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上耆旧诗卷二十四

甬上耆旧诗卷二十四

监察御史胡文学编应山人臬字仲鹄，性简黙，所至必闭门扫席，意翛然，人外。初为名诸生，数试有司，罢归，因薄游三楚间，常一吊赤壁，望观音岩瀑布，再泛大江，载酒上晴川阁，俯仰间发为楚声，一时词人诵之。巳北上蓟门，游长安诸公卿间，无所遇而归。年未五十，遂絶意进取。世居鹿沙草堂，种花浇药，与三桥李叟、周农半诸人相倡酬论诗。先辈谓自济南、娄江诸公以诗名世十余家，若置吾仲鹄在座，不知谁当居左。又曰：仲鹄风格髙，可逺追白沙，近当少石，词家以为知言。仲鹄诗，余仅见何山人所选及《楚游》《乌溪》诸草，为文亦有法，惜未尽得其集。读之一日，余与客论里中诗，或云应仲鹄所作，亦无佳句，余不答，徐出所录《村居诗》数首，中有句曰：「春田雨足骑秧马，秋陇禽多缚草人。」又曰：「十畆桑闲贤者地，三家艸市酒人天。」客大欣赏，以为得如此絶佳。余笑曰：「此正应仲鹄句也。」

雪至草堂既僻，荒值雪更清閟。三日东南风怒号，扑人至。早起霑霂霡，饷午恣飘坠。庭草色方新，施白若加翠，发生丁此时，或恐转顦顇。依微拂檐栁，凝冻不胜稺。鳞鳞鸳鸯瓦，漫漫狐兔隧。岂少饥寒家？知愁不知瑞。呼童煨浊酒，聊取雪牕醉。

雨霁拟登匡庐翠屏湖上，开寸心，巳生翼。舣櫂江州，城百里空蒙色，吴天揽新霁。税驾事登陟，一迳入东林，数峯看成侧。精舎香霭间，髙僧或可即。瀑水贯若虹，炉香细如织。诛茅有夙尚，而况此名域？无妨遂隠沦，山南与山北。

自钟祥舟行至江夏日来五百里，书生偃乗传，揽物襟宇，开盘餐累州县。兹返只一舠，东流水如箭。晨兴芦渚炊，昏泊柁楼膳。往见鼍衣曝，亦惊鱼鬛扇。柴门都水际，槐栁开茅院。荆楚重歳时，大堤耀钗钏。回首郢中雪，巳成岩际电。薄言就夙好，旧垒志归燕。无喟行役劳，空江数云片。

都昌南山清隠庵古刹百盘上，山僧一个迎。题诗有县尉，檀越是书生。栖鸽留禅侣，枯松落梵声。寻常樵汲罢，烂煑芋头羹。

闭戸闭戸、松鳞老，临渠竹粉香。偶然来野衲，小语及空王。日永脩茶具，年衰订睡方。穷山浑自了，焉敢傲羲皇。

泊湖口彭蠡流偏驶，浔阳势欲吞。九峯争向背，一水辨清浑。估客蒲帆下，江村荻雾屯。上方僧磬发，岸火巳黄昏。

鄱阳湖水路将三百，中流一苇，孤稍嫌微，防缀反觉碍虚无，跋浪移舟，偃蒸霞，落日扶南康，多土著，强半上鱼租，庶矣。江南国能容此大川，来吞赣江水，浮动豫章天，直欲乗槎去，相将鼓枻还，因之思浩劫弥望，总茫然。

小牕新啓小牕，凉脩篁个个，香山禽窥药椀。水雾薄藜牀，诗格枯能老，年光淡可常近。犹嫌有髪，何必减空桑。

秋懐物色经今改，离愁一倍新。偏宜寒雨夜，梦着故乡人。径侧黄花老，山椒白屋贫。时时计归路，无那欲沾巾。

江行两岸看山去，经春计水程。飞花如解恨，归雁亦闗情。近郭云为户，遥村栁作城。子长虽浪迹寥廓，见平生。

岳阳楼二首夕阳收，近郭水气忽淋漓。空岸巨鼇负，髙天大翼垂。只堪明月照，不尽快风吹。栁毅传书处，应惟枯木知。巴江奔峡口，巨浸自天开。日涌湿烟敛，春残雪水来。何人吞八九？有记刻楼台。叹息先忧者，无慙名世才。

詶吴兴吴白雪使君此行还得借名贤，坐领湖光。碧浪偏瞻旧，每思留犊处。行春又及浴蚕天，丝麻野集都成市，鱼米家充。不论钱太守风流堪卧理，郡斋长日扫云烟。

姚少师影堂【有自题偈语】冀北江南，事巳非。禅机未了，说戎机。止闻智者，师黄石；曾见功臣，着衲衣。杉翠湿，空春欲老；砌尘凝，席客来稀。一参偈语，低徊久。飒飒灵风，动素帏。

乌溪寄我江湖流浪身，乌溪山水故清真。春田雨足骑秧马，秋陇禽多缚草人。睡起竹牕书一卷，坐来莎石酒三巡。愿如在巷颜夫子，到处箪瓢不厌贫。

牕咏雨后林峦色色鲜，遥看白屋散青烟。新秧得水针能刺，肥蕨笼沙甲尚拳。十畆桑间贤者地，三家草市酒人天。何门不可长裾曳，其奈尘途马脚穿。

夜渡汉川感事萧萧匹马入孤村，聚落无多拥县门。风递爨烟迷白屋，雨驱行色滞黄昏。戍空导火存▯妇，夜静惊人走弱孙。难后凄凉不堪说，尚愁荒政隔重阍。

赋得雪浪石山骨居然巧，分明雪作涛，润含波縠，细白涌浪花，髙翟峡如奔逸，胥江或怒号，一拳翔振鹭，百叠负神鼇，洞壑还吾辈，峥嵘定尔曹，月中光熌熌，风际韵骚骚，贮水甆盆，古栽蒲土鉢，牢是曾经煑链，应为肃冠袍，不必需攻玉，相亲巳自豪。

刻竹悲欢坐卧，役吟神只，合三唐晚辈隣后，五百年青玉上也知，流寓有诗人。

周文学应辰字斗文，号绿庄。性疎散，不事修饰。初为诸生，工诗。家在西村，去郡中十里。时入城，辄馆双湖上，与诸词客唱酬。壮歳游京师，再客白下。有《两京集》行世。慕豫章山川，过吉水，游于邹南臯先生之门。先生尝问曰：「使周生为仲尼弟子，当自居何等？」绿庄谢不敢。先生笑曰：「试言之。」绿庄曰：「某小人所学，在樊须。」邹门俱羡其对。晚年合删其诗六百首，名曰《绿庄诗》。采闽人林茂之叙之。谓诗家色不古则近媚，骨不坚则近柔，徒事一时，不足千古。惟绿庄诗可谓色古而骨坚。初，绿庄谒邹先生，先生曰：「四明故才薮，往屠长卿与余同门，谓余曰：『尔他日头裹一蓝布，嚼数片冷肉，有何意趣？』余笑曰：『然则爇博山炉，防虎丘茶，君谓与冷肉是合是异？』相笑而别。今周生风格潇洒，意从长卿游乎？」绿庄曰：「不然，某于里中师余君房先生耳。」君房所着诗文，名《农丈人集》。绿庄自谓生平苦学，仅得农丈人之半，因更号农半。

塘上行青蒲叶已敷，迟我塘上过。所托者止水，未甚有风波【一解】渺渺江湖水，萍流不得住。凉飔自西来，行子亦返顾【二解】言有一束诗，可以喻屮深。欲传流水去，氷至在凌隂【三解】自今掩扉坐，寒塘相见少，有何一山人持赠金光草【四解】

怨歌行有腕在手，有舌在口，岂无一长，莫与我播扬？岂无一得，莫与我扼惜？吁嗟乎！人之寡情，畛域太明，我不如归耕。

古诗行行重行行，夕阳在崦嵫。暮鸟有倦翼，冬木无荣枝。少壮不逢年，垂老其谁知。拄杖亦奚悲，挥戈亦奚喜。立马当国门，素发令人指。不如揽余辉，卷怀还故里。

矫志诗晨光发，虚牖出，往有所求。当其日昃时，犹胜秉烛游。以兹惜寸隂，盱眙经九丘，禹迹不易徧，禹穴仍淹留。昻藏一书生，将与千载谋。▯穹一以黙，大化无留停。七襄虽云粲，犹传卷舌。星林风起，飘忽欲辨巳无形。灵均何其愚，陆离纷骚经无宁恕。醉言而谓我独醒。精卫填海，水世人笑其痴。十载变桑田，成功良在斯。愚公欲移山，意气亦如之。但恐人力短，不及鸟衔时。当时幸自坚，后人以为期。

苦热行骄阳行，自北遗热，何南方？山云火所吹，陌尘烟为扬，沸至井底枯，熨至石肤黄。星俱丽于象，龙亦铄其光。念此草木躯，暑酷安能当？受炙炉之侧，挥汗甑中央。一袒不及爽，千扇不肯凉。就风如受薫，饮冷如饮汤。隠几若昼昏，帖席欲夜狂。焦迫俯仰间，无径可逃亡。虚想玉女逢，借以六月霜。

不寐上天有息机，无宁念劳人，是人而成寐。何间贱与贫，尝与少者随，倍与愚者亲。我亦人中宿，终夜开双轮，良由血海枯，重以思路频。思深如调饥，思苦如卧薪。辗侧不自持，只嗟天不仁。忆昔强盛时，苦受文字因，策以揣摩久，书因痛哭新。搏心真化茧，变发岂生银，而犹晚兴偏。病亦爱吟呻，语惊疑掷命，律细欲吟尘。牀头守诗祟，户外明鬼燐。持往问希夷，言下巳成陈。为示灭字方，永充无怀民。

题渊明醉归图羲鞭在日，驭鲁戈讵能回？尔祖惜甓隂，先生耽酒杯。运命既不偶，功名等草灰。谅予无杂心，东林可徘徊。巳焉哉！归去来。一杯门栁绿，三杯萝花开。壶中有酒且尽醉，莫待歳杪▯隂催。

喜雨禾头犹有望，一雨答鸣鸠。蓑出霑霑，垅鉏看决决。流苏于连次，旱获亦几分。秋约可官租，给饔飱且漫忧。陆公明住近湖堤，沿植花木得薛冈为记。斯亦郡中荣观也，因赋二首。亦是城堤旧，饶君为益观。移花来锦里，借树与长干。士族争相艳，诗家并不寒。一舟看到晚，转觉上湖寛。居然当地胜，栽者自人为。蹊在不言处，花如有韵时。片霞流夕櫂，万绿上春巵。记取名篇后，弥深一曲思。

人日观春知是值衰人，忻然不隔春，适当登菜甲，兼得识芒神，长命三杯举，晴天一耒亲，西风吟底极，东望可怜辰。

彰圣寺【宋楼太师钥墓道】度岭转，通幽山扉，旧额留。羣峯原裹穴，半寺独支楼。▯草凄，翁仲厨烟冷，比丘原田今巳薄，国课莫旁搜。

东天王寺前林正郁苍，行野觉云香。旷处天为佛，深来寺即庄。昼如依竹静，春亦逐秧忙。所愿开平籴，流慈此一方。

下第后送薛完璞忽忽不得意，秋风又送君。路知双目近，情作一年分。人影留残照，山光隔片云。归期如可俟，此去莫论文。

朝天宫帝座临仙峤，云衢自逶迤。羽人迷节序，朝士指威仪。药灶依然设，桑田窅自移。冶城非旧日，别有跃龙池。

济上李于鸿生日济上悠悠路，相忘十月春冬温，犹奈逺旅健不妨贫，鲁酒澹于水，张梨爽似人。为君输一醉，更喜在生辰。

咏月前除方惜暮，忽有皎兮临一写。秋来意如居云外，心致河全灭。影与树独分隂，试作氷轮听清辉。入朗吟。

禅岩新寺不隔鬼工，穿仍来挿一椽，防当狮口入，覆与鸟窠聨，乳滴长疑雨，岚蒙亦象烟，只看撑定力，可以喻初禅。

访赠李玩其翁自来称旧学，竟此百年，随仙李原留种，衡茅转玩奇，内篇为近状，长者有前期，投句松风后，何如亲见之？

黄河有感元气涌于水，河身万里賖地，中都禹绩，天上一仙槎，凭力分回溜，依神下浅沙，俟清应有作，颛此望京华。

十八滩刺刺不得上，层层可若何？惊看，来势险怪。听立名多，今雨兼程，阻长年尽日拖，竟须经此去？蓬鬓老，风波。

沈懋功畅园作只以家园畅，因之位置精，为山防径入，流水引桥行，屋小俱屯绿，檐虚一漏晴，坐来风韵彻，听鹤亦双鸣。

游大名寺四望隋堤，俱旧址，独留萧寺，防空村。净将明水初开鉴，闲却迷楼不闭门。垂栁飞丝，零白鹭，行厨引火出黄昏。总当天末多惆怅，可是盈虚酒一尊。寄赠李伟卿隠居【隠君年九十余，屋外有双松，为宋时物，其诗自题曰《桑麻集】早知不及大夫，招隠向田间，取适遥春。鸟一鸣，为我屋风松双听。巳前朝老，于甲子年将百闲，在桑麻句总超。昨日有来传刻本，道君元气未曾消。

东湖一自山回滙作湖，稻苗东望，水天扶因之利薮，供渔罟，兼亦仙家列画图。浪打墓门秋与濶，云藏溪寺月同孤。葑田多是莲田壅，有个莼思拟棹无。

登芜城芜后城中，歳巳深敞，看烟景，试登临。山当平处，浑无骨；水到湾时，若有心。琼馆花飞，春漠漠；文楼人去，暮沈沈。古来物力饶，何极剰与啼鸦搅北林。

题陆侍御涵虚阁多向湖干得景，偏取于虚，借石桥边，仍分岛屿。东西岸总领禽鱼，上下天帘树欲图烟不隔。棹波如引月长牵，平看却有吟台想。漫自标名比浩然。

九日家居怜我废余，临此节，知他髙防落何方？雁将秋影，分明灭，菊与人肩较短长。祭酒于先，如拜懒；授衣在侧，只披忙。亦犹称健，堪榰度一理，荒吟到夕阳。

舎馆感事北来消息竟如何？老却青衫且自歌。草草世间生落索，鱼鱼江上入奔波。寒装坐雨春游减，小管窥天星应多。欲采占书作《南史》，可能强饭慰蹉跎。

逢张尔諲向闻众妙，有张諲恰又移名赠此人。露浥桐花，秋在眼；风翻苹叶，水为神。新诗吟就，全惊谢；古篆镌来，不让秦。逢在尘途，知不隔；倘然孤剑跃龙津。

异人李处士埈字公起，父尚黙，为名御史，见本传。公起生即聋，然性灵悟，至孝。御史出按辽左，卒于官。公起甫十余歳，在京邸闻讣，号恸凡五日夜，水浆不入口，咽枯而嘶，乃更哑。及长，尽发先世遗书，纵读之，手自较讐，不间寒暑。既于天下事漠然无闻，复不能从问质，凡有疑义，唯坐对古人，黙相辩折，务在得其所安。性好客，邮筒走天下，四方学士大夫亦乐趋之，具宾主以案相通以笔。有问奇者，则载纸以往，上自国家典故，旂常边场，户口名臣，嘉言行无不得其始末。以至考一器一物，辄为作史作谱，辑里中所记载，名《甬东轶事》，撰述甚多，俱身自寻绎，幽奇毕呈，无少遗失。晚年尤好种植奇花名药，常满堦庭。舍傍有斐园、竹波轩、青萝阁诸胜，俱与客游涉处。自好学之外，淡然他无所嗜，翻若口耳为烦也。所行世有《盟鸥》诸集，其未刻者尚十余种，俱藏于家。曹能始先生尝合华亭唐仲言为《二异人传》。仲言瞽而工诗，通古今。公起以目诵，仲言以耳读，两君诚千载异人也。

夏日咏怀清夏，日巳长，幽人无一事。晨起苦炎热，东南气候异，街市杂喧声，研席从此避。潇洒午牕下，尝有槐隂至，记得手植时，许我依寤寐。何必着▯经，枕中落奇字。晚凉濯体罢，临沼看荷芰。

海潮行海中七月，▯风起淫雨，经旬下不止。万丈洪涛，势接天，蛟龙狂吼，怒秋水潮冲尽，破浦头船涨入，汪汪浸浦田，卷禾堆草烂欲尽。飞沙走石，山之颠，顽云合沓，城俱黒。苦雾苍茫，澹无色。几处流离，几屋空。呼天动地，无消息。间有卖儿完横征，半生半死不成行。幽客无能援手臂，风前怅立难为情。吁嗟嗟，难为情。闭门若有波涛惊。

山隂晚泊落日，山隂道，孤舟带逺汀。秋林红叶重，夕浦黒风腥。客梦碪前防，渔歌镜里听。来朝余兴在何处？访兰亭。

宿鹭黒夜沙汀上依栖，白日明裀留莎草软。幕借水云轻，浪蝶翻无梦，浮鸥伴有情。由他舟共白灯影，不曾惊。

幽居幽居门巷僻，满榻落花深。颇恠无童扫，翻谐谢客心。游丝黏雀堕，飞絮搅蝉吟。竹里风炉净，茶烟冷不禁。

斸笋春霁，一林青。江雷忽有声，土惊苔面破。候促竹胎生，带月呼童斸。烧灯与客烹，齿龈新味得。和句嚼来清。

扫径扫径停松帚，闲居敞竹扉。寒深留雪滞，风定恨花飞。仔细防苔损，从容度叶稀。罋头新酒熟，春色报芳菲。

归棹薄暮垂孤棹，天寒带雪归。清溪鱼不上，深树鸟还飞。山径氷霜合，江村灯火稀。钟声候夜半，回首扣柴扉。

读米仲诏水部迎石文却寄拜石还迎，石今人式，古人船乗千载癖，文就一家新，似得寰中巧，应同席上珍，灵心抒品藻，中岳是前身。

寄曹能始少参闻道浮山胜，水松十二株，华堂背北郭，曲榭瞰西湖，闲莳三山药，髙悬五岳图，金屏花外拥，小小侍呼卢【董小双，李小苏俱闽中名妓】

秋庄九月，江城下早霜，纷纷红叶满秋庄。雁鸿逺度，冲寒色；鸟雀争鸣，乱夕阳。饭以山田稉粒，白盘兼沙砾蟹螯黄，暂时消受怜风景，便欲行歌学楚狂。

读南华经楼居幽，借水之隈。蒙雨含烟，只不开。塔影似从空际落，雁声知向冷边来。疎留一径，先生栁白拥深山。髙士梅展，读南华，聊自适。香炉茗椀，足徘徊。

汪山人枢字伯机，大父镗，官礼部尚书。伯机家多赐书，复嗜读。为人性萧散，工诗，不乐仕进。治别业曰“泡园”，作《园居六十首》。三山徐兴公至甬上，一见称之，题其卷曰：“疎作风清逸，同云上古惟彭泽，今有伯机。”晚年合其前后诗为《存俟篇》，行世。伯机于里中先辈作《五君咏》曰：“大司马东沙张公布衣沈嘉则，杨伯翼二先生，仪部屠长卿先生，太守田叔先生。”自谓前三君俱不及北面，至二屠先生，犹得侍杯酒，从容欬吐。故其风流所被，尚有存者。

懊憹曲三首相思，重相思，欢定思侬否？侬意若江湖迢遥，逐欢走天涯，尚有穷别恨，终无极。日照黄檗藩，可怜苦离色。千金买妾身，一旦逺行迈，大艑如屋寛，底事不相载？

早秋刈获述懐杲杲朝日升，垂垂水田熟。喌喌呼白鸡，决决饮黄犊。稍稍溽暑收，瀼瀼露华沃。庭户絶追呼，春秋足鱼菽。卒歳计所余，脩我墙与屋。男悦女欣欣，杯炙劳僮仆。躬耕一丘田，饱食讵非福。日夕巧窥窬，川涂疲仕宦，放利来，怨憎居髙，迩谤讪，所得不俟失，虽荣何足羡？未若村中农，腰鎌安孤贱，绿芋雨中羹，黄粱花下饭，相过平生懽，握手聚亲串，畴识心计劳，永辞不材，患桔橰，悬梁梠，婆娑甘景宴。

杂诗千诗满人口，未若腰中纒上药可延命；未若身少年。青阳不自好，理镜见华颠。五十仍牧豕，负薪南涧边。生慙洛阳少，命乏阳羡田。缊袍者谁子？岂必狐貉贤！巳矣，弗复叹。天道黙以▯。

白纻词防琼浆，飞玉斚，香风习习，袅兰麝。投籖浮箭，促芳夜。昨日春来，今日谢。太息韶光，不相借。铜盆烧蜡，翠帐和，美人起舞，色微酡。轻身蹑节，影婆娑。百年朝暮，奈乐何？听我新翻白纻歌。

狂歌行吾闻咢口不可张，唯唯之颔，食万羊。又闻毅面不可示，胁肩而笑，富千驷。始信有躬忌太直，始叹有心不蚤匿。世平不数，夷门生诸侯。今贱小臣，稷读书岂愿终岩阿？骨体其如不媚何？安国灰中心漫，在陵阳石里泪应多。平原不起，钟期谢知已，未逢车孰下？纵心且复事欢游，蹙额谁能念婚嫁？西爽朝来，无日无碧云，邀我泛春湖。知非五十今年是，蚤晚裁书谢畏途。

苦雨不禁连日雨，为问几时晴？春向声中减，昏从看处生。湿烟留幕转，饥鸟下堦行。空有盈尊酒，余寒只自倾。

人日匡坐对瓶供，新年七日逢风，声喧鸟语，晴色照溪容。投老无他事，看山有短笻。数椽遗构在，长得寄疎慵。

嘉禾道中水木清如许，行舟风正和。战场过檇李，平野有嘉禾。花露瓶中酒，竹枝塘下歌。旅游殊不恶，闲杀驻烟萝。

早春贫家无歳事，赢得看梅花。旧句研朱，改新醅写券赊闰年春意早，亥日市声哗。又见南园栁枝青，欲吐芽。

园居此地絶髙轩，翛然半畆园。门前山入画，屋上鸟传言。仙药随时采，丹经尽日攀。投闲人外久，转觉市廛喧。块然何所羣？似鹤复如云。身老唯饶卧，家贫不茹荤。先秋凉意动，隔水逺钟闻。聊此安吾拙，宁缘避世氛。久絶风尘鞅，丘园寄啸偏。贫应遭鬼笑，老未受人怜。歳月消双屐，乾坤傲一氊。不须嗟濩落，无事得髙眠。徘徊谷口望，落日鸟频呼。土产饶鳞族，山资倚木奴。西江羞借润，东海拟乗桴。却笑髯如防，雕虫作壮夫。

青垫幽絶怜青垫，泉香片雨余，港枯移棹涩，树老着花疎。谢豹深村笋，鸬鷀小市鱼。西山遥在眼，春兴剧纷如。

一丘头白，合身闲，行随倦鸟还。春生栽木地，水漫钓鱼湾。刳竹通遥涧，删松露小山。一丘髙卧穏，无梦落人间。

羣盗二首此日逢多难，乾坤半战场。一夫时啸聚，羣盗正猖狂。螳怒空劳逞，狙谋只益亡。万全须善策，制胜在岩廊。春色何无赖，登楼賸恼人。江湖纷说剑，风景几霑巾。余喘仍墐户，残魂数震隣。亲知遥万里，消息未能真。

麦饭一饱，他何愿？随缘托此生。歳时新麦饭，篱落短蔬羮。紫燕巢梁穏，青蒲长叶平。四方多难日，谷口好躬耕。

歳晚一湾鸭緑水，粼粼小盎梅枝，暗入春身，少拜趋，聊当贵家无逋负，未言贫，行歌晚兴还依旧，转盼年光又斩新，但使歳如今歳过，不妨长作海壖民。

寿何无咎先生八袠大业何人？许执鞭，阳秋独秉，布衣权服。来钟乳三千两，看足霞峯十八天。古箓闲披，飞脉望神丹，初结舞胎仙。知君自是容成侣，夜夜调笙坐紫烟。

泡园叠石编茅，作隠沦。一丘何处不容身？躬耕聊给妻孥饱，莫笑樊须是野人。

薛山人冈【补録】字千仞。少以事避地，客于长安。为新进士代作考馆文字，得与选，因有盛名。一时共称薛千仞先生。所着《天爵堂集》，亦称天爵翁。千仞年八十，集其生平元旦除夕诗为一卷，起万厯庚辰至崇祯庚辰。福建林茂之叙之。身为太平词客六十年，名重天下，亦盛事也。晚年归，卒于里中。千仞有盛名于世，仲鹄诸人俱出其下。然于乡论颇迹其人，余初拟从山公之例，今得附列五君，亦足矣。然后知乡论之甚重也。

春日独酌一雨垂十日，庭草纷如丝。柴门人迹尠，水曲羣鸬兹。宴坐啓山阁，好鸟啼芳枝。兴来聊自酌，髙颂古人诗。适量不在醉，适意不在词。牕前有白雪，若与饮者期。

月下听琴歌送琴师赵君禅房夜半，客不眠，携琴在月，月在天。为余爱琴，复爱月，指下微风响七弦。七弦悠悠，凡几弄？月过星移，天不动。满院春烟散，泣麟无数，飞花扑鸣鳯。曲终客去，月亦沈。泠然一清世上心，山髙水流。君不见，耳畔空存月下音。

庚申元旦【释刘御史出狱】日挂鳯楼，端年新事，改观可矜。臣罪薄，不测主恩寛。望赦心徒费回天责巳完。诸公有笑口，踊跃试辛盘华清宫绣岭出烟邨，宸游迹尚存。离宫何处是？流水至今温。辇路年深废，峯峦幸后尊。空余一片月，犹似照朱门。庚辰除夕【时万厯八年，余方二十，为赘壻于陆】箫鼓听比隣鱼龙视此身。年庚方少壮，头角欲嶙峋。有苦同新妇，无甘进老亲。送穷兼歳去，明日是阳春。庚辰元旦【余年正八十，在金陵】前度歳庚辰，寒风赘壻，身得偕鹤鬓妇，同作鹿门人。车马都城晓，云霞故国春，衰微往往见，忧病不忧贫。

闭门水边杨栁，云边阁。粉壁纱牕，掩映开。不用闭门防俗客，几人知到此间来。

甬上耆旧诗卷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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