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通玄真经缵义六

通玄真经缵义卷之五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8–21 段

文子问道,老子曰:学问不精,听道不深。凡听者将以达智也,将以成行也,将以致功名也。不精不明,不深不达,故上学以神听,中学以心听,下学以耳听。以耳听者,学在皮肤;以心听者,学在肌肉;以神听者,学在骨髓。故听之不深,即知之不明;知之不明,即不能尽其精;不能尽其精,即行之不成。凡听之理,虚心清静,损气无盛,无思无虑,目无妄视,耳无苟听。专精积蓄,内意盈并,既已得之,必固守之,必长久之。天性即道,性善即德,道德之在我者也。故圣人不学而知率之谓道,修之谓教,则是以在於我者,施於人矣。中人以上,中人以下,皆得而学之,听乎耳,悦乎心,如镜得磨,光明内发。岂非吾心之固有乎?因其学而明之,以之修身则道德着,以之治国则事业成。此以见学问之精而吾心之明。夫道者原产有始,始於柔弱,成於刚强,始於短寡,成於众长。十围之木始於杞,百仞之台始於下。此天之道也。圣人法之,卑者所以自下也,退者所以自后也,俭者所以自小也,损者所以自少也,卑则尊,退则先,俭则广,损则大,此天道所以成也。气形道德之体用乎?气乃无形之物,物乃有形之炁。炁无形故柔弱,物有形故刚强。则知炁者形之始也。道生德畜,由微至着。圣人法之,体立用行,天道成矣。夫道者德之元,天之根,福之门,万物待之而生,待之而成,待之而宁。夫道无为无形,内以修身,外以治人,功成事立。与天为邻,无为而无不为,莫知其情,莫知其真,其中有信。天子有道,则天下服,长有社稷;公侯有道,则人民和睦,不失其国;士庶有道,则全其身,保其亲;强大有道,不战而克;小弱有道,不争而得;举事有道,功成得福。君臣有道即忠惠,父子有道即慈孝,士庶有道即相爱,故有道即和,无道即苛。由是观之,道之於人,无所不宜也。道德根于心,精神着乎外。功成事立,与天为邻。自天子至於庶人,有道则亨,无道则屯。夫道者,小行之小得福,大行之大得福,尽行之天下服,服则怀之。故帝者,天下之适也,王者,天下之往也,天下不适不往,不可谓帝王。故帝王不得人不能成,得人失道,亦不能守。夫失道者,奢泰骄佚,慢倨矜傲,见余自显,自明执雄;坚强作难结怨为兵,主为乱首,小人行之,身受大殃,大人行之,国家灭亡,浅及其身,深及子孙。故罪莫大於无道,怨莫深於无德,天道然也。身之本在德,德之本在道。无小无大,行则得之,天下服之,服则怀之。帝适也,王往也,天下适往,是谓帝王。然得人则成,有道则守,无为兵主,无为乱首。失道则乱,失德则怨。天道然耳。老子曰:夫行道者,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巧,击之不中,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而犹辱也,未若使人虽勇不敢刺,虽巧不敢击。夫不敢者,非无其意也,未若使人无其意。夫无其意者,未有爱利之心也。若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若然者,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莫不愿安利之。#1道非有心於应物,而物自应之。夫刺击不伤,未若欢然皆有爱利之心,虽无地而人君之,无官而人长之,天下莫不愿安利之。古之人有庚桑子者,其德似之。文子问德,老子曰:畜之养之,遂之长之,兼利无择,与天地合,此之谓德。何谓仁?曰:为上不矜其功,为下不羞其病,於大不矜,於小不偷,兼爱无私,久而不衰,此之谓仁也。何谓义?曰:为上即辅弱,为下即守节,达不肆意,穷不易操,一度顺理,不私枉挠,此之谓义也。何谓礼?曰:为上即恭严,为下即卑敬,退让守柔,为天下雌,立於不敢,设於不能,此之谓礼也。故修其德则下从令,修其仁则下不争,修其义即下平正,修其礼则下尊敬,四者既修,国家安宁。故物生者道也,长者德也,爱者仁也,正者义也,敬者礼也。不畜不养,不能遂长,不慈不爱,不能成遂,不正不匡,不能久长,不敬不宠,不能贵重。故德者民之所贵也,仁者民之所怀也,义者民之所畏也,礼者民之所敬也。此四者文之顺也,圣人之所以御万物也。君子无德即下怨,无仁即下争,无义即下暴,无礼即下乱。四经不立,谓之无道。无道不亡者,未之有也。德者,五常之总名。有德之人,五常备焉。七则慈,义则宜,礼则敬,知则明,信则实。有之是谓五常,一曰五德。君子未有无德而能为国家者矣。文子之问,为天下后世发也,其德博哉。

译文子问道,老子说:学习和询问如果不精深,听闻道理就不会深入。凡是听闻道理,都是为了通达智慧、成就德行、取得功名。不精深就不能明白,不深入就不能通达。所以最高层次的学习用神来听,中等层次的学习用心来听,最低层次的学习用耳来听。用耳听,所学只到皮肤;用心听,所学达到肌肉;用神听,所学深入骨髓。因此听得不深,认识就不明;认识不明,就不能穷尽其中的精微;不能穷尽精微,实行就不能成功。凡是听闻道理的方法,要虚心清静,减损气而不使它盛大,无思无虑,眼睛不妄视,耳朵不苟听。专一精诚,积累蓄藏,使内在的意念充盈会聚;既然已经得到,就一定坚守它,一定长久保持它。天性就是道,天性善就是德;道德就在我自身。因此圣人不待学习便能知道,率循它叫作道,修治它叫作教;这样,就是把自身所有的施行于他人。中等资质以上和中等资质以下的人,都可以学习它:从耳朵听入,在心中喜悦,就像镜子经过磨治,光明从内部发出。这难道不是我心中本来就有的吗?凭借学习使它明白,用来修身,道德就显著;用来治国,事业就成功。这可以看出,学习询问精深,内心就明明白白。道的本体,起初产生时有一个开端:开始于柔弱,成就于刚强;开始于短少,成就于众多和长久。十围粗的树木,起初不过是一株杞树苗;百仞高的台,起初不过从地面开始。这就是天道。圣人效法它:处于卑下,是为了使自己自处于下;退让,是为了使自己处在人后;节俭,是为了使自己自处于小;减损,是为了使自己少取。处卑下就能尊贵,退让就能居先,节俭就能广大,减损就能壮大;这正是天道成就事物的方式。气和形,是道德的体与用吗?气是无形的事物,物是有形的炁。炁无形,所以柔弱;物有形,所以刚强。由此可知,炁是形的开始。道生发,德积蓄,由微小达到显著。圣人效法它,建立本体而施行作用,天道就成就了。道是德的本源、上天的根基、福祉的门户;万物依靠它而生,依靠它而成,依靠它而安宁。道无为而无形,内可以修身,外可以治理他人,功业成就,事情建立。它与天相邻,无为而无所不为;没有人知道它的情状,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真实,其中却有诚信。天子有道,天下就归服,长久保有社稷;公侯有道,人民就和睦,不会失去国家;士人百姓有道,就能保全自身,保护亲族;强大者有道,不战而胜;弱小者有道,不争而得到;举办公事有道,功业成就而得到福祉。君臣有道就是忠惠,父子有道就是慈孝,士人百姓有道就是彼此相爱。所以有道就和谐,无道就苛刻。由此看来,道对于人没有不适宜的地方。德根植于内心,精神显现在外。功业成就,事情建立,就与天相邻。从天子直到平民,有道就亨通,无道就困厄。道,小范围实行就得到小福,大范围实行就得到大福,完全实行,天下就归服;归服了就会心悦诚服。所以帝,是天下所归适的;王,是天下所归往的。天下不归适、不归往,就不能称为帝王。因此帝王不得人心就不能成就,得到人心却失去道,也不能守住。失道的人奢侈过度、骄傲放纵、怠慢傲慢、自夸自傲,显露剩余以自我炫耀,自以为明智而执意逞强;坚硬逞强,制造祸难,结下怨仇,形成战争。君主这样做是祸乱的首倡;小人这样做,自身遭受大灾;大人物这样做,国家就灭亡,轻则祸及自身,重则祸及子孙。所以罪没有比无道更大的,怨没有比无德更深的;天道就是这样。身的根本在德,德的根本在道。无论事情大小,只要实行道德,就能得到它;天下归服,归服了就会心悦诚服。帝是归适,王是归往;天下归适归往,这才叫帝王。然而得到人心才能成就,有道才能守住;不要成为战争的主使,不要成为祸乱的首倡。失道就会混乱,失德就会招来怨恨。天道就是如此。老子说:实行道的人,能使人虽然勇猛,刺他却刺不进去;虽然灵巧,击他却击不中。刺不进去、击不中,仍然是受到屈辱;不如使人虽然勇猛却不敢刺,虽然灵巧却不敢击。不敢刺击,并不是没有这种意图;不如使人根本没有这种意图。没有这种意图,是因为没有贪爱利益之心。如果能使天下的男子女子无不欢喜,都想爱护并使他得到利益,那么即使没有土地也能作君主,没有官职也能作长官,天下没有人不愿意使他安宁得利。#1 道并没有存心去应对万物,但万物自然会应和它。刺击不能伤害人,还不如使天下人欢喜而都有爱护和使人得利之心;即使没有土地,人们也奉他为君主;即使没有官职,人们也奉他为长官;天下没有人不愿意使他安宁得利。古代有个叫庚桑子的人,他的德行就类似这样。文子问德,老子说:蓄养它、养育它,使它成就、使它成长,兼利万物而不加选择,与天地相合,这叫作德。什么叫仁?答:处在上位,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处在下位,不以自己的困厄为羞耻;面对大事不自夸,面对小事不苟且;普遍地爱人而没有私心,长久而不衰,这叫作仁。什么叫义?答:处在上位就辅佐弱者,处在下位就守住节操;显达时不放纵心意,困穷时不改变操守;始终遵循一个尺度、顺合道理,不因私心而扭曲正直,这叫作义。什么叫礼?答:处在上位就恭敬严肃,处在下位就谦卑恭敬;退让守柔,甘居天下之后;立身于不敢逞强,处事于不能强为,这叫作礼。因此修养德行,臣民就服从命令;修养仁爱,臣民就不争斗;修养义,臣民就公平正直;修养礼,臣民就尊重敬爱。四者都修养,国家就安宁。所以使万物生长的是道,使万物成长的是德,爱护万物的是仁,使万物正直的是义,使人敬畏的是礼。不蓄养,不能使其成长;不慈爱,不能使其成就;不正直、不匡正,不能长久;不敬重、不宠爱,不能使其尊贵。德是人民所珍贵的,仁是人民所怀念的,义是人民所敬畏的,礼是人民所尊敬的。这四者是文理顺序,也是圣人驾驭万物的方法。君子没有德,臣民就会怨恨;没有仁,臣民就会争斗;没有义,臣民就会暴乱;没有礼,臣民就会混乱。四种根本原则不能建立,就叫作无道。无道却不灭亡的,从来没有。德,是五常的总称。有德的人,五常都具备。仁就是慈爱,义就是适宜,礼就是恭敬,智就是明察,信就是诚实。具备这些,叫作五常,也叫作五德。君子从来没有无德却能治理国家的。文子这一问,是为天下后世发问的;他的德行多么广大啊!

老子曰:至德之世,贾便於市,农乐於野,大夫安其职处,士修其道,人民乐其业。是以风雨不毁折,草木不夭死,河出图,洛出书。及世之衰也,赋敛无度,杀戮无止,刑谏者,杀贤士,是以山崩川涸,蠕动不息,野无百蔬。故世治则愚者不得独乱,世乱则贤者不能独治。故圣人和偷宁静,生也;志得#2道行,命也,故生遭命而后能行,命得时而后能明,必有其世,而后有其人。天之视人,犹父之视子,其爱均也。君者,天之元子,民,天之赤子。上不恤下,天必示儆。夫至德之世,爱均合天,万物遂长,民乐其业。世之衰也,苛政干和,天怒震发,地见其灾,国家多难,流毒民人。惟圣人和愉宁静,志得道行,民物遂生。是之谓有其世而后有其人。文子问圣智,老子曰:闻而知之,圣也;见而知之,智也。故圣人常闻祸福所生,而择其道,智者常见祸福成形,而择其行。圣人知天道吉凶,故知祸福所生;智者先见成形,故知祸福之门。闻未生,圣也,先见成形,智也,无闻见者愚迷也。圣不曰生知而曰闻知,何哉?生知道在我者也,闻知事在外者也。圣人闻於未然,祸福先知。智则必待事成而后见,愚则溺於闻见,终不自知,迷亦甚矣。老子曰:君好知,即信时而任己,弃数而用惠。物博智浅,以浅赡博,未之有也。独任其智,失必多矣。好智,穷术也;好勇,危亡之道也。好与则无定分,上之分不定,即下之望无止,若多敛即与民为条,少取而多与,其数无有,故好与,来怨之道也。由是观之,财不足任,道术可因明矣。智者不为其所不能为,强所不能,则非智矣。然则智可好乎?好智则术易穷,好与则分不定。多敛民雠,来怨之媒也。文子问曰:古之王者以道莅天下为之奈何?老子曰:执一无为因天地与之变化。天下大器,不可执也,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执一者见小也,见小故能成大也。#3无为者守静也,守静故能为天下正。处大满而不溢,居高贵而无骄。处大不溢,盈而不亏,居上不骄,高而不危。盈而不亏,所以长守富也;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富贵不离其身,禄及子孙,古之王道,期#4於此矣。以道莅天下,曰执一无为,何哉?一则定矣。是以古之王者,因天地之变化,无为而治,见小不弃,守静不为,大器安而天下正矣。是故处大不溢,居上不骄,富贵可守,子孙可久。老子曰:民有道所同行,有法所同守,义不能相固,威不能相必,故立君以一之。君执一即治,无常即乱。君道者,非所以有为也,所以无为也。智者不以德为事,勇者不以力为暴,仁者不以位为惠,可谓一矣,一也者,无适之道也,万物之本也。君数易法,国数易君,人以其位,,达其好憎,下之任惧,不可胜理。故君失一,基乱甚於无君也,君必执一,而后能群矣。天下虽大,君以一之。君一则道不待为,民所同行;法不待变,民所同守。智不以德,勇不以力,仁不以惠,合而一之,君之道也。若夫君数易法,国数易君,则甚於无君也矣。文子问曰:王道有几?老子曰:一而已矣。文子曰:古有以道王者,有以兵王者,何其不一也?曰:以道王者,德也;以兵王者,亦德也。用兵有五:有义兵,有应兵,有忿兵,有贪兵,有骄兵。诛暴救弱,谓之义;敌来加己,不得已而用之,谓之应;争小故不胜其心,谓之忿;利人土地,欲人财货,谓之贪;恃其国家之大,矜其人民之众,欲见贤於敌国者,谓之骄。义兵王,应兵胜,忿兵败,贪兵死,骄兵灭,此天之道也。道为治本,君以道王。本丧乱生,兵革兴焉。然则古者有以道王,有以兵王,虽若不同而同归于有德。故五兵之用,唯义兵可王,是虽兵,亦道也。故曰一而已矣。其应兵胜,忿兵败,贪兵死,骄兵灭,此战国之事,非王者之兵也。老子曰:释道而任智者危,弃数而用才者困。故守分循理,失之不忧,得之不喜,成者非所为也,得者非所求也。入者有受而无取,出者有授而无与。因春而生,因秋而杀,所生不德,所杀不怨,即几於道矣。道在乎治,数关於时。任智释道,用才弃数,危困之阶也。惟守分循理,得不喜成,失不忧退。物之入者,有受无取;物之出者,有授无与,因时而行,生不为德,杀不为怨,则近乎道矣。文子问曰:王者得其欢心,为之奈何?老子曰:若江海即是也,淡兮无味,用之不既,先小而后大。夫欲上人者,必以其言下之,欲先人者,必以其身后之,天下必效其欢爱,进其仁义,而无苛气,居上而民不重,居前而众不害,天下乐推而不厌,虽绝国殊俗,蜎飞蠕动,莫不亲爱,无之而不通,无往而不遂,故为天下贵。

译老子说:至德的时代,商人在市场上便利,农人在田野里快乐,大夫安居于自己的职位,士人修习自己的道术,人民安乐于自己的职业。因此风雨不会摧毁折损万物,草木不会夭折死亡,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到了世道衰败时,赋税搜刮没有限度,杀戮没有止息,惩罚进谏者,杀害贤士;因此山崩塌,河川枯涸,虫类不停蠕动,田野里连百种蔬菜都没有。所以世道安治,即使愚人也不能独自作乱;世道混乱,即使贤人也不能独自治理。因此圣人和悦安宁、清静自守,是生逢其世;志得#2、道得以施行,是命运。所以人先要生逢相应的命运,才能施行道;命运遇到合适的时机,才能彰明;一定要先有这样的时代,然后才会有这样的人。上天看待人,就像父亲看待儿子一样,爱护是同等的。君主是上天的长子,百姓是上天的赤子。上位者不体恤下位者,上天一定会显示警告。至德时代,爱护均等而合乎天意,万物得以成长,人民安乐于自己的职业。世道衰败时,苛政损害调和,天发怒而震动,地上显现灾害,国家多有祸难,毒害流及人民。只有圣人和悦愉快、安宁清静,志得道行,人民和万物才能顺利生长。这就叫先有相应的时代,随后才有相应的人。文子问圣智,老子说:听闻就能知道,是圣;看见就能知道,是智。因此圣人常能听闻祸福产生的根由,并选择应行的道;智者常能看见祸福已经形成的迹象,并选择应采取的行动。圣人知道天道的吉凶,所以知道祸福的发生根由;智者先看见已经形成的迹象,所以知道祸福的门户。祸福尚未发生便能听闻而知,是圣;先看见形成的迹象,是智;没有听闻、看见而知的,是愚昧迷惑。为什么说圣人不是生来就知道,而是听闻后知道呢?生来就知道,是知道存在于自身之中的道;听闻后知道,是知道存在于外界的事情。圣人在事情尚未发生时便听闻而知,预先知道祸福。智者一定要等事情形成后才看见;愚人沉溺于听闻和见闻,始终不能自知,迷惑就更加严重了。老子说:君主喜好智巧,就会相信时势而任用自己的判断,舍弃法度而使用恩惠。万物广博而人的智慧浅薄,想凭浅薄智慧来供应广博万物,从来没有成功的。只凭自己的智慧,过失一定很多。喜好智巧,是使技术走向穷尽;喜好逞勇,是走向危亡的道路。喜好施与,就没有固定的分限;上位者的分限不固定,下位者的欲望就没有止境。若多加搜刮,便会把搜刮施给百姓的东西列为条目;少取而多给,制度便无穷无尽。因此喜好施与,是招来怨恨的道路。由此看来,财物不足以任用,依凭道术才是明白的。智者不做自己不能做的事;如果勉强去做不能做的事,就不是智者了。既然如此,智巧可以喜好吗?喜好智巧,技术就容易穷尽;喜好施与,分限就不能确定。过多搜刮会招致百姓仇恨,是招来怨恨的媒介。文子问:古代的王者用道治理天下,应该怎样做?老子说:执守一而无为,顺应天地,随它一起变化。天下是大器,不可以强行执掌,也不可以妄自作为;妄为就会败坏它,强执就会失去它。执守一,是因为能见微小;能见微小,所以能够成就大事。#3无为,是守持清静;守持清静,所以能够成为天下的正道。处在大而充满的位置却不使其溢出,处在高贵的位置却不骄傲。处大而不溢,就能充盈而不亏损;居上而不骄,就能处高而不危险。充盈而不亏损,所以能长久守住富有;处高而不危险,所以能长久守住尊贵。富贵不离自身,禄位延及子孙;古代王道的期#4望,就在于此。用道治理天下,说是执守一而无为,为什么呢?守一就能安定。因此古代王者顺应天地的变化,无为而治,不舍弃细小之处,守持清静而不妄为;大器就能安定,天下也就端正了。所以处在大位而不使其溢出,居于上位而不骄傲,富贵可以守住,子孙也可以长久。老子说:百姓有道可以共同实行,有法可以共同遵守,但义不能使他们彼此牢固,威势也不能使他们彼此约束,所以设立君主来统一他们。君主执守一,国家就能治理;没有恒常的准则,国家就会混乱。君主之道,不是用来有所作为的,而是用来无为的。智者不把德当作事功,勇者不凭力量施暴,仁者不凭地位施恩,这可以说是守一。所谓一,就是没有偏向的道,是万物的根本。君主屡次更改法令,国家屡次更换君主,人们各因自己的地位,任意发泄自己的好恶;下属的任用和畏惧没有穷尽,无法胜数。因此君主失去一,根基的混乱比没有君主更加严重。君主一定要执守一,然后才能使众人团结。天下虽然广大,君主用一来统一它。君主守一,道就不必强行施为,因为百姓自然共同实行;法也不必频繁变更,因为百姓自然共同遵守。智者不凭德行自炫,勇者不凭力量逞强,仁者不凭恩惠自施,把这些合而为一,就是君主之道。如果君主屡次更改法令,国家屡次更换君主,那就比没有君主更加严重。文子问:王道有几种?老子说:只有一种而已。文子说:古代有用道而称王的,也有用兵而称王的,为什么不相同呢?答:用道称王,是德;用兵称王,也还是德。用兵有五种:有义兵,有应兵,有忿兵,有贪兵,有骄兵。诛伐暴徒、救助弱者,叫作义兵;敌人来侵犯自己,不得已而用兵,叫作应兵;为了小事争斗,不能克制自己的心,叫作忿兵;贪图别人的土地,想要别人的财货,叫作贪兵;倚仗国家强大,夸耀人民众多,想在敌国面前显示贤能,叫作骄兵。义兵可以称王,应兵能够取胜,忿兵必败,贪兵必死,骄兵必灭;这就是天道。道是治理的根本,君主凭道而称王。根本丧失,混乱就产生,战争也随之兴起。然而古代有凭道称王的,也有凭兵称王的,虽然表面不同,最终都归于有德。因此五种用兵之中,只有义兵可以使人称王;它虽然是兵,也仍然是道。所以说只有一个王道。应兵能够取胜,忿兵必败,贪兵必死,骄兵必灭;这是战国时代的事情,不是王者的军队。老子说:舍弃道而任用智巧的人危险,舍弃法度而任用才华的人困窘。因此守住本分、遵循道理,失去它也不忧愁,得到它也不欢喜;成就并不是自己所强为,得到也不是自己所求取。进入的,有所接受而不取用;出去的,有所授予而不施与。顺应春天而使万物生长,顺应秋天而使万物凋杀;生长万物不以此自居为德,杀伐万物不因此招来怨恨,这就接近道了。道在于治理,法度取决于时势。任用智巧而舍弃道,任用才华而抛弃法度,是走向危险和困窘的阶梯。只有守住本分、遵循道理,得到不欢喜,成功不自居,失去不忧虑,退处不怨恨。进入的事物,有所接受而不取用;出去的事物,有所授予而不施与。顺应时势而行动,使万物生长却不自以为有德,使万物凋杀却不因此招怨,就接近道了。文子问:王者怎样才能得到人民的欢心?老子说:应当像江海一样。江海淡然无味,使用它却不会穷尽,开始时微小,后来逐渐广大。想要居于人上,必定要在言语上自处于人下;想要走在人前,必定要把自身放在人后。天下一定会效法他的慈爱欢悦,增进仁义,而没有苛刻之气。处在上位,人民不会感到沉重;处在人前,众人不会受到伤害。天下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他,即使是遥远的国家、不同的风俗,乃至飞翔爬行的生物,也无不亲近爱戴他;没有什么地方不通达,没有什么事情不顺遂,所以成为天下所尊贵。

江海善下而有容,故百川归之。王者法之以为治。容民畜众,故得百姓之欢心,乐共推戴,天下归往矣。草木昆虫,亦将欣服,其贵可知。老子曰:执一世之法籍,以非传代之俗,譬犹胶柱调瑟。圣人者应时权变,见形施宜,世异则事变,时移则俗易,论世立法,随时举事。上古之王,法度不同,非故相反#5也,时务异也,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为法者,与化推移。圣人法之可观也,其所以作法,不可原也,其言可听也,其所以言,不可形也。三皇、五帝轻天下,细#6万物,齐死生,同变化,抱道推诚,以镜万物之情,上与道为友,下以化为人。今欲学其道,不得其清明玄圣#7,守其法籍,行其宪令,必不能以为治矣。一炁运行,四时更变。有不容不尔者,天道然也。皇帝、王伯之治不同者,若出人为,实由天运。故不可执一世之法籍而为传代之治,惟随时而举事,随事而应变,则可以论世立法。如冬不可葛,夏不可裘,知天道者能之。文子问政,老子曰:御之以道,养之以德,无示以贤,无加以力,损而执一,无处可利,无见可欲,方而不割,廉而不刿,无矜无伐。御之以道则民附,养之以德则民服,无示以贤则民足,无加以力则民朴。无示以贤者,敛也,无加以力,不敢也。下以聚之,赂以取之,俭以自全,不敢自安。不下即离散,弗养即背叛,示以贤即民争,加以力即民怨。民离散即国势衰,民背叛即上无威,人争则轻为非,下怨其上即位危。四者诚修,正道几矣。古人以道德为政,后世以功力为政。以道德则民服而风俗淳,以功力则民怨而战争起。故御之以道,养之以德,无示以贤,无加以力,则无为而天下治矣。老子曰: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上言者常用也,下言者权用也。唯圣人为能知权,言而必#8信,期而必当。天下之高行,直而证父,信而死女,孰能贵之?故圣人论事之曲直,与之屈伸,无常仪表,祝即名君,溺即捽父,势使然也。夫权者圣人所以独见,夫先迕而后合者之谓权,先合而后逢者不知权,不知权者善反丑矣。上言下用,经者,权之体也。下言上用,权者,经之用也。经权相济,事无不宜。唯圣人知权,言而叉信,期而必当,与之屈伸而审其迕合。若夫执中无权,则不能随时而适变。胶柱鼓瑟,善反丑矣。文子问曰:夫子之言,非道德无以治天下也,上世之王,继嗣因业,亦有无道各没其世而无祸败者,何道以然。老子曰:自天子至于庶人,各自生活,然其活有厚薄,天下时有亡国破家,无道德之故也。有道德,则夙夜不懈,战战兢兢,常恐危亡;无道德,则纵欲怠惰,其亡无时。使桀纣修道行德,汤武虽贤,无所建其功也。夫道德者,所以相生养也,所以相畜长也,所以相亲爱也,所以相敬贵也。夫聋虫虽愚,不害其所爱,诚使天下之民,皆怀仁爱之心,祸灾何由生乎。夫无道而无祸害者,仁未绝义未灭也。仁虽未绝,义虽未灭,诸侯已轻其上矣。诸侯轻上,则朝廷不恭,纵令不顺。仁绝义灭,诸侯背叛,众人力政,强者陵弱,大者侵小,民人以攻击为业,灾害生,祸乱作,其亡无日,何期无祸也?古之治天下者,道德衰而仁义次之,仁义衰则祸乱作,战争兴焉。上世嗣王,如桀纣之主,国未云亡,诸侯已有轻上之心,则道德丧而仁义衰矣。故汤武起而夏商绝,若周之幽、厉视桀纣,才一间耳,故不免大戎之杀,骊山之死,诸侯力政,强陵弱,大侵小,六国从衡,与周俱亡,可不镒乎?老子曰:法烦刑峻,即民生诈,上多事则下多态,求多即得寡,禁多则胜少,以事生事,又以事止事,譬犹扬火而欲使无焚也;以智生患,又以智备之,譬犹挠水而欲求其清也。法本以求,治烦则生乱;刑本以禁,奸峻则兴诈。夫上多事而欲民无事者,是犹强之饮而责其醉也,则是罔民也矣。安可云治乎?老子曰:人主好仁,即无功者赏,有罪者释;好刑,即有功者废,无罪者及;无好憎者,诛而无怨,施而不德。放准循绳,身无与事,若天若地,何不覆载?合而和之,君也;别而诛之,法也。民以受诛,无所怨憾,谓之道德。好仁而不知为政,赏及无功,释及有罪,犹能害政。好刑而不知为法,废及有功,诛及无罪,其害深矣。惟至公不偏,合於道德,赏不致滥,刑不致酷,则百官尽职,万民服业,天下隆平。

译江海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而且有容纳之量,所以百川都归向它。王者应当效法江海来治理天下。容纳百姓、蓄养众人,所以能得到百姓的欢心,使他们乐于共同推戴;天下也就归附而来。草木昆虫也将欣喜服从,由此便可知道他的尊贵。老子说:执守一代的法令典籍,来非难后代的风俗,就像用胶粘住琴柱来调瑟一样。圣人顺应时势而权变,看到形势便施行适宜的措施;时代不同,事情就变化;时势转移,风俗就改变。考察时代而制定法令,随着时势而举办公事。上古的王者,法度各不相同,并不是故意彼此相反#5,而是当时的事务不同。因此不效法已经形成的法令,而效法制定法令的原则,随着变化而推移。圣人的法则是可以观察的,但他们所以制定法令的根由不可追究;他们的话可以听见,但他们所以这样说的本意不可具体表现。三皇、五帝轻视天下的名位,轻视#6万物的外在形迹,把生死看作一体,与万物共同变化,怀抱道而推行诚信,以此照察万物的情状;对上与道为友,对下依凭变化来教化人。如今想学习他们的道,却没有达到他们清明玄圣#7的境界,只是守着他们的法令典籍、施行他们的法令,就一定不能用来治理天下。一炁运行,四时更替变化。有些事情不能不如此,这是天道的必然。皇帝、王者、霸者的治理各不相同,看似出于人的作为,实际上是由于天运。因此不能执守一代的法令典籍,把它作为后代的治理方法;只有随时势举办公事,随事情变化而应变,才可以考察时代而制定法令。就像冬天不能穿葛布,夏天不能穿皮裘;懂得天道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文子问政,老子说:用道来驾驭,用德来养育;不向人民显示才能,不用力量强加于人;减损而执守一,处处不谋求利益,不显露可引起欲望的事物;方正却不割伤他人,廉正却不刺伤他人;不自夸,不自伐。用道驾驭,人民就归附;用德养育,人民就服从;不显示才能,人民就知足;不以力量强加,人民就质朴。不显示才能,就是收敛;不以力量强加,就是不敢妄为。下位者不聚合,人民就离散;不养育,人民就背叛;显示才能,人民就争竞;施加力量,人民就怨恨。人民离散,国势就衰弱;人民背叛,上位者就没有威严;人们争竞,就容易作奸犯科;下位者怨恨上位者,君位就危险。这四件事真正修治好了,距离正道就不远了。古人用道德治理政事,后世用功业和力量治理政事。用道德,人民就服从而风俗淳厚;用功力,人民就怨恨而战争兴起。因此用道驾驭,用德养育,不显示才能,不以力量强加,就能无为而使天下得到治理。老子说:上位者所说的话,由下位者实行;下位者所说的话,由上位者采用。上位者的话是常道的运用,下位者的话是权变的运用。只有圣人能懂得权变,说出话来必定守信,约定事情必定恰当。天下所称的高尚行为,如直言而证明父亲有罪、守信而导致女儿死亡,谁能把它们看作最可贵呢?所以圣人评论事情的是非曲直,随着事情而屈伸,没有固定的仪表:祈祷时就称为君主,溺水时就抓住父亲;这是形势使然。权变,是圣人才能独自察见的道理。先违逆而后会合,叫作权变;先迎合而后遇到变化,是不懂权变。不懂权变的人,善于反复也会变得丑陋。上位者所说、下位者实行,常道是权变的本体;下位者所说、上位者采用,权变是常道的作用。常道与权变相互配合,事情就没有不适宜的。只有圣人懂得权变,说话而且必定守信,约定而且必定恰当,随着事情屈伸,并审察应当违逆还是会合。如果拘守中间而不懂权变,就不能随时势而适应变化。像用胶粘住琴柱来鼓瑟一样,善于反复也会变得丑陋。文子问:先生所说的道理,是说没有道德就不能治理天下。但上古的王者承继先业,也有一些没有道德却终其一世没有遭受祸败的,这是凭什么做到的?老子说:从天子到平民,各自都在生活,只是生活有厚薄不同。天下有时会亡国破家,都是没有道德的缘故。有道德,就早晚不懈怠,战战兢兢,常常害怕危亡;没有道德,就放纵欲望、懒惰怠慢,灭亡随时都会到来。假使桀、纣修道行德,汤、武即使贤能,也没有可以建立的功业。道德,是用来相互生养的,是用来相互蓄养成长的,是用来相互亲爱敬重的。即使聋虫那样愚蠢,也不会伤害自己所爱;如果真能使天下百姓都怀有仁爱之心,祸灾从哪里产生呢?没有道德却没有祸害,是因为仁还没有断绝,义还没有灭亡。仁虽未断,义虽未灭,诸侯已经轻视上位者了。诸侯轻视上位者,朝廷就不恭敬,放纵而不顺从。仁断绝、义灭亡,诸侯就背叛,众人凭力量争斗,强者欺凌弱者,大国侵略小国,人民把攻伐当作事业;灾害产生,祸乱兴起,灭亡就在眼前,哪里能期待没有祸害呢?古代治理天下的人,道德衰落之后才是仁义相继衰落;仁义衰落,祸乱就兴起,战争也随之发生。上古承继王位的君主,如桀、纣那样的人,国家还没有说已经灭亡,诸侯却已经有了轻视上位者的心,这就说明道德已经丧失、仁义已经衰退。因此汤、武兴起,夏、商就灭亡了。至于周幽王、周厉王,与桀、纣相比,不过相差一点,所以不能免于大戎杀戮、骊山死亡;诸侯凭力量争斗,强者欺凌弱者,大国侵略小国,六国合纵连横,与周一同灭亡,难道不可警戒吗?老子说:法令繁多、刑罚严酷,人民就产生欺诈;上位者事务过多,下位者就会产生很多姿态和奸巧。要求过多,得到的反而少;禁令过多,能够制止的反而少。用一件事制造另一件事,又用另一件事去制止前一件事,就像煽旺火焰却想让它不焚烧一样;用智巧制造祸患,又用智巧去防备祸患,就像搅动水却想求得清澈一样。法令本来是为了求得治理,法令繁杂却会产生混乱;刑罚本来是为了禁止奸邪,刑罚严酷却会兴起欺诈。上位者制造许多事情,却想让百姓没有事情,这就像强迫人喝酒,却责怪他醉了一样;这就是欺罔百姓。怎么能说这是治理呢?老子说:人主喜好仁爱,就会奖赏没有功劳的人,释放有罪的人;喜好刑罚,就会废弃有功的人,使无罪的人也受到牵连。没有偏好和憎恶,诛杀别人,别人也没有怨恨;施加恩惠而不使人感到是恩德。放下准绳而遵循法度,自身不干预事务,像天像地一样,怎么会不能覆载万物呢?把人合而调和,这是君主的作用;把人分别开来并加以诛罚,这是法的作用。百姓受到诛罚却没有怨恨遗憾,就叫作道德。喜好仁爱却不知道怎样治理政事,奖赏波及无功之人,释放波及有罪之人,同样会损害政事。喜好刑罚却不知道怎样依法行刑,废黜波及有功之人,诛罚波及无罪之人,危害就更深。只有极端公正而不偏私,合乎道德,奖赏不至于滥用,刑罚不至于残酷,百官才能各尽职责,万民才能安于本业,天下才能太平昌盛。

老子曰: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喜,而非其所恶。夫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於己者也,去非者,非去邪也,去逆於心者也。今吾欲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不知世之所谓是非者也。故治大国若烹小鲜,曰勿挠而已。夫趣合者,即言中而益亲,身疏而谋,当即见疑。今吾欲正身而待物,何知世之所从规我者乎?吾若与俗遽走,犹逃雨也无之而不濡。欲在於虚则不能虚,若夫不为虚而自虚者,此所欲而无不致也。故通於道者,如车轴不运於己,而与毂致于千里,转於无穷之原也。故圣人体道反至,不化以待化,动而无为也。名分法理,辩是非,别善恶之道也,不求公道而自取己见。以是为非,以恶为善,而望名分正,法理明,难矣。惟正身待物,不废公道,犹车行陆,舟行水,无往而不通,恶有陷於不平者哉?老子曰:夫亟战而数胜者,则国必亡,亟战则民罢,数胜则主骄,以骄主使罢民,而国不亡者,寡矣。主骄则恣,恣则极物,民罢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故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兵不常胜,败亦随之,反覆之道也,恶可亟战而求数胜哉?主胜而骄,民罢而战,伐国之斧矣。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其是之谓欤?平王问文子曰:吾闻子得道於老聃,今贤人虽有道,而遭淫乱之世,以一人之权,而欲化久乱之民,其庸能乎?文子曰:夫道德者,匡邪以为正,振乱以为治,化淫败以为朴,醇德复生,天下安宁,要在一人。人主者,民之师也,上者,下之仪也。上美之则下食之,上有道德,即下有仁义,下有仁义,即无淫乱之世矣。积德成王,积怨成亡,积石成山,积水成海,不积而能成者,未之有也。积道德者,天与之,地助之,鬼神辅之,凤鸟翔其庭,麒麟游其郊,蛟龙宿其沼。故以道莅天下,天下之德也;无道莅天下,天下之贼也。以一人与天下为雠,虽欲长久不可得也。尧舜以是昌,桀纣以是亡。平王曰:寡人敬闻命矣。文子家睢,与亳为邻,久师老子,闻道故博。平王聘而问道,文子对以积德成王,积怨成亡。尧舜以是昌,桀纣以是亡。平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以是观之,平王若有志於为治者也,何不能修德释怨,而乃信谗怀疑,辄诛伍氏?此文子所以去楚而适越也。子胥劝吴伐楚,遂致鞭尸之辱,甚矣。有国者,怨其可不释乎?通玄真经缵义卷之五竟#1 聚珍本此句后有『故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2 志得:聚珍本作『至德』。#3 执一者见小也,见小故能成大也:聚珍本作『执者见小也,见小故不能成其大也』。#4 期:聚珍本作『具』。#5 反:原作『返』,据聚珍本改。#6 细:原作『总』,据聚珍本改。#7 玄圣:原作『时君』,据聚珍本改。#8 必:原作『不』,据聚珍本改。通玄真经缵义卷之六南谷子杜道坚纂上德篇老子曰:主者国之心也,心治即百节皆安,心扰即百节皆乱。故其身治者,支体相遗也;其国治者,君臣相忘也。德一也,有二焉,长养万物,天之德,爱养百姓,君之德。夫君者国之心,君有德则心广体胖,气不乱而身自治。治国犹治身,君臣相安,国其有不治者乎?故曰上德不德,则是有德,而不自恃以为德,是以有德。老子曰:学於常枞,见舌而守柔,仰视屋树,退而目川,观影而知持后,故圣人虚无因循,常后而不先,譬若积薪,燎后者处上。常枞,古之圣人也。老子学於常枞,犹孔子学於老子。目击道存,精神冥契,故能见舌而守柔。观影而知持后,是以圣人因循虚无,不争强,不敢先,夫是之谓上德。老子曰:鸣铎以声自毁,膏烛以明自煎,虎豹之文来射,猨狖之捷来格,故勇武以强梁死,,辩士以智能困,以智知,而未能以智不知。故勇於一能,察於一辞,可与曲说,未可与广应。人贵有德,不贵多智。智多则出乎己,而反乎己,鲜不自害,虎豹之文来射,猨狖之捷来格,士之勇死於强,智困於辩宜矣。惟不以智知,而以智不知者,则不局於一,而所应者广。老子曰:道以无有为体,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谓之幽冥。幽冥者所以论道,而非道也。夫道者,内视而自反,故人不小觉,不大迷,不小慧,不大愚,莫鉴於流潦,而鉴於止水,以其内保之止而不外荡。月望日夺光,阴不可以承阳,日出星不见,不能与之争光。末不可以强于#1本,枝不可以大于#2干,上重下轻,其覆必易。一渊不两蛟,一雌不二雄,一即定,两即争。玉在山而草木润,珠生渊而岸不枯。蚯蚓无筋骨之强,爪牙之利,上食晞堁,下饮黄泉,用心一也。

译老子说:天下的是非没有固定标准,各个时代都认为自己所喜欢的是对的,自己所厌恶的是错的。所谓求正确,并不是求道理,而是求与自己相合;所谓去除错误,也不是去除邪恶,而是去除违逆自己内心的东西。如今我想选择所谓正确的而居处,选择所谓错误的而去除,却不知道世人所说的是非究竟是什么。所以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只说不要搅动它罢了。那些一味追求迎合的人,言语合意就更加亲近;自身疏远而谋划恰当,反而会被怀疑。如今我想端正自身而等待万物,又怎么知道世人将从哪些方面来规正我呢?如果我跟随世俗匆忙奔走,就像躲避雨水一样,走到哪里都会被淋湿。想要达到虚静,却不能做到虚静;如果不刻意求虚静而自然虚静,这才是所求而无不达到。因此通达道的人,就像车轴自身不运转,却随车毂运行而到达千里,在无穷的道路上循环转动。所以圣人体现道而返回本真,不强行使万物改变,而等待它们自行变化;虽在行动,却无所强为。名分、法理,是辨明是非、分别善恶的道理;但如果不求公正的道理,只取自己的见解,就会以是为非、以恶为善,却还希望名分端正、法理明白,这是困难的。只有端正自身而对待万物,不废弃公道,就像车在陆地上行驶、船在水上行驶一样,没有什么地方不通达,哪里会陷入不平之中呢?老子说:频繁作战而屡屡取胜,国家必定灭亡。频繁作战,人民就疲惫;屡屡取胜,君主就骄傲。让骄傲的君主驱使疲惫的人民,而国家不灭亡的,很少有。君主骄傲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向万物索取到极限;人民疲惫就会怨恨,怨恨就会把心思用到极限。上下都走到极端而国家不灭亡的,从来没有。所以功业成就后自身退处,是天道。军队不可能永远取胜,失败也会随之而来,这是反复变化的道理,怎么可以频繁作战而求取屡次胜利呢?君主因胜利而骄傲,人民因疲惫而被迫作战,这就是毁灭国家的斧头。战争就像火,不能及时止息,终将自焚。这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平王问文子:我听说先生从老聃那里得到了道。如今贤人虽然有道,却遭逢淫乱的时代;凭一个人的权力,想要教化长期混乱的人民,难道能够做到吗?文子说:道德能够匡正邪曲使之归于正,振救混乱使之归于治理,教化淫乱败坏使之归于质朴,使醇厚的德行重新产生;天下能否安宁,关键在于一个人。人主,是人民的老师;上位者,是下位者的榜样。上位者认为美好的,下位者就会接受;上位者有道德,下位者就有仁义;下位者有仁义,就没有淫乱的时代。积累德行可以成就王业,积累怨恨可以导致灭亡;积累石块可以成为山,积累水可以成为海,没有积累却能成就的,从来没有。积累道德的人,上天会给予他,土地会帮助他,鬼神会辅佐他;凤凰飞翔于他的庭院,麒麟游走于他的郊外。因此用道治理天下,就是天下的德;无道而治理天下,就是天下的贼。凭一个人同天下结仇,即使想要长久存在也不可能。尧、舜因此昌盛,桀、纣因此灭亡。平王说:寡人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文子家住睢地,与亳地相邻;他长期拜老子为师,所以听闻的道理很广博。平王聘请他来询问道,文子回答说:积累德行可以成就王业,积累怨恨可以导致灭亡。尧、舜因此昌盛,桀、纣因此灭亡。平王说:寡人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由此看来,平王似乎有志于治理国家;为什么不能修德、释放怨恨,反而听信谗言、心怀疑忌,动辄诛杀伍氏呢?这就是文子离开楚国而前往越国的原因。伍子胥劝吴国攻打楚国,最终导致鞭打楚平王尸体的耻辱,太过分了。拥有国家的人,对于怨恨难道可以不释放吗?《通玄真经缵义》卷第五完。《聚珍本》在这句话后面还有:“所以,敢于逞勇就会被杀,敢于不逞勇就能活下来。” #2“志得”:聚珍本作“至德”。执守“一”是因为能看见细微之处;正因为能看见细微之处,所以能够成就大事。《聚珍本》作:“执守者能看见细微之处;正因为能看见细微之处,所以不能成就大事。” #4“期”:聚珍本作“具”。#5“反”:原作“返”,据聚珍本改。#6“细”:原作“总”,据聚珍本改。#7“玄圣”:原作“时君”,据聚珍本改。#8“必”:原作“不”,据聚珍本改。《通玄真经缵义》卷第六。南谷子杜道坚编纂。《上德篇》。老子说:君主是国家的心。心治理好,四肢百节都安定;心受到扰乱,四肢百节都混乱。因此自身治理好,肢体之间就彼此协调;国家治理好,君臣之间就彼此相忘于无事。德本来是一体,但可以分为两种:使万物成长,是上天的德;爱护养育百姓,是君主的德。君主是国家的心,君主有德,心胸就宽广,身体就安泰,气不混乱而自身自然得到治理。治理国家就像治理身体;君臣彼此安定,国家哪有不能治理的呢?所以说上德不以德自居,就是具有德而不自恃为德,因此才是真正有德。老子说:我曾向常枞学习,看见他的舌头,便懂得守柔;抬头看屋檐和树木,退后便看见流水;观察影子,便知道应当处在人后。因此圣人虚静无为,顺应自然,常常居后而不争先,就像堆积柴薪,后来放上的处在上面。常枞,是古代的圣人。老子向常枞学习,就像孔子向老子学习一样。亲眼接触便能保存道,精神暗中契合,所以能够从看见舌头而懂得守柔。观察影子而知道处在人后,因此圣人顺应自然、虚静无为,不争强,不敢争先;这就叫作上德。老子说:铃铎因发出声音而自我毁坏,膏烛因发出光明而自我煎灼;虎豹的斑纹招来射杀,猿猴的敏捷招来捕捉。因此勇武逞强的人会死,善于辩说的人会因智巧而困厄。能够用智力认识事物,却还不能用智力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因此只在一种技能上逞勇,只在一句话上明察,只可以同他谈曲折之说,却不可以同他应对广大复杂的事物。人贵在有德,不贵在智巧太多。智巧太多,就从自己出发,最后又反过来伤害自己,很少有不自我伤害的。虎豹的斑纹招来射杀,猿猴的敏捷招来捕捉;士人的勇力死于逞强,智巧困于辩说,也是理所当然。只有不凭智力去强行认识,而能用智力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人,才不会局限于一端,所能应对的范围也广大。老子说:道以无有为本体,看它看不见形状,听它听不见声音,所以称为幽冥。幽冥是用来论说道的说法,却不是道本身。道,是向内观察并反省自身,所以人不会在小事上自觉,也不会在大事上迷惑;不会在小事上卖弄聪明,也不会在大事上愚昧。不要以流动的积水为镜,而要以静止的水为镜,因为内在保持静止而不向外动荡。月圆时会夺去星辰的光,阴不能承受阳;太阳出来,星星就看不见,不能同太阳争光。末端不可以强过根本,枝条不可以大过树干;上重下轻,倾覆必然容易。一处深渊不能有两条蛟龙,一只雌兽不能有两个雄兽;只有一个就安定,有两个就争斗。玉在山中,草木因它而润泽;珍珠生于深渊,岸边草木不会枯萎。蚯蚓没有筋骨的强劲,也没有爪牙的锋利,却能向上吃干土,向下饮黄泉,只是因为用心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