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通玄真经缵义十四

通玄真经缵义卷之十二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42–44 段

老子曰:古者被发而无卷领,以王天下,其德生而不杀,与而不夺,天下不非其服,同怀其德。当此之时,阴阳和平,万物蕃息,飞鸟之巢可俛而探也,走兽可系而从。及其衰也,鸟兽虫蛇皆为人害,故铸铁锻刃以御其难,夫民迫其难即求其便,因其患即造其备,各以其智去其所害,就其所利。常故不可循,器械不可因,故先王之法度,有变易者也。故曰:名可,名非常名也。五帝异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立后世,此因时而变者也。譬犹师旷之调五音也,所推移上下,无常尺寸以度,而靡不中者,故通於乐之情者,能作音。有本主於中,而知规矩钩绳之所用者,能治人。故先王之制不宜,即废之,末世之事善,即着之。故圣人之制礼乐者不制於礼乐,制物者不制於物,制法者不制於法,故曰:道可道,非常道也。天道靡常,世变愈下。古者之君,被发而无卷领,天下不非其服者,民物蕃息,同怀其德矣。及其衰也,鸟兽虫蛇皆为人害,法度器械因时而变,由是兵革兴焉。老子曰:昔者圣王,仰取象於天,俛取度於地,中取法於人。调阴阳之气,和四时之节,察陵、陆、水泽肥墽高下之宜,以立事生财,除饥寒之患,辟疾疢之灾。中受人事以制礼乐,行仁义之道,以治人伦;列金木水火土之性,以立父子之亲而成家;听五音清浊,六律相生之数,以立君臣之义而成国;察四时孟、仲、季之叙,以立长幼之节而成官;列地而州之,分职#2而治之;立大学以教之,此治之纲纪也。得道即举,失道即废?夫物未尝有张而不弛、成而不败者也唯圣人可成而不衰。天地一元之理,人身一生之理乎?知生之始即开物之初,则知生之前乃开物之前矣。人之幼而壮即元之会而运,壮而老即运而世也。知少化即壮,壮化即老,老化即死,则开物之后可知矣。若夫化化而不化者,其唯圣人乎?圣人初作乐也,以归神杜淫,反其天心;至其衰也,流而不反,淫而好色,不顾正法,流及后世,至於亡国。其作书也,以领理百事,愚者不以忘,智者以记事;及其衰也,为奸伪以解有罪以杀不辜。其作囿也,以奉宗庙之具,简士卒以戒不虞;及其衰也,驰骋弋猎以夺民时,以罢民力。其尚贤也,以平教化,正狱讼,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泽施於下,万民怀德;及其衰也,朋党比周,各推其所与,废公趋私,外内相举,奸人在位,贤者隐处。文子之书,万世之龟鉴也。圣人建事之初意,乐则归神,杜淫书以领理,百事囿以成宗庙之具,尚贤以平教化,正狱讼之情。及其衰也,乐则淫色,书则奸伪,囿则弋猎,贤则朋党,奸人在位,贤者隐处,宜矣。天地之道,极则反,益则损。故圣人治弊而改制,事终而更为,其美在和,其失在权。圣人之道曰:非修礼义,廉耻不立,民无廉耻,不可以治,不知礼义法不能正,非崇善废丑不向礼义,无法不可以为治,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杀不孝者,不能使人孝,能刑盗者,不能使人廉。圣王在上,明好恶以示人经,非誉以导之,亲贤而进之,贱不肖而退之,刑错而不用,礼义修而任贤德也。故天下之高以为三公,一州之高以为九卿,一国之高以为二十七大夫,一乡之高以为八十一元士。天地之大,非人不立。帝主之尊,非民何戴?四方之众,非礼义康耻不能为治。是以圣人革弊更制,必以礼义康耻为之四维。贤者在职,礼义修而刑错不用矣。智过万人谓之英,千人谓之▯,百人者谓之杰,十人者谓之豪。明於天地之道,通於人情之理,大足以容众,惠足以怀远,智足以知权,人英也;德足以教化,行足以隐义,信足以得众,明足以照下,人▯也;行可以为仪表,智足以决嫌疑,信可以守约,廉可以使分财,作事可法,出言可道,人杰也;守职不废,处义不比,见难不苟免,见利不苟得,人豪也。英▯豪杰各以大小之材处其位,由本流末,以重制轻,上唱下和,四海之内一心同归,背贪鄙,向仁义,其於化民,若风之靡草。今使不肖临贤,虽严刑不能禁其奸。小不能制大,弱不能使强,天地之性也。故圣人举贤以立功,不肖之主举其所与同,观其所举,治乱分矣,察其党与,贤不肖可论也。古者选士之法,道德为上,仁义礼乐次之,书数法度又次之。英▯豪杰乃以智取之,岂战国之法欤?夫天下之理,小不足以制大,弱不足以制强。从衡牌阖之论行,虽严刑不能禁其奸矣。

译老子说:“古时候,有的君主披散头发、不束衣领,却能统治天下;他的德行使万物生长而不杀害,给予而不掠夺,天下人不非难他的服饰,共同怀念他的德行。在那个时候,阴阳和平,万物繁殖生息,飞鸟的巢俯身就可以探取,走兽可以拴住跟随。到了世道衰败,鸟兽虫蛇都成为人的祸害,所以铸铁锻造刀刃来抵御灾难。百姓被灾难逼迫,就寻求便利;因患难而制造防备;各自凭智慧除去祸害,趋向利益。常规不能永远沿用,器械也不能一成不变,所以先王的法度有时会改变。故说道可命名,不是永恒的名。五帝道路不同,却都以德覆盖天下;三王所作不同,却都在后世建立名声,这是随时代而变化。譬如师旷调校五音,音调高低推移,没有固定尺度,却没有不合适的;所以通晓音乐实情的人,才能创作音调。心中有根本原则,并知道规矩、圆规、曲尺、墨绳的用途,才能治理人。因此先王的制度不适宜,就废除;后世的事情若有益,就确立。圣人制定礼乐,却不被礼乐所拘;制御万物,却不被万物所制;制定法令,却不被法令所束。所以说道可说,就不是永恒的道。” 天道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律,世道的变化越来越衰下。古代君主披散头发、不束衣领,天下人不非难他的服饰,百姓和万物繁盛,都共同怀念他的德行。到了世道衰败,鸟兽虫蛇都成为人的祸害,法度和器械随时代改变,因此兵革兴起。老子说:“从前的圣王,向上从天取得法象,向下从地取得尺度,中间从人取得法则。他们调和阴阳之气,协调四时的节令,考察山陵、平地、水泽、肥瘠、高下各自适宜之处,以此创立事业、产生财物,消除饥寒的祸患,避开疾病的灾害。从人事中取得依据来制定礼乐,实行仁义之道,以治理人伦;排列金、木、水、火、土的性质,以确立父子亲情而组成家庭;听察五音的清浊和六律相生的数目,以确立君臣之义而建立国家;考察四时孟、仲、季的次序,以确立长幼的节序而设置官职;划分土地为州,分设职务加以治理;建立大学来教导人民,这就是治理的纲纪。得到道就兴起,失去道就废弃。万物没有只张开而不弛缓、只成功而不败坏的,只有圣人能够成就事业而不衰败。” 天地有一元的规律,人的身体也有一生的规律吗?知道生命开始的时候,就是万物初始开展的时候;那么就知道生命以前,就是万物开展以前。人的幼年到壮年,如同一元之气会聚而运行;壮年到老年,如同运行而进入世代。知道少年变化为壮年,壮年变化为老年,老年变化为死亡,那么万物开展以后就可以知道了。至于不断变化却不随变化而改变的,难道只有圣人吗?圣人最初制作音乐,是为了归聚精神、杜绝淫邪,使人返回天性;到了衰败时,音乐流于放荡而不能返归,淫靡而喜好美色,不顾正法,流传到后世,终于导致亡国。他们最初制作书籍,是为了统领治理百事,使愚人不至遗忘,使智者用来记录事务;到了衰败时,却用来制造奸伪,为有罪者解脱,反而杀害无辜。他们最初设置苑囿,是为了供奉宗庙的器具,简选士卒以防备意外;到了衰败时,却驰骋射猎,夺取百姓的农时,耗损民力。他们最初崇尚贤人,是为了平正教化、审理狱讼,使贤者在位、能者任职,恩泽施加于下,万民怀念德行;到了衰败时,朋党相互勾结,各自推举亲近之人,废弃公义而趋向私利,内外互相举荐,奸人在位,贤者隐退。” 《文子》一书,是万世的借鉴。圣人创立这些事业的初衷,是用音乐归聚精神、杜绝淫邪;用书籍统领治理百事;用苑囿准备宗庙器具;崇尚贤人以平正教化、审理狱讼。到了衰败时,音乐流于淫色,书籍成为奸伪的工具,苑囿用于射猎,崇尚贤人变成朋党;奸人在位,贤者隐退,这就很自然了。天地的规律是,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增加到极点就会减少。所以圣人治理弊病而改变制度,事情结束就重新施为;它的美处在于调和,它的失误在于权变。圣人的道是:不修治礼义,廉耻就不能建立;百姓没有廉耻,就不能治理;不知道礼义,法就不能端正;不尊崇善行、废弃丑恶,百姓就不会趋向礼义;没有法就不能治理,不懂礼义也不能施行法令。法能够杀死不孝的人,却不能使人孝顺;能够惩罚盗贼,却不能使人廉洁。圣王居于上位,明示好恶来给人确立常规,用毁誉来引导人,亲近贤人并进用他们,轻视不肖者并罢退他们;刑罚放置不用,修治礼义而任用贤德。因此天下最有德望的人任为三公,一州最有德望的人任为九卿,一国最有德望的人任为二十七大夫,一乡最有德望的人任为八十一元士。”}], 天地如此广大,没有人就无法建立秩序;帝王地位如此尊贵,没有百姓又由谁来拥戴?四方百姓若没有礼、义、廉、耻,就不能治理。因此圣人革除弊端、更新制度,必定以礼、义、廉、耻作为维系社会的四条纲维。有贤能的人担任职务,礼义得到修治,刑罚就可以搁置不用了。才智超过万人,称为英;超过千人,称为俊〔原文作“▯”,字形疑误〕;超过百人,称为杰;超过十人,称为豪。明白天地之道,通晓人情事理,器量足以容纳众人,恩惠足以安抚远方,智慧足以懂得权变,这是人中的英;德行足以教化,行为足以隐含义理,诚信足以取得众人信任,明察足以照察下民,这是人中的俊;行为可以作为仪表,智慧足以决断疑难,诚信可以守住约定,廉洁可以主持分配财物,做事可以效法,说话可以遵循,这是人中的杰;恪守职守而不废弛,处于义理之中而不结党,遇到危难不苟且逃避,见到利益不苟且取得,这是人中的豪。英、俊、豪、杰各凭才干大小处在相应位置,由根本推及末端,以重制轻,上面倡导,下面应和,四海之内同心同归,背离贪婪鄙陋而趋向仁义;用它来教化百姓,就像风吹草倒一样。如今若让不肖之人处在贤者之上,即使施用严刑,也不能禁止他的奸邪。小者不能制约大者,弱者不能役使强者,这是天地的本性。因此圣人任用贤者来建立功业,不肖的君主却任用与自己同类的人。观察他所任用的人,治乱就可以分辨;考察他的党羽,贤与不肖也就可以评判了。古代选拔士人的方法,以道德为上,仁义礼乐次之,文字、算术、法令制度又次之。英、俊、豪、杰竟然凭智谋来取胜,难道这是战国时代的法则吗?天下的道理是,小者不足以制约大者,弱者不足以制约强者。纵横、捭阖之类的言论一旦流行,即使施用严刑,也不能禁止其中的奸邪了。

老子曰:为礼者雕琢人性,矫拂其情,目虽欲之,禁其度。心虽乐之,节以礼。趋翔周旋,屈节卑拜,肉凝而不食,酒澄而不饮,外束其形,内愁其意,钳阴阳之和而迫性命之情,故终身为哀人。何则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不原其所以乐,而防其所乐,是犹圜兽不塞其垣,而禁其野心,决江河之流而雍之以手,故曰: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夫礼者,遏情闲欲,以义自防,虽情心咽噎,形性饥渴,以不得已自强,故莫能终其天年。礼者,非能使人勿欲也,而能止之;乐者,非能使人勿乐也,而能防之。礼者,检身之式,防邪之具,天下之通道也。如颜子之视听言动,以礼存心,则非礼者自不能入矣。夫礼之用,以和为贵。君子之心满腔,是礼诚於中,形於外,而自然之和,盎乎天地。人情以之洽,阴阳以之和,万物以之育。夫使天下同畏刑而不敢盗窃,岂若使无有盗心哉?故知其无所用,虽贪者皆辞之,不知其无所用,廉者不能让之。夫人之所以亡社稷,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未尝非欲也。知冬日之扇,夏日之裘,无用於己,则万物变为尘垢矣。故扬汤止沸,沸乃益甚,知其本者,去火而已。盗窃之难治也,久矣。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是盗在上而不在下。若尧之茅茨不剪,朴桷不斲,虽赏之不窃也。倾宫瑶台琼室玉门,桀纣之过,身死人手,悲夫。老子曰:循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性失然后贵仁道失然后贵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纯朴散而礼乐饰,是非形而百姓眩,珠玉贵而天下争。夫礼者,所以别尊卑贵贱也;义者,所以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人道之际也。末世之礼,恭敬而交为义者布施而得,君#3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也。故水积即生相食之虫,土积即生自肉之狩,礼乐饰即生诈伪。事物之用,未有久而不弊者也。虽道之可循,德之可得,苟非其时,亦不能行。君臣尚义,犹不免於相非;父子主恩,或不免於生怨。是岂人心之固有哉?末世之为治,不积於养生之具,浇天下之淳,散天下之朴,滑乱万民,以清为浊,性命飞扬,皆乱以营,贞信烂慢,人失其性,法与义相背、行与利相反,贫富之相倾,人君之与仆虏不足以论。夫有余则让,不足则争。让则礼义生,争则暴乱起,故多欲则事不省,求赡则争不止。故世治则小人守正,而利不能诱也;世乱则君子为奸,而法不能禁也。人以食为命,一日不食则饥,三日不食则病,七日不食则死。古者,国有十年之储,故能当九年之水、七年之旱、而民不死也。末世之为治,不积养生之具,盖由人主多欲,不能省事,上不足赡,则必取於下,下不足养,则必争於时。食其重矣哉。老子曰:衰世之主,钻山石、挈金玉、摘硥蜃、销铜铁,而万物不滋。刳胞焚郊,覆巢毁邦,凤凰不翔,麒麟不游。构木为台,焚林而畋,竭泽而渔,积壤而丘处,掘地而井饮,浚川而为池,筑城而为固,拘兽以为畜,则阴阳缪戾,四时失叙,雷霆毁折,雹霜为害,万物焦夭,处於太半,草木夏枯,三川绝而不流。分山川溪谷,使有壤界,计人众寡,使有分数,设机械、阴阻以为备,制服色,等异贵贱,差殊贤不肖,行赏罚,则兵革起而忿争生,虐杀不辜,诛罚无罪,於是兴矣。盈而不知止者,天地鬼神之所共谴也。夫阴阳缪戾,四时失叙,雷霆毁折,雹霜为害,万物焦夭,川绝不流,是皆亏盈、变盈、害盈之所政。不能省愆,则又有人道恶盈之祸起。是可畏也。老子曰:世之将丧性命,犹阴气之所起也,主暗昧而不明,道废而不行,德灭而不扬,举事戾於天,发号令逆四时,春秋缩於和,天地除其德,人君处位而不安,大夫隐遁而不言,群臣准#4上意而坏常,疏骨肉而自容,邪人谄而阴谋遽,戴骄主而像其乱,人以成其事,是故君#5臣乖而不亲,骨肉疏而不附,田无立苗,路无缓步,金积折廉,璧袭无赢,壳龟无腹,蓍筮日施,天下不合而为一家。诸侯制法、各异,习俗悖,拔其根而弃其本,凿五刑为刻削,争於锥刀之末,斩刈百姓尽其大半,举兵为难,攻城滥杀,覆高危安,大冲车,高重垒,除战队,使阵死路,犯严敌百往#6一反,名声苟盛,兼国有地,伏尸数十万,老弱饥寒而死者不可胜计。自此之后,天下未尝得安其性命,乐其习俗也。阳生阴杀,二气更迁。国运兴衰,固若有数。然则六运交终,一阴肇始,洚水示儆,九年为灾,自非有尧舜禹三圣人者出,□类绝矣。是故兴衰有数,治乱由人。

译老子说:制定礼,是雕琢人的本性,强行扭曲人的真情;眼睛虽然想看,也要用礼法限制它。内心虽然喜悦,也要用礼节加以节制。趋走、飞翔、周旋,屈节低头行拜礼;肉凝固了也不吃,酒澄清了也不饮;外在束缚人的形体,内在使人的心意忧愁,钳制阴阳的和谐,压迫性命的真实情状,所以终身成为悲哀之人。为什么呢?因为不探究人为什么有所欲求,却禁止他的欲求;不追究人为什么感到快乐,却防止他的快乐。这就像圈住野兽却不堵住围墙而只禁止它的野心,决开江河的水流却用手去堵塞它。因此说:打开人的感官孔窍,助成这些事务,终身也无法挽救。礼,是遏止情欲、以义来自我防范;即使内心情感哽咽,形体本性饥渴,也要凭借不得已而勉强自己,所以没有谁能终享天年。礼并不能使人不产生欲望,只能制止欲望;乐也不能使人不感到快乐,只能防范它。礼,是检束自身的准则,是防止邪行的工具,是天下共同遵循的道路。像颜子那样,视、听、言、动都依礼而行,把礼存于心中,那么不合礼的事物自然就不能进入内心。礼的作用,以和谐为贵。君子的内心充满礼,礼在内心真实存在,又显现在外表,于是自然形成的和谐充盈于天地之间。人情因此融洽,阴阳因此调和,万物因此生长。假使天下人都因为畏惧刑罚而不敢盗窃,哪里比得上使人根本没有盗窃之心呢?所以,知道某物对自己没有用,即使贪婪的人也会推辞不要;不知道它对自己没有用,即使廉洁的人也不能把它让给别人。那些使人亡失社稷、死在他人手中、被天下人耻笑的事情,从来没有不是由欲望造成的。知道冬天的扇子、夏天的皮衣对自己没有用,那么万物也就都变成尘垢了。因此,扬汤止沸,沸腾反而更加厉害;懂得根本原因的人,只要把火撤掉就行了。盗窃难以治理,已经很久了。偷窃腰带钩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这就是说,盗贼在上面而不在下面。像尧那样,茅屋的茅草不修剪,朴素的椽子不雕琢,即使奖赏他,他也不会盗窃。倾宫、瑶台、琼室、玉门,是桀、纣的过错;他们最终死在别人手中,真可悲啊!老子说:顺着本性行事,叫作道;保全天赋的本性,叫作德。人的本性丧失以后,才尊崇仁;道丧失以后,才尊崇义。仁义建立起来,道德反而废弃;淳朴离散,礼乐便用来装饰;是非显现,百姓就感到迷惑;珠玉受到尊贵,天下便争夺起来。礼,是用来区别尊卑贵贱的;义,是用来调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以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末世的礼,表面恭敬却相互争夺;把施舍当作义,布施便是为了取得;君臣因此相互非难,骨肉因此产生怨恨。水积聚了,就会生出彼此吞食的虫;土积聚了,就会生出吞食自身肉的野兽;礼乐一旦成为外在装饰,就会产生欺诈虚伪。事物的作用,没有长久而不衰弊的。即使道可以遵循,德可以获得,如果时势不合适,也不能实行。君臣崇尚义,仍然免不了相互非难;父子以恩情为主,有时也免不了产生怨恨。这难道是人心本来固有的吗?末世治理天下,不积蓄养生所需的物资,反而浇薄天下的淳厚,离散天下的朴实,使万民混乱,把清明变成浑浊,使性命之情任意飞扬,人人都在纷乱中经营谋求,贞正诚信衰败怠慢。人失去了本性,法与义相背,行为与利益相反;贫富相互倾轧,君主和奴仆之间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有余就相让,不足就争夺。相让便产生礼义,争夺便兴起暴乱。因此欲望多,事务就不能简省;求取供养不止,争夺也就不会停止。所以天下太平时,小人也能守持正道,利益不能诱惑他;天下混乱时,君子也会做奸邪之事,法令也不能禁止他。人把食物当作生命,一天不吃就会饥饿,三天不吃就会生病,七天不吃就会死亡。古代国家有十年的储备,所以能够抵御九年的水灾、七年的旱灾,百姓也不会死亡。末世治理天下,不积蓄养生所需的物资,大概是因为君主欲望太多,不能使事务简省;上面所需的供养不足,就必然向下面索取;下面的供养不足,就必然争夺时日。食物的作用实在重大啊!老子说:衰败时代的君主,凿取山石,搬取金玉,采摘硥蜃,熔炼铜铁,于是万物不能滋生。剖毁胎胞,焚烧郊野,倾覆鸟巢,毁灭邦国,凤凰不再飞翔,麒麟不再游走。架木建台,焚烧树林来打猎,抽干水泽来捕鱼,堆积土壤筑成丘陵居处,挖地凿井取水,疏浚河流修成池塘,筑城作为防固,拘捕野兽作为畜养,于是阴阳错乱,四时失去次序,雷霆摧毁折断,冰雹霜冻造成灾害,万物焦枯夭折,死伤达到大半;草木在夏天就枯萎,三条河流断绝而不再流动。划分山川溪谷,使它们有疆界;计算人口多少,使之有等级数目;设置机械和暗中阻塞的防备;规定服饰颜色,区别贵贱等级,分别贤能与不肖,实行赏罚,于是兵革兴起,忿争产生,虐杀无辜、诛罚无罪的事情便开始出现了。盈满而不知道停止的人,是天地鬼神共同谴责的对象。阴阳错乱,四时失序,雷霆摧毁折断,冰雹霜冻造成灾害,万物焦枯夭折,河流断绝不流,这些都是亏损盈满、改变盈满、祸害盈满所造成的结果。如果不能省察过失,那么人道上厌恶盈满的灾祸也会随之发生。这实在可怕啊!老子说:世道将要丧失人的性命,就像阴气开始兴起一样。君主昏暗不明,道废弃而不实行,德消灭而不发扬;所做之事违背上天,发布号令违逆四时;春秋失去和气,天地收回其德;君主处在职位上却不得安宁,大夫隐退而不发言;群臣迎合上意而破坏常道,疏远骨肉以求自容;邪人谄媚,暗中阴谋仓促进行;拥戴骄横的君主而仿效他的混乱,人人借此成就自己的事情。因此君臣乖离而不亲近,骨肉疏远而不依附;田地里没有竖立的禾苗,道路上没有从容缓步的人;金属积聚而折断廉棱,玉璧层层堆叠却没有多余;龟甲没有腹部,蓍草筮占天天施行;天下不能合为一家。诸侯各自制定法令,彼此不同;习俗违背正道;拔掉根而抛弃本;制定严酷的五刑来刻削百姓;争夺锥刀末端的微利;斩杀百姓,死者超过大半;发动军队制造灾难,攻城时滥杀;颠覆高处,危害安定;制造大冲车,筑起高重城垒;废除战阵中的队列,使士卒列阵走上死路。冒犯强敌一百次只能回来一次;只求声名暂时显盛,兼并国家、夺取土地,横尸数十万人;老弱因饥寒而死的不可胜数。从这以后,天下再也未曾使人安享其性命、安乐其习俗。阳气生发,阴气肃杀,二气交替迁变。国家的气运有兴有衰,本来好像都有定数。然而六运交替终结,一阴开始发生,洪水显示警戒,造成九年的灾害;如果不是尧、舜、禹三位圣人出现,人类恐怕就要灭绝了〔原文“□类”缺字,含义不确定〕。所以说,兴衰虽有定数,治乱却取决于人。

贤圣勃然而起,持以道德,辅以仁义,近者进其智,远者怀其德,天下混而为一,子孙相代辅佐,黜谗佞之端,息末辩之说,除刻削之法,去烦苛之事,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消智能,循大常,隳肢体,黜聪明,大通混淇,万物各复归其根。夫圣人非能生时,时至而不失也,是以不得中绝。古人立教,三公论道,燮理阴阳,存其亡,治其乱。有圣贤者起,持以道德,辅以七义,黜邪佞之臣,去烦苛之事,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混天下为一家,子孙相代而治。老子曰:酆水之深,十仞而不受尘垢,金石在中形见於外,非不深且清也。鱼鳖蛟龙莫之归也。石上不生五谷,秃山不游麋鹿,无所荫庇也。故为政以苛为察,以切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计多为功,如此者,譬犹广草也,大败#7大裂之道也。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水太清者,鱼鳖不入,惧网罟之害也。山不毛者,麋鹿下游,失荫庇之安也。石上不生五谷,无着根之地也。末世之政,以苛为察,以切为明,以克下为忠,以计多为功者,明主不取焉。老子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先为不可胜之政,而后求胜於敌,以未治而攻人之乱,是犹以火应火,以水应水也。同莫足以相治。故以异为奇,奇静为躁,奇治为乱,奇饱为饥,奇逸为劳,奇正之相应若水、火、金、木、之相伐也,何往而不胜。故德均即众者胜寡,力敌则智者制愚,智同即有数者禽无数。文子之书,前以皇起,后以霸终,其皇帝王霸之书也。以正治国,以奇用兵,此古今之通论。霸者则不然,用兵以奇,治国亦以奇,则是政复为奇,善复为妖矣。於戏,治国失政而以奇为务者,尚何足以多算云哉。通玄真经缵义卷之十二竟#1 连:聚珍本作『达』。#2 职:聚珍本作『国』。#3 君:原作『尹』,据聚珍本改。#4 准:聚珍本作『拒』。#5 君:原作『群』,据聚珍本改。#6 往:原作『姓』,据聚珍本改。#7 败:原本作『即』,据聚珍本改。

译贤人圣人突然兴起,持守道德,以仁义辅助;近处的人进献智慧,远方的人感怀其德,天下混同为一。子孙相继辅佐,斥退谗佞的根源,止息末流的辩说,废除刻削的法令,除去烦琐苛细的事务,屏除流言的踪迹,堵塞朋党的门户,消除机智巧诈,遵循根本道理,毁弃肢体之累,摒弃聪明机巧,使万物大通而混淆融和,各自重新归于根本。圣人并不能创造时势,只是在时势到来时不失去它,因此不会中途断绝。古人建立教化制度,三公讲论治道,调和阴阳,保存将亡者,治理混乱。有圣贤兴起,持守道德,以七义辅助〔“七义”原文如此,具体所指不明〕;斥退邪佞之臣,除去烦苛的事务,屏除流言的踪迹,堵塞朋党的门户,使天下混同为一家,子孙相继治理。老子说:酆水深达十仞,却不容受尘垢;金石在水中,形状显露于外,并不是它不深而且不清澈,但鱼、鳖、蛟、龙都不归附它。石头上不生长五谷,秃山上没有麋鹿游走,是因为没有可以荫蔽依托的地方。所以治理政事,把苛细当作明察,把急切当作明白,把刻薄对待下属当作忠诚,把计谋多当成功劳;这样的人,譬如广草〔词义不明〕,是大败大裂的道路。政令宽厚不显,其民就淳朴;政令苛察繁密,其民就困乏匮缺。水过于清澈,鱼鳖就不进入,是害怕渔网捕捉的灾害。山上没有草木,麋鹿就到山下游走,是失去了荫蔽庇护的安稳。石头上不生五谷,是因为没有可以扎根的地方。末世的政令,把苛细当作明察,把急切当作明白,把克制下属当作忠诚,把计谋多当成功劳,明主不会采用这些做法。以正道治理国家,以奇谋用兵;先建立使自己不可战胜的政局,然后再谋求战胜敌人;自己尚未治理好,却去攻伐别人的混乱,这就像用火去应对火,用水去应对水一样。同样的东西不能相互治理。因此,以不同作为奇,奇与静相对便成为躁,奇与治相对便成为乱,奇与饱相对便成为饥,奇与安逸相对便成为劳苦;奇与正相互配合,就像水、火、金、木彼此攻伐一样,无论到哪里都会取胜。所以德行相等时,人多的一方战胜人少的一方;力量相当时,有智慧的一方制服愚昧的一方;智慧相同时,有谋略的一方擒获没有谋略的一方。《文子》这部书,前面以皇道开篇,后面以霸道结束,是讲皇、帝、王、霸的书。以正道治理国家,以奇谋用兵,这是古今共同的论说。霸者却不是这样,用奇谋用兵,治理国家也用奇谋;这样一来,政事反而成了奇,善也反而成了妖。唉!治理国家失去正道,却把奇谋当作要务,这样的人又哪里值得称道有多么善于谋划呢?《通玄真经缵义》卷十二完。连:聚珍本作“达”。职:聚珍本作“国”。君:原作“尹”,据聚珍本改。准:聚珍本作“拒”。君:原作“群”,据聚珍本改。往:原作“姓”,据聚珍本改。败:原本作“即”,据聚珍本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