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玄真经缵义卷之七
老子曰:道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幽,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知之浅,不知之深,知之外,不知之内,知之粗,不知之精,知之乃不知,不知乃知之,孰知知之为不知,不知之为知乎?夫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天下皆知善之为善也,斯不善矣。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微明者其道乎。视不以目,听不以耳,得之天而着之心,故能包裹天地,应待无方,不可以智知力求。惟知不知,为不为,言不言,则得之矣。文子问曰:人可以微言乎?老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去为,浅知之人,所争者末矣。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吾知。道不可言,可言即物。言固非道。非言不明。文子问人可以微言乎,老子语以唯知言为可,则是言而不言,不言而言者矣。争鱼逐兽,是不知言者,执於言而着於物,则所争者末矣。安得去言去为之人,而与之言哉?文子问曰:为国亦有法乎?老子曰:今夫挽车者,前呼邪轷,后亦应之,此挽车劝力之歌也。虽郑、卫、胡、楚之音,不若此之义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法令滋章,盗贼多有。有国家者犹天地也。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文子问为国之法,老子语以挽车之歌,前呼后应,亦犹圣人先天弗违,后天奉时之意。治国有礼,初不在於文华之辩,不知治体,而滋章其法令者,适以为盗法贼民之资。老子曰:道无正而可以为正,譬若山林而可以为材,材不及山林,山林不及云雨,云雨不及阴阳,阴阳不及和和不及道。道者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也,无达其意,天地之间,可陶冶而变化也。道无正形,物随而形。观山林变而至於云雨阴阳之和,则知凡天地间之无形无象者,皆可陶冶而变化。道其神矣夫。老子曰:圣人立教施政,必察其终始,见其造恩。故民知书即德衰,知数而仁衰,知券契而信衰,知机械而实衰,瑟不鸣,而二十五弦各以其声应,轴不运於己,而三十辐各以其力旋。弦有缓急,然后能成曲,车有劳佚,然后能致远。使有声者乃无声也,使有转者,乃无转也。上下异道,易治即乱,位高而道大者从,事大而道小者凶。小德害义,小善害道,小辩害治,苛悄伤德。大正不险,故民易导,至治优游,故下不贼。至忠复素,故民无伪匿。圣人立教施政,弗获己也,必察其始终,行其所无事而已,知书数券契机械,则是有心於事,德仁信实衰矣。君藉臣以为治,犹瑟之有声,辐之致远,执要用大,则无不治之世矣。老子曰:相坐之法立,即百姓怨,减爵之令张,即功臣叛。故察於刀笔之迹者,不知治乱之本;习於行阵之事者,不知庙战之权。圣人见福於重关之内,虑患於冥冥之外。愚者惑於小利,而忘大害,故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得於此而忘於彼。故仁莫大於爱人,智莫大於知人,爱人即无怨刑,知人即无乱政。治不可以多事,法不可以数变。事多变数,则百姓怨,功臣叛,上有以召之矣。治乱之本,庙战之权,圣人玄鉴於无形之表,是必有先见之明也。老子曰:江河之大,溢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出须臾止。德无所积而不忧者,亡其及也。夫忧者所以昌也,喜者所以亡也,故善者以弱为强,转祸为福,道冲而用之,又不满也。国之苛政横出,犹江河之大溢,风雨之暴作,曾不少久,亡其及矣。惟忧无德而知变者,尚可转祸为福,以弱为强,其不可自满也明矣。老子曰:清静恬和,人之性也。仪表规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即自养不悖,知事之制,则其举措不乱。发一号,散无竞,总一管,谓之心。见本而知末,执一而应万,谓之术。居知所以,行知所之,事知所乘,动知所止,谓之道。使人高贤称誉己者,心之力也,使人卑下诽谤己者,心之过也。言出於口,不可禁於人,行发於近,不可禁於远。事者难成易败,名者难立易废,凡人皆轻小害,易微事,以至於大患。夫祸之至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同邻,自非至精,莫之能分,是故智虑者祸福之门户也,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也,不可不慎察也。天理人欲同乎一心,君子小人由乎一己,亦同出而异名者耶。执一而应万谓之术,见动而知止谓之道。言出乎口,行发乎心,夫祸福利害,有如影响,自非至精,孰能分之?可不察诸己,而慎诸心乎?
译老子说:道可以柔弱,可以刚强,可以柔和,可以坚刚,可以属阴,可以属阳,可以幽暗,可以光明,可以包容天地,可以应对和等待一切,没有固定方所。认识得浅,就不知道深处;认识外在,就不知道内在;认识粗略,就不知道精微;认识了才知道自己并未真正认识,不知道才是真正的认识。谁知道所谓认识其实是不知,不知其实才是知呢?道不能用耳朵听见,听见的就不是道;道不能用眼睛看见,看见的就不是道;道不能用言语说出,说出的就不是道。谁知道有形之中其实是不形呢?所以天下人都知道善就是善,于是便不善了。真正知道的人不说,说个不停的人并不知道。所谓微明,大概就是道吧。观看不凭眼睛,听闻不凭耳朵;从天道获得它,并在心中显明,所以能够包容天地、应对一切,没有办法用智巧认识,也不能凭力量求取。只有知道“不知”、实行“无为”、言说“不言”,才能得到它。文子问道:人可以说微妙的话吗?老子说:为什么不可以?难道只有懂得言语才叫会说吗?所谓懂得言语,不是用言语去说言语。争夺鱼的人会沾湿身体,追逐兽的人会快跑,并不是因为喜欢这些动作本身。所以最高的言论在于去掉言论,最高的作为在于去掉作为;浅薄有知的人所争夺的,只是末节。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他无所知,所以没有人真正了解我。道不能用言语说出,凡是可以说出的只是具体事物;言语本来就不是道。但不借助言语,道也无法显明。文子问人是否可以说微妙的话,老子告诉他,只有懂得言语才可以,于是就是言说而又不言说、不言说而又言说。争鱼追兽的人,是不懂言语的人;他们执着于言语,拘泥于外物,所以争的只是末节。哪里能找到一个去掉言语、去掉作为的人,来同他谈论呢?文子问道:治理国家也有方法吗?老子说:如今牵车的人,前面呼喊“邪轷”,后面也应和,这是牵车时相互鼓励用力的歌。即使郑、卫、胡、楚的音乐,也不如这首歌所含的意义。治理国家有礼法,不在于文辞辩说。法令越繁密,盗贼就越多。拥有国家的人,就像天地一样。天不说话而四时运行,地不说话而万物生长。文子问治理国家的方法,老子用牵车的歌来回答:前面呼喊、后面应和,也就是圣人先顺应天而不违背,后来奉行天时的意思。治理国家有礼法,起初并不在于文采辩说;不懂治理的根本,却使法令更加繁密,只会成为盗取法令、残害百姓的凭借。老子说:道没有固定形态,却可以成为一切正道;譬如山林可以取材,木材不及山林,山林不及云雨,云雨不及阴阳,阴阳不及和,和不及道。道,就是所谓无形状之形状、无物象之物象;不能通达它的意旨,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可以陶冶变化。道没有固定形态,万物随着它而成形。观察山林变化而达到云雨、阴阳的和,就知道天地之间凡是无形无象的,都可以陶冶变化。道真是神妙啊!老子说:圣人建立教化、施行政令,必定考察事情的始终,看见恩德如何造成。百姓一懂得书契,德就衰退;一懂得计算,仁就衰退;一懂得券契,信就衰退;一懂得机械,真实就衰退。琴弦不自行鸣响,而二十五根弦各自以自己的声音相应;车轴不自行运转,而三十根辐条各自用力旋转。琴弦有缓有急,然后才能奏成曲调;车子有劳有逸,然后才能行驶到远方。使有声音的反而无须发声,使有转动的反而无须自行转动。上下各走不同的道路,容易治理就会变成混乱;地位高而道大的人可以使人归从,事务重大而道小的人就会凶险。小的德行会损害大义,小的善行会损害大道,琐碎的辩说会损害治理,苛刻细碎会伤害德行。最大的正道不险峻,所以百姓容易引导;最高的治理从容宽缓,所以下民不会互相残害。最高的忠诚返归质朴,所以百姓没有虚伪隐藏。圣人建立教化、施行政令,并不是出于自己的私意,必定考察事情的始终,只实行无为而治罢了。懂得书、数、券契、机械,就是对事务存有机心,德、仁、信、实便会衰退。君主借助臣下进行治理,就像琴弦发声、辐条使车行远;掌握根本而运用广大,就没有不能治理的时代。老子说:连坐的法令一建立,百姓就怨恨;削减爵位的命令一发布,功臣就叛乱。所以只熟悉刀笔文书的人,不懂治乱的根本;只熟悉行军布阵的人,不懂朝廷决策和战争的权变。圣人在重重关隘之内就看见福,在幽冥未显之处就考虑祸患。愚人被小利迷惑而忘记大害,所以事情有利于小处却有害于大处,在这里得到却忘记那里。仁爱没有比爱人更大的,智慧没有比知人更大的。爱人就不会有怨恨和刑罚,知人就不会有混乱的政事。治理不能事务过多,法令不能频繁变更。事务繁多、法令屡变,百姓就怨恨,功臣就叛乱,这是上位者自己招来的。治乱的根本和朝廷决策、战争权变,圣人能在无形的表象之外洞察它们,这必定是先见之明。老子说:江河水势再大,泛滥也不过三天;狂风暴雨即使在白天发生,也不会持续片刻。德行没有积累却不忧虑的人,灭亡就要赶不上了。忧虑可以使人昌盛,喜悦放纵可以使人灭亡。所以善于处事的人以弱为强,把祸转为福;道像空虚的器皿,运用它却又不会盈满。国家的苛刻政令横行,就像江河大水泛滥、狂风暴雨骤然兴起,不会持续很久,灭亡已经快要到了。只有忧虑自己没有德、并且知道改变的人,才还可以把祸转为福、以弱为强;这更加说明,人绝不可自满。老子说:清静、恬淡、平和,是人的本性;仪表和规矩,是事情的制度。懂得人的本性,就能自我修养而不违背;懂得事情的制度,举措就不会混乱。发出一个号令,使众人散开而不争;总摄一切,叫作心。看见根本而知道末节,执守一而应对万变,叫作术。居处时知道凭什么,行动时知道往哪里,办事时知道凭借什么,发动时知道止于哪里,叫作道。使人尊崇贤能、称誉自己,是心的力量;使人卑视自己、诽谤自己,是心的过失。话从口中说出,就不能禁止别人传播;行动从近处发出,就不能禁止它传到远处。事情难成而容易败,名声难立而容易废;凡人都轻视小害,轻易处理细微事务,终于造成大患。祸患到来,是人自己造成的;福分到来,是人自己成就的。祸与福同门,利与害同邻,不是极其精明的人,不能分辨它们。因此,智虑是祸福的门户,动静是利害的关键,不可不慎重察看。天理和人欲都出于同一颗心,君子和小人也都由自己造成,这难道也是同源而名称不同吗?执守一而应对万变叫作术,看见行动而知道止境叫作道。言语从口中出来,行动从内心发生;祸福利害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相随,若不是极其精明的人,谁能分辨它们?难道可以不察看自己、不慎重对待内心吗?
老子曰:人皆知治乱之机,而莫知全生之具,故圣人论世而为之事,推事而为之谋。圣人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弱能强,随时动静,因资而立功,,睹物往而知其反,事一而察其变,化即为之象,运则为之应,是以终身行之无所困。故事或可言而不可行者,或可行而不可言者,或易为而难成者,或难成而易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取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伪诈也;易为而难成者,事也,难成而易败者,名也。此四者,圣人之所留心也,明者之所独见也。时有治乱,政存乎人。知治乱之机,而莫知全生之具者,失在人而不在时也。圣人随时动静,察其所变,终身行之而无所困。当时而秉政者,恶可自隋,而不知全生之具耶?老子曰:道者敬小微,动不失时,百射重戒,祸乃不滋。计福不及,虑祸过之。同日被霜,蔽者不伤,愚者有备,与智者同功。夫积爱成福,积僧成祸,人皆知救患,莫知使患无生。夫使患无生易,施於救患难。今人不务使患无生,而务施救於患,虽神人不能为谋。患祸之所由来,万万无方。圣人深居以避患,静默以待时;小人不知祸福之门,动而陷於刑,虽曲为之备,不足以全身。故上士先避患而后就利,先远辱而后求名。故圣人常从事於无形之外,而不留心於已成之内,是以祸患无由至,非誉不能尘垢。夫道者敬小微,动不失时,谨初也。愚者有备,与智者同功,人之祸患,不能弭於前,而求救於后者,虽神人不能为谋。故上士以避患远辱为先,而名之与利,则置之后而毋必。祸患何从而至,非誉何从而尘垢之哉?老子曰:凡人之道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圆,行欲方,能欲多,事欲少。所谓心小者,虑患未生,戒祸慎微,不敢纵其欲也。志大者,兼包万国,一齐殊俗,是非辐辏,中为之毂也。智圆者,终始无端,方流四远,渊而不竭也。行方者,立直而不挠,素白而不污,穷不易操,达不肆志也。能多者,文武备具,动静中仪,举措废置,曲得其宜也。事少者,秉要以偶众,执约以治广,处静以持躁也。故心小者禁於微也,志大者无不怀也,智圆者无不知也,行方者有不为也,能多者无不治也,事少者约所持也。故圣人之於善也,无小而不行,其於过也,无微而不改,行不用巫觋,而鬼神不敢先,可谓至贵矣。然而战战栗栗,日慎一日,是以无为而一之诚也。愚人之智,固已少矣,而所为之事又多,故动必穷,故以正教化,其势易而必成;以邪教化,其势难而必败。舍其易而必成,从事於难而必败,愚惑之所致。志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能欲多而事欲少。斯六者,凡人之不可不勉也。志大则物无不容,心小则几微必戒,智圆则事无不通,行方则直而不挠,能多则为无不成,事少则约而有守。夫圣人之行不用巫觋,而鬼神不敢先,一之以诚而已。老子曰:福之起也县县,祸之生也纷纷,祸福之数,微而不可见。圣人见其始终,故不可不察。明主之赏罚,非以为己,以为国也。适於己而无功於国者,不施赏焉;逆於己而便於国者,不加罚焉。故义载乎宜,谓之君子,遗义之宜,谓之小人。通智得而不劳,其次劳而不病,其下病而益劳,古之人,味而不舍也,今之人,舍而不味也。纣为象箸,而箕子啼,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见其所始,即知其所终。祸福之机,有开必先,可不察欤?赏罚,人主之大柄,非以为己,以为国也。君子小人,有义利之间,治而不劳,政之上也;劳而不病,政之次也,病而益劳,政斯下矣。夫箕子之泣象着,孔子之叹偶人,国有不待终而知其亡。老子曰:仁者,人之所慕也,义者,人之所高也。为人所慕,为人所高,或身死国亡者,不周於时也。故知仁义而不知世权者,不达於道也。五帝贵德,三王用义,五伯任力,今取帝王之道施五伯之世,非其道也。故善否同,非誉在俗,趋行等,逆顺在时,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即有以经於世矣。知天而不知人,即无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无以与道游。直志适情,即坚强贼之,以身役物,即阴阳食之。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时异故也。五帝贵德,三王用义,五伯任力。当五伯之世,而施帝王之道者,不知於时也。不知时,则是不知天,不知人矣。何以经於世哉?得道之人,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所以知人也,内不化所以全身也,故内有定一之操,而外能屈伸,与物推移,万举而不陷,所贵乎道者,贵其龙变也。守一节,推一行,虽以成满,犹不易,拘於小好,而塞於大道。道者寂寞以虚无,非有为於物也,不以有为於己也。是故举事而顺道者,非道者之所为,道之所施也。
译老子说:人人都知道治乱的关键,却没有人知道保全生命的办法。所以圣人考察世道而安排事务,推究事务而制定谋略。圣人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弱能强;随时而动静,因资质而建立功业;看见事物过去便知道它会返回,观察同一件事而察知它的变化;变化就为它显现形象,运行就为它作出回应。因此终身实行它而没有困厄。有些事情可以说却不能实行,有些可以实行却不能言说;有些容易办理却难以成功,有些难以成功却容易败坏。所谓可以实行却不能言说,是取舍;可以言说却不能实行,是虚伪欺诈;容易办理却难以成功,是事务;难以成功却容易败坏,是名声。这四种情况,是圣人留心的,也是明智者独自看见的。时势有治有乱,政事取决于人。知道治乱的关键,却不知道保全生命的办法,过失在人而不在时势。当时执掌政权的人,怎么可以自我放纵,却不知道保全生命的办法呢?老子说:所谓道,就是敬慎细小微末之处,行动不失时机;百次射击都重视戒备,祸患才不会滋长。谋划福分赶不上祸患,思虑祸患却超过福分。同一天遭受霜冻,有遮蔽的人不受伤;愚人有所防备,也能和智者取得同样的功效。积累爱可以成为福,积累憎恨可以成为祸。人人都知道救治已经发生的祸患,却不知道使祸患根本不发生。使祸患不发生容易,等祸患发生后救治却困难。如今人们不致力于使祸患不发生,却致力于救治已经发生的祸患,即使神人也无法替他们谋划。祸患的来源千千万万,没有固定途径。圣人深居以躲避祸患,静默以等待时机;小人不知祸福的门户,一行动就陷入刑罚,即使曲意设法防备,也不足以保全自身。所以高明之士先避祸患、后求利益,先远离耻辱、后追求名声。圣人常在无形之先做事,不把心思留在已经形成的事物上,因此祸患没有途径到来,非议和赞誉也不能沾染他。所谓道,就是敬慎细小微末之处,行动不失时机,这是谨慎对待开始。愚人有所防备,也能与智者取得同样的功效。人的祸患不能在事前消除,却在事后寻求救治,即使神人也无法替他谋划。所以高明之士把避祸患、远耻辱放在首位;名声和利益则放在后面,不强求。祸患从哪里来,非议和赞誉又从哪里能够玷污他呢?老子说:凡人的处世之道,应当心思细密,志向远大;智慧圆融,行为方正;才能多,事务少。所谓心思细密,是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考虑,戒备祸患,慎重对待细微处,不敢放纵欲望。志向远大,是兼容包有万国,使不同风俗归于齐一;是非纷纷汇聚,自己处在中央成为车毂。智慧圆融,是终始没有端绪,流行四方,深广而不枯竭。行为方正,是立身正直而不屈挠,质朴纯白而不受污染,穷困时不改变操守,显达时不放纵意志。才能多,是文武兼备,动静合乎仪法,举措、兴废、曲折变化都适宜。事务少,是掌握根本来统摄众多,执守简约来治理广大,处于安静来控制躁动。所以心思细密,就能防禁细微之处;志向远大,就没有什么不包容;智慧圆融,就没有什么不知道;行为方正,就有所不做;才能多,就没有什么不能治理;事务少,就能约束自己而有所守持。圣人对于善,没有细小而不实行的;对于过错,没有细微而不改正的。行动不依靠巫觋,鬼神也不敢抢先,可以说是最尊贵了。然而他仍战战栗栗,一天比一天谨慎,这正是以无为而专一的诚心。愚人的智慧本来就少,所做的事情却很多,所以一行动就困穷。用正道教化,形势容易而且必定成功。用邪道教化,形势困难而且必定失败。舍弃容易且必定成功的正道,却去做困难而必定失败的事,这是愚昧迷惑造成的。志向要大而心思要细,智慧要圆融而行为要方正,才能要多而事务要少。这六点,是凡人不可不努力做到的。志向大,就没有什么事物不能包容;心思细,就一定戒慎细微之处;智慧圆融,就没有什么事情不能通达;行为方正,就正直而不屈挠;才能多,所做的事没有不能成功;事务少,就能简约而有所守持。圣人的行动不依靠巫觋,鬼神也不敢抢先,只是以诚心专一罢了。老子说:福的兴起极其细微,祸的发生纷杂无端;祸福的变化微妙而不可见。圣人能看见它的始终,所以不可不察。贤明君主的赏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国家。适合自己却对国家无功的,不施加赏赐;违逆自己却有利于国家的,不施加惩罚。因此,行为合乎义而适宜,叫作君子;抛弃合义的适宜,叫作小人。上等的治理,使人有智慧而不劳苦;其次,使人劳作而不困病;下等的治理,使人困病而更加劳苦。古人能够品味其中的道理而不舍弃,今人却舍弃道理而不加品味。纣王使用象牙筷子,箕子便哭泣;鲁国用偶人陪葬,孔子便叹息。看见事情的开端,就知道它的结局。祸福的关键一旦开启,必定先有征兆,怎么能不察看呢?赏罚是君主的大权,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国家。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在于义与利之间。治理得当而百姓不劳苦,是上等政治;百姓劳作而不困病,是次等政治;百姓困病而更加劳苦,政治就属于下等。箕子因象牙筷子而哭泣,孔子因偶人陪葬而叹息;国家还没有等到最终结局,就可以知道它将要灭亡。老子说:仁,是人们所仰慕的;义,是人们所尊崇的。受到人们仰慕、受到人们尊崇,却有的人因此身死国亡,是因为不合乎时势。所以只知道仁义而不知道应合世势的权变,就不能通达道。五帝重视德,三王使用义,五霸凭借力量;如今把帝王之道施用于五霸的时代,就不是合宜的道路。善与恶相同,毁誉却由世俗决定;行动趋向相同,逆顺却由时势决定。懂得天所作为,懂得人所实行,就能够治理世事。只知天而不知人,就无法同世俗交往;只知人而不知天,就无法同道相游。固守直志、只求适合情欲,就会被坚强之物伤害;用自身役使外物,就会被阴阳消耗。道之所以不能推行,我明白了,是因为时势不同。五帝重视德,三王使用义,五霸凭借力量。在五霸的时代,却施行帝王的道路,这是不懂时势。不懂时势,就是不懂天、不懂人。凭什么治理世事呢?得到道的人,对外顺应变化,内在却不改变;对外变化,是为了知人;内在不变,是为了保全自身。因此内心有坚定专一的操守,对外却能屈伸变化,随物推移,做任何事都不陷入困境。道之所以可贵,就贵在像龙一样变化。固守一个节操、推行一种行为,即使已经成就圆满,也仍不改变,拘泥于小的爱好,就会堵塞大道。道处于寂寞虚无之中,不以有为作用于万物,也不以有为作用于自身。因此,做事而能顺应道的,并不是凭个人私意作为,而是道在施行。
龙虎变化,大人之道也。得道之人,与物推移而不陷,是故老子有犹龙之称。夫体道虚无,外不有於物,内不有於己,道无不施,天下化矣。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照明,阴阳之所煦,雨露之所润,道德之所扶,皆同一和也。是故能戴大圆者履大方,镜太清者视大明,立太平者处大堂,能游於冥冥者,与日月同光,无形而生於有形,是故真人托期於灵台,而归居於物之初。视於冥冥,听於无声,冥冥之中,独有晓焉,寂寞之中,独有照焉。其用之乃不用,不用而后能用之也;其知之乃不知,不知而后能知之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天之覆,地之载,同乎一和而已。王者戴圆履方,处大堂而立太平者,和其可失乎?真人归居於物之初,必有独见於冥冥之中。是故用有不用,而后能用。知有不知,而后能知。夫是之谓大和。道者物之所道也,德者生之所扶也,仁者积恩之证也,义者比於心而合於众适者也。道灭而德兴,德衰而仁义生。故上世道而不德,中世守德而不怀,下世绳绳而恐失仁义,故君子非义无以生,失义即失其所以生;小人非利无以活,失利则失其所以活。故君子惧失义,小人惧失利,观其所惧,祸福异矣。道德仁义裂,而皇帝王伯分,世变使之然也。道以导之,德以生之,仁以恩之,义以宜之。四代之治,固若不同,而其君臣有分则一焉。夫道而不德者皇,德而不怀者帝,恐失仁义者王。义失其宜,智诈兴矣。老子曰:事或欲利之,适足以害之,或欲害之,乃足以利之。夫病温#1而强餐之热,病渴而强饮之寒,此众人之所养也,而良医所以为病也。快於目,说於心,愚者之所利,有道者之所避。圣人者,先逢而后合众,人先合而后逢,故祸福之门,利害之反,不可不察也。事有欲利而害,欲害而利,非人力之所可必者,物或使之也。是故先迕而后合者,圣人之道;先合而后迕者,众人之道。祸福倚伏,利害相反,其不可不察也如此。老子曰:有功离仁义者即见疑,有罪有仁义者必见信。故仁义者,事之常顺也,天下之尊爵也。虽谋得计当,虑患解图,国存,其事有离仁义者,其功必不遂也;言虽无中於策,其计无益於国,而心周於君,合於仁义者,身必存。故曰:百言百计常不当者,不若舍趋而审仁义也。仁义者道之孙,德之子欤?四者若不相及,而未尝相离。故仁义天下之尊爵也,贵以身为天下者,可不舍趋而审诸仁义乎?老子曰:教本乎君子,小人被其泽,利本乎小人,君子享其功。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即通功易食而道达矣。人多欲即伤义,多忧即害智,故治国乐所以存,虐国乐所以亡。水下流而广大,君下臣而聪明,君不与臣争而治道通,故君根本也,臣枝叶也,根本不美而枝叶茂者,未之有也。君子小人,均是人也。为君子而教不被於小人,何德以资小人之养哉?治国乐其存,虐国乐其亡。君善下而不争,则群臣献其忠。柢固根深,而国安矣。老子曰:慈父之爱子者,非求其报,不可内解於心。圣主之养民,非为己用也,性不能己也,及恃其力,赖其勋,而必穷有以为,即恩不接矣。故用众人之所爱,即得众人之力,举众人之所喜,即得众人之心。故见其所始,即知其所终。父子之心天性也。父之爱子,君之养民,一有望报之心,恩其失矣。是故因其利而利之,则得众人之力;推其善而善之,则得众人之心。子其有不孝,臣其有不忠乎?老子曰:人以义爱,党以群强,是故德之所施者博,即威之所行者远,义之所加者薄,即武之所制者小。君以天下为心,人以义爱,则忠孝乃兴。党以群强,则奸雄遂起。安危所系,可不察而辩之?老子曰:以不义而得之,又不布施,患及其身,不能为人,又无以自为,可谓愚人,无以异於枭爱其子。故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德之中有道,道之中有德,其化不可极。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万事尽然,不可胜明。福至祥存,祸至祥先,见祥而不为善,即福不来,见不祥而行善,即祸不至。利与害同门,祸与福同邻,非神圣莫之能分。故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祸福倚伏,如影随形。货倍而入,必倍而出。善积而不善用,如畜枭为子,寡不自害。利害之机,反兮覆兮,非神圣莫之能知。人之将疾也,必先甘鱼肉之味;国之将亡也,必先恶忠臣之语。故疾之将死者,不可为良医,国之将亡者,不可为忠谋。修之身,然后可以治民,居家理,然后可移於官长。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国,其德乃丰。民之所以生活,衣与食也,事周於衣食则有功,不周於衣食则无功,事无功,德不长。故随时而不成,无更其刑顺时而不成,无更其理,时将复起,是谓道纪。
译龙虎般的变化,是大人的道路。得到道的人随物推移而不陷入困境,所以老子有“犹龙”的称号。体察道的虚无,对外不执着于物,对内不执着于自己,道无处不施行,天下就得到教化。天地所覆盖承载的,日月所照耀的,阴阳所温煦的,雨露所滋润的,道德所扶助的,都同属于一个和。由此,能够头戴大圆之天、脚踏大方之地的人,能够照见太清、看见大明的人,能够建立太平、居于大堂的人,能够游于冥冥之中的人,就能与日月同光。无形之中生出有形,所以真人把意念寄托于灵台,归居于万物的初始。在冥冥中观看,在无声中听闻;冥冥之中独有明晓,寂寞之中独有照见。运用它,正是不执着于运用;不运用之后,才能真正运用它。认识它,正是不自以为知;不自以为知之后,才能真正认识它。和,是天下通行的大道。上天覆盖、下地承载,都同归于一个和罢了。君王头戴圆天、脚踏方地,居于大堂而建立太平,和怎么可以失去呢?真人归居于万物的初始,必定能在冥冥之中独有见识。因此,有所运用而又不执着于运用,之后才能运用;有所知而又不自以为知,之后才能真正知。这就叫作大和。道,是万物所遵循的道路;德,是万物生长所凭借的扶助;仁,是积累恩惠的证明;义,是与内心相合并适合众人的原则。道消灭而德兴起,德衰退而仁义产生。因此,上古尊道而不特别言德;中古守德而不特别怀仁;下世谨慎守持,唯恐失去仁义。所以君子没有义就无法生存,失去义就失去赖以生存的东西;小人没有利就无法生活,失去利就失去赖以活命的东西。君子害怕失去义,小人害怕失去利;观察他们所害怕的,便可知祸福各不相同。道、德、仁、义分裂开来,于是皇、帝、王、伯的等级分别形成,这是世道变化造成的。道用来引导,德用来使万物生长,仁用来施恩,义用来使事情合宜。四代的治理本来似乎不同,但君臣有分别这一点是相同的。行道而不特别言德的,是皇;守德而不怀仁的,是帝;唯恐失去仁义的,是王。义失去适宜,智巧欺诈就兴起了。老子说:有的事情本想使它有利,恰好足以伤害它;有的事情本想伤害它,反而足以使它有利。患温病却强行进食热物,患渴病却强行饮用寒物,这是众人所认为的养生,却正是良医认为的致病。使眼睛愉快、使内心喜悦,是愚人认为有利的事,却是有道者所避开的。圣人先遭遇阻逆而后与众人相合,众人先相合而后遭遇阻逆。所以祸福的门户、利害的反转,不可不察。事情有本想使它有利却反而造成伤害、本想使它受害却反而得到利益的情形,这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必然决定的,或许是外物使它如此。因此,先遭遇阻逆而后相合,是圣人的道路;先相合而后遭遇阻逆,是众人的道路。祸福相互依伏,利害彼此反转,情况就是如此,不可不察。老子说:有功劳却背离仁义的人,必定受到怀疑;有罪过却具有仁义的人,必定受到信任。因此仁义,是事情通常顺利的根本,也是天下最尊贵的爵位。即使谋划成功、计策得当、能够消除祸患、解除危难、保全国家,只要事情有违仁义,功劳就一定不能成就;言语虽不合于策略,计策虽对国家没有好处,但内心忠于君主、合乎仁义,自身一定能够保全。所以说,百句话百条计策常常不合适的人,不如舍弃趋利之心而审察仁义。仁义,是道的孙、德的子吗?四者看似互不相及,实际上从未彼此分离。所以仁义是天下最尊贵的爵位;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贵的人,难道可以不舍弃趋利之心而审察仁义吗?老子说:教化以君子为根本,小人也受到它的恩泽;利益以小人为根本,君子享有由此产生的功效。假使君子和小人各自得到适宜的安排,使功劳相通、食禄相互调剂,那么治道就通达了。人的欲望多,就会损伤义;忧虑多,就会损害智。因此,治理得当的国家以欢乐为其长存的原因,暴虐的国家以欢乐为其灭亡的原因。水向下流,所以能汇聚而广大;君主谦下于臣,所以聪明。君主不与臣下争功,治道就能通达。因此,君主是根本,臣下是枝叶;根本不美好而枝叶却茂盛的,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君子和小人,都是人。既然作为君子,却使教化不能施及小人,那么还有什么德行可以资助小人的养育呢?治理国家,应以国家长存为乐;暴虐国家,却以国家灭亡为乐。君主善于谦下而不争,群臣就会献出忠诚。根基牢固、根系深厚,国家就安定了。老子说:慈父爱护儿子,并不是为了求取儿子的报答;这种爱不能从心中解除。圣明的君主养育百姓,也不是为了供自己役使,而是本性使他不能不这样。若等到要依仗百姓的力量、依赖百姓的功勋,并且一定要使他们困穷而有所作为,那么恩德就不能传达了。所以,利用众人所爱的事物,就能得到众人的力量;成全众人所喜欢的事情,就能得到众人的心。由此看见事情的开端,就知道它的结局。父子之间的心,是出于天性的。父亲爱儿子,君主养育百姓,一旦存有求报的心,恩德就丧失了。因此,顺着他们的利益而使他们得利,就能得到众人的力量;推扬他们的善行而使善行增长,就能得到众人的心。这样,儿子难道还会不孝,臣下难道还会不忠吗?老子说:人因义而相亲爱,党众因群体而强盛。因此,德行施加得广,威势所能推行的范围就远;义理施加得浅薄,武力所能制约的范围就小。君主以天下为心,人民以义相亲爱,忠孝才会兴起。党众依靠群体而强盛,奸雄就会随之兴起。安危所系,难道可以不加以察辨吗?老子说:用不义取得财物,又不把它施舍出去,祸患就会临到自身;既不能用来帮助别人,又没有办法用来成就自己,这可以说是愚人,和猫头鹰爱护自己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因此,持有东西而使它盈满,不如适可而止;锤炼东西而使它锋利,不能长久保持。德之中有道,道之中有德,它们的教化不可穷尽。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万事都是这样,不可一一说明。福来到时,祥瑞也随之存在;祸来到时,祥瑞往往先出现。看见祥瑞却不行善,福就不会到来;看见不祥却行善,祸就不会到来。利益和祸害同出一门,灾祸和幸福相互为邻,不是神圣之人,没有谁能够把它们分辨清楚。所以说:祸啊,福所依托;福啊,祸所潜伏,谁知道它们的终极呢?祸与福相互依存,如同影子跟随形体。财货加倍收入,也必定加倍支出。积累善行却不能善加利用,就像养猫头鹰作儿子,很少有不自我伤害的。利害转化的关键,反复翻覆,不是神圣之人没有谁能够知道。人将要生病时,必定先贪恋鱼肉的滋味;国家将要灭亡时,必定先厌恶忠臣的言语。因此,疾病将要致死的人,不能再成为良医;国家将要灭亡的人,不能再提出忠诚的谋略。先修治自身,然后才可以治理百姓;先治理好家庭,然后才可以任职于官府和长官。所以说:修治自身,他的德行才真实;修治家庭,他的德行才有余;修治国家,他的德行才丰厚。百姓赖以生活的,是衣服和食物。事情在衣食方面周全,就有功效;在衣食方面不周全,就没有功效。事情没有功效,德行就不能长久。因此,顺应时势却不能成功,不要改变刑法;顺应时势却不能成功,不要改变治理之理。时势将会重新兴起,这叫作道的纲纪。
国非民不立,民非食不生,不易之理也。是故民足於衣食则可活,不足於衣食则罔功。功不立则德不长矣。帝王富其民,霸王富其地,危国富其吏,治国若不足,亡国困仓虚。故曰上无事而民自富,上无为而民自化。起师十万,日费千金,师旅之后,必有凶年。故兵者不祥之器也,非君子之宝也。和大怨必有余怨,奈何其为不善也。古者亲近不以言说,来远不以言使,近者悦,远者来。与民同欲即和,与民同守即固,与民同念者知,得民力者富,得民誉者显。行有召寇,言有致祸,无先人言,后人而已,附耳之语,流闻千里。言者#2祸也,舌者机也,出言不当,驷马不追。无古今治乱,而不易者土宇也。古之今之,或治或乱,而不一者君民也。帝王富其民,霸王富其地,危国富其吏,治国若不足,亡国困仓虚。是故唐、虞之代天下往,战国之世无富民。昔者中黄子曰:天有五方,地有五行,声有五音,物有五味,色有五章,人有五位,故天地之间有二十五人也。上五有神人、真人、道人、至人、圣人,次五有德人、贤人、智人、善人、辩人,中五有公人、忠人、信人、义人、礼人,次五有士人、工人、虞人、农人、商人,下五有众人、奴人、愚人、肉人、小人,上五之与下五,犹人之与牛马也。圣人者,以目视,以耳听,以口言,以足行。真人者,不视而明,不听而聪,不行而从,不言而公。故圣人所以动天下者,真人未尝过焉;贤人所以矫世俗者,圣人未尝观焉。所谓道者,无前无后,无左无右,万物玄同,无是无非。中黄子者,古之真人欤?其言曰:人有五位,位各五等,合之凡二十有五焉。最上者神人,最下者小人,所谓上五之与下五,犹人之与牛马,谓小人违道悖德,若马牛而襟裾耳。圣人不及真人,贤人不及圣人,惟其造道有浅深,故品亦随之。通玄真经缵义卷之七竟#1 温:聚珍本作『湿』。#2 者;原作『之』,据聚珍本改。通玄真经缵义卷之八南谷子杜道坚纂自然篇老子曰:清虚者,天之明也;无为者,治之常也。去恩惠,舍圣智,外贤能,废仁义,灭事故,弃佞辩,禁奸伪,即贤、不肖者齐於道矣。静即同,虚即通,至德无为,万物皆容。虚静之道,天长地久,神微周盈,於物无宰。自然者天理,不自然者人欲。夫清虚而明,天之自然;无为而治,人之自然也。自然,贤不肖者齐於道矣。是以圣人神而明之,光宅天下,而物无宰焉。十二月运行,周而复始。金木水火土,其势相害,其道相待。故至寒伤物,无寒不可;至暑伤物,无暑不可;故可与不可皆可。是以大道无所不可,可在其理,见可不趋,见不可不去,可与不可相为左右,相为表里。凡事之要必从一始,时为之纪,自古及今未尝变易,谓之天理。上执大明,下用其光,道生万物,理於阴阳,化为四时,分为五行,各得其所。与时往来,法度有常,下及无能,上道不倾,群臣一意,天地之道,无为而备,无求而得,是以知其无为而有益也。宇宙之间,造化流行而不息者,气而已。有神焉,莫可得而识也。一为之始,时为之纪,古今不忒,是谓天理。道生万物,法度有常,有物主之,莫知或使,是以道之尊而德之贵。老子曰:朴至大者无形状,道至大者无度量,故天圜不中规,地方不中矩。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道在其中而莫知其所。故见不远者不可与言大,知不博者不可与论至。夫禀道与物通者无以相非,故三皇五帝法籍殊方,其得民心一也。若夫规矩勾绳,巧之具也,而非所以为巧也,故无弦虽师文不能成其曲,徒弦即不能独悲,故弦,悲之具也,非所以为悲也。至於神和游於心手之间,放意写神,论变而形於弦者,父不能以教子,子亦不能受之於父,此不传之道也。故肃者,形之君也,而寂寞者,音之主也。朴大无形,道大无量。天圆地方,道在其中。故三皇五帝,法籍殊方,其得民心一也。若夫规矩勾绳,则是为巧之具,非所以为巧矣。师文之琴,有类乎是。老子曰:天地之道,以德为主,道为之命,物以自正。至微甚内,不以事贵。故不待功而立,不以位为尊,不待名而显,不须礼而庄,不用兵而强。故道立而不教,明照而不察。道立而不教者,不夺人能也,明照而不察者,不害其事也。古人质朴,其俗同,故不待教。后人浇漓,其俗异,故圣人忧道之不明而教立天,天地之道,以德为主,而道为之命,物各自正,自然而已。圣人何庸心哉?
译国家没有百姓就不能建立,百姓没有食物就不能生存,这是不变的道理。因此,百姓衣食充足就可以生存,衣食不足就没有功绩。功业不能建立,德行就不能长久。帝王使百姓富足,霸王使土地富足,危险的国家却使官吏富足;治理良好的国家好像财用不足,灭亡的国家则仓库困乏而空虚。所以说:居于上位者无所扰作,百姓自然富足;居于上位者无所妄为,百姓自然受到教化。出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战争之后,必定出现凶年。所以兵器是不祥之物,不是君子所珍视的东西。大的怨恨即使和解,也必然还会留下余怨,为什么还要去做不善之事呢?古时候,亲近的人不靠言辞强说,远方的人不靠使者招来;近处的人喜悦,远方的人自然来归。与百姓有共同欲望,就能和谐;与百姓共同守护,就能稳固;与百姓有共同的心念,就是明智;得到百姓的力量,就会富足;得到百姓的声誉,就会显达。行动可能招来寇患,言语可能招致灾祸。不要抢先发言,只需让后人发言;附耳低语的话,也会传闻千里。说话是招祸之物,舌头是发动祸机的机关;话一旦说得不恰当,即使四匹马也追不回来。无论古今治乱,始终不变的是土地和疆域。古今有时治理、有时混乱,而不相同的是君主和百姓。帝王使百姓富足,霸王使土地富足,危险的国家使官吏富足;治理良好的国家好像财用不足,灭亡的国家则仓库困乏而空虚。因此,唐、虞时代天下归往,战国时代却没有使百姓富足。从前中黄子说:天有五方,地有五行,声音有五音,事物有五味,颜色有五章,人的品位有五等,所以天地之间有二十五种人。上五等有神人、真人、道人、至人、圣人;次五等有德人、贤人、智人、善人、辩人;中五等有公人、忠人、信人、义人、礼人;次五等有士人、工人、虞人、农人、商人;下五等有众人、奴人、愚人、肉人、小人。上五等和下五等的差别,就像人与牛马的差别。圣人用眼睛观看,用耳朵听,用口说话,用脚行走。真人不靠观看却能明察,不靠听闻却能聪敏,不必亲自行动却能使人顺从,不必发言却能公正。因此,圣人用来推动天下的本领,真人从未超过它;贤人用来矫正世俗的本领,圣人从未留意。所谓道,没有前后,没有左右,万物玄妙地相同,没有所谓是与非。中黄子是古代的真人吗?他的话说:人有五个等级,每个等级又分五等,合起来总共二十五等。最高的是神人,最低的是小人。所谓上五等和下五等的差别,就像人与牛马的差别,是说小人违背道、悖逆德,就像牛马却穿着衣裳。圣人比不上真人,贤人比不上圣人,只是因为他们达到道的程度有深有浅,所以品级也随之不同。《通玄真经缵义》卷之七完。#1“温”:聚珍本作“湿”。#2“者”:原本作“之”,据聚珍本改。《通玄真经缵义》卷之八。南谷子杜道坚编纂。自然篇。老子说:清明虚静,是天的明德;无为,是治理的常道。除去恩惠,舍弃圣智,排斥贤能,废弃仁义,消灭人为事务,抛弃谄佞巧辩,禁止奸诈虚伪,这样贤者和不肖者就都归于道了。静就能同一,虚就能通达;最高的德行无为,万物都能容纳。虚静之道使天地长久,神妙微密而周遍充盈,对于万物不加主宰。所谓自然,就是天理;不自然,就是人的欲望。清虚而光明,是天的自然;无为而治理,是人的自然。顺其自然,贤者和不肖者都归于道。因此圣人以神妙之德使道显明,光照天下,而不主宰万物。十二个月循环运行,周而复始。金、木、水、火、土彼此相克,而它们的运行之道又相互依待。因此,极寒会伤害万物,但不能没有寒;极热会伤害万物,但不能没有暑,所以可与不可都各有其可。大道没有什么不可行的,关键在于合乎其理:看见可行的,不必急于趋附;看见不可行的,就应离开。可与不可相互为左右、相互为表里。凡事的关键必定从“一”开始,时势是它的纲纪,自古至今从未改变,这叫作天理。上位者执掌大明,下位者运用它的光辉;道生出万物,调理阴阳,化成四时,分为五行,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随时势往来,法度有常;下位者即使无能,上道也不倾覆;群臣同心,天地之道无为而完备,无所求而自有所得。因此知道无为却能带来益处。宇宙之间,造化流行而不停息的,不过是气罢了。其中有神妙的存在,却无法认识它。一是它的开始,时是它的纲纪,自古至今没有差错,这叫作天理。道生万物,法度有常;有一个主宰万物的存在,却没有人知道是谁、或是什么在驱使。因此,道尊贵而德崇高。老子说:最为浑朴广大之物没有形状,最为广大之道没有度量,所以天是圆的却不能用圆规画成,地是方的却不能用矩尺画成。过去、现在和未来叫作宙,四方上下叫作宇。道存在其中,却没有人知道它所在的地方。因此,见识不远大的人不能同他谈论广大,知识不广博的人不能同他讨论至道。凡是禀受道而能与万物相通的人,就没有什么可以相互非难的。所以三皇五帝的法典制度虽各有不同,他们得到民心却是一样的。至于规、矩、勾、绳,是制造技巧的工具,却不是技巧本身。因此,没有弦,虽然有师文也不能弹成曲调;只有弦,也不能独自产生悲音。弦是产生悲音的工具,却不是悲音本身。至于神妙和谐的意趣在心与手之间流动,放开意念、抒写精神,讨论变化而使它呈现在弦上,这种本领父亲不能教给儿子,儿子也不能从父亲那里接受,这是不可传授的道。所以,庄严肃穆是形体的主宰,寂静空明是声音的主宰。浑朴广大而没有形状,道广大而没有限量。天圆地方,道存在其中。因此三皇五帝的法典制度虽然各不相同,他们得到民心却是一样的。至于规矩勾绳,只是制造技巧的工具,不是技巧本身。师文弹琴,也有类似的道理。老子说:天地之道以德为主,道为它发布命令,万物各自端正自己。道极其微妙而深藏于内,不以人为事务显示尊贵。因此,它不等待功劳便能建立,不凭地位而显尊贵,不等待名声便能显明,不需要礼仪便能庄严,不使用兵力便能强盛。所以道建立起来却不强行教化,光明照耀却不加以苛察。道建立而不教化,是因为不夺取人的才能;光明照耀而不苛察,是因为不妨害事物自身的运行。古人质朴,风俗相同,所以不需要教化。后世人心浇薄,风俗各异,所以圣人忧虑道不能彰明,于是建立教化。天地之道以德为主,道为它发布命令,万物各自端正自己,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圣人又何必费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