得复留此。”是嵗当再入觐，吏民知公有去志。▯马首哭，不得前。公好谓曰：“吾即归，当复至郡中得相见也。”公入京，遂力请老，上特勅赐公还乡。公念与吏民约，复至吉，与郡中人日饮叙别，流连逾一年始行。行时送舟，聨数十里，帆橹相接。适有御史持节过，遣吏问之，为太息而去。公归田，复十二年，焘八十一，终于家。吉民至今奉甞公不絶。凡所治九县，人为浙中大吏，如萧都御史廪、陈御史徳鸣、李御史邦华，俱遣官脩公墓祠，致祭，百十年后尚有之。其去后余思若此。先六峯先生以御史按江右至吉安，特脩祭拜公祠下，为文具述公治状，故嗣传公得较详。公既归田，供所赐还乡勅亭中，以示子孙。为郡十八年，家无余财。与请老荐绅五人时，从觞咏彷徉山水间，人称为五老。陈氏世居东皋，族人数千，公为族之长。十二年时，乡论甚严。凡嵗再行饮射读法，士大夫非告年归里，不得为大賔。唯公以名徳之重，在賔位二十有四。乡邦荣之余，既作公传，近更从陈氏家乗录得公诗二首。文翁召父复有文章，真竹帛之光也。戊辰，余告致仕。庐陵士大夫分题赋诗为赠，余亦答一章，少酬其意。忝守忠节郡，蹉跎二十春。及兹成白首，优诏许乞身。仰荷羣公饯，崇觞出城闉。维时冻初解，祖道无纎尘。分题郊亭寺，赋者凡七人。寸心愧难报，千里长相亲。

赠孙某宦游贤劳王事，独驱驰，歴尽风霜，嵗月时路，上有山随去马，舟中无月，聴晨鸡，云飞乡国，懐情逺，水绕江村，觉意迟，莫道宦游多寂莫，防防鸣佩到丹墀。

知府戴公浩字彦广，号黙庵。永乐庚子举于乡，初判东昌，治河有麦商舟覆溺死，公为收殡，贮所遗金数百镒，召给其家。浚临清牐，得金玉竒贷甚伙，封寄县藏。寻有中贵人自言所遗，阅其数果騐，立还之。九载迁守雷州，适苦海卤伤稼，公至为筑堤御水，民歌其功。适防事，梁上产芝三茎，人俱为公颂。改永州，又改巩昌。嵗饥，矫发边储粟三万七千余石以赈民。监司曰：“太守岂不知法耶？”公谢曰：“法固在，如民饥何？若以守一身得活十万人命，固将甘之。”乃上疏自请罪，诏特原之。天亦雨，是嵗大熟。开山道上盗，每白昼出阑取客财，公设计殱之。以年近七十，上疏力请老致仕。初在东昌，秩满，民歌曰：“于别驾公，实惠吾侬，亷慎忘躬，能使年丰。”及在巩昌，除盗，诸商集庭下，呼曰：“君侯守边，惠政无前，我道我行，荡荡平平。”公笑遣之。毎去官，民无不遮道哭塞马首，至走阙下请留，所在俱为生立祠。公家居齿长，羣宗立义塾义冢，生敎死瘗。身持笃行，以为宗族法。郡太守行乡饮礼，公在賔位者四十有八，脩眉皓首，进退甚详，岿然为里中之望。夀至九十三，体尚不衰。性喜吟咏，善书，亦工画。谓鱼游可乐，诸花惟梅格清絶，因独画此二种，随题一小诗，援笔而成，天然可爱。张东皋先生甞有观戴太守画鱼诗，为时所传。公既喜冩鱼，及生诸孙，遂尽以鱼命名，其曰鳌、鲸、鱀、防，俱通显有名。里人称为同胞四进士，并见后传。

春晓闻莺东风微度，果留声。羌笛轻调，百啭清。唤起春光无覔处，栁汀花屿，雾冥冥。

咏春九十春光似酒浓，隔帘香防小桃红。杖藜缓步寻芳草，间逐黄鹂过水东。

仓副使梅读杨先生自惩字复之，栖芸先生子也。性笃孝友，能传其家学。宣徳中，以易应乡举，罢归。有司强辟为吏，六年上京师。再应顺天乡试，不第。已巳之变，先生痛时事，作咏史诗二十章。识者谓过于恸哭。以积功补泉州仓副使，监司知其贤，使署徳化县。到官劳心抚字，民甚徳之。监司方论荐，防以疾卒。先生敎二子守陈、守阯，并为国名臣。歴赠吏部侍郎，学者称梅读先生遗集行世。

皂河至邳州河中新水足，空外片帆飞。沙鸟声何碎，江蓠绿正肥。行舟随处泊，游子几时归？呼取兰陵酒，微吟对夕晖。

自和骅骝逺骋，凤髙飞。奈我于今出处非，太守谩竒，王子赣功曹谁重？尹翁归业勤经史，从人笑分守虀盐，与世违。常想拂衣归隐处，闲云流水旧柴扉。

防洲人家人道防洲好住居，停舟试问近何如？几家烟火秋风里，数里丘墟野烧余。月夜惊乌犹绕树，夕阳归犬暂依庐。于今狐兎皆殱灭，幸免城殃及子鱼。

郊行雨余村路浥尘沙，风信初终，紫楝花。鸡犬声闻，在何处？绿隂林麓，埜人家。

布政使余公洵字允清，布政麟子也。少嗜学，以父任充国子生，举顺天乡试，授刑部主事，歴郎中，出为福建按察副使，改湖广，复改陜西。奉勅抚治荆防、汉中。时都御史项忠、都督李震收捕山贼小王洪，滥杀流民就食者三千余人，诬杨太等十一尸为党俘之。公亷其状，即引同官力争，太等得不死。监军张寛复谋发兵搜捕入山流民，公抗言曰：“流民计避死入山，前所杀已过当，奈何复益之以要功耶？”寛等惧，得止，因大衔之。既而论功，各进秩有差，公独无所叙，遂以右布政力请年致仕。公由刑曹出为三省藩臬，凡三十余年，脩整如一，时论以有守称之。

东山寺烟水东湖，阅几湾？维舟散步，又东山。鹤归古殿，钟初歇；僧指髙坟，草未删。落日峯低，侵眼碧；踈林云淡，比心闲。翻嫌丞相施金重，时有催租吏叩关。

哭长清李处士先生徳学巳经年，此日人传地下仙。细草春风虚讲席，孤灯夜雨罢吟氊门传通徳推前辈，家有藏书启后贤。惆怅诸生齐洒泪，太▯坟舍在寒烟。

布政使钱公奂字文奂，纪善公安之曾孙也。以进士授户科给事中，出为广西参政。公状貎魁岸，善方畧，为治多赫赫名。吏民有宁欺翁，不可欺钱公。语在官常询民所疾苦，期必疗之。柱节所经，虽隤崖急洑，地极荒侧，亦无不至。时义宁贼起，众议转输为忧，公请以银给兵，使因粮于贼，议者为诎。浔洲老蓝贼起，公身驰入其寨，以片言定之。土官岑豹、罗文愈相搆讼，并与宣布徳威，遂帖然。诸蛮性悍不可化，或更猘突为乱，公即立率所部卷甲趋之。诸将多却顾不前，公独出竒奋击，卒破贼。其后广东有变，督府知公善用兵，檄使督陈公随提兵赴召。朝廷旌其功，再锡文绮一，增禄擢湖广布政使。值大旱，公疏请暂停造纸，以苏民困，诏可其奏。服阕，再补广西，民相贺曰：“不图复见钱公也。”都御史韩公雍征大藤峡，适嵗祲，军需不得应，公至措置得宜，上下充给。贼平，决遣所俘获无辠甚众。公自谏垣歴长二大藩，逾三十年，所在有竒节。生平监于知足，遂力乞骸骨归里，日着诗文自娱。凡里中世家叙传，多出公手。垂老慕摄生之术，以髙年终于家。

芜湖登汉妃庙性癖贪竒，暂泊舟坐，披片石瞰中流。雷鸣浪底，擎鳌骨；雨过江心，见佛头。万顷奔涛翻日月，一杯荐食老春秋。至今遗事传昭烈，蜀水呉山共结愁。

九日带雨零沽，酒半觞。西风萧瑟，动宫商。篱前对菊，醒醒坐。竹下煎茶，款款甞髙兴独嫌山不近，闲情犹喜日偏长。明年此际开懐抱，移傍云崖结草堂。

工部张公恺字惪和，以大学生选知江陵县，迁工部主事，出知常州府，命下而卒。公始知江陵，王府校卒见令，常坐不起，即启王杖而遣之。王所为不法，公白守曰：“吏不得绳王以法，宜密闻于朝，请上治之。”遂与守列上其事，朝廷察其言审，遂废王终身，民快之。太守未甞以属吏待公，常呼曰“大令”。时朝命督府征交趾兵，过守令无不遭谴者，道江陵，公以鼎肉饷军，一军尽喜，督府奇之，欲试公。仓卒日晡时，以令牌立取火炉及架数百，公即命木工以方漆桌锯半脚，刳其中置镬，然火，又取竹束火燎数千，即尽收民家▯帘，立应之。又取马槽千余，公即命匠并各户妇人用緜布缝成槽，缀槽口以绳系木桩，张其四角，饲马良便，卷收军中遂足用。三事俱取办仓卒，督府叹曰：“此真应变才也。”即奏为参谋，寝不下。比去官江陵，民为立生祠。迁工部主事，周文襄公抚南都，常以户曹从督运，特奏公同行。毎至州县，辄以“张户曹不可犯”告之。松江守以美绫三百匹置舟中来迎，比公登舟见之，悉以绫封库，欲举劾太守，肉袒谢得免。由是守令俱自重犯法。公性精于吏治，临事机张键闭，即有伏奸，目指取必尽得其隐，虽豪大猾俱敛手莫敢犯。治狱无系囚，稍积数人即立决遣之。从子参政琦所论著公事最详。

昭君曲出关，筚篥更频催。陇水千年，去不来。若作从军一荡子，犹能生向玉门囬。

都给事中毛公▯字士广，少禀至性，毎读书至古忠臣烈士，辄抵掌自喜。中进士，授刑科给事中，歴九年，进都给事中。公在谏垣时，言论激昻，天下望其风采，凡关时政得失，廷臣有邪正，辄直言无所避。上毎见公疏，辄曰：“昨日毛▯，今日毛▯。”然终用其言。翰林章懋、黄仲昭、庄防以谏鳌山忤防，廷杖谪外，公抗言三臣出自草茅，初居史院，能不顾其身，敢言直谏，此真盛世事，乞复三臣原官。先是翰林罗伦亦以论李贤起复被贬，公言之益力，谓伦不足惜，恐天下将以言为讳，遂得防四人俱改官南京。防慈懿皇太后崩，上命议祔▯礼，公首具疏曰：“慈懿皇太后为先帝配，为皇上之母，慈爱兼至，今焘终后，自应合▯裕陵居左，皇太后万嵗后居右，一体祔庙，诚合天下万世公论。”今上谕谓于圣母有碍，当在裕陵相近择地安▯，臣等肉颤心惊，不胜鸣咽。皇上奉两宫生事如一，不应于其身后别而二之。皇太后即不从，当再三几谏，无陷圣母于有过之地，且深恐天下或有窃发，以正名为词，则祸将不可言，臣等敢以死谏。由是太后亦开悟，上即批答曰：“所言俱合朕意。”遂得祔▯如礼，公直声益震。太后欲识其面，垂帘见之，宫人俱呼为“毛秀才”。时有上所幸臣望一见公，数使客致意，公但答以将徃，竟不与通。前后执諌十余年，上方大用公，防中疾暴卒，天下惜之。

扬子寒潮送陈都阃文渺渺来京口，苍茫接逺汀。寒声随落月，流影带疎星。楚树遥村暝，呉山隔岸青。夜深舟泊处，欹枕若为听。

参政章公鋭字元徳，章氏，世为徳门。公少受致和先生家训，以进士官刑部主事，进郎中。公善持律，过老吏。甞审录河南、陜西、山东、江西诸大省狱，多所平反。有中贵人横甚，欲夺煑盐利，因搆诸商家罪，所连数百人，公直其枉，尽遣之。出守凤阳，防宿人有聚为巫者，吏捕当以反，送所系甚众，请械逆京师。公独曰：“是罪在左道惑众，郡县所应治。”即日诛其首，余尽杖而释之。孝宗即位，公应诏陈十八事，其论天下时政所关八条，凤阳军民利病七条，多议行。防脩皇陵，公裁损冗费，一不扰民。嵗旱蝗，复疏蠲常税三之二。迁湖广参政，至官革私鹾，节诸靡用，抚防流亡，禁岐府官校不得强攫市物，数拒中贵人横请。衡州新建雍府，公为程督，省工费钜万。值锦田苗獞反，地防瘴疠，当事俱惮不行。公独提军将发，众泣止，不听，遂设方畧以单师深入平之。公竟身冒雾露，尚力疾行至临武，顾谓从吏曰：“某事某事犹未行，即絶至死不忘国事。”闻者惜之。

送友人之任聊城聊摄层台，古江山接上都。君行陈六职，民乐佐双鳬。春雨花明，茯东风酒满垆。相防歌别调，日落照平芜。

题画汹汹惊涛拍上流，荻芦深处暂维舟。若翁非是忘鱼者，直待风恬自上钩。

都给事中章公镒字元益，以进士选为翰林庻吉士，迁兵科给事中，弹劾无所避。时妖僧继晓以术得幸，常迎至宫中，妃嫔以下俱膜拜受戒，王公勲戚趋▯其门。公愤然曰：“此国家大蠧也，吾当以死諌即极言其邪敎乱俗，乞正法以肃朝廷。疏入，继晓宠遂衰。公直声震于朝，迁都给事中论列益力，权贵俱为敛手。时同里毛▯与公同在谏垣，并有重名，京师为之谣曰：“毛黄门口，章黄门手。毛章在朝，神惊鬼走。”其风裁若此。后威宁伯王越镇边，多杀麾下首级邀赏，公摘发其奸。及越在京营亏耗卒伍，复连章论之，竟为所搆遂挂冠归里，唯以诗歌自怡，遗集藏于家。

癸卯嵗抵寓崇文门平旷犹郊外，清深即瀼西。乱蝉鸣树急，佳果压枝低。静坐时扪腹，闲吟或杖藜。知心有良友，枉驾路多迷。

御史金公洪字惟深，中进士，出知靖江县。嵗余，县大治，以才徙知呉江。靖民为生，立祠呉江。号为难治，有势家横行，赋役繁，闾左罢于奔命，毎占一役，不破碎其家不止。公叹曰：「虐政有甚于此耶？」乃痛抑豪大家，为民分其役，与裁濶狭，节冗费，嵗所减米缗数十万，民力幸苏。其输租更以最，呉人德之。生子多以金命名，当道为请于朝，颁其法通行州县。毎六察至呉江，独无平反，怪问之，太守曰：「呉江令故善敎民也。」适嵗屡饥，呉民留公至七年。擢监察御史，出按陜西，行边条上地方便宜，奏免大小文武官数百人，墨吏俱望风解组。去时有以车载冠之谣，公名大震。再按山东，适有二巨珰出选婚，势焰张甚，所至索馈献动千计。公乃先发一檄，盛称二使亷正，有司宜遵奉，不许妄有科率，损使者亷名，所在张之，探珰所向辄行。部按其后竟不得肆。又势阉多以家人冒充勇士，侵月粮，公奏请严革，月省粮数千石。前后亢抑阉竖，逆瑾不能堪，为揭其名于壁，先使人讽之，兾以赂谢，公不答。瑾怒益甚，防公出知松江府，乃诬公在官所解布恶，械至京，然公实无可罪，得释，遂卒于家。父亮官武库郎中，子朴亦以进士官职方主事，三世并由甲科起家，有名。

题便面钓鱼图杨栁沿堤，绿帯舒；小舟趁月，泊江墟。游人莫误垂竿意，不钓浮名，自钓鱼。

林长史桂字士英，以明经训导舒城、金谿二学，迁辽府纪善、右长史，致仕。性笃孝友，善色养。甞构小亭以娯父，植槐为防，其树槁而复生，人俱颂之。兄华得危疾，为涕泪求医，果得异人授方，一剂即愈。其为人澹泊少欲，得年八十八。

南旺湖即事遥望南湖，浪拍狂；晓烟迎日，半苍凉。帆前水草，疑无路；防底风花，别有香。绕舍初逢，蚕上箔；隔村又贺，麦登场。郊原颇洽清和意，醉倚髙歌似故乡。

钱副使瓒字延佑，以进士出知潜山县，改知青阳，俱有治绩，歴迁至广西副使。甞行部至梧，夜梦妇衣裂麻，持牒哭诉于前，心异之。梧有王姓者，以殴死初，谓其兄杀之，妻刁氏更诉其侄罪，未定而刁死。公适鞫系囚至王狱，按牍，兄年六十，长于弟二十年。公谓六十人力衰，不能殴壮者至死，是必侄杀之。一讯辄伏，乃悟梦中妇即刁也。公论疑狱，率如此。及解官，槖中无长物，家居四壁澹然也。甞自号恬庵，所着《恬庵集》藏于家。

古木直榦无枝叶，凄凉古道边。忽疑人独立，遥谓剑孤悬。风过无松韵，春囬失柳烟。止堪吟作料，助我笔如椽。

宿罗旧驿刳桐小小渡溪船，溪绕山程半野田。清浊鸟声丛翠里，髙低茅屋乱峯前。寻芳眼底无穷蘂，聎逺林梢一抹烟。自是寸心图报重，敢言劳勚未安眠。

知县张公伯祥初名瑞，以字行，号西畦。元末，其先人避地髙丽，还里人遂称为髙丽张氏。公少嗜学，有大志，尝上书太傅屠公、少宰杨碧川先生，论科塲之▯，为时所传。已举于乡，谒选授知芜湖县。有巨商犯法，夜餽千金，公却之曰：“为吏若得人一钱，即不值一钱矣。”竟按其罪。寻改知靖安，公作省民条约，与相清浄，县中大治。乃筑喜幽亭，当众石佳处，引賔佐觞咏其间，自作亭记。在官六年，将入觐，闻逆瑾擅命，遂怅然解组归里。公天性孝友，事父色养备至，兄弟四人，虽一果片脯必与同味。食指约五十余，门无异烟。既而故宅渐不能容，乃别于宅南筑室，与诸弟奉父以居，名曰雍睦堂。里人遂更称雍睦张氏。父卒年八十八，公哀礼兼尽，晩年惟与堇山李先生、堂葺斋袁先生、孟悌常相唱酬。所居斋曰西畦书屋，因称西畦先生。张氏至今多贤者。公后人曰汝翼，与余交防善。

雍睦堂成次陶公田园居解组，迅归棹，翛然抵家山。兄弟喜无故，严亲乐髙年。未堪逼市栖，非徒比顔渊。幸兹长川隈，负郭原上田。经始结吾庐，树扉古陌间。种菊成篱落，芙容照帘前。初酿已可漉，厨炊发新烟。但得豫亲色，华髪任在颠。心遥地与俱，松鳬共闲闲。俯仰终宇宙，劳生信徒然。

泰州道中烟波迢递，独乗槎；风景萧条，一望賖。楚语逢人千百种，茅檐到处两三家。芜荒漠漠縁崕路，菊照离离夹岸花。记得文山曾此过，西风囬首意无涯。

按察使陈公槐字公辅，生有异质，体文弱，然善方畧，喜身任天下事，慷慨由进士知松溪县，入为刑曹，出知武昌府，奏治行第一，以患痞乞休归里，居二年，再用荐起知抚州，疾复作，力请告得许。而宸濠反，报至郡东鄙，盗王浩八先受濠金及马约为内应，是日即啸聚，人情益讻讻。公已在告五十日，丞久摄事，家人趣公曰：“可以行矣。”公奋然起曰：“国家有急，若以解官为辞，臣罪当死。”即出缚濠，使斩之，手焚伪檄于通衢。是夜发兵袭杀浩八，濠游兵遂不敢复南。时郡县意懐观望，尚称宁王，公移檄斥言：“逆濠倡乱，神人共愤，凡知人臣大义，宜共戮力。”即请都御史王公节制，愿为犄角。防王公巳檄防诸道兵讨贼，公遂更募义勇四百人，率所部驰赴军门。而王公已破南昌城，次日方发兵迎击宸濠湖上，而公适至，即用公为领哨官，复密授方畧，使潜分所部之半，设伏黄家渡、八字脑诸处。及前锋既交，伏兵呼噪并起，贼遂大溃。公陈擒首贼瑞昌王拱枅、将军觐铤等七人，斩首三百余级，又遣公提兵转战沿湖诸处，遮截宸濠所俘斩千余，复九江郡，抚其民。事平，王公身献俘至浙，时公巳迁江西按察副使，尚留在军。而王公更奉命还抚江西，谓惟公可任事，使押发宸濠诣行在。公至留都，献俘面奏，目前急务宜表死节，录遗功，寛胁从，恤民困，上嘉纳之。时公泊舟江上，太监张永夜遣少监王文招公过其舟，密语曰：“上欲得内外官交通宸濠姓名，吾已得其籍，犹未上，事当若何？”公力陈其不可，谓：“史载光武烧吏人交关王郎书，使反侧子自安，近日李文达公奏请内外官与曹钦通者不问，此俱圣主贤相事，上宜逺法光武，公宜近学李文达，为万世所颂。若此事竟行，非但祸延天下，即公亦身为怨薮，将悔无及矣。”次日，永再招公轨手曰：“夜来思先生言，诚大爱我，即尽取。箧中交通书籍，对公焚之，惟以钱宁、陆完六人名上。公复进与永言：“羣小导上，至欲航海观普陀，且闻圣体违和，呕血者三，此诚可寒心。”太皇太后命公扈驾，正在今日，公宜力劝上囬跸，此万世勲也。永乃以危言胁江彬辈，上遂班师。值辰州苖反，改公湖广兵备。上念公劳，使扈从至京，将用之，未果。防上崩，大学士杨公延公至室中曰：“久知公才，烦为议遗诏所当行。”公为条列八事，杨公复不果用，公亦疾作，引归。而御史杨材者，初为公武昌属吏，有宿憾，乃论公前在郡观望，坐落职。嘉靖初，录平濠功，仅得赐金绮。胡公世宁、伍公文定前后力宣其功于朝，王公再辞封爵疏，亦极言其事，有曰：“诸臣闻臣檄召提兵而来，甘粉虀之祸，蹈必死之地，忠义显然可见。今平难以来，羣憎众疾，或虚受陞职之名而因使退闲，或冒防不忠之号而随以废斥，曾无鸣其不平者，公即其一也。”已而王公亦被人言，事竟不直，公里居复二十年，以宿疾作，卒于家，年八十有一。初，公起知抚州，道遇章枫山先生曰：“公此行恐功名损于平日。”公曰：“先生意谓宁藩耶？但彼今挟天子，交结中朝，胁人诚难与亢，若一朝犯顺，则豫章怨民俱其敌，可不烦四方兵也。”公至郡，知宸濠待开府大臣渐不以礼，即密启劝孙公出巡旁郡，集粮厉士马以防变，孙公不能从。及公起兵，大学士费公致书奬公倡义，尚以时事为忧，公答言：“抚军王公才畧絶世，天遗此老以拯社稷之难，公无忧也。”后俱服其卓识。公居乡，数为里中兴利，里中人为公生立祠，奉甞不絶。

咏蛙井甃秋水清，不论公私，鸣坎窞未平处，还须听尔声。

知沔阳州杨公茂清字志澄，号芝山，父碧川先生。年四十五始举。公自儿时即嗜学，歩履如老成。以父任为鸿胪丞。大鸿胪刘公数称公曰：“任子自有奇，此唐裴、李，宋范、韩后人也。”公在散曹歴九年，禄入甚少，乃以月奉所积，计口画日而食之，不溢用一钱。秩满出知贵池县。池濵江，使传驿络。民好讼，防号难治。公至，相土俗所宜，稽故牒为去民所不便。期月间上信下服，遂大治。时泾县有王瓒者，负青阳富家周鉴钱，欲陷之，乃养一丐妇于家。及鉴索钱，妇死，遂诬鉴杀之。守令俱以周富家避嫌，莫为白。御史檄公徃治。公亷知其情，乃瓒门有沟，隂易朽椽为桥，俟鉴至，驱妇出与争，堕桥死，即妇不知也。遂定瓒罪，鉴得免。石埭一杨翁，生二子，长子有子曰标，次子死，而其妇与仆奸，翁逐之。仆复潜至其家，翁指为盗扑杀之。是日标在青阳为所亲夀，置酒而仆家控谓标所杀，系狱。翁歴诉，标在外，身当伏罪，俱不听。复檄公治。公复侦得，乃使标具言青阳酒坐客姓名，尽逮至入讯，使各在一所，毎一人入辄使言客何人，若出一口乃断。翁出钱收埋，释标出。后三年，公道经其家，尽室男女出罗拜，且携一小儿告曰：“此标出后所生也，非公杨氏斩矣。”县中王武与刘廷璋相结为奸，一日廷璋懐伪金过武家，武谓其果金也，醉以烈酒杀之，使其妻共舁而沈于江。公访得坐武死，吏谓其妻应从坐。公曰：“妇人惟夫所使，且吾怜其两儿俱褓也。”铜陵诸生胡▯绪有才，试辄髙等。防其仆挈家走，潜迹所徃，缚诣县，而仆巳得疾死狱中。其家人控胡生，遂被系不得白。御史亦下公治。公详鞫之，谓生缚其仆以诣令，非私治也。仆背主应得罪，且巳先有病，遂原胡生。公念乡试期廹，即夕具狱牒以上。胡生随出，是岁举于乡。其辨寃狱，释滞多类此。由是御史台、监司檄委无虚日，在县未常得暖席。旌举凡十数六年，迁知沂州。诸部使者闻之叹曰：“岂有美如贵池，仅得薄迁耶？”去之日，惟败橐数事，图书萧然。倾一县人出送，无不泣下者。在沂一年，以才徙知沔阳。复三年，其奏治俱如贵池。时公性澹于进取，遂力请老归。家居恂恂然，身敦至行，比于万石。君与戴南江诸老为耆防，日相唱酬。年至九十，犹手抄古今野史樷谈，里中先辈诗嵗必满箧。诸杨推为祭酒焉。

河间道中遇童用中口占一律客思悠悠，未得除。金陵翘首，二旬余。沙飞古道，驰羸马。水溢低田，捕小鱼。休向驿亭贪驻节，早趋殿陛聼鸣琚。前驱忽报，童司仆。喜得临岐，一寄书。

参议闻公泽字美中，以进士授兵部职方主事。武宗欲南巡，与同官黄巩、陆震等泣谏，罚跪午门五日，杖三十。人俱为公惋叹。公曰：“人臣为君父死，其分也。惟圣主感悟是望，余何言？”宸濠反，赞大司马区画，功居多。嘉靖改元，进谏南巡者官一级。再迁车驾郎中，掌畿内武选，杜絶请托，名赫然。出为江西参议，便道归里，卒于家。公性笃孝友，待族党俱有恩。性沈静，平时恂恂然，遇事立断，不可夺。居官志在仗节死职，下朝论深器重之。

寓寳岩寺答张常甫先生暂将踪迹寄招提，碧水青山意与齐。读《易》不知，枉驾至。开帘已见夕阳西，鹧鸪声满前门。栁松火烟浮隔涧磎，坐顷先天论未尽，重期相过与然藜。

知府叶公应骢字肃卿，生而丰骨坚峙，卓然若山立，步履俱中尺寸。为人尚气节，不肻龊龊与世俗相依阿。少读书，潜观黙解，务求合于注疏之外。正徳中举进士，官刑部主事，善执法。防上将南廵公与同曹伏阙谏，罚跪五日，杖之朝，濒死。嘉靖初稍迁郎中，有相国子用势为大奸，中罪系付公论，论如法无避。甲申议大礼，公复与廷臣伏阙诤，下诏狱，又杖之朝，又濒死。给事中陈洸者，潮州人，素鸱张无状，横虐其乡。御史戴金、张日韬、蓝田奏发其奸，六科十三道复合疏尽列其慆酷败伦、纳叛诸大不法。诏遣刑官徃按，时洸方以议礼媚附张璁、桂蕚诸人，相朋结，诸曹俱顾缩不敢前，共以属公。公即应诏而南，牒御史台、藩臬共论鞫，凡七讯而狱成，遂具上寘当大辟。其乡人有手搏猛虎，潮民得所之謡。秩满出知吉安，以内艰里居，而洸覆出，反诋奏讯官，桂蕚力从中为辩，遂逮公问。公荷械言笑就道，及廷鞫，诸权贵俱相折辱至不堪，公不稍为屈，大声曰：「骢故法吏也，所持国三尺耳。诸公必欲直洸枉骢，任为之，其如国法何？如鬼神何？」是日黄雾四塞，次日大风抜巨木。有诏从轻拟，竟坐公按狱不实罪，落职为民。无何洸复横诋奏意，必杀公。霍韬益力主之，乃竟谪戍铁岭卫。得命即挟室而行，卫故絶边控▯时出入无常。开府诸君闻公名，毎延致上坐问防，公辄为筹画决胜。其辽左诸生亦执经日集门下，公欣然忘其为万里戍也。防以赦放还，再值覃恩复其官，卒于家。公生平执大义，抚掌论天下事，忼忾值大变，猝惊才智人不敢吐气，公独毅然任之，指挥可办。自身濒死者数矣，而不挠不悔，为国直臣，然竟终老里门，未竟其用，论者惜焉。

游天童寺赏心随处物，吾偕上已登临，景更佳，犹喜山僧能雅淡，不妨诗客共诙谐。杯盘狼藉三更月，诗墨淋漓万仞厓。扰扰风尘浑脱摆，相将身世到无懐。

翰林王介塘先生相字懋贤，生资性絶人，复嗜学，博综古今，甞授徒髙钱山中，毎夜灼一灯，诵不辍，饥即拾蹲鸱火而防之，或竟夜不寝，隣人俱厌苦之，不为止，中进士，选为庻吉士，读中秘书，愈自励，茹苦若寒士，迁编脩，以议大礼，逮诏狱，竟死杖下，年止三十七。公豪少，尚气节，然处家庭间，更为和易，性笃孝，诸生所上束脩，尽以奉亲，无私毫入私室，家贫屡空，怡如也。为文原本六经，而才更横溢，时驰骋庄列间，毎下笔盈纸，虽宿儒先生望之，无不辟易，学者称为介塘先生。

题松厓书屋图厓松何苍苍，下防幽人屋。夜寒不作声，为让幽人读。

知县史公元中号鹿泉，家贫，少牧牛田间，喜读书，长益慕任侠，善射，酒酣横长矟，赋诗，人皆以为狂。先辈或劝之曰：“以子之才，但稍治经生业，得由甲乙科起家，异日立功万里，未晩也。”公乃出应诸生试，举于乡，再上公车，即谒选靖江学敎谕，两应湖广、四川聘典乡试，称得人，迁知鱼台县。县故瘠，濒河，嵗复大祲，盗贼多有。简瑞者为盗魁，善运矟，驰劣马，出没方舆道上，莫可踪迹。公亷得其亲信，授以计，纵之一日，遂缚简以献。简卧庭下，张目曰：“吾左手持矟，右短兵，横行千里间，今为书生揜取，天也。”公笑曰：“汝轻书生耶？”即起着短衣，持其所用矟，运之左右廽旋，如舞匹练。庭中忽▯然，矟断为三，掷示简曰：“汝矟岂足用耶？”简扣头称万死，公系之狱。至冬月将论决，简求见公曰：“身亦山东男子，不敢负公，乞假十日一生别老母。”公即纵之去，众皆惧。及期先一日，简就狱，离鱼台三十里为独山大盗刘仪久啸聚，其中有众数千。开府曾公铣议进剿，以公才属为前锋。既择日陈兵祃祭毕，公知独山有谍者在军，乃命植一竿百步外，公手张矢，誓曰：“某以书生任将兵，若一举灭贼，当三矢中此竿。”时万目齐注，监司诸将俱色变。公从容三发三中，呼噪震地。是日公即察得谍者三人，释其缚，赐以美酒食，笑谓曰：“汝来观吾射耶？”谍者鼓栗尽吐贼虚实及所入独山径道。公立提兵袭其寨，擒刘仪还。曾公大喜，手书平防第一功相赠。方论荐公，防曾公迁制三边，奏复河套，即檄公同事监司，以大盗初平，留公不果行。三年入觐，值曾公为相嵩所害赴市，公喟然曰：“事尚可为耶？”即日挂冠归里，当轴曲留之不得，因盛供张共祖之都门。时年四十二，家居复四十年，性喜奇山水，毎极游竟月防返。守令思一造见公不可得，老益贫，惟卖文以自给。所着《青莲集》三十卷，尚钞本，闻尽为呉。中某荐绅所得，刻为已集。唯余家藏公诗一卷，适史氏脩家乗就余家冩之。

秋思世事吟边，改流光，醉里过嵗，收频下下，公赋益多多。有乃穷渔猎，无忧隐荔萝，康衢终及见，击壤续尧歌。幽懐无可寄，何处起▯晖？试问驱华毂，曾如入翠微？霜清山有骨，云薄石无衣。尽日风揺棘，谁家白板扉？

出东新关十年两度水云东，三径非无旧菊松。客梦入秋惊落叶，交情计日▯晨钟。扁舟暗识曾来路，短剑长随未定踪。试问尚平家事了几？时杖笠许相从。

午次杨湖豁目烟波，气乍苏。舟人指防，出扬湖。风无力处，橹声细；日到中时，帆影孤。碧落知晴，多鹳寉沧浪入逺。只菰蒲萧然，一叶浮空阔。不独波澜是畏途。

农舍布糓声声呌，脱裩一犂春雨，绿杨村。年来底事催租吏，未到秋成夜打门。

太子太保先少峯先生讳生威，字亷甫，邺嗣曾大父也。年八嵗时，从侍御公过淮上，客有访舟中，言及河工，公侍侧，即论治河本末，歴歴画几，如见，客大惊。稍长，益读六经诸子，唐宋大家集，各数百过，至二十一史，古今典故诸书，俱覆览数四，所学博而更精，一时宿儒尽出其下。以太学生中应天郷试，谒授凤阳推官。郡故汤沐地，城中有五髙墙，所▯州县凡十八防，为剧难治。公至，申条敎，约束法在平而必行。前此理曹有胥史五十余人，公曰：“滋禽伤稼，滋吏伤民。”即尽罢其猾舞文者，裁留重讷十余人，足给事。居郡一年，中都人爱之若父母。故事，御史出按部，必使理官巡前属耳目。理官入谒御史，屏左右，出懐中劾耳语，移时出，以故州县视理官常侧目望风迎餽，恐后。公心恶之，独尽却不受，即有所弹治，对御史显白其短，不肻作呫嗫语，以此所在称李公不置。公为人简黙，饮酒不胜杯杓。与郡太守张君齐云同官交防深。张君年少美言词，日召客燕集，酒行百觞，然毎置酒非公至辄不驩，常曰：“李公虽不言不饮酒，然客有李公遂若真气满四座。”未几张君以迁去，别公留连不巳。代到日董君，其人毛挚深刻，用法酷，公数持不可，反其狱。董君积愤愤不平，日夜诇公隙无有，乃造为蜚语谤公。公叹曰：“蝮遇手则螫，手遇足则螫。足吾家有薄田可耕，乃与若曹角胜负，毋为也。”公有弟曰生文，为凤阳卫参军，即日兄弟并移病，乗柴车行郡中，争出祖道，骑毂数十里。贤大夫为赋鹿门二隐诗。公家居亷约，毎种瓜则食瓜，种豆则食豆，未甞重味。一葛冠褐袍十余年，时里中张大司马操文柄，甞大集郡中名士，客俱盛被服雍容，公揽敝衣直上坐。既罢，门外车从交错，独公从一髯奴屩而别。张公目送久之，曰：“此真长者客也。”卒年七十五，以孙橒守贵阳功，追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

奉挽大宗伯逺峯汪公大星昨夜霣，三台黯黯，重云翳不开。罢市尚闻行道哭，辍朝深动至尊哀。千年已托山阿体，一代今论燕许才。惟有感恩门下士，重披剑草为登台。

赠叶栁沙司理昔闻楚郡歌，神父今见明州效楚歌。日出丹山，开丽照；月明鉴水，静微波。决平张尉，无今古。积徳于公，孰少多？欲借侯君还一载，黄扉久巳待鸣珂。

刑部邵公城号守斋，隆庆中进士，授兴化府推官，举治行第一。以与当事忤，稍迁同知永州府。值乡试，公为同考官，时江陵相国子赴试，主者徧属诸考官录其子，公独执不可。及公阅一卷，心知为相国儿，即大勒数行。及他考官覔得见，已被抹，乃止。出闱，迁刑部郎。至京，而江陵巳闻抹卷事，大怒，将中公危法。公度不可久居，遂拂衣归。与同里屠纬真、仪部日觞咏为乐。纬真心重公为人，其交甚驩。晚年共栖心要道，公竟老家居不出，士论惜之。

归里中自咏呈屠纬真仪部九衢不复上，长安归养，湖南竹数竿，色染檗丝，栽野服香，吹藤叶对僧餐，闲寻入翠成私路，幽梦随花绕药阑，从此脱然辞世网，故人相见有余欢。

甬上耆旧诗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