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玄真经缵义卷之一
道原於天,万物斯长。道且强名,何名非强?是故生天地,育万物,变化有无,不测其妙者,道也;安天下,抚兆民,进退存亡,不失其正者,圣人也。惟知道,则亡可存,卑可尊,退可先矣。古者三皇得道之统,立於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是故能天运地滞,轮转而无废,水流而不止,与物终始,风兴云蒸,雷声雨降,并应无穷。已雕已琢,还复於朴。无为为之而合乎生死,无为言之而通乎道#1德,恬愉无矜而得乎和,有万不同而便乎生。和阴阳,节四时,调五行,润乎草木,浸乎金石,禽兽硕大,毫毛润泽,鸟卵不败,兽胎不殰,父无丧子之忧,兄无哭弟之哀,童子不孤,妇人不孀,虹蜺不见,盗贼不行,含德之所致也。
译先。道根源于天,万物因此生长。道本来只是勉强命名,凡是对它的命名,哪一个不是勉强的呢?所以,能够生出天地、养育万物、使有无发生变化而其奥妙不可测的,就是道;能够安定天下、抚慰百姓、处理进退存亡而不失正道的,就是圣人。只有懂得道,才能使消亡转为存续,使卑下转为尊贵,使退让转为居先。古代三皇得到大道的传承,立身中央,精神与造化同游,以此抚治四方,所以能够使天运行、使地安定,循环转动而不废止;水流不断,与万物共同经历始终;风兴起、云蒸腾,雷发声、雨下降,彼此无穷地应和。已经雕琢的,又返回质朴。以无为来施为而合于生死,以无为来发言而通于道德,以恬静愉悦而不自矜得到和谐;万物虽然各不相同,却都适宜于生长。它调和阴阳,节制四时,调理五行,滋润草木,浸润金石,使禽兽体格硕大、毛发润泽,鸟卵不败,兽胎不伤;父亲没有失去儿子的忧虑,兄长没有哭泣弟弟的悲哀,儿童不会孤独,妇人不会守寡;虹蜺不出现,盗贼不横行。这都是含藏道德所达到的结果。
上古之君,法天道为治本,与造化以同游。故道纯德全,民康物阜,靡不各遂生成之性。道不悖,则物无伤焉。大#2常之道,生物而不有,成化而不宰。万物恃之而生,莫之知德;恃之而死,莫之能怨。收藏畜积而不加富,布施禀受而不益贫。忽兮恍兮不可为象兮,恍兮忽兮用不诎兮,窈兮冥兮应化无形兮,遂兮通兮不虚动兮,与刚柔卷舒兮,与阴阳俛仰兮。能生生而不自生,能化化而不自化,夫是之谓大常之道。圣人则之,君天下而子庶民。化行道合,盛德之世也。老子曰:大丈夫恬然无思,担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车,以四时为马,以阴阳为御。行乎无路,游乎无怠,出乎无门。以天为盖,则#3无所不覆也;以地为车,则无所不载也;四时为马,则无所不使也;阴阳为御,则无所不傋。是故疾而不摇,远而不劳,四支不动,聪明不损,而照见天下者,执道之要观无穷之地也。故天下之事不可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万物之变不可究#4也,秉其要而归之。是以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厉其精神,偃其知见,故漠然无为而无不为,无治而无不治也,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道在吾身,与天为一。夫国之有臣佐,犹天之有岁时也。大丈夫出佐明君,为民司命,察天时,明物理,循自然之道,行无为之化,则吾之身修,而政无不治矣。老子曰:执道以御民者,事来而循之,物动而因之,万物之化,无不应也,百事#5之变,无不耦也。故道者,虚无、平易、清静、柔弱、纯粹素朴,此五者,道之形象也。虚无者道之舍也,平易者道之素也,清静者道之鉴也,柔弱者道之用也,反者道之常也,柔者道之刚也,弱者道之强也,纯粹素朴者道之干也。大道无形,太平无象,而曰虚无。平易清静,柔弱纯粹,素朴为道。形象者,其形岂其形,其象岂其象哉?惟不以形象执而造虚玄之用者,乃可与言御民之道也。虚者中无载也,平者心无虑#6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无所好憎平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不与物杂粹之至也,不忧不乐德之至也。太极中虚,神明与俱,人能心虚而道自居。一有所载,则嗜欲窒;好憎生,神将去矣。神去道丧,形有不亡者乎?惟至德之人不与物杂,一而不变,心虚气平,忧乐何有哉?夫至人之治也,弃其聪明,灭其文章,依道废智,与民同出乎公,约其所守,寡其所求,去其诱慕,除其嗜欲,损其思虑。约其所守即察,寡其所求即得。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废,中能得之,则外能牧之。中之得也,五藏宁,思虑平,筋骨劲强,耳目聪明。大道坦坦,去身不远,求之远者,往而复返。文灭质,博溺心,外重则内轻,是以大丈夫处其实,不居其华。至人之治无他,恭默无为而已。返身而求道,岂远乎哉?老子曰:圣人忘乎治人,而在乎自理,贵忘乎势位,而在乎自得,自得即天下得我矣。乐忘乎富贵而在乎和知大已而小天下,几於道矣。故曰:致虚极也,守静笃也,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圣人无名,未忘其功;神人无功,未忘乎己。至人无己,非无吾身也,大己而小天下也。唯有所待而后行,故圣人之大宝曰位。夫道者陶冶万类#7,终始无形,寂然不动,大通混冥,深宏广大不可为外,析豪剖芒不可为内,无环堵之宇,而生有无之总名也。真人体之以虚无、平易、清静、柔弱、纯粹素朴,不与物杂,至得天地之道,故谓之真人。道无形,故能陶冶万物;道无名,故能总括诸有。真人体道,虚心静神,则天地之道得矣。真人者,大己而小天下,贵治身而贱治人,不以物滑和,不以欲乱情,隐其名姓,有道则隐,无道则见,为无为,事无事,知不知也。怀大#8道,包天心,嘘吸阴阳,吐故纳新,与阴俱闭,与阳俱开,与刚柔卷舒,与阴阳俛仰,与天同心,与道同#9体。无所乐,无所苦,无所喜,无所怒,万物玄同,无非无是。夫形伤乎寒暑燥湿之虐者,形究而神杜;神伤於喜怒思虑之患者,神尽而形有余。故真人用心复性,依神相扶,而得终始,是以其寝不梦,觉而无忧。外曲者,人之道也;内直者,天之道也。内直外曲,天人相应,未有不济者矣。是以真人隐其姓名,有道则隐,不夺人之功也;无道则见,将救时之弊也。惟能与天同心,与道同体,故能复性依神,相扶而得终始矣。孔子问道,老子曰: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正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容,道将为汝居;瞳兮若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形若枯木,心若死灰,真其实知而不以曲,故自持恢恢,无心可谋,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译上古的君主以天道作为治理的根本,与造化同游。因此,道纯而德全,百姓安康,万物丰盛,没有一样不能各自顺遂其生长的本性。道不违逆,万物就不会受到伤害。大常之道,生育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成就变化却不加以主宰。万物依靠它而生,却没有谁知道应当感念它的德;依靠它而死,也没有谁能够怨恨它。它收藏、积蓄,却不因此更加富有;布施、授予,却不因此更加贫穷。恍恍惚惚,无法形成形象;恍惚之间,作用却不竭尽;幽深昏冥,顺应变化而没有固定形体;顺遂通达,不是虚妄地运动;随着刚柔而卷舒,随着阴阳而俯仰。能够使万物生生不息,却不自称为生;能够使万物发生变化,却不自称为变化,这就叫大常之道。圣人效法它,君临天下而把百姓当作子女。教化流行、道与之相合,就是盛德的时代。老子说:大丈夫安然恬静而无所思虑,坦然自若而无所忧患,以天作为车盖,以地作为车,以四时作为马,以阴阳作为驾车者。行走在没有道路的地方,游行而不懈怠,出入而没有门户。以天为车盖,就没有什么不能覆盖;以地为车,就没有什么不能承载;以四时为马,就没有什么不能驱使;以阴阳为驾车者,就没有什么不能调节。因此行动迅疾却不动摇,行程遥远却不劳累,四肢不动,耳聪目明不受损,却能照见天下,这是掌握道的要领、观察无穷境域的结果。所以天下的事情不能强行作为,应顺着它的自然趋势加以推动;万物的变化无法全部穷究,应把握要领使它归于正道。因此圣人从内部修养根本,而不在外部装饰末节;磨炼精神,收敛智巧和见闻,所以看似漠然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看似没有治理,却没有什么不能治理。所谓无为,是不抢在万物之前强行作为;所谓无治,是不改变自然;所谓无不治,是顺应万物彼此如此的状态。道存在于我身之中,与天合为一体。国家有臣佐,就像天有四时一样。大丈夫出仕辅佐明君,为百姓掌管命运,观察天时,明察事物的道理,遵循自然之道,施行无为的教化,那么自身就能修养完善,政治也没有治理不好的。老子说:执持道来驾驭百姓的人,事情来到就顺着它处理,事物行动就因势而动,万物的变化没有不回应的,百事的变动没有不相应的。所以道具有虚无、平易、清静、柔弱、纯粹素朴这五种形象。虚无,是道的居所;平易,是道的本质;清静,是道的明鉴;柔弱,是道的作用;返本复始,是道的常态;柔弱可以转为刚强,弱小可以转为强盛;纯粹素朴,是道的根本。大道没有形体,太平没有形象,所以称作虚无。平易、清静、柔弱、纯粹、素朴,就是道。所谓形象,它的形难道真是固定的形吗?它的象难道真是固定的象吗?只有不执着于形象,而能运用虚玄之道的人,才可以谈论驾驭百姓的道理。所谓虚,是内心不承载任何东西;所谓平,是心中没有忧虑。没有嗜欲,是虚的极致;没有偏好和憎恶,是平的极致;专一而不改变,是静的极致;不与外物混杂,是纯粹的极致;不忧不乐,是德的极致。太极内部虚静,神明与它同在;人能够使心虚静,道自然就会居于其中。心中一旦有所承载,嗜欲就会堵塞;偏好和憎恶一产生,神明就要离去了。神明离去,道也就丧失,形体哪里还能不灭亡呢?只有至德之人不与外物混杂,专一而不变,心虚而气平,哪里还会有忧乐呢?至人的治理,没有别的,只是抛弃自己的聪明,消除外在的文饰,依循道而废弃智巧,与百姓共同出于公正;约束自己所守持的原则,减少自己的追求,去掉诱惑和仰慕,除去嗜欲,减损思虑。约束所守就能明察,减少所求就能有所获得。所以以内在控制外在,百事都不会废弃;内在能够得到,外在就能够治理。内在有所获得,五脏安宁,思虑平和,筋骨强健,耳目聪明。大道平坦宽阔,离自身并不遥远;向远处寻求的人,走出去最终还要返回。文饰会消灭本质,博杂会淹没内心;外在看得重,内在就看得轻。因此大丈夫安处于真实,不居于华饰。至人的治理没有别的,只是恭敬、沉默、无为罢了。返回自身来寻求道,难道还遥远吗?老子说:圣人不把治理别人放在心上,而在于治理自己;不把权势地位看得尊贵,而在于自己有所获得。自己有所获得,天下就会得到我。忘却富贵之乐,而在于和谐;知道自身伟大而使天下显得渺小,就接近道了。所以说:使心达到极度虚静,坚守深厚的清静;万物一同兴起,我由此观察它们返回本根。圣人没有名声,却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功业;神人没有功业,却并没有忘掉自身。至人无我,并不是没有我的身体,而是使自身广大,使天下相对显得渺小。只有有所凭借之后才行动,所以圣人的大宝叫作“位”。道能够陶铸、化育万类,始终没有形体,寂然不动,通达于混冥之境;深远宏大,不能把外界作为它的边界;即使剖析毫毛、分解微芒,也不能把内部穷尽。它没有四方墙壁所围成的空间,却是产生有无的总名。真人以虚无、平易、清静、柔弱、纯粹素朴来体悟它,不与外物混杂,完全得到天地之道,所以称为真人。道没有形体,所以能够陶冶万物;道没有名称,所以能够总括一切存在。真人体悟大道,使心虚静、精神安定,于是得到天地之道。真人使自身广大而使天下相对渺小,重视修治自身而轻视治理别人;不让外物扰乱和气,不让欲望扰乱性情;隐藏自己的姓名,有道时隐居,无道时出仕;行无为之事,处理无事之事,知道自己有所不知。胸怀大道,包容天心,呼吸阴阳,吐故纳新;随着阴气闭合,随着阳气开放;随着刚柔卷舒,随着阴阳俯仰;与天同心,与道同体。没有什么值得欢乐,没有什么值得痛苦,没有什么值得喜悦,也没有什么值得愤怒,万物在玄妙中同一,没有绝对的非与是。人的形体受到寒暑燥湿的侵害而受伤,形体衰竭,精神就会闭塞;精神受到喜怒思虑等忧患的伤害,精神耗尽,形体却还残留。因此真人用心恢复本性,依靠精神相互扶持,得以保全始终,所以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外表委曲,是人的处世之道;内心正直,是天道。内心正直而外表委曲,天与人相互应合,没有不成功的。因此真人隐藏自己的姓名,有道时隐居,不夺取别人的功劳;无道时出仕,将要挽救时世的弊病。只有能够与天同心、与道同体,所以能够恢复本性、依靠精神,相互扶持而保全始终。孔子向老子问道。老子说:端正你的形体,使你的目光专一,天和之气就要到来;收敛你的知识,端正你的尺度,精神就要来居住;德将成为你的容貌,道将成为你的居所。眼睛明亮啊,像刚出生的小牛,却不要追求它原来的状态;形体像枯木,心像死灰;真正地充实自己的知见,却不以曲折之智行事,所以能自我持守而宽裕自在;没有心机可以谋划,明白通达四方,能不能做到无所知呢?
道有体用,圣无二心。玄圣素王,体用二而道则一也。孔子天纵之圣,岂不知道?而乃问於老子,必有得於言外之意者。故有犹龙之欺。老子曰:夫事生者应变而动,变生於时,知时者无常之行。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书者言之所生也,言出於智,智者不知,非常道也。名可名,非藏书者也。多言#10数穷,不如守中,绝学无忧,绝圣弃智,民利百倍。书载言,言载道。贵书所以贵道也。是故知时者,事生而变,应变而动;知书者,言出於智,智者不知。惟不泥於书而滞於事,绝其学,弃其智,始可与言应变之权。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而应,智之动也。智与物接,而好憎生焉,好憎成形而智出於外,不能反己而天理灭矣。是故圣人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而内不失情,故通於道者,反於清静,究於物者,终於无为。以恬养智,以漠合神,即乎无门。循天者与道游也,随人者与俗交也,故圣人不以事滑天,不以欲乱情,不谋而当,不言而信,不虑而得,不为而成,是以处上而民不重,居前而人不害,天下归之,奸邪畏之,以其无争於万物也,故莫敢与之争。天性本静,物欲滑之。静者动,则天性凿矣。惟圣人外与物化,心与天游,物我玄同,何争之有?老子曰:夫人从欲失性,动未尝正也,以治国则乱,以治身则秽。故不闻道者,无以反其性,不通物者,不能清静。原人之性无邪秽,久湛於物即易,易而忘其本,即合於其若性。水之性欲清,沙石秽之;人之性欲平,嗜欲害之,唯圣人能遗物反己。是故圣人不以智役物,不以欲滑和,其於乐不忻忻,其於忧不惋惋。是以高而不危,安而不倾,故听善言便计,虽愚者知说之,称圣德高行,虽不肖者知慕之。说之者众而用之者寡,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少,所以然者牵於物而系於俗,故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富,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心静则明,水静则清,理也。学术不正,习与性成,则静者动,明者昏矣。遇贤师而闻善言,心有所悟,则可复其性。初之天合於大道,以之修身则身修,以之治国则国治。是以圣人之道,上无为民自化,上无事民自富,上好静民自正,上无欲民自朴。清静者德之至也,柔弱者道之用也。虚无恬愉者,万物之祖也,三者行则沦於无形,无形者一之谓也。一者无心合於天下也。布德不溉,用之不勤,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故有生於无,实生於虚。音之数不过五,五音之变不可胜听也;味之数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色之数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音者宫立而五音形矣,味者甘立而五味定矣,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故一之理施於四海,一之嘏察於天地,其全也敦兮其若朴,其散也浑兮其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然若大海,泛兮若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道无形而生有形,始乎无始,终乎无终。一元之炁,肇於太易。太易其万物之祖乎?一生二而阴阳分,五炁布而万化兴。圣人之心合於太易,清静虚无,德被四海,万物归焉而不为主,道大无形,与天为一。若夫耳之於声,目之於色,口之於味,则是与人同者也。圣人何容心哉?老子曰:万物之总,皆阅一孔,百事之根,皆出一门。故圣人一度循轨,不变其故,不易其常,放准循绳,曲因其常。夫喜怒者道之邪也,忧悲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生之累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薄气发暗,惊怖为狂,忧悲焦心,疾乃成积,人能除此五者,即合於神明。神明者得之内也,得其内者五藏宁,思虑平,耳目聪明,筋骨劲直。疏达而不悖,坚强而不匮,无所太过,无所不逮。包众妙,总万物者,其道乎?神而明之,感而通之,显幽阐微,无乎不在。是故物得之而昌,民得之而康,时君得之则可以体皇极而御四方。天下莫柔弱於水,水之道也,广不可极,深不可测,长极无穷,远沦无涯,息耗减益,过於不訾。上天为雨露,下地为润泽,万物不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无私好,泽及蛟蛲而不求报,富赡天下而不既,德施百姓而不费,行不可得而穷极,微不可得而把握,系之不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灼之不熏,淖约流循而不可靡散,利贯金石强沦天下,有余不足任天下取与,禀受万物而无所先后,无私无公与天地洪同,是谓至德。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者,以其悼约润滑也。故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於无间。
译道有体和用,圣人却没有两种心。玄圣、素王,虽然体和用有二,然而道只有一个。孔子是上天纵使其成就的圣人,难道会不知道道吗?但他仍然向老子请问,必定是从言语之外得到了意义。因此才有“孔子见老子如见龙”的说法。老子说:处理事情、使生命延续的人,要随着变化而行动;变化产生于时势,懂得时势的人,行动不会拘泥于常规。所以说:“道如果可以言说,就不是永恒的道;名如果可以命名,就不是永恒的名。”书是言语所产生的,言语出于智巧;只凭智巧而不懂得的,就不是常道。可以命名的名,并不是藏书所能穷尽的。言语越多,困穷越快,不如守持中道;断绝世俗学问就没有忧患,抛弃圣智,百姓就能得到百倍的利益。书承载言语,言语承载道。之所以尊重书,是因为尊重其中的道。因此,懂得时势的人,事情发生就能变化应对,随着变化而行动;懂得书的人,知道言语出于智巧,而智巧并不等于真正的知。只有不拘泥于书本、不被事情困住,断绝那种学问、抛弃那种智巧,才可以谈论应变的权宜之道。人出生时本来是安静的,这是天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动,是本性的欲望;外物到来便作出反应,是智巧的活动。智巧同外物接触,好恶就产生了;好恶形成之后,智巧便向外表现,不能返回自身,天理就灭亡了。因此圣人不以人为因素改变天性,对外能够随物变化,对内却不失本性。所以通达道的人,返回清静;穷究外物的人,最终归于无为。用恬静来养护智,用淡泊来合于神,便接近无门无径的境界。顺应天性的人与道同游,顺从人为的人与世俗交往。因此圣人不让事务扰乱天性,不让欲望扰乱性情,不谋划却能适当,不发言却能取信,不忧虑却能获得,不强作却能成功。所以处在上位而百姓不以为沉重,居于人前而别人不受其伤害;天下归附他,奸邪畏惧他,因为他不与万物争,所以没有谁敢同他争。天性本来是安静的,外物的欲望扰乱它。安静的天性一旦躁动,天性就被凿坏了。只有圣人对外随物变化,内心与天同游,使物我在玄妙中同一,还有什么可争的呢?老子说:人顺从欲望就会失去本性,行动没有一次是正当的;用这种方式治理国家,国家就会混乱;用这种方式修治自身,自身就会污秽。因此,不闻道的人没有办法返回本性;不能通达万物的人,不能保持清静。考察人的本性,本来没有邪恶污秽;长久沉浸于外物,就会改变;改变而忘记根本,就会同它所习染的本性相合。水的本性希望清澈,沙石使它污浊;人的本性希望平和,嗜欲损害它。只有圣人能够遗弃外物而返回自身。因此圣人不以智巧役使外物,不以欲望扰乱和气;面对欢乐不欣喜过度,面对忧患不悲伤过度。所以地位高却不危险,处境安稳却不倾覆。因此,听到善言和便利的谋略,即使愚人也知道喜欢;称颂圣人的德行高尚,即使不肖之人也知道仰慕。喜欢它的人很多,采用它的人却少;仰慕它的人很多,实行它的人却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被外物牵引、被世俗束缚。所以说:我无为,百姓自然化育;我无事,百姓自然富足;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我没有欲望,百姓自然质朴。心安静就明澈,水安静就清澄,这是道理。所学的学术不正,习染与本性合在一起,就会使安静者躁动、明澈者昏暗。遇到贤明的老师、听到善言,内心有所领悟,就可以恢复本性。起初,天性与大道相合;用它修身,身体就能修治;用它治理国家,国家就能治理。因此圣人的道是:居上位者无为,百姓自然化育;居上位者无事,百姓自然富足;居上位者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居上位者没有欲望,百姓自然质朴。清静是德的极致,柔弱是道的作用。虚无、恬静、愉悦,是万物的祖本。三者运行,就会沉入无形;无形,就是所谓“一”。所谓“一”,就是没有私心而与天下相合。布施德行却不灌溉,施用它却不劳作;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无形而有形由此产生,无声而五音由此鸣响,无味而五味由此形成,无色而五色由此成就。所以有形生于无形,实在生于虚无。声音的数量不过五种,但五音的变化无法听尽;味道的数量不过五种,但五味的变化无法尝尽;颜色的数量不过五种,但五色的变化无法看尽。声音以宫音确立,五音便形成;味道以甘味确立,五味便确定;颜色以白色确立,五色便形成;道以一确立,万物便产生。因此,一的道理施行于四海,一的福泽显现于天地;它完整时敦厚而像质朴之物,散开时混沌而像浑浊之物。浑浊却渐渐清澄,冲和却渐渐充盈;淡泊得像大海,飘浮得像浮云;似乎不存在却又存在,似乎消亡却又留存。道没有形体,却产生有形之物;开始于无始,终止于无终。一元之气起源于太易。太易大概就是万物的祖本吧?一生二,于是阴阳分化;五气布散,于是万物的变化兴起。圣人的心与太易相合,清静虚无,德泽遍及四海;万物归附于他,而他不把自己当作主宰。道广大而无形,与天合为一体。至于耳朵听声音、眼睛看颜色、嘴巴尝味道,那是人与人共同具有的感受。圣人怎么会把心思停留在这些事情上呢?老子说:万物的总要,都通过一个孔窍;百事的根源,都从一个门户出入。因此圣人守持一个尺度、遵循一个轨道,不改变旧的原则,不更易常道;放置准绳,顺着事物的常态。喜怒,是道的偏失;忧悲,是德的丧失;好恶,是心的过错;嗜欲,是生命的负累。人过分愤怒会损伤阴气,过分喜悦会耗损阳气;气息微弱会产生昏暗,惊恐会使人发狂;忧悲会使心焦灼,疾病于是积聚。人能够除去这五种情形,就能与神明相合。神明,是内在有所获得;内在有所获得,五脏就安宁,思虑就平和,耳目就聪明,筋骨就强健正直。疏通达理而不违逆,坚强有力而不衰竭,不过分,也没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包容众多玄妙、总括万物的,难道就是道吗?它神妙而明察,使感受与之相通;显明幽隐,阐发微妙,无处不在。因此万物得到它就昌盛,百姓得到它就安康;当时的君主得到它,就可以体合皇道的中正,驾驭四方。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水的道广大得无法穷尽,深得无法测量,绵长得无穷无尽,遥远得没有边际;它的消长增减,超过了无法估量的程度。水在天上成为雨露,在地下成为滋润,万物不能不因此生长,百事不能不因此成就。它广大地包容众生而没有偏私,恩泽及于蛟龙和小虫而不求回报,使天下富足而不耗尽,施德于百姓而不费损;它的运行无法穷究,它的细微无法把握。捆束它不能使它受伤,刺击它不能使它受伤,砍斩它不能使它断裂,灼烧它不能使它熏焦;它柔顺流动而不能被分散,锋利得能够贯穿金石,强盛得能够浸润天下。有余有不足,都任由天下取用;承受万物而不分先后;无所谓私与公,与天地同样广大。这就叫至德。水之所以能成就至德,是因为它柔顺、滋润、滑利。所以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驱使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无形之物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
天一生水,善利万物,功至博也。天不得水不运,地不得水不载,物不得水不生,民不得水不活。雨露四时,润泽群品;淖约流行,处下不争,禹德似之,故能顺水之性,而地平天成。夫无形者物之太祖,无音者类之太宗。真人者通於灵府,与造化者为人,执玄德於心,而化驰如神。是故不道之道,芒乎大哉。未发号施令而移风易俗,其惟心行也。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守其门,故能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知。道无定形,随物赋形,变化见矣。德无常师,主善为师,体用得矣。故真人者,蕴乎道德,通於神明。物有所生,独知其根。事有所出,独守其门。无穷无极,而与造化者为人。老子曰:夫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心虚而应当。志弱者柔毳安静,藏於不敢,行於不能,澹然无为,动不失时,故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托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刚,力无不胜,敌无不陵,应化揆时,莫能害之。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柔即刚,积弱即强,观其所积,以知存亡。强胜不若於己者,至於若己者而格;柔胜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故兵强即灭,木强即折,革强即裂,齿坚於舌而先毙,故柔弱者生之干也,坚强者死之徒也,物傋於我,道存乎心。知我之天,知人之天,而物之天者,得矣。水至柔也,载舟则刚,民至弱也,戴主则强。善用道者,可以守柔弱而胜刚强。先唱者穷之路,后动者达之原。夫执道以耦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何则不失所以制人,人亦不能制也。所谓后者调其数而合其时,时之变则间不容息,先之则大过,后之则不及,日回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贵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故圣人随时而举事,因资而立功,守清道,拘雌节,因循而应变,常后而不先,柔弱以静,安徐以定,功大靡坚,莫能与之争也。事至而应,道贵得中。过与不及,皆能害事。惟先后不失其时,则中道得而凡事济矣。是以圣人出处以时,先后有度,夫我不失於制人,则人亦不能制我也。老子曰:机械之心藏于中,即纯白之不粹。神德不全於身者,不知何远之能怀。欲害之心忘乎中者,即饥虎可尾也,而况於人乎。体道者佚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夫法刻刑诛者,非帝王之业也;棰策繁用者,非致远之御也。好憎繁多,祸乃相随,故先王之法非所作也,所因也,其禁诛非所为也,所守也。故能因即大,作即细,能守即固,为即败。执机械,逐饥虎,几不免虎口之患。惟我无机心,虎亦无伤焉。是故体道者佚,任数者劳。天下之理有不难见,易则易知,简则易从。夫法无刑诛之刻,则易於治;御无棰策之繁,则能致远。是以先王之法,因而不作,禁非止恶,守而不为,故可以成久大之业也。夫任耳目以听视者,劳心而不明,以智虑而为理者,苦心而无功。任一人之材,难以致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宅。循道理之数,因天地自然,即六合不足均也。听失於非誉,目淫於采色,礼亶不足以防爱,诚心可以怀远。故兵莫憯於志而镆铘为下;寇莫大於阴阳,而枹鼓为细。所谓大寇伏尸不言节,中寇藏於山,小寇藏於民间。故曰民多智能,奇物滋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去彼取此,天殃不起。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德。视听劳则心不明,智虑重则事不理。任一人之材而求为治也,难矣。志诚心可以怀远,众力可以成功,即六合不足,均也。夫病乎身者,阴阳冠之;贼乎国者,奸宄冠之。不以智为治,乃为国之福。夫#11无形大,有形细;无形多,有形少;无形强,有形弱;无形实,有形虚。有形者遂事也,无形者作始也,遂事者成器也,作始者朴也。有形则有声,无形则无声,有形产於无形,故无形者有形之始也。广厚有名,有名者贵全也;俭薄无名,无名者贱轻也。殷富有名,有名者尊宠也;贫寡无名,无名者卑辱也。雄牡有名,有名者章德也;雌牝无名,无名者隐约也。有余者有名,有名者高贤也;不足者无名,无名者任下也。有功即有名,无功即无名。有名产於无名,无名者有名之母也。夫道,有无相生也,难易相成也。是以圣人执道虚静微妙,以成其德。故有道即有德,有德即有功,有功即有名,有名即复归於道,功名长久,终身无咎。天下之物,无生有,有生无,故无形为有形之始。道无名,物有名,而无名乃有名之母也。知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则名不必高,货不必厚。是以圣人执道以成其德,功成身退,自古及今,其名不去。
译天一生水,水善于利益万物,功用最为广大。天没有水就不能运行,地没有水就不能承载,万物没有水就不能生长,百姓没有水就不能生存。雨露随四时降下,滋润各种物类;水柔顺流行,处在低下之处而不争。禹的德行与它相似,所以能够顺应水的本性,使土地平治、天下成功。无形,是万物的太祖;无声,是同类的太宗。真人通达灵府,与造化相合而为人,内心执持玄德,教化驰行如同神迹。因此,不以道为道的道,广大得无边啊!还没有发布号令、施行命令,就能改变风俗习惯,大概只有心行能够做到。万物都有产生之处,而他独自知道它们的根;百事都有出发之处,而他独自守住它们的门户。因此能够穷尽无穷,达到无极;照见万物却不迷乱,得到回应却不知道自己在回应。道没有固定的形体,随着万物而赋予形体,变化因此显现。德没有固定的老师,以主持善行为老师,体和用因此得到。所以真人内蕴道德,通达神明。万物都有产生之处,他独自知道它们的根;事情都有发生之处,他独自守住它们的门户。达到无穷无极,与造化相合而为人。老子说:得到道的人,意志柔弱而做事坚强,内心虚静而应对恰当。意志柔弱,就是柔软安静;隐藏在不敢强行之中,行动在自知不能之中;淡泊无为,行动却不失时机。因此尊贵必定以卑贱为根本,高位必定以下位为基础;依托小来包容大,居于内来制御外;行动柔弱却能刚强,力量无不胜过对手,敌人无不被压倒。顺应变化、揣度时势,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想要刚强,必须用柔弱来守持;想要强盛,必须用弱小来保全。不断积累柔弱,就会变成刚强;不断积累弱小,就会变成强盛。观察它积累的方向,就能知道存亡。强盛胜过不如自己的对象,遇到与自己相当的对象就会受阻;柔弱胜过强于自己的对象,其力量不可估量。所以兵器过于强硬就会毁灭,树木过于坚硬就会折断,皮革过于坚硬就会裂开;牙齿比舌头坚硬,却先死亡。因此柔弱是生命的根本,坚强是走向死亡的一类。万物的准备在于我,道存在于心中。认识我的天性,认识人的天性,也认识万物的天性,就算真正得到道了。水最柔弱,承载船只时却显出刚强;百姓最弱小,拥戴君主时却能形成强大力量。善于运用道的人,可以守持柔弱而战胜刚强。先发声的人走向困穷,后行动的人通达根源。执持道来应对变化,先行动可以制约后行动,后行动也可以制约先行动,为什么呢?因为不失去制约他人的方法,别人也就不能制约自己。所谓后行动,是调节其数量而合于时机。时势变化时,间隔不能容纳片刻;行动在先就会过头,行动在后就会不及。太阳运行、月亮周转,时机不会同人一起停留。因此圣人不以尺长的璧玉为贵,却以寸长的光阴为贵。时机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所以圣人随时机举事,凭借条件建立功业;守持清静之道,遵循柔弱之节,顺势而行以应对变化,常常后发而不先发;以柔弱和安静为本,以安稳从容来确定。功业广大而不可摧毁,没有谁能同他争。事情来到就要回应,行道贵在把握中道。过度和不及,都能损害事情。只有先后不失时机,才得到中道,凡事才能成功。因此圣人出仕或退隐都合于时机,先后有一定尺度;我不失去制约人的主动权,别人也就不能制约我。老子说:机心藏在内心,就不是纯白而纯粹的人。神德不能在自身中完备,又怎么能够包容遥远之事呢?想要加害的心忘在内心,就像可以牵饥虎的尾巴,更何况对待人呢?体悟道的人安逸而不困穷,凭借权术的人劳苦而没有功效。制定苛刻的法令、频繁刑杀,不是帝王的事业;频繁使用鞭杖,不是使车走远的驾驭方法。好恶过多,祸患就会相随。因此先王的法不是凭空创作的,而是顺因旧有;他们的禁令和刑诛不是任意作为的,而是有所守持。所以能够顺因就广大,强行创作就细小;能够守持就稳固,任意作为就失败。执持机心,就像追逐饥虎,几乎不能免于虎口之祸。只有我没有机心,老虎也不会伤害我。因此体悟道的人安逸,凭借权术的人劳苦。天下的道理有些并不难看见:容易的就容易明白,简要的就容易遵从。法令没有刑杀的苛刻,就容易治理;驾驭没有鞭杖的繁多,就能行得远。因此先王的法顺因而不创作,禁令只是禁止邪恶,守持而不强为,所以能够成就长久而宏大的事业。依靠耳目去听视的人,劳累心神却不能明察;依靠智虑来治理的人,苦劳心神却没有功效。只凭一个人的才干,很难达到治理;一个人的能力,不足以治理三亩住宅。遵循道理的规律,顺因天地的自然,即使六合也不足以使其均平。听闻会因非誉而失真,眼睛会被五彩声色所迷;礼制终究不足以防止爱欲,真诚之心却可以使远方的人归附。所以战争没有比意志更惨烈的,镆铘这样的宝剑反而是次要的;寇害没有比阴阳失调更大,枹鼓这样的兵器反而是细小的。所谓大寇,尸体横陈而不必谈论节制;中等的寇害藏在山中;小寇害藏在民间。因此说:百姓智巧越多,奇异之物就越滋生;法令越发繁密,盗贼就越多。舍弃那一方而取用这一方,天灾就不会兴起。所以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德。视听过度劳累,心就不能明察;智虑过重,事情就不能治理。只依靠一个人的才干来求得治理,是很困难的。意志真诚、内心真挚,可以使远方的人归附;众人的力量可以成就功业,即使六合也不足以使其不均。伤害身体的,是阴阳失调居于首位;危害国家的,是奸邪居于首位。不用智巧来治理,才是国家的福分。无形的广大,有形的细小;无形的众多,有形的稀少;无形的强盛,有形的柔弱;无形的充实,有形的空虚。有形的是事情的完成,无形的是事情的开始;完成的事情形成器物,开始的状态保持质朴。有形就有声音,无形就没有声音;有形产生于无形,所以无形是有形的开始。宽广厚实而有名,有名的是尊贵而能保全自身;俭约薄弱而无名,无名的是卑下轻微。富盛而有名,有名的是尊贵受宠;贫乏而无名,无名的是卑下受辱。雄性有名,有名的是显明德性;雌性无名,无名的是隐约不显。有余而有名,有名的是高明贤能;不足而无名,无名的是任居下位。有功就有名,无功就无名。有名产生于无名,无名是有名的母体。道使有和无相互产生,使难和易相互成就。因此圣人执持道的虚静微妙,以成就自己的德。得到道就有德,有德就有功,有功就有名;有名之后又返回道,功名长久,终身没有灾咎。天下万物由无产生有,由有归于无,所以无形是有形的开始。道没有名,万物有名,而无名正是有名的母体。懂得名声和身体哪个更亲近、身体和财货哪个更多,那么名声就不必追求崇高,财货也不必追求丰厚。因此圣人执持道来成就德,功成之后退身;从古至今,他的名声不会消失。
王公有功名,孤寡无功名,故曰:圣人自谓孤寡,归其根本,功成而不有,故有功以为利,无名以为用。古者民童蒙,不知西东,貌不离情,言不出行,行出无容,言而不文。其衣致暖而无采,其兵钝而无刃,行蹎蹎,视暝暝,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不布施,不求德,高下不相倾,长短不相形。风齐於俗可随也,事周於能易为也。矜伪以惑世,轲行以迷众,圣人不以为民俗。古者,民童蒙不知西东,言无文,衣无彩,耕食凿饮,不施不求,各足於己。是故王公大人自称孤寡,而有道者不以名杀身,不以政事杀民,不以货财杀子孙,不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不以功名利禄累其心。孰肯以矜伪惑世,轲行迷众者哉?通玄真经缵义卷之一竟#1 道:聚珍本作『德』。#2 大:聚珍本作『天』。#3 则:原作『即』,据聚珍本改。#4 究:聚珍本作『救』。#5 事:原作『年』,据聚珍本改。#6 虑:聚珍本作『累』。#7 类:聚珍本作『物』。#8 大:聚珍本作『天』。#9 同:原作『为』,据聚珍本改。#10 言:原作『闻』,据聚珍本改。#11 夫:原作『天』,据聚珍本改。通玄真经缵义卷之二南谷子杜道坚纂精诚篇老子曰:天致其高,地致其厚,日月照,列星朗,阴阳和,非有为焉。正其道而物自然,阴阳四时,非生万物也,雨露时降,非养草木也,神明接,阴阳和,万物生矣。夫道者藏精於内,栖神於心,静漠恬澹,悦穆胸中,廓然无形,寂然无声。官府若无事,朝廷若无人,无隐士,无逸民,无劳役,无冤刑,天下莫不仰上之德,象主之旨,绝国殊俗,莫不重译而至,非家至而人见之也,推其诚心,施之天下而已。故赏善罚#1暴者,致#2令也,其所以能行者,精诚也。令虽明不能独行,必待精诚。,故总道以被民而民弗从者,精诚弗至也。古之圣人官天地,府万物,藏精存诚,无形无声,正其道,而任物之自然。当是时也,朝无幸臣,野无遗逸,国无游民,干戈不起,劳役不兴,四民乐业,故不待家至人晓,而坐致隆平。老子曰:天设日月,列星辰,张四时,调阴阳,日以暴之,夜以息之,风以乾之,雨露以濡之。其生物也,莫见其所养而万物长,其杀物也,莫见其所养而万物亡。此谓神明。是故圣人象之,其起福也,不见其所以而福起;其除祸也,不见其所由而祸除。稽之不得,察之不虚。日计不足,岁计有余。寂然无声,一言而大动天下,是以天#3心动化者也。故精诚内形气,动於天,景星见,黄龙下,凤凰至,醴泉出,嘉谷生,河不满溢,海不波涌;日月星辰,天之神。水火土石,地之神。雨、风、露、雷、暑、寒、昼、夜,皆神也。人性最灵,是又神於物者矣。天之生物,不见所养,日见其长。圣人养民,除害兴利亦如之。皆由精诚内着,气感於天,阴阳顺之,神明佑之,而嘉祥至矣。逆天暴物,即日月薄蚀,五星失行,四时相乘,昼冥宵光,山崩川涸,冬雷夏霜,天之与人有以相通。故国之殂亡也,天文变,世俗乱,虹蜺见,万物有以相连,精气有以相薄。故神明之事,不可以智巧为也,不可强力致也。故大人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与鬼神合灵,与四时合信。怀天心,抱地气,执冲含和,不下堂而行四海,变易习俗,民化迁善,若出诸己,能以神化者也。天人一气,隐显相通。和气致祥,沴气致殃,未有不由人主者也。故夫逆天暴物,悖道败德,皇天震怒,祸亦随之。有如成王悔过,偃禾返风;宋君一言,火星退舍,是皆精诚格天,转祸为祥之征。老子曰:夫人道者,全性保真,不亏其身,遭急迫难,精通乎天。若乃未始出其宗者,何为而不成,死生同域,不可胁凌。又况官天地,府万物,返造化,含至和而已,未尝死者也。精诚形乎内,而外谕於人心,此不传之道也。人之生也,受命於天者同。故性无不善,全性保真,不亏其身,精通于天,何为不成?至若返造化,含至和,而未尝死者,夫是之谓真人。圣人在上,怀道而不言,泽及万民,故不言之教芒乎大哉。君臣乖心,倍谲见乎天,神气相应征矣,此谓不言之辩,不道之道也。夫召远者,使无为焉,亲近者,言无事焉,唯夜行者能有之,故却走马以粪,车轨不接於远方之外,是谓坐驰陆沉。天道无私就也,无私去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顺之者利,逆之者凶。是故以智为治者,难以持国,唯同乎大和,而持自然应者,为能有之。圣人怀道泽及民,祥可见也。君臣乖心见乎天,殃可见也。远者无为,近者无事,神气应征,有不待召而至矣。无私就,无私去,有余不足,同乎大和。不言之教,自然而已。
译王公有功名,孤寡之人没有功名,所以说:圣人自称孤、寡,是为了返回根本;功成而不据为己有,所以有功可以作为利益,无名可以作为作用。古代百姓处于蒙昧状态,不知道东西方向;容貌不离开真实情态,言语不超出行动;行动表现出来而不加修饰,言语说出而没有文饰。他们的衣服只求保暖而没有彩饰,兵器钝而没有锋刃;行走迟缓,视力昏暗;凿井取水来饮,耕田收获来食;不施舍,也不求取恩德;高下不互相倾轧,长短不互相比较。风俗齐一而可以顺从,事情周全而凭能力容易做到。矜夸虚伪来迷惑世人,强行作为来迷乱众人,圣人不把这些作为百姓的风俗。古代百姓处于蒙昧状态,不知道东西方向,言语没有文饰,衣服没有彩色;耕田而食,凿井而饮,不施予、不索取,各自满足于自身。因此王公大人自称孤、寡;有道的人不因名声损害自身,不因政事伤害百姓,不因财货损害子孙,不因学术危害天下。后世之人不应让功名利禄成为心中的负累。谁肯用矜夸虚伪迷惑世人、用强行作为迷乱众人呢?《通玄真经缵义》卷一完 #1“道”:聚珍本作“德”。#2“大”:聚珍本作“天”。#3“则”:原文作“即”,据聚珍本改。#4“究”:聚珍本作“救”。#5“事”:原文作“年”,据聚珍本改。#6“虑”:聚珍本作“累”。#7“类”:聚珍本作“物”。#8“大”:聚珍本作“天”。#9“同”:原文作“为”,据聚珍本改。#10“言”:原文作“闻”,据聚珍本改。#11“夫”:原文作“天”,据聚珍本改。《通玄真经缵义》卷二 南谷子杜道坚编纂 精诚篇 老子说:天达到它的高度,地达到它的厚度,日月照耀,列星明亮,阴阳调和,并不是凭借人为作为。端正自己的道,万物就会自然运行;阴阳和四时并不是亲自生育万物,雨露按时降下也不是亲自养育草木;神明相交接,阴阳调和,万物就产生了。道把精气藏在内部,把精神安置在心中,安静淡泊、恬静澄明,胸中和悦安穆,空旷得没有形迹,寂静得没有声音。官府像没有事务,朝廷像没有官员;没有隐士,也没有逃避世事的贤民;没有劳役,也没有冤屈的刑罚。天下没有不仰慕君上的德行、效法君主的意旨的;即使国土隔绝、风俗不同,也没有不经过多重翻译而来朝见的。这并不是君主亲自到每一家、见每一个人,而是推广自己的诚心,把它施行于天下罢了。因此奖赏善人、惩罚暴徒,是发布政令;政令之所以能够实行,靠的是精诚。政令即使明确,也不能独自实行,必定要依靠精诚。所以总括大道来施加于百姓,百姓却不服从,是因为精诚还没有达到。古代的圣人治理天地,统摄万物,深藏精诚,不显形、不发声,端正自己的道,而任凭万物顺其自然。当时,朝廷没有受宠幸的臣子,民间没有被遗弃的贤才,国家没有游荡的闲民,战争不起,劳役不兴,各行各业都安居乐业,所以不必挨家挨户去教导,也能安坐而达到太平。老子说:上天设置日月,排列星辰,铺陈四时,调和阴阳;白天用阳光照耀万物,夜晚使万物休息,风使万物干燥,雨露使万物滋润。它生养万物时,看不见它用什么来滋养,万物却自然生长;它杀伐万物时,也看不见它用什么来摧残,万物却自然衰亡。这就叫作神明。因此圣人效法它,兴起福泽时,看不见用的是什么,福泽却兴起;消除灾祸时,看不见由什么造成,灾祸却消除了。考察它而无迹可寻,审视它却并非虚妄。每日计算似乎不足,逐年计算却绰绰有余。寂静无声,只说一句话却能使天下大为震动,这就是上天之心受到感动而发生变化。因而精诚从内在显现,气感动上天,于是景星出现,黄龙下降,凤凰来到,醴泉涌出,嘉谷生长,黄河不泛滥,大海不起波涛;日月星辰,是上天的神明;水火土石,是大地的神明;雨、风、露、雷、暑、寒、昼、夜,也都是神明。人的本性最为灵异,所以又比万物更为神妙。上天生养万物,看不见它怎样滋养,万物却一天天生长。圣人养育百姓,除害兴利,也正是如此。都是由于精诚在内显著,气感应上天,阴阳顺应,神明护佑,所以嘉祥就到来了。违逆上天、残害万物,就会出现日月薄蚀,五星运行失常,四时相互侵凌,白天昏暗、夜晚明亮,山崩川涸,冬天响雷、夏天下霜。这说明上天与人之间有相互沟通的关系。因此国家将要灭亡时,天象会发生变化,社会会陷入混乱,虹蜺出现;万物之间也会相互联系,精气彼此冲突。所以神明之事不能靠智巧去做,也不能靠强力求得。因此大人同天地合其德,同日月合其明,同鬼神合其灵,同四时合其信。胸怀上天之心,承受大地之气,执守虚冲而含藏中和,不出堂门却能推行于四海,使风俗改变,百姓迁善,仿佛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一样;这就是能够以神明感化天下的人。天与人同是一气,隐显之间彼此相通。和气带来祥瑞,沴气带来灾殃,没有不是由君主造成的。因此违逆上天、残害万物,背道败德,上天就会震怒,灾祸也随之而来。比如成王悔过,倒伏的禾苗便重新随风竖起;宋国君主说了一句话,火星便退回原来的星舍;这些都是精诚感动上天、转祸为祥的征验。老子说:所谓人道,就是保全本性、守护真性,不损伤自身;即使遭遇急迫和灾难,精诚也能通达上天。至于从未离开道之本源的人,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死与生处在同一境域,不能被威胁凌辱。更何况能够统摄天地、包容万物、返还造化、含藏至和的人,他从来不曾真正死亡。精诚在内心显现,外在又能使人心领会,这就是不可传授的道。人出生时,所承受的天命本来相同。因此本性没有不善的;能够保全本性、守护真性,不损伤自身,精诚通达上天,还有什么不能成功?至于能够返还造化、含藏至和而从未死亡的人,这就叫作真人。圣人在上位,心怀大道而不言说,恩泽却遍及万民,所以不言之教广大无边。君臣离心,背逆和诡诈便显现在天象中,神气相互应验了;这叫作不言的辩说、不称道的道。能够招来远方的人,是使他们无为而自来;能够亲近身边的人,是对他们不谈琐事。只有夜间行路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因此使战马退回去耕田施肥,车轮的轨迹不再通向远方之外,这叫作安坐而奔驰、沉静而深入。天道没有私心地亲近谁,也没有私心地舍弃谁;有能力的人得到有余,笨拙的人得到不足;顺应它的就得利,违逆它的就遭凶。因此用智巧治理国家,很难长久维持;只有与大和同流,守持自然并顺应它,才真正能够做到。圣人心怀大道,恩泽施及百姓,祥瑞就可以看见;君臣离心,灾殃也可以在天象中看见。远方的人任其自然,身边的人没有烦扰;神气彼此感应,征验不必召唤就会到来。天道无私地亲近,也无私地离去;有余和不足都由此而定,与大和相同。不言之教,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