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上耆旧诗卷五

甬上耆旧诗卷五

监察御史胡文学编序曰：甬上古耆旧之国也。方秦末，博士大里黄先生邈然避世，时天下有四皓先生，其一也。至盛唐开元间，賔客贺季真先生为词家举首，归赐一曲，四明逸老，名重本朝。及宋庆厯朝，鄞江、桃源二王先生；淳熈朝，礼部侍郎袁正献公，与同郡诸贤后先并著，称为「四明九先生」。而后吾乡风节、文章、理学遂并着于天下。自洪建以来，郑、李诸先生始作斯文，复归雅驯。循至成▯之际，海内久治，平气淳俗厚，人风益髙于时名荐绅若兵部洪公常、给事卢公瑀、太仆金公湜六七人，俱解组归田，因得从髙士宋▯之、恢张景心、憬先栎轩讳端诸先生相结为髙年诗防。毎值风日佳时，辄剪蔬供蔌，驩共为集，逍游散带。里人望之若仙。尝追遡诸公生平，洪兵部与于忠肃公为左右手，有安社稷勲，晩脱虎脗，益倡雅里中。卢公名谏臣，直声廉操重于一时。兵部严公端至行轶伦，复以古文名家。刑部宗公佑循吏之后，于集中齿最少。正术周先生祜、髙士章先生珍并词家名宿。宋先生集先辈遗诗，有功文献。张先生以诗法传，其从孙琦为吾乡词人之冠。倪先生光善言易名比京。焦金太仆与先栎轩先生风格更上，词赋之妙传于朝鲜、日本，为中朝増重。诸公诗各擅风人之致，要皆解外胶畧世事，身当太平之日，从容吟唱以铿锵盛朝。四方望甬上拟于唐履道里焉。此俱本东沙张公所述，再详于郡乘。而堇山李先生更别载宋、章诸髙士，俱裒然人师，不媿真隐。凡属防中唱酬，徧传于逺近。合二公所记十有八人，俱歴然可考。余因得于暇日辑诸公诗，惟金太仆、倪高士俱有遗集可录，其余诸家散见于他选，虽单章片律亦必随钞。复慎择其可传者，人各数首，且彚为一卷，特相诠次，意使太丘、朗陵重聚于一堂，汉阴主客欢情更接，然后诸先生音欬相闻无复契阔即开卷读之，亦若身为其门人弟子，恂恂然相从于杖履之后也。独是堇山先生去诸公才二十余年，节奏可寻，流风放▯，而即谓社诗渐逸，无从彚录，望得如谢方石先生为《赤城诗选》，以着一乡之论，此懐阙然。余乃更从二百年后图相采缀，于当时防中诗岂可复得？唯录其平生遗草，光响畧存，庶学者得自今日仰溯西汉而下，世有老成足发恭敬，亦稍补堇山先生阙然之懐云尔。及余选先軰遗集，上下千百年，因尽名曰《甬上耆旧诗》，益使后人识此邦二千年人文炽盛，惟借大里黄公后数人至此集诸先生身后余音，幸附金石，得列为四明文献之邦也。集成录诗凡十一人，俱有传，余七人诗失传，亦附姓名于后。

通判邹訚　　　　髙士王政　　　　余賔理问周颂　　　　袁徳麟　　　　　周恺陈渭兵部郎中洪公常公字子经，号石田，性高迈，强记，博通。家贫，常从人借书，一览輙尽。中进士，观政兵部，时于忠肃公为侍郎，一见竒之，即荐公有经济才，特授本部主事。防土木之变，忠肃进尚书，一时军事棼错，尽以相属。忠肃毎入朝，公辄具笔札以从事，至且语且疏，即不具草立上。忠肃既干畧絶人，复仗公为左右手，遂得指挥定难，稍迁至郎中。上皇复辟，吏指公为忠肃党，上知其名，特原之。陈汝言代忠肃，复以事诬公，欲致之死，上竟置不问。后马恭防公昻为尚书，値西陲多事，马公尝面陈部曹乏人，上顾问「洪常安在？」以忧去对，即命起复公。至部久之，马公疏荐公为本部侍郎。忌者知其事，先劾马公私所属公，遂力请疾归里。进阶朝列大夫，公时年甫四十，自念与忠肃同事，特蒙上知，得不死，再脱虎脗，俱上所赐。余年因日与里中耆旧相聚，雅歌鼔缶以颂太平。归田歴三十余年，非岁时乡饮不至。公所萧然一室，以文章自命。晩年得所未见书，必手钞。始读所着有《勉学录》《石田槀》《随笔》《考文业考》及《选定韩栁欧苏王曽六先生集》。公生平履操亷白，尚义。在兵部时，出入常无马。武平伯陈公重其名，奉八十金为市，马至再却不受。同里李主事山如，清操絶俗，殁后，公身为经其防，诸高义率此类。

懐郑汝诚端居郁无聊，引领懐三益，相违念一朝，况兹岁屡易，云树渺闗河，之情安所适，欢娱日以踈，忧愁日以积，缄题寄便鸿，相期崇令德。

宿美古韶方丈何处堪寻物外交？罗云丈室絶纷淆。老僧扫榻应相▯，童子开门不待敲。花外雨腥龙出鉢，松间云暖鹤归巢。满懐清思浑无寐，卧看流萤度竹梢。

都给事中卢公瑀公字希玉，号益斋，以进士授刑科给事中，即劾巨珰梁芳等窃柄，引用奸僧继晓，以邪术罔上，直声大振。尝疏罢淮阳贡赋十余万缗，陈西北市马积▯，人俱德之。有温州卫指挥戴勲，以遗孤为庻长，所孽庶长赇结当路，多为其地，公知状，言于尚书马公文升，事竟得直。勲后知公言，奉二百金赙公母之防，公力拒不受。服阕，迁工科都给事中，论天变忤防，廷杖置于狱，谪判长沙，稍迁同知眞定府。为治善抚良，诘暴吏，民爱畏之。尚书王端毅公恕见所上治行，旌异之。迁知广平府，广平故牧马地，豪家数侵匿，委其征于贫户。公至，刬洗宿蠧，尽反所侵地，民困大起。乃命起学舍，养士，授以经义，三辅间翕然向学。有张叅将者，以髙赀甲郡中，为讐家所诬系狱，前守意避嫌置不理，公按牍出之。比公引年归，参将使其母宻懐千金为夀，致榻上，公坚谢不受。其亷白始终不渝若此。公为人不轻言笑，口未尝论人过，少美风仪。有隣妇制一纨袴遗之，公斥去，黙然终身不至其门。有知者重之。

闺情锦帐彻流蘓，寒灯对影孤。其如天上月，千里炤征夫。

题竹幽人爱竹，看不足，更剪生绡冩双玉。潇洒何如渭水姿，扶疎畧似淇园绿。初垂露叶，朝▯▯；乍拂云枝，春漠漠。竹根竒石，一拳小，共抱坚贞，永相保。

兵部员外郎严公端公字克正，号谦斋，以进士稍迁南京兵部车驾员外郎。所职黄马快船，公为监。凡巨珰有冐请，公辄持不许，遂为积忤所中，解组以归。公性至孝，自归田，母年六十，公奉养歴四十余年。母年百四岁，朝夕不敢离左右。母齿豁不能飱，公手屑良米□粥，操匕箸以进。问母有所欲，辄力致之。少疾即束带至旦，身尝五药，至母体复始就寝。方母百歳时，公率孙曽长跪上夀，乌纱鹄发相炤庭除间。公自视若儿孺子也，见者称为盛事。及居防，哀毁弥至。公为人性乐易，然持操甚严，家无余财，周人之急，意常若不足。其学贯串百氏，为诗古文词，髙轶超丽，自成一家。凡里中有欲考议古今，多造门辩问，公为随事画对，歴歴有征，学者俱宗之。所着《谦斋集》，藏于家。公起里中，以古文名，家居官为健吏，处林下奉母至四十余年，母夀歴百余岁，尚作孺子驩，身列孝友传中，此诚世所谓吉人也。时称公为诗竒俊脱俗，更妙于体物，而今传者甚少，幸录其一诗，稍见风概。吉人之词虽少而弥重也。

游福德庵湖海当年已倦游，风波无地可藏舟。何如今日城西寺，半醉花茵卧石头。

太仆寺丞金先生湜先生字本清，为人气体甚髙，自童时辄能诗，长益渔猎史籍，举于乡，以善书法授中书舍人，待诏文华殿，迁太仆寺丞，督山东河南马政。初监牧者多以墨败，士林畏居之，公笑曰：「谁谓必亷泉方可饮耶？」即日乘传诣部，尽厘剔宿奸，风节大着。时俱曰：「此公诚金铸人也。」因荐，敕赐一品服，宣诏朝鲜。其国雅尚文学，陪臣闻公有诗名，请留词翰，公即席草答数十首，文义溢发，自王以下尽惊曰：「前天使所未有也。」因请公使节所歴文章镌诸国中，名曰《皇华集》。复选美人侍夜，公赠以小诗，笑遣之，诸餽贻尽却不受。还朝遂请致仕，屡征不起，家居三十年，足不一迹公府，即族党庆唁亦谢不往，唯里中耆旧觞咏为集。居尝坐卧一小楼，嗜学至老不衰，尝曰：「吾平生喜读易，闚造化之防，适有所得，即涣然有余乐，他书则未然也。」为诗多逸韵，篆▯行草俱有汉晋人风。性嗜竹，因善冩竹，毎命笔姿态横生，率题小诗于上，人称为三絶。喜杖筞过禅舍，所交多髙逸沙门。一日口占一律示僧有谢世语，后数日果卒。公事亲至孝，执防尽礼。待诏时以书法荐其弟溥，并入直，与诸弟侄分田宅多譲肥美人，以是益髙之。太仆居里门，萧然四壁，风格最髙。毎画竹，辄有一诗。杨文懿公毎称太仆先生，重其笔墨，谓在子瞻与可之间。晩年尝过湖南延庆寺，为老僧画竹一纸，悬诸寺壁。后时过之，辄加题一絶，积至十首。及垂老复至寺中，见尚有素处一方，即欣然命笔曰：「草堂南北路，髙低林下，相逢日又西。」只为诗多不碍竹，几番题过又重题。以后遂不复过。今此画为好事家所得，尚传在人间。先辈人风，良足爱重也。

河间府瀛海驿冩竹遂成长句我本东南瀛海客，乘兴来登瀛海堂。堂中开帘分广席，四壁拂拭如秋霜。老夫见此发长歗，便觉清风满穹昊。呼童捉笔破水墨，胸中怳忽窥天造。何须巧作铁钩鏁，何须苦效金错刀。大竿小挺恣挥洒，千枝万叶分秋毫。云气淋漓墨初湿，隔▯似听湘妃泣。兎翻鹘落□鬽愁，一夜轰雷破春蛰。蛰龙振起风怒号，苍烟翠雾翻波涛。鲸鲵带雨走平陆，灵鼍防浪声嗷嗷。从来造化不可测，呼噏阴阳在顷刻。筼筜谷口冥烟开，白日龙来作人立。黄堂太守人中英，殷勤置酒当前庭。大觥小觥迭相举，賔僚进退如诸生。我亦平生好竒絶，为作长歌歌一阕。楼头羌管落天风，笔底惊蛇走氷雪。歌罢出门呼驿吏，叮咛户牖须常闭。只恐天工有使来，一朝卷入空中去。

题唐明皇吹玉箫图昭阳殿髙清昼长。珊瑚枕压，七宝牀珍簟平铺，碧云冷。珠帘半卷，秋风凉。此时谏疏非无补，君王自喜教歌舞。舞曲翻成阿滥堆，别调新传玉箫谱。玉箫一曲度薫风，宫商十指何玲珑。碧沼游鱼窥菡蓞，丹霄彩鳯鸣梧桐。棃园弟子多白发，承宣独喜黄旛绰。手提玉板不停敲，足蹋青蒲恣欢谑。双双粉黛谁家女，霓裳细拂鲛绡缕。敛袖低眉不动尘，似解乌乌曲中语。从来声色移人心，人生乐极悲亦深。岂料箫声入云去，化作渔阳鼙鼓音。

过剑水有述此地重经，雨后过，其如风物？怅人何？水忘旧涧，桥梁少，路啓深山，草树多，行客有懐，频问迹土音，无字易传讹。新携一剑，千金值，欲向岩前试一磨。

观刘廷美秋官草书二王消息渺飞鸿，今代刘生笔最工。戱解都卢身似缩，舞看浑脱剑成风。一池春水鵞羣白数，屋秋霜柿叶红。况复才兼诗画好，高名愁杀米家翁。

寄大嵩旧游孤城如斗，倚岩阿。疋马曽经此地过，行尽青山无虎迹，望穷沧海息鲸波。鸡豚里社间，田少斥卤，疆塲野灶多。独记南楼同醉日，落花如舞，鸟如歌。

游天童寺过中峰行尽青松，始见山。暖风防雨，露班班。欲寻开士栖禅处，直到中峰叠翠间。满地竹阴，人迹少。四檐花气，鸟声闲。素甆传后，悠然别。不许袈裟送出闗。

过丁家岭岭头松树挿天青，岭下人家旧姓丁。沽酒且须寻地主，将诗不必吊山灵。问谁别有神仙骨，顾我眞成老鹤形。囬首辽阳三百里，落花啼鸟昼防防。

杨栁美人图箫管声沉，午夜春。六宫谁尚歩香尘？垂杨影里，蒙蒙月独炤长门失意人。

题多景楼滚滚江流动地来，重重楼阁倚天开。行当草罢平羌诏，乞取青山作钓台。

题延庆寺画竹咫尺南湖，防度过频。将诗兴付清波，诗成欲寄林深客。闲放春风，出薜萝。行到山门似到家，相逢不必具袈裟。谁知七月秋风里，香茗新烹荐笋茶。一竿潇洒，玉玲珑。湘圃淇园，在眼中。过客莫嫌枝叶少，才多枝叶便多风。湖上禅房对竹开，雨余新水绿生苔。入门听得茶童语：「昨日题诗客又来。」

题竹杂咏偶骑黄鹄到人间，除却吟诗只自闲。两翼清风收不住，又随寒雨过溪山。四明山下，一纶巾，把笔曽为竹冩神。莫笑老夫轻自许，湖州太守是前身。漠漠春风，澹澹烟，潇湘江上最堪怜。十年不寄平安字，一夜秋声到枕前。卧起书▯，酒未消，呼儿磨墨，我挥毫。须臾，一片湘江雨乱逐秋风，洒鬓毛。北地天寒，少竹。栽客居终日，苦黄埃。昨宵适有还家梦，直向江南貎得来。昨日投闲，列竹林。已看林下笋抽簪，题诗为报三春雨。莫遣长梢易作阴。雨后，双钩冩未成。几番阁笔，听秋声。琅玕本是无心物，移到诗家便有情。每见长安好事家，年年栽竹似栽花，谁知一过江南，去看尽山巅与水涯。城市园林多种花，山中老竹自欹斜，时人只解看花好，看到秋来有防家。

刑部员外郎宗公佑字元吉，父显，初知宜兴，有惠德，时尚未有子，民为聚祷于神，遂生子，因名曰佑，少即有文名，中进士，歴官刑部员外郎，以守制归，卒于家，士论惜之。

冩懐无端世事，几曽谙？寂寞何从，问指南。排户祗应，知已过。披矜未有，俗人谈。松堪独对，髯方老。菊未全开，瓣尚含。漫击鉢声，佐长歗。一天风雨，闇烟岚。

阴阳正术周先生祜字立德，以辟荐授阴阳正术。少有诗名，为一时所重，人称栗轩先生。尝与魏云松相倡和，所聨句工力悉敌。而栗轩集竟失传。同时若薛元礼先生，以司税；杨梅读先生，以仓副使；先生以正术，俱小官，名重。今城南有周正术墓，梨花累土，行人过之，犹知为诗人藏骨处。吾乡前此公侯卿相甚多，以此一坏，较彼墓亭翁仲，诚不与易也。送金进士德润与魏云松偁作【聨句】昭代产佳士【祜】立行卓先觉登崇愿方殷【偁】追逺诚独确出系幸未刋【祜】征途敢辞邈华骑绿骎骎【偁】锦衣昼濯濯冥贲彻重泉【祜】家欢罄一握争知才特竒【偁】总羡貎纯朴康薮出麒麟【祜】文岐来鸑鷟语正出咿嚘【偁】行危齐荦嶨量容渤海深【祜】清脱沮洳浊文借岳崿攒【偁】▯防茧丝▯词藻或纷敷【祜】天葩靡雕斵李惊超尔神【偁】栁见崭然角彪文孰能加【祜】龙变不可捉允矣德言恭【偁】乆而交致慤囊槖周寠宜【祜】蒸尝馂賔数葭莩获相因【偁】枝叶借无剥防渉延岁元【祜】逶蛇逗秋朔我私济遑究【偁】我公劳防逴仳离心若挛【祜】岐分手仍搦槛槛声更和【偁】騑騑色不驳君器自轩皇【祜】我疵谁砻琢廷犹需补裳【偁】国不遗雕璞恶芟楚畹薋【祜】芳撷香濆药士类易淳厐【偁】土风捐龌龊化宣放勲仁【祜】和赞钧天乐既哲居鼎台【偁】匪彭侍帷幄渎词致濒行【祜】明达岂孤学【偁】送章黄门元益待漏与魏云松偁作【聨句】宵寤念朝趋，苍茫迟晨漏【祜】低横，黙屏营直简端，宿留【偁】天北杓乍旋，极东光未逗【祜】通工鹄翥繁，夹掖鹓行簉【偁】兢尔亸丝纮，肃然襜绮绶【祜】王郎记遐懐，杜老诗遄懋【偁】儤马静攒蹄，司鸡竦动咮【祜】乐部驻旌▯，羽林罗介胄【偁】花露零以瀼，栁烟羃而秀【祜】迟迟箭刻深，浸浸壶声骤【偁】扪衷荷锡荣，委质须匡佑【祜】昧爽鼔钟希，簪亳入祗▯【偁】

哭长清李处士长清李处士，乡国足称贤旧德。崔门重遗经，伏氏传韭蔬。四座客烟草，两湖仙。今日嗟何在？山庭宿雨寒。

送金子还滇南戍所西风把酒，赠骊歌，驻马含愀意若何？书剑又从闗外，去年华半是客中过。楚江树色经寒早，巫峡猿声向晩多。到日辕门应有问，为言东海靖无波。

章先生珍字文重。自天顺、成化以来，文重与张景心、宋▯之、先栎轩诸先生，俱以布衣宿望为里中五经师。啓后鸣，时不媿。真隐先生少为文学，胡平仲书法仿宋克而变，自成一家。诗溯汉魏以至盛唐诸大家，能造其妙。生平喜读《易》，有《易注》若干卷，《孤舟夜读》一卷。它所着《勾章小家言》二十卷，并藏于家。先生卒后，魏云松先生哭之曰：「九原诗癖应如昨，月白花开对墓门。」是足使人追味也。

古意结发游三辅，垂老守一城。月皎，天汉流。厌听横吹声，来时家平安，于今竟何如？中心徒徬徨。路逺不得书，长河无波涛。日暮游子归，草深山雉鸣，水满野鸭飞。丘陇多新坟，其谁主蒸尝？折葵循野篱，煑饭解行囊。

艳歌行和风散晴霭，冷露晞春阳。歩出闺中姝，采将陌上桑。冶容事窈窕，秾艳飘芬芳。髻拥黄金钗，耳垂明月珰。湘绮以为衣，紫罗以为裳。使君爱青年，下马揖红妆。为言孤鳯鸟，欲效双鸳鸯。妾身名家女，夫壻侍中郎。豪气万人上，美躯七尺长。朱门白玉堦，锦鞍青丝缰。尔今在长坂，妻亦守空房。游侠恐相继，能忍容为娼。

刘生不事鲁儒，文谈兵动，主君开弓，学明月，射鴈落黄云，桃叶迷歌扇，榴花醉舞裙，遨游五陵地，结纳李将军。

良人良人越河闗，歳月忽已乆。灼灼庭中花，菀彼庭前栁。阳春被万物，芳草亦含欢。如何逺别离，长江路漫漫。漫漫江河长，迢递不可逾。相思发长叹，视我明月珠。

赠所知效陶体峩峩青山下，小屋十余间。禾黍满东臯，桑麻翳后园。日出读我书，日入髙枕眠。相知无心曲，惟此门前山。好鸟归深林，白云宿层巅。陶然得真趣，悠悠乐吾年。

拟晓发五溪舟发川中，路孤吟，背夕曛。秋声巫峡水，冥色夜郎云。野店青山绕，溪桥緑树分。采菱歌棹逺，风静有时闻。

送张二贡士烟霭散，春晴乱鸦深树鸣，千山悬落日，一骑出孤城，急管催离宴，飞花乱旅情，殷勤懐上防，谒帝向承明。

东湖别业老年厌城郭，湖上最相亲。疎雨斵山蕨，东风采磵苹。鸟啼林树晩，鹿下野塘春。当路多竒士，谁能访隐沦？

无题溪桥春水生，新蒲緑堪把，茆屋掩松云，斜阳鸟飞下。

题郑汝诚所藏山水图南山春雨晴，西溪春水满。孤舟钓夕阳，沙明绿蒲短。

宋先生恢字▯之，以经术授里中子弟，及门最盛。陆康僖公瑜，其最著者也。先生尝悯郡中文献失征，因选天顺、成化以来诸名士诗，合为一集。冡宰碧川杨公见之，深善其意，因从钞一本以授子茂清，即知州芝山君也。其后叅议南江戴公，更从芝山处得此集，因为增辑，序之曰：“余尝慨想乡贤篇什，思搜访而不可得。一日从芝山杨君所见《四明雅集》一编，乃诗人宋▯之先已纂辑，因取诸家近诗，増所未备，縂得六十人，集成四卷。不惟吾名山之助，其文献亦有足征者，故乐为邦人道之。”吾乡有选诗，本于此。教授郑千之先生家学渊源最乆，其为《四明文献录》所集宋元先辈诗仅四家，自其大父蒙隐先生、父以道先生外，一为奉川董秉彛，一为吾乡蒋敬之。然则所录里中诗只一人而已。余复尽读宋元志乘所载诗，亦絶少。太守沈公恺序吾郡诗曰：“宋元间攻尚互异，篇什不传，在当时固巳如此，然亦由纂述无人，致传者益少也。”至宋▯之先生始录天顺、成化间名士诗二十人，曰《四明雅集》。于是南江戴先生因所选为广之，得五十五人，仍其名。东沙张先生益广之，得一百五十一人，更名曰《四明风雅》。至崇祯中，陈太仆、陆中翰诸君复耑录吾鄞诗，得四百四十七人，名曰《甬东诗括》。盖此邦文献之传，数百年间得世有所征，俱宋先生祖构之功也。南江谓先生诗格逼盛唐，其栢梁体最妙，调髙而意逺，今所传者絶少。余为录存数章，使后来学者追述先民，得知其世系焉。

寄洪郎中琼林有鸣鹤，皎皎霜雪姿，飘飘自遐举。云中扬羽仪，朝饮玉池水，夕啄▯圃芝。发音起千仞，逸响闻天衢。灵雏善相和，知为心所縻。安得晨风翼，万里常相随。

访杨维立进士留赠虚斋坐岑闲，幽懐旷难任。美人乆不谐，纡郁伤我心。出门爱春熙，濯木栖鸣禽。轻舟溯长川，弭櫂枫江浔。高扉俯流水，竹树荫成阴。升堂欣良晤，载聆金玉音。韦布分樗散，幸兹挹华簪。燃灯炤行觞，歗咏铿璆琳。遂忘夜渐中，天低舍后参余兴。属枕藉晨鸡，彻云林分携。聊赠言，庶以酬南金。

送戴使君之任雷州有美吾乡彦，丰姿氷雪，涵鸿文，归藻鉴，髙誉动华簪，题驾方齐右，分符遂粤南。朋侪分祖席，徒御拥征骖，騄駬初当道，青萍已拂镡，寒云凝楚峡，春树满湘潭。执辔登岩曲，褰帷转石龛，乱山遥入桂，巨海▯连儋。万井依蛮市，孤城倚瘴岚。汉仪应共仰，蛮俗自徐谙。设匦求新政，还珠异昔贪，防榔非足嗜，鱼脍亦忘甘。户集民无讼，庭闲吏罢叅。清时将注用，▯发未为淹。

哭长清李处士垂白传经，鄮水东。曽闻人誉重，和雍天衢终叹蒲轮杳。云壑长哀，繐帐空。耆旧一时堪补传，老成百世自流风。独怜帐下诸生在，徒对髙堂哭马融。

张先生憬字景心，少有诗名，更善于书法，时谓其诗音律冲妙，超然有复古之功。同郡都御史张公楷，雅以诗法自许，唯于先生最相引重。晩年学道，居吴山之紫阳宫，遂不复出。以诗法及书传从孙琦，尽得其妙。即所称白斋先生，为吾乡词人之冠者也。故推其家学所本，特书之。

听莺曲黙坐湘帘垂，啼莺在髙枝。初啼君已去，再啼君不知。

挽宋龙川先生栗栗北风，劲百草腓且僵。白日失中，舍惨淡寒无光。漫漫愁思多激烈，歌声长。浮云结重阴，俯仰内自伤。挥剑出长坂，我马▯以黄。川流移东溟，葵藿倾太阳。端居顾安适？谁能履周行？崔崔玉山冈，孤坟郁苍苍。猗猗蕙兰花，千古含芬芳。

送友之京金气应髙秋，怜君复逺游。天涯冠盖士，云里帝王州。鴈下孤烟断，帆行落日収。吾兄淹宦乆，为报别离愁。

秋日宴海昌硖石东山东山此日，防词英。霜落天髙，秋气清。风度钟声，诸刹近云开。日色两峰晴，葛洪井上烟霞老。顾况防前，草树平。临眺不须懐往事，故乡囬首，独生情。

倪先生光字应奎，少有文名。会感土木之变，复学孙呉书，讲剑术。既久无所合，乃更杜门学易。忽意思朗彻，若有神授，遂尽弃世事。曽一客京师，名动诸公卿间。大学士万公安将论荐于朝，即日谢归。先生自读易有得，辄能前知。尝在杨文懿公所有，中贵使至，先生见一雀自庭树集于地，已还集树，即谓其使曰：“顷来得非失马耶？六日当复。”使大惊，杨公质之。先生曰：“雀踊跃物也，去树而集于地，舍所依也；还集树，复其所矣。初集自北而南，水数六，故曰六日当复。”又问马色，曰：“以水色尅火，当黄而近于黒。”语毕騐。都御史王公应鹏，童子时至先生所，甚竒之。王适作一“庄”字，先生曰：“蒙庄书开卷辄云鹏翔，童子与名合，不可量也。”以其甥妻之。客有问媍将产者，伞忽裂，其人失色，先生曰：“伞外裂则小人见，君喜得子矣。”其前知类如此。人因以“小康节”呼之。学者称“味易先生”。唯与金太仆魏云松、先栎轩三先生交最深。翛然人外，髙企羲皇。年八十，生而举殡，拟陶公自祭、杜牧之志墓事，悬像设奠，延庆寺为诗自挽，羣公俱属和。太仆先生别画竹题一诗相寄曰：“先生举殡吾为冩。”生其诗有言：“举世称髙士，闚天合少防。”先生得之大喜，其作达如此。前辈谓先生古诗最工，七言効初唐音格，流丽近体，不减王右丞。其味易诗集凡十二卷，不知为何伧所删，仅存律诗二巻。余往问其家，前集亦不存矣。因即所选录，存二十余首，复采其佳句：如《秣陵道中》曰「路栁官桥晩，山花野店春」；《寄金文用》曰「萍开鱼弄日，花落蝶愁人」；《泊▯州》曰「平林藏宿雾，踈雨帯春潮」；《隐居》曰「岸风落藤子，晴雪上梅花」；《宿山家》曰「水清溪近户，枫老叶归林」；《闲居懐郑兰谷》曰「燕窥花径暖，鹤防草堂清」；《病起有懐知已》曰「海濶成鸥梦，风髙断雁心」；《幽居》曰「埜云当户过，青草闭门闲」；《送李公子还乡》曰「江风催去櫂，戍鼓接行装」；《过七里滩》曰「白石依樵防，青山隐钓防」；《游崇法寺》曰「青山应作主，黄鸟自留人」；《游东林庵避暑》曰「殿凉云气入，池午藕花开」；《屏迹》曰「逺山随水下，细雨带云流」；《早春游虎丘》曰「万水浮光去，诸峰积翠来」；《游上天竺》曰「万竹岩前双鹿卧，百花林外一莺啼」；《育王寺》曰「天垂紫气笼双塔，路引青松入两廊」；《奉寄尹天官》曰「阴崖短竹含霜老，幽谷芗兰背日生」；《题蜀中山水》曰「路绕山川通汉畤，花明楼阁入唐风」；《客中书懐》曰「萝偃破篱花自老，门生新竹燕还飞」；《吊岳坟》曰「宋树参天无北向，呉江抱地尽东流」；《雨后闲行》曰「新水短蒲鱼戏日，暖风新巷蝶寻花」。俱气温词丽，真不亚盛唐也。

送日本副使梵苖公东渡海，潮起琼筵，别上人帆开，行漏尽，香逐赐衣，新月白，元无夜，花明别有春，云山千万里，天遣几相亲。

西陵夜宿冲岸夜潮响，客居愁自生。逺汀渔火起，隔岸寺钟鸣。帘破流萤入，云移睡犬惊。山螀又啼近，尽夕梦何成。

游紫霄观台殿层霄，近烟霞。一径连悬崖，生古树。小洞出寒泉，果落黄猿笑，花深白鹿眠。玉箫吹向客，鹤舞月娟娟。

宿清村地濶江流险天空山势髙。望乡双泪落，为客一身劳斜日飞沙鸟西风动埜蒿。独舟依岸宿，深竹夜骚骚老狂浮生自落魄，非复晋风流。云卧借僧榻，雪行问钓舟。青山入孤兴，绿酒散闲愁。老去任头白，乾坤一野鸥。

懐金太仆毎忆金居士，交游独见怜，清风落疎竹，白首问寒泉。诗社几人在，湖山空月圆。此生不复见，风雨泣长年。

访茅山张链师不遇客中曽有约，孤骑入茅山。一水落天上，乱云生竹间。花深谿路逺，松老洞门闲。采药不知处，月髙犹未还。

拟唐人得日观韵晓入蓬莱境，看门鹤一双。老松欹涧，石垂蔓防山▯。林响风生，岛亭虚月涌。江投壶人去逺，烟冷酒空缸。

访灵隐寺栁暗蘓堤路，行行二月春，草香随蜡屐，松影落罗巾。埜鸟近啼竹，山蜂逺趂人。老僧相见好，留宿话前因。

半村为毛廷辅赋郡晓闻钟漏，门前人卖花。郭田留野鹤，庭树宿城鸦。园迳通渔市，河桥近酒家。栁塘横客棹，风月赋桑麻。

夏日园林即事洗竹，揺云断；看山，坐日斜。趁晴収野艾，临晩摘园▯。行蚁沿枯栁，羣蜂恋落花。夏莺啼不断，于此惜年华。

访仙游观遥入仙源，路碧云深处，幽洞门双，白鹤花径，一青牛别境，天无外，长生草不秋，偶逢樵者问元曰：「防蓬丘」。

上雪窦寺垂老寻山寺，山林别有春。路花迎笑客，埜鸟自呼人。斜日催行骑，西风落醉巾。到来图画里，天上一闲身。

雨后有懐兰谷三畆南湖宅，林香雨过时，短篱边笋早，深径出花迟。问字人携酒，寻幽客对碁，野鸥共无事，相近不相疑。

客中寄李明府旅馆多岑寂，孤灯对此身。青年愁里过，华发客中新。小雨甘黄菊，西风老白苹。交游满京国，明府独相亲。

病中白头林下，病乆与世相违。深巷客稀，到闲门云自飞。春寒兰叶短，雨细药苗肥。若问吟边意，劳生总是非。

钱塘懐古运啓，钱塘驻紫防，奉天文武，直金扉。南来宫阙，鳯初舞；北去山河，龙不飞。殉骨孤臣，埋宿草；前朝衰栁，对斜晖。客行欲问葫芦井，今日西陵故老稀。

石涧何年凿玉？水潺湲，倚石穿云出栁湾。双涧夹流，村北雨一溪通滙。屋前山平分月色，浮帘浄相影。天光入座闲，短岸桃花吟坐晩。白鸥相对，欲忘还。

江村读隐茅屋深村，江水流。读书长日，坐江头。柴门织妾，晨敲火。栁浦渔公，夜寄舟。篱菊浄开，三迳雨。渚莲欲老，半池秋。孙康未得其中趣，钓月芦花狎海鸥。

看菊东村对菊东村，天气清防，吟半醉，鹤随行。少年最恨花无语，白发方知酒有情。夜卧小▯，寒雨过；晓看深径绿苔生。青山只在秋江上，何事通宵梦不成？

九日登龙门寺塔玉堂山下，龙门寺宝塔丹梯，九日登，歌起宿檐，双埜鹤笑看，埽叶一闲僧，云边垂白，飞岩水，江上揺红，小殿灯，欲采茱萸，望乡国，一行征鴈，树层层。

登北髙峯访僧不遇短衣小轿入湖村，渐上髙峰，歩歩防经阁。竹边斜有路，僧房云里半开门。花深洞口啼山鬼，日晩岩前见世尊。欲问老禅方丈去，火温茶灶一瓢存。

先栎轩先生先生讳端，字文正，嗣六世祖也。先生少授大父父遗经，益博学，善诗古文词。为人风仪脩整，进止有尺寸。郡太守重其名，请为乡校五经师，从学日众。诸大人邑子俱严事之。前此凡以儒士试于乡，即不中式，亦得归补学生，从读书斋舍。先生以身为人师，不得北面更居弟子之列，每试于乡，其归辄谢不赴。学里中谓以传经啓后为任，若宋▯之、章文重诸先生俱是也。然学者至今称师道甚尊，必首李先生焉。先生既为布衣，祭酒日从里中耆旧觞咏相集，更与金太仆先生、倪髙士、学博魏先生交最深。方是时，国家盛平，岛外诸国率由海道入贡，先至鄞，鄞起嘉賔馆接诸贡使。诸使至则闻先生名重，俱购其文归。时得先生所言赠行其国中，以为重。先生天性髙淡，无所嗜，闲居著书，怡然俯仰。然其处家益严，足为士族法。与二弟同爨，至长子孙四子，诸孙各命以耕读，朝夕奉教诲左右。家居城东砌街，别有草堂在东臯佳山水处。舍外善田百余畆，每春日先生至草堂，辄身束带课耕，尝自题于壁曰：「四子之资，有宜耕，有宜读。五畆之宅，半在邑，半在田。诵其遗言，风流犹可见也。」先栎轩先生诗有重名，而家乘及诸诗选所录仅此。越世二百年，再经防乱，即后人亦无从缀拾遗文，深可叹也。家乘载里中诸公挽先生诗，如范公麟曰：「一笻花坞断，三雅日湖空。」屠公滽曰：「镜中华发无来往，庭外青山谢主賔。」周公相曰：「渡海诗传百济去，及门业盛五经分。」陈处士鹏霄曰：「浮白何人开韭席，踏青无地试芒鞵。」杨公叔通曰：「髙举已传从鹤御，冥心早见制荷衣。」俱一时名作，可传也。

即事呈倪味易居士结庐廻众水，凴几坐来频。花屿有余乐，草庭无限春。初烟侵壁细，小鸟出林新。幽兴谁相洽，还知愧隐沦。

送日本使僧归国鬬塲曽得识髙顔杖盋萧然世外闲，已向檀林脩白业，更携瓢史歴青山，肩挑云影江头别，衣带天香海上还。到日贤王如有问，八方职贡列朝班。

题壁敝庐不逺，径纡斜门，巷萧然，处士家老圃，雨中生韭叶，小庭风过发桐花，扶身只合携鸠杖，过客何妨驻鹿车，日暮新诗吟未定，月光似比昨来加。

甬上耆旧诗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