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上耆旧诗卷六

甬上耆旧诗卷六

监察御史胡文学编训导魏先生偁先生字达卿，别号云松。父安，以世勲为宁波衞指挥。先生少负异才，读书日记数千言，上自六经，下至诸子史，俱肆力而阐索之，遂以文章名世。为诸生，次贡廷试第一，授石城训导。一时奉为人师，防有贑防当事，知先生才，使将兵御险，贼不敢犯。▯治初，以秩满告归。初里中诸名公卿，若屠襄惠公滽，杨康简公守随，俱深相推重，每称云松先生。至是乃共奉为耆防祭酒，以诗文相和答，前后二十年，同里重之。先生性笃孝友，动以圣贤为法，生平事本于义，而以其学济之。与人交温然易接，未尝有疾词遽色。至以利诱势怵，则屹然山立，不可动。既博极羣书，常精考古今得失，而騐之于身。持论未尝无本，文章务法唐宗大家，不喜为诘屈。年至垂慕尚以立言自许，学者宗焉。先生初与堇山李公交最善，既疾革，李公▯之。先生强起正容与相对，既退谓子敖曰：“吾得无昏愦失言，取愆于君子耶？”其始终不乱有如此。初李公尝与黄南厓先生溥共约先生为四明诗文选，未几而先生病矣，以致前辈文章散轶，实在此时，益知纂述之不可后时也。先生前在石城时，诸生日诵其诗，因刻以行世，所谓《松云诗畧》是也。他所着若《读史编》《经书仅悟闲见类纂》《小史》诸书，藏于家。余读诸家所选《云松诗》，意谓先生名重，其妙当不止此。后从范氏天一阁得《云松诗畧》，始叹一时名公卿共推重先生为不诬也。但欧阳鹏所选，于三千余首中止録三百四首，其所遗必多佳者。至先生归田二十余年，与耆旧诸公所相倡和，俱在《诗畧》以后，竟不复得传。然则即先生诗，其存者亦以仅矣。

君马黄君马黄，臣马斑。导君马跻太山，君马轻趫，臣马临险艰。艰哉，岩棘路，石磴夷可陟，力未豗頺，奈何致行？恻虎狼羣跃，鼯猩竞咷。正途不复，臣马其凋。虽君马良，不可以久劳。

白苎词新裁白苎衣，白苎白于雪，佳人舞香风，白鳬緑水骄秋月。佳人顔色如桃花，系出楚邑东隣家。清歌妙舞无与偕，谁锡紫玉九雏钗？不锡钗情较可。冯姬遭妬，谁将妥檀口自激▯桞躯？徒婀娜，宁若舜牀之侧二女果。

燕衔泥燕燕不木栖，何事飞衔泥？飞衔泥，欲生子。人家梁上营巢垒，往来傍主飞不止。百鸟俱避人，唯燕与人亲。秋社领雏去，春还寻旧主。主家纵是贫，屋在仍相处。君不见，富贵归心贫即变。吁嗟！不若衔泥燕。

梦仙歌红云何处盘？五城洞房，夜半连蓬瀛。石楠瑶草径，曲折斜飞露脚，天风轻。顔若苕荣，金骨老驻鸾。借问游深岛，宝殿千官粲作行。朱硃炼得无为道，十二楼开珠翠藂。玉妃骄笑迎，黄龙俯见齐州尘。九防何如秋着酣？芙蓉王生唤日吹鵞管，紫河车子归心防欲发。灵台一粒丹，人间万象空。春暖。

王昭君王嫱有艳色，天下花不如。饬身不自衒，寂歴闲宫居。此时汉皇方召幸，丹青托人谓如镜。谁知宫女轻黄金，图像増妍偏称心。妾名一朝去，妾身留不住。琵琶马上防愁肠，汉日回看泪如注。妾命薄，冒黄尘。慎勿劳吾皇，神画工误妾，何足算？世有妨贤病，国人。

寒夜行寒月苍苍，度青防。寒光彻地，寒如氷。氷山雪岭，竞崚嶒。美人何处，留云軿独掩兰房，灭孤灯。朔风故纸，悲窻櫺。拥衾愁思，无所凭。无所凭，情转悲。月中双鴈，鸣相随。此身中路，当暌离。

少年行櫜弓、挿羽，气如虹。白马翩翩过市中，解射飞雕向沙碛。姓名近报建章宫。

十八滩上歌【选三】万古青山，青不休；白云常是，恋山头。人生莫似滩中水，日夜滔滔只下流。水中乱石立森森，急溜盘回。一派深山，鸟任呼，行不得。舟行自古，到如今。鸬鷀百数，暴沙洲，饱食溪鱼，得自由。若被老渔收拾去，千拘万束，日生愁。

竹枝词绿竹绕江，江水流。朝朝暮暮，只如秋。不知世上炎凉异，有鸟幽栖在上头。几处行船，几处商。瞿塘如马，险难当。船行可避瞿塘险，自是人心不可防。防防对对，恋蒲茸，郎去家门，不记侬。野李野桃，飘落尽，上滩莫遇石尤风。好花到处，引商船；月子三回缺，又图郎逐水流，常不返。侬如百丈，为郎牵。

宫词着霜宫树锦离离，强卷珠帘泪暗垂。欲写愁怀秋叶上，风飘恐被外人知。

答栗轩周立德先生见寄园林对芳菊，慊慊増别懐。游人在逺路，欢燕不得偕。俯听蝼蛄鸣，仰视鸿鴈飞。气▯忽复易，敛袵起裵徊。寓形一世间，离合固难齐。清尊沈绿醑，采芳欲遗谁。叩门有逺客，言从海上来。赠以瑶华音，谕以长相思。相思两意然，杳杳各天涯。嘉防良有日，崇德以为期。

襍诗达人有大观，僻处胡局促？遥登太行山，欲骋千里目。缓筞遵正途，岐径咸纡曲。褰裾执我斧，去秽生嘉木。鸱鴂呌藂薄，虎豹嘷深谷。矢心良弗谖，歳暮期归宿。

宝剑篇赠章给事元益雄剑须铁英，良工锻链成。铦镡淬碧水，莹锷发坚硎。差差动阴缦，耿耿开阳精。奇名劣紫电，硕价羞青萍。龙光逺缭绕，虎气髙峥嵘。手持慨无敌，腰佩夸有灵。君子愿自衞，万镒勤相征。岂容韬玉匣，蚤见归彤庭。饰以黄金鞘，络以赤绒缨。剸彼邃山犀，防彼沧海鲸。鬼母悲敛迹，神奸栗藏形。昕夕置左右，天下歌雍平。匪徒异三尺，巨阙奚足称。

宪副黄公自立四友亭友道日湮落，桃李情纷如息驾，遂常分养晦田园。居脩竹八九本，劲松一二株，山梅亦其伍。幽树纵横舒，茅亭何小小，翼然临清渠。古色照窻几，髙香散座隅，遂防尘烦绁。偃仰甘与俱，物性契我情，澹然非相疎，天真自不易。莫景恒犹初，洞察齐物理，斯类俱吾徒。

常山县至玉山县山行七十里轧轧舁肩舆，沙径平如案，纡回万山下，景色佳可玩。石隙泉琴悲，苔文岩绮粲，涧花炫日，吐谷鸟逐人唤。山开衍平畬，麦秀青霞散，峡隘树阴暧，岚深愕黎旦。络绎旅人行，累累状珠贯。我非名利徒，曷足兴遐叹。

寄永丰范敎谕冕先生炎首雨，生凉，莎鸡作秋语，荒寂乱山中，气▯殊吾土，子宦同一方，去路几何许，相望不得亲，晨夕萦愁绪，溪月如我期，谷云为我侣，缀文岂徒然，青▯弃遐羽，知音谅此怀，落莫将谁处。

盘谷图乱峯疉嶂，髙接天；苍树白云，防复连。岩磴盘回，到深谷；茂林喷沫，飞寒泉。泉甘土肥，乃佳处。自昔何人，此中住？愿也独忘名利情，巾车裋褐，随烟雾。列壑可樵，溪可渔；石田种树，兼著书。陆海风波险，不及夜窻梦与巢由居。鸿飞▯冥，弋何慕？世人少有知其故。桃源遐躅，岂为仙？盘谷只今，谁问路？董孝子墓古栢为暴风雨尽坏枝柯叹。孝子祠傍，老松树苍然独守。汉时墓连蜷势，作蛟龙腾。蓊郁隂蒙，鬼神护。胜日每出城南游，爱看故物，偏迟留。半天凉意散原野，五月六月疑深秋。歳时世道几囘改，防地摩空镇常在。能敌连年风雨狂，可堪昨夜枝柯毁。夜来▯恶，山为倾蔽。牛怪木皆纵横，望中巨干直不仆。太息乾坤无尽情。

题云山晩景图南山夜雨，芙蓉碧；半壑浮云，弄晴色。宛在匡庐欲曙时，溪流漠漠，无行客。小村社树，八九家。荜门静掩，山月斜。逺寺僧钟，响初歇。烟消藂薄，啼春雅。

石城寄故乡亲友黄贰宪诸公豫章一水，到贑州，正在十八滩尽头。溪回逆溯，石城去，激滩险泷百余处。乱山起伏，千万层。石城天上，攅云树翠峭丹峦，四面围。野花逓发，山鸟飞。县道荒荒，土城小，人家落落。晨星稀，素王宫殿，城北山讲堂，门径榛莽间。恭视仆夫，效芟埽，谈经不许诸生闲。少师杨公此发迹，文皇召相姚宋，匹风云变化，良有时。一曲长歌，楚天碧，得兴聊为山水游。瘴岚灭尽，嘉云幽。天马岩南，石笋拔，仙姑岭背，温泉流。骋望直凌乌石嶂，陆海接天山疉浪。四明咫尺，欲奋飞。故人不见，空惆怅。即将裂素传信音，劲风吹落鄞江浔。也知官冷著书暇，无奈怀乡千里心。

百舌吟晨星睒睒，残月低。众禽尚睡，雅未啼。树头春鸟，复何事？多舌能令闻者迷。间关反覆来相嬲，学尽诸音犹弄巧。不须防舌胜寒臯，任尔能言异吉了。飞来庭角向人鸣，我厌如簧不忍听。由来佞舌易入耳，谗人在侧家国倾。我欲诉天除此禽，此禽有时终革音。夜闻善哉，晨贺世尧庭舜陛，鸾凤吟。

为陈秀才悼内词凤冠疉翠，悬明珠，织金罗服，红绣襦，簟茀。归家礼相接，小桃春暖，蓁蓁叶。藁砧未作青云人，兰炬照书，夜向晨，机上香丝，合欢锦，愿制公衣。朝主君，南塘鸂▯，关关鸟，白头拟借蘼芜草。暮雨凝寒，带雪飞，凋红坠绿，孤栖早。刺绣遗囊，苏合香触鼻，翻敎酸入肠。谩道流光如走电，一日含啼三二遍。婉娩幽情永不遐，洞房月照相思花。

贑城次韵再答梁邑宰孔昭压帐棃云诗境幽，腥涎濡殻，惭蜗牛心交小李，不惜宝雷电骇腾苍海虬，朗吟行轩洒兰雪，懐得半规天上月，渭树江云遥入颦，一丝情系万程春。

秋芦翡翠图苇花散紫，秋塘坳。鱼虎窥鱼，坐苇梢。水清鱼见，容易捕。馋心未足，愁日暮。鱼恣食，身不肥，虚负娟娟好毛衣。寜不为鸾凤悲？

至定海作江水逼城，流城当大海头。浦云长入市，风物早成。秋日出山如染，潮来地欲浮。扁舟一相过，浩兴不徒游。

山居即事傍壑敞茅堂，寥寥引兴长。石崖蜂酿蜜，云碓水舂粮。烟鸟窥人语，潭花伺午香。柴门客稀到，岩径薜萝荒。滦州太守薛有年，城南别墅春游，用唐人春晩山庄韵【选一】竹树漫成隣，名家荘上春。客今移画舫，主近脱青纶。络户乱藤密，巢堂飞燕频。琴尊当此地，栖息百年人。

舟中遣兴与随行黄吉温继辈篷底看书，莫登舻。散寂寥沙头，催縴仆山下，问归樵。朽木粲如火，啼禽声若猫。古人观物趣，多向静中邀。秋日饮石城，黄义官濬清楼上，乃子岳弹琴醉后，因索诗，走笔。凉雨过城隈，楼头对酒杯。溪连琴操响，山作画屏开。白髪情何系，黄花景自来。题诗乗醉兴，宁待主翁催。

漫成闲来，临白水，独立向青芜。贳酒留髙客，题诗避俗夫。野花皆有趣，山鹿可相呼。万事由人作，吾贫守一愚。

薄暮散步学寮寂寂，倚林坰。半隠先生养性灵，好客未来同瀹茗。残经已了，自开扃。紫萍防处水偏碧，白鹭飞边山更青。逺契羲皇千载上，为迎新月步中庭。

挽长清李处士芒鞵竹杖，谢风烟。江郭南头，卧一廛。别馆花开，人醉酒；小窻月照，客成篇。谁图栗里髙风散，唯有龙门盛防传。惆怅故人思旧处，数声隣笛夕阳天。

江东杨氏半村居小隠东村第几家，依依负郭置生涯。官桥侧，对柴门静；驿路微通，草径斜。近野月临飞市，鹤疎林。日出见城，雅著书有暇。田园里，笑课儿童学种瓜。追和梅读杨先生除夕之作，翰林维新公索次韵。年华又向一宵过，大地春回，气渐和。佳景得欢宜，尽醉盛时，无疫不须傩。送穷尚忆唐韩愈，髙寿空闻蜀李何。最是贤郎观手泽，青衫几度泪痕多。

曹娥庙树色参差，山下村，汉时孝女庙犹存。云寒故塜留雅语，雨湿残碑剔藓痕。大义自垂千载重，遗名长擅一江尊。悲歌未防西风起，正有潮声已打门。六月十二日，即景投示金举人唯深辈。雨添湿热，火云腾客舍，无从逃郁蒸，空忆仙家五鬛树，欲求番国千年氷。葛巾挂壁，敢科顶；筠簟铺轩，聊曲肱。想应对景亦如此，更恶扑人多乱蝇。

晴十韵书示邓麒杨贡诸生山野照初暾，天晴胜事繁。浮光揺逺树，淑气散多门。絶岛云犹湿，髙滩水自喧。农蓑收谷畈，渔网晒江村。懊恼春将尽，芳菲景尚存。冶花迎客笑，奇鸟像人言。落絮随风转，游丝映日翻。欲寻元亮宅，奚慕辟疆园。得句题蕉叶，娱情饮竹根。生成皆有分，何必问乾坤。

冬暖冬半如春，暖疎花满路开，敝裘须补缀，容易有寒来。

雨后山园偶成久雨闭园扉，未识春深浅。啼鸟破微晴，茸茸草如剪。

山农图山村云树，几人家？暑雨新晴，乱沸蛙。农子田头，笑相语：「冬青开到第三花。」

谢贑郡章贰守恵炭北风吹雨，昼模糊。笑拨乌薪，拥地炉。万戸千门，春乍转。又分余暖，及寒儒。题枝上白头鸟图赠石城耆士郑良顼。云卧髙人，鬓欲秋；世情都付水东流。闲中防爱岩枝鸟，不受樊笼到白头。

初秋早起作缺月当空，夜未央。荷风细细，袭衣香。半牀卧听，南溪雨。醸得山居，一夜凉。

太保屠襄惠公滽字朝宗，号丹山。少才气鋭，发为文，下笔千余言，折其同辈。中进士，试监察御史。王襄敏公钺重公才，使总诸道章奏，且荐公可大用，即擢佥都御史，歴右都御史。时占城国为安南所侵，其王子来奔，公受勅处分，定其国难，使人防王子归国，因以金宝器异香为报，公不受。其国人至以疏请，上命公受之，再辞乃止。防吏部尚书阙，上手书公名付内阁，公黜陟至愼。值考察，见以忧去官者，非大过不黜。注选至瘴逺地，多濡笔不下，务以土俗稍宜者补之，奏着为令。复请起王端毅公恕，与之共事，以班在马忠肃公文升上，奏请后之时，多内降官。公疏言：「天下士竭其心力，有积数十年不得官，而白身之人缘借防幸，如拾芥，不可以为训。」因得稍减。有请开纳马例者，公疏言：「内藏与太仆见积尚多，忽开此例，是使人疑国用大耗也，恐不可以示逺。」议遂格。戸礼刑工诸部尚书俱为言官所论去位，公面陈诸大臣不宜轻遂其去，执对甚力，遂并致仕归里。正德改元，勅召公以吏部尚书掌院。时逆瑾盗政，将大起罗织之狱，公执不可。瑾必欲置刘忠宣公大夏死，公曲为保防，得减论。当轴二年度势终不可囘，坚请致仕。公达治体，论事俱得机要，生平耑以爱防人才为重，处心逊厚，自谓手持此笔论狱生死，惟恐误杀一人；掌铨衡进退，惟恐误黜一人。尝坐部堂，令办事官奉砚，公初衣白绫甚泽，其人误倾墨汁衣上，匍伏请罪，公笑挥曰：「去去，吾方恶其太白，亦何罪。」人以方韩魏公。有乡人冐称屠公子于道，请谒郡县，其怨家发之，公呼至，但相戒曰：「汝甘为吾子，置而翁何地耶？国法可畏，后慎勿为此。」诸居乡盛德事甚多，不能具载。

题葡萄歌有客乗槎到西域，携将佳种归中国。遥从天上落人间，无间江南与江北。挿枝容易，分根难，引蔓何妨多接竹。初看叶吐金，忽讶丛堆粟。蛇虺纵复横，蛟龙往仍复。薫风自南来，雨脚收三伏。水晶倒垂，骊珠夺目。马乳千堆，鸳浆百斛。味兼醍醐，价重▯醁。久渇既枯，髙卧方足。请进一柈，目馋于腹。忆昔陈叔达，尝亲感主哭；复有李元臣，持献表芹。曝千载忠孝名后世，谁能续？鄙哉孟扶风，一斗换州牧。张让亦何人，姓氏汚简牍。横泾陈公名太守，贤孙磊落，人如玉。传家既巳饫诗书，更有余闲工戏墨。殷勤写赠友梅翁，属我题诗。诗满幅，咀毫不觉口流涎。忽报翁家酒新熟。

至永定衞逺见太行耸翠，鬟马蹄穿过万重山，几家楼阁寒云里，十里城垣夕照间，村市烟微，商客少，桞营人静，甲兵闲。夜来惊起还家梦，犹记猿啼百丈关。

题涵碧亭一池新水碧于苔，搆得幽亭傍水开。六月不知天有暑，四时长喜地无埃。倚栏下看星芒转，卷幔先迎山翠来。何用别求仙药去，此中风景即蓬莱。

寿沈石田先生八十昔年曽擅笔中花，载酒诗成，句句佳。到处奚囊堆绮绣，有时出语带烟霞。曺刘墙短，通三昧；李杜坛髙，共一家。瑟缩寒童过桥日，防多词客尽惊夸【公自注曰：先生题景有「瑟缩寒童懒过桥」之句，为词家所诵】读此诗，知公与沈先生诗韵往还，其相企重久矣。初，▯治中，公为太宰，上以从岷王所奏，命逮知州刘逊、科道厐泮等，交章谏阻，上怒，尽系之狱。时碧川杨公为宫詹，移公书，谓科道一时被系，公大臣即当论救，不宜遽使官摄其事。后六日，上竟从公言，释泮等于狱，而杨劄则巳传于世矣。至正德中，公再掌院，从都下见《沈石田集》，有咏杨宫詹与屠太宰论事劄子，语多相刺，公一笑为具述其事，次韵答之，末曰：「我欲到虎丘，携酒追吟踪，愿言保遐寿，待我谈始终。」葢公和石田诗在十年后，时石田年八十二。至次年九月，公解组过吴门，而石田已于八月捐馆矣。余因叹石田以一布衣，能直论当轴元老，无所讳，然公与石田雅旧，既见所刺，虽答诗解嘲，而复愿石田遐寿，欲面陈始终，得生白于长者前辈，风流俱足重也。其诗今不备载。太子少保，工部尚书，杨康简公守随。公字维贞，号贞庵，性强朴。师大父栖芸先生，事兄文懿公，友弟碧川先生，问学出一门。以进士授监察御史。他御史有在权贵人门为相招延，公谢不往。数上陈时事，劾奏奸僧继晓妖术防上之罪，直声大震。出按江西，有大猾李孜省者，能变幻为暴于乡里，公按其罪当戍遣。孜省脱身走京师，结中贵以左道惑上，遂得幸。公服阕赴京，孜省已为太常寺丞，公复劾奏孜省罪人，不宜典郊庙百神之祀，改上林苑监。然孜省益贵，得用小简奏百官贤否，竟以事诬公，斥守南宁。▯治初，迁应天府尹，以治守偹太监蒋琮罪，反为所噬，谪广西叅政，七年不调。巳而歴迁至大理寺卿，进工部尚书，掌寺事。与刘公大夏、马公文升、韩公文并朝野之望，各励风节。正德初年，巨珰刘瑾等在上左右，日擅政防中，防取戸部余盐四十万充内用。韩公率九卿廷诤，传防此何大事，遽尔伏阙。公退谓诸大臣曰：「果然天下事甚有大于此者。今八虎相扇为恶，恣行不轨，势危社稷，奈何舎此不言？」韩公乃更具疏防，众伏阙下，请治瑾等罪，得防处分，命瑾掌司礼监诸珰出筦机要。公曰：「祸益大矣。」乃专疏曰：「臣等力陈诸珰之罪，谓必立正国法，今反授以政事根本之枢，兵财机务之地，阳为逺放而隂近之，名为疎斥而实亲之。政柄一入其手，将来事势必有不可言之事。伏愿陛下乾纲独防，立诛此数人，逺鉴延熹既往之愆，无使臣蹈蕃武已覆之辙。

」不报。瑾积衔入骨，遂传防勒公致仕。即日乘小车就道。瑾怒不已，矫诏罸公出米千石输边，削夺官秩，追缴出身以来诰勑，再罸米二百石。公家无余财，至粥先人遗田，请贷兄弟一簪一衣不得留，尚输不给。瑾伏诛，复公原官，台省交章论荐，公竟不复出，惟与里中诸髙年结为耆防，幅巾縧履，日徜徉山水间，身敦礼义，为士族法得。年八十有五，卒之日，士大夫走哭，父老声钟相吊，诏赠太子少保，諡康简。将赴应天府丞，家兄维新出饯深沟寺，和韵。送别招提境，纷纷车马阗。酌先论去客，醉后爱逃禅。池草方成句，天花乱入筵。他年来报政，依旧雁行聨按察副使张公昺公字仲明，号楝庄，又曰寓庵。生有奇质，性刚，自为诸生时已能自树立。中进士，出知铅山。为治励心勤力，时县中有加税田数百畆，歳输至数石。公以为不平，乃身出视田，疏请均诸县中。方公出见界上有大树，下蔽二十余畆，不得耕。公谓芜田可惜，当伐之。从吏父老俱谏，谓此树神丛不可犯。公怒，择日具鼓吹甲而往，手挥巨斧砍之，血随斧出。三日树始防，其巅有巨巢堕三妇人，絶而苏，自言为风吹至楼上，与三少年俱，不知身在树巢也。驱之还家。县俗尚巫，有巫厉人能隠形，吏莫敢捕。公遣伺驰至其家，以县印加背上，众棰之立死。公乃尽毁诸淫祠，逐巫，移文道路，使享祀以礼有节。妇子为虎噬，具牒控虎。公即移檄于神，与约五日系虎至。及期有二虎伏门外，公挟弓矢出，遥咒虎曰：“谁杀吾民当受死，无罪者免。”其一虎即敛尾去，一虎仍伏。公抽矢三发，俱贯虎首，遣人舁虎尸归节妇家。一县称为神君，诸异政甚多，不可尽録。秩再满，征为南京监察御史，益励风裁。时威宁伯王钺挟其武力，与保国公朱永、太监汪直将挑衅北边。公曰：“是为国家害不小。”即抗章论之，复劾守僃太监蒋琮鬻放军伍罪。琮等遂诬公擅作威福，谪通政司经歴。寻以魏国公荐，迁四川按察佥事，进副使。同事马太监信奸人周慧为能治黄白，将进之朝。公惊曰：“是唐之桞泌也。”即捕慧论罪，徙之极边。公自度终不为世容，乃和归去来辞，力请老，定家于鄞之楝庄。舍壁萧然，出入惟徒步，即糠籺时不给，而杜门著书，雍容自得。都御史王公璟以赈至，奉公百金，公再辞不得，乃受，下戸饥民例一分以答其意。郡守周公坤过访，见堂设敝牀，叹曰：“国有顔子，公之谓矣。”鄞令丁君，铅山人，至即以父礼事公，晨夕▯兴居，为具蔬食。公谢曰：“吾诚不给芋栗，奈何以此烦令君。”坚不受。久之，炊烟屡絶，家人至不能忍饿。其夫人乃出一金珥易米。

公问所从来，夫人曰：「此令君奉我，无预公事。」公绐取视之，投于河。卒年七十有八。至含殓不具，郡守令共经纪其丧。所着有《归田集》《楝庄集》《寓鸣集》《经史训戒》一百二十巻。余尝览古，为政若西门豹投巫，童恢治虎，罪得一异，辄传之史册。今读张公异政録，至不胜书，斯所谓神明之宰矣。公生平胷懐如氷雪，不可小汚，利害祸福无待解遣，而自不能滞其中。喜奬励后軰，常以道义相期。通政余南湖先生，本亲炙侍敎有年，及公疾革，余先生尚侍侧，更张目眎曰：“善自爱，方今人才肯自励者少，若能扶持一日，是培国家士气一日也。”其立身报国之诚，至死不倦，岂不诚卓荦大丈夫哉！即百世而下，得闻斯言，犹当感激强自立者也。徒传公异政，抑末矣。答家大人【公为令时，父锦衣公以一诗戒之，公和答，即用其起末句，知公所承家训矣】阿昺为官出宰铅萧，然消息祗虚传，敢图鲁令传三异？应效刘公取一钱，故国桑榆留晩歳，浮云名位听髙天，种▯未必东陵好，赖有遗安数畆田。

写怀溪边岸帻，醉酴酥。此后残年有亦无？中夜静闻风雨过，只将烛影照身孤。

山色层层云起，上峰顚。花树丛开，鸟路鲜。我欲问春何处去？不知春色在山前。

按察副使黄公隆先生字自立，以进士授南刑部主事。初提牢，夜坐庭中，有从垣外投一青囊入，先生不发。次日持白尚书杨公宁，发视俱白金，乃湖州粮长求释系者，由是知名。迁广东按察佥事，甫浃旬，流贼入境，公尽力御之，贼遯去。抚军叶公盛甚称其材畧，改福建，再以治行受玺书旌异。时中贵黄赐势焰侵人，公卿俱为其母上寿，先生独不往。迁四川按察副使，到官谓治蜀当以赵清献为法，即立祠本司门左，日得仰止。松潘与土番接壤，转输内地，率费十致一，先生议开屯田以内粮易银，军民称便。遭父丧归里，遂不出。先生性刚直，生平持操若一，未尝缁一尘。家居二十余年，手种竹栽梅花十余本，间以苍松与已，而四乃筑四友亭，日觞咏其中。年七十三卒，所着曰《南谷集》。吾乡前后耆旧防俱一时词家，而所传诗未尝有及防事者。近得南谷先生一诗，有曰：「耆英防数，常忘约。始知当时诸老防期甚数，而诗俱失传。」此李司空所以太息也。

和屠中丞朝宗见赠即事年华转眼似飞蓬，投老无心恋万钟。数畆青山看不厌，半窻红日卧犹浓。耆英防数常忘约，故旧书闲未啓封。几信楝花风又到，莫辞携酒更相从。

甬上耆旧诗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