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通玄真经十二

卷第十一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6–28 段

老子曰:凡学者,能明于天人之分,通于治乱之本,澄心清意以存之,见其终始反其虚无,可谓达矣。治之本,仁义也,其末,法度也。人之所生者,本也,其所不生者,末也,本末,一体也,其两爱之,性也,先本后末,谓之君子,先末后本,谓之小人。法之生也,以辅义,重法弃义,是贵其冠履而忘其首足也。重仁义者,广崇也,不益其厚而张其广者毁,不广其基而增其高者覆,故不大其栋,不能任重,任重莫若栋,任国莫若德。人主之有民,犹城中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即本固,基厚即上安。故事不本于道德者,不可以为经,言不合于先王者,不可以为道,便说掇取,一行一切之术,非天下通道也。

老子曰:治人之道,其犹造父之御驷马也,齐辑之乎辔衔,正度之乎胸膺,内得于中心,外合乎马志,故能取道致远,气力有余,进退还曲,莫不如意,诚得其术也。今夫权势者,人主之车舆也,大臣者,人主之驷马也,身不可离车舆之安,手不可失驷马之心,故驷马不调,造父不能以取道,君臣不和,圣人不能以为治。执道以御之,中才可尽,明分以示之,奸邪可止,物至而观其变,事来而应其化,近者不乱即远者治矣,不用适然之教,而得自然之道,万举而不失矣。

老子曰:凡为道者,塞邪道,防未然,不贵其自是也,贵其不得为非也,故曰勿使可欲,无日不求,勿使可夺,无日不争,如此即人欲释,而公道行矣。有余者止于度,不足者逮于用,故天下可一也。夫释职事而听非誉,弃功劳而用朋党,即奇伎天长,守职不进,民俗乱于国,功臣争于朝,故有道以御人,无道则制于人矣。

老子曰: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道而今行为古,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俗。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诵先王之书不若闻其言,闻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言者,言不能言也,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圣人所由曰道,犹金石也,一调不可更,事,犹琴瑟也,每终改调。故法制礼乐者,治之具也,非所以为治也,故曲士不可与论至道者,讯寤于俗而束于教。

老子曰:天下几有常法哉!当于世事,得于人理,顺于天地,详于鬼神,即可以正治矣。昔者三皇无制令而民从,五帝有制令而无刑罚,夏后氏不负言,殷人誓,周人盟。末世之衰也,忍垢而轻辱,贪得而寡羞,故法度制令者,论民俗而节缓急,器械者,因时变而制宜适。夫制于法者,不可与远举,拘礼之人,不可使应变,必有独见之明,独闻之聪,然后能擅道而行。夫知法之所由生者,即应时而变,不知治道之源者,虽循终乱,今为学者,循先袭业,握篇籍,守文法,欲以为治,非此不治,犹持方枘而内员凿,欲得宜适亦难矣。夫存危治乱,非智不能,道先称古,虽愚有余,故不用之法,圣人不行也,不验之言,明主不听也。

文子问曰:法安所生?

老子曰:法生于义,义生于众适,众适合乎人心,此治之要也。法非从天下也,非从地出也,发乎人间,反己自正。诚达其本,不乱于末,知其要,不惑于疑,有诸已,不非于人,无诸己,不责于所立,立于下者,不废于上,所禁于民者,不行于身,故人主之制法也,先以自为检式,故禁胜于身,即令行于民。夫法者,天下之准绳也,人主之度量也,县法者,法不法也,法定之后,中绳者赏,缺绳者诛,虽尊贵者不轻其赏,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无罪,是故公道行而和欲塞也。古之置有司也,所以禁民使不得恣也,其立君也,所以制有司使不得专行也,法度道术,所以禁君使无得撗断也。人莫得恣,即道胜而理得矣,故反朴无为,无为者,非谓其不动也,言其从己出也。

老子曰:善赏者,费少而劝多,善罚者,刑省而禁奸,善与者,用约而为德,善取者,入多而无怨,故圣人因民之所喜以劝善,因民之所憎以禁奸,赏一人而天下趋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是以至赏不费,至刑不滥,圣人守约而治广,此之谓也。

老子曰:臣道,方论是处,当为事先唱,守职明分,以立成功,故君臣异道即治,同道即乱,各得其宜,处有其当,即上下有以相使也。故枝不得大于干,末不得强于本,言轻重大小有以相制也。夫得威势者,所持甚小,所任甚大,所守甚约,所制甚广,十围之木,持千钧之屋,得所势也,五寸之关,能制开阖,所居要也。下必行之令,顺之者利,逆之即凶,天下莫不听从者,顺也,发号令行禁止者,以众为势也。义者,非能尽利于天下之民也,利一人而天下从之,暴者,非能尽害于海内也,害一人而天下叛之,故举措废置,不可不审也。

译老子说:凡是学习的人,能够明白天与人的区别,通达治乱的根本,澄清心意而存守它;看见事物的终始,返归虚无,这才可以称为通达。治理的根本是仁义,末端是法度。人赖以出生的是根本,人不能由此出生的是末端。根本和末端本来是一体的,同时珍爱二者,是人的本性;先重根本后重末端,叫作君子;先重末端后重根本,叫作小人。法令产生,是为了辅助义;重视法令而抛弃义,就像看重帽子和鞋子而忘了头和脚。重视仁义,就是扩大崇高的根基。不增加厚度却扩大宽度,根基就会毁坏;不扩大根基却增加高度,建筑就会倾覆。所以不把栋梁做大,就不能承受重负;承受重负,没有什么比栋梁更重要;承担国家,没有什么比德更重要。君主拥有百姓,就像城中有地基、树木有根。根深,根本就牢固;地基厚,君上就安定。因此,事情不以道德为根本,就不能作为常法;言论不符合先王,就不能称为道。只求便宜的说法,摘取一项而推行一切的方法,不是天下通行的道。老子说:治理人的方法,就像造父驾驭四匹马的车。他使缰绳和嚼口协调,使马胸和车的尺度端正;内心掌握驾驭之道,外在合乎马的意志,所以能够沿路到达远方,气力仍有余;进退、回旋、曲折,没有不如意的,确实是掌握了方法。如今权势,是君主的车舆;大臣,是君主的四匹马。君主自身不能离开车舆的安稳,手也不能失去四匹马的心。所以四匹马不协调,造父就不能驾车上路;君臣不和,圣人也不能据此治理国家。把持道来驾驭他们,中等才能就能充分发挥;明确职分来显示给他们,奸邪就可以止息;事物到来便观察其变化,事情发生便顺应其变化,近处不乱,远处就能治理。不采用偶然的教令,却得到自然之道,做一万件事也不会失误。老子说:凡是实行道的人,堵塞邪道,防止祸患发生在未然之时;不看重让人各自以为是,而看重使人不能做坏事。所以说:不要使人产生可欲之物,否则没有一天不去求取;不要使人产生可争夺之物,否则没有一天不去争夺。这样,人的欲望就会消解,公正之道就会实行。有余的停止在一定限度,不足的达到实际使用,所以天下可以统一。放弃职事而听信非难和赞誉,抛弃功劳而任用朋党,就会使奇技淫巧日益增长,使守职者不能进用;民俗在国家中混乱,功臣在朝廷上争斗。因此有道就能驾驭人,无道就会受制于人。老子说:治理国家有常道,而以利民为根本;政教有道,今天的施行可以超过古代。如果确实有利于百姓,就不一定要效法古代;如果确实适合事务,就不一定要沿袭旧俗。所以圣人使法令随时代变化,使礼随风俗转化;衣服器械,各自适合其用途;法度、制度、命令,各自依据实际情况。因此改变古制未必可以非难,沿袭旧俗也未必值得称赞。诵读先王的书,不如听闻先王的言论;听闻他们的言论,不如把握他们所以这样说的道理;把握其所以这样说的道理,就是明白言语不能完全表达的内容。所以说:“可以说出的道,就不是恒常的道;可以叫出的名,就不是恒常的名。”圣人所遵循的叫作道,好比金石,一种调子不能更改;事务好比琴瑟,每到终了都要改变调子。法制、礼乐,是治理的工具,不是用来构成治理本身的根本。因此,拘泥曲说的人不能和他谈论至道,因为他被世俗说法唤醒,又被教条束缚。老子说:天下哪有永远不变的法则呢?适合当代事务,符合人的道理,顺应天地,详察鬼神,就可以端正治理。过去三皇没有制度命令而百姓服从,五帝有制度命令却没有刑罚;夏后氏不背弃言语,殷人以誓言相约,周人以盟誓相约。末世衰败时,人们忍受污垢而轻视羞辱,贪求所得而缺少羞耻。因此法度、制度和命令,要根据民俗来确定,调节缓急;器械要随着时代变化而制造,使其适宜。受法令拘束的人,不能同他谋划长远事业;拘守礼制的人,不能让他应对变化。必须有独到见解的明察、独到听闻的聪敏,然后才能专守大道而实行。知道法令由何而生,就能随时变化;不知道治理之道的根源,即使始终沿袭旧法,最终也会混乱。如今学习的人,沿袭先人的旧业,手持篇籍,守着成文法,想以此治理国家,认为除此之外便不能治理;这就像拿方形的榫头去插入圆形的孔,想要得到适宜也很困难。保存危局、治理乱世,不靠智慧不能做到;若一味以古代为标准,即使愚人也绰绰有余。所以不适用的法令,圣人不实行;未经验证的言论,明主不听。文子问:法从哪里产生?老子说:法产生于义,义产生于众人的适宜;众人的适宜合乎人心,这就是治理的关键。法不是从天而来,也不是从地而出,而是产生于人间,反过来使自身端正。真正通达根本,就不会被末节扰乱;知道要领,就不会被疑惑迷失。自己有的,不非难别人;自己没有的,不责求于所树立的标准。下面所确立的,不能被上面废弃;禁止百姓做的事,自己不能去做。所以君主制定法令,首先要把自身作为检验和示范的标准。禁止的事情先能约束自身,法令才能在百姓中实行。法,是天下的准绳,是君主的度量。悬挂法令,就是以法来约束不守法者。法令确定之后,合乎准绳的赏赐,违背准绳的诛罚;即使尊贵的人,也不减轻对他的赏赐;即使卑贱的人,也不加重对他的刑罚。犯法的人,即使贤能也必然诛罚;合乎尺度的人,即使不肖也没有罪。因此公正之道得以施行,私欲和偏欲就会被堵塞。古代设置官吏,是为了禁止百姓,使他们不得放纵;设立君主,是为了约束官吏,使他们不得专擅;法度和道术,是为了约束君主,使他不得横加决断。没有人能够放纵,便是道胜而事理得到。所以返归朴实而无为。所谓无为,不是说什么也不行动,而是说事情从自身的自然本性出发。老子说:善于赏赐的人,耗费少而劝善多;善于惩罚的人,刑罚少而奸邪受到禁止;善于给予的人,使用简约而能成就德;善于取用的人,收入多而没有怨言。因此圣人依据百姓所喜爱的来劝善,依据百姓所憎恶的来禁止奸邪。赏赐一个人,天下人就趋向善;惩罚一个人,天下人就畏惧。因此最高的赏赐不耗费,最高的刑罚不滥用。圣人守持简约而治理广大,说的就是这个。老子说:臣下之道,在于方方面面论定事情,办事时首先倡导;守住职分,明白职责,以此建立功业。因此君臣各行其道,国家就能治理;君臣同道,国家就会混乱。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处在应当处的位置,上下才有条件互相役使。所以枝条不能大于树干,末端不能强于根本,这是说轻重大小之间要有相互制约。取得威势的人,所凭借的很小,所承担的很大;所守持的很简约,所控制的很广。十围粗的树木,能够支撑千钧重的屋宇,是因为得到恰当的势;五寸长的门闩,能够控制开合,是因为处在关键位置。下达的命令必须实行,顺从它就有利,违逆它就凶险。天下没有不听从的,是因为顺应;发布号令、施行禁令,是以众人为势。义并不是能使天下所有百姓都得到利益,而是使一个人获利,天下人便跟随;暴虐也不是能使海内所有人都受害,而是伤害一个人,天下人便背叛。所以举措和废置,不可以不审慎。

老子曰:屈寸而申尺,小枉面大直,圣人为之,今人君之论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略行,而求其小善,即失贤之道也。故人有厚德,元间其小节,人有大誉,元疵其小故。夫人情莫不有所短,成其大略是也,虽有小过,不以为累也,成其大略非也,闾里之行未足多也。故小谨者元成功,訾行者不容众,体大者节疏,度巨者誉远,论臣之道也。

老子曰:自古及今,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君子不责备于一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博达而不訾,道德文武,不责备于人以力,自修以道,而不责于人,易赏也,自修以道,则无病矣。夫夏后氏之璜,不能无瑕,明月之珠,不能无秽,然天下宝之者,不以小恶妨大美。今志人之所短,忘人之所长,而欲求贤于天下,即难矣。夫众人之见,位之卑身之贱,事之洿辱,而不知其大略,故论人之道,贵即观其所举,富即观其所施,穷即观其所受,贱即观其所为,视其所患难以智勇,动以喜乐以观其守,委以货财以观其仁,振以恐惧以观其节,如此则人情可知矣。

老子曰:屈者所以求申也,枉者所以求直也,屈寸申尺,小枉大直,君子为之,百川并流,不注海者不为谷,趋行殊方,不归善者不为君子。善言贵乎可行,善行贵乎仁义,夫君子之过,犹日月之蚀,不害于明,故智者不妄为,勇者不妄杀,择是而为之,计礼而行之,故事成而功足恃也,身立而名足称也,虽有智能,必以仁义为本而后立,智能并行,圣人以仁义为准绳,中绳者谓之君子,不中绳者谓之小人。君子虽死亡,其名不灭,小人虽得势,其罪不除。左手据天下之图,而右手刎其喉,虽愚者不为,身贵于天下也。死君亲之难者,视死如归,义重于身也。故天下大利也,比身即小,身之所重也,比之仁义即轻,此以仁义为准绳者也。

老子曰:道德之备犹日月也,夷狄蛮貊不能易其指,趣舍同即非誉在俗,意行均即穷达在时,事周于世即功成,务合于时即名立。是故立功名之人,简于世而谨于时,时之至也,即间不容息。古之用兵者,非利土地而贪宝赂也,将以存亡平乱为民除害也,贪叨多欲之人,残贼天下,万民骚动,莫宁其所。有圣人勃然而起,讨强暴,平乱世,为天下除害,以浊为清,以危为宁,故不得不中绝。赤帝为火炎,故黄帝擒之,共工为水害,故颛顼诛之。教人以道,导之以德而不听,即临之以威武,临之不从,则制之以兵革。杀无罪之民,养不义之主,害莫大也,聚天下之财,赡一人之欲,祸莫深焉,肆一人之欲,而长海内之患,此天伦所不取也。所为立君者,以禁暴乱也,今乘万民之力,反为残贼,是以虎傅翼,何谓不除。夫畜鱼者,必去其蝙獭,养禽兽者,必除其豺狼,又况牧民乎!是故兵革之所为起也。

老子曰:为国之道,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伪行,工无淫巧,其事任而不扰,其器完而不饰。乱世即不然,为行者相揭以高,为礼者相矜以伪,车舆极于雕琢,器用遂于刻镂,求货者争难得以为宝,诋文者逐烦挠以为急,事为诡辩,久稽而不决,无益于治,有益于乱,工为奇器,历岁而后成,不周于用。故神农之法曰:丈夫丁壮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身亲耕,妻亲织,以为天下先,其导民也,不贵难得之货,不重无用之物。是故耕者不强,无以养生,织者不力,无以衣形,有余不足,各归其身,衣食饶裕,奸邪不生,安乐无事,天下和平,智者无所施其策,勇者无所错其威。

老子曰:霸王之道,以谋虑之,以策图之,挟义而动,非以图存也,将以存亡也。故闻敌国之君,有暴虐其民者,即举兵而临其境,责以不义,刺以过行。兵至其郊,令军帅曰:无伐树木,无掘坟墓,无败五谷,无焚积聚,无捕民虏,无聚六畜,乃发号施令曰:其国之君,逆天地,侮鬼神,决狱不平,杀戮无罪,天之所诛,民之所雠也,兵之来也,以废不义而授有德也,有敢逆天道,乱民之贼者,身死族灭,以家听者禄以家,以里听者赏以里,以乡听者封以乡,以县听者侯其县。克其国不及其民,废其君,易其政,尊其秀士,显其贤良,振其孤寡,恤其贫穷,出其囹圄,赏其有功,百姓开户而内之,渍米而储之,唯恐其不来也。义兵至于境,不战而止,不义之兵,至于伏尸流血,相交以前。故为地战者,不能成其王,为身求者,不能立其功,举事以为人者,众助之,以自为者,众去之,众之所动,虽弱必强,众之所去,虽大必亡。

译老子说:弯曲一寸而伸展一尺,是小的弯曲换来大的正直,圣人这样做。如今君主评议臣下,不计算他的大功,不总结他的主要行为,却只要求他有小的善行,这就是失去贤人的方法。所以一个人有厚重的德,不要因他有小的节失而抹杀;一个人有很大的声誉,不要因他有小的过错而玷污。人的性情没有不有所短处的,只要成就其大略就是对的;即使有小过失,也不因此成为累赘。如果不能成就其大略,即使乡里的行为也不值得称道。所以只谨慎小节的人不会建立大功,专门指责行为的人不能容纳众人;器量大的人细节可能疏略,气度宏大的人声誉才能传远。这就是评议臣下的方法。老子说:从古到今,从没有能够使自己的行为完全无缺的人。因此君子不要求一个人事事完备:方正而不伤人,廉洁而不刺人,正直而不放纵,博大通达而不诋毁他人。道德、文治、武功,不要求人人都具备全部才能;自己按道修养,而不苛求别人,就容易得到赏识;自己按道修养,就没有忧患。夏后氏的璜不能没有瑕疵,明月之珠不能没有污点,但天下仍把它们当作宝物,是因为不以小的缺陷妨碍大的美好。如今只记住人的短处,忘记人的长处,却想在天下寻求贤人,就困难了。一般人的看法,常因地位低、身份卑贱、事务污辱,而不能看见他的远大谋略。因此评判人的方法是:他尊贵时,就观察他所举荐的人;他富有时,就观察他所施舍的对象;他困穷时,就观察他所接受的态度;他卑贱时,就观察他所做的事情;看他遭遇患难时,以考察他的智慧和勇气;让他经历喜乐,以观察他的操守;把财物交给他,以观察他的仁德;使他受到恐惧,以观察他的节操。这样就可以知道人的实情。老子说:屈曲,是为了求得伸展;弯曲,是为了求得正直。弯曲一寸而伸展一尺,小的屈曲换来大的正直,君子会这样做。百川一同流动,不汇入大海的就不能成为溪谷;趋向各异,如果不归于善,就不能成为君子。好的言论贵在能够实行,好的行为贵在合乎仁义。君子的过错,就像日月的蚀,不会损害光明。因此有智慧的人不妄自作为,勇敢的人不妄自杀伐;选择正确的去做,考虑礼义而行动。这样事情能够成功,功业足以依恃;自身能够立足,名声足以相称。即使有智慧才能,也必须以仁义为根本,然后才能树立;智慧和才能并行时,圣人以仁义作为准绳。合乎准绳的叫君子,不合乎准绳的叫小人。君子即使死亡,他的名声也不会灭亡;小人即使得到权势,他的罪过也不会消除。左手按着天下的地图,右手割断自己的喉咙,即使愚人也不会这样做,因为自身比天下更贵重。为君主、亲属的危难而死,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是因为义重于自身。所以天下最大的利益与自身相比就小,自身所重视的东西与仁义相比就轻;这就是以仁义作为准绳。老子说:道德完备,就像日月一样;即使夷、狄、蛮、貊,也不能改变它的方向。取舍相同,非难和赞誉就由世俗决定;意志和行为均衡,困穷和显达就由时势决定;事情周全地适合世间,功业就能成功;努力合于时宜,名声就能建立。因此建立功名的人,对世俗从简,而对时机谨慎;时机一到,间隙就不能容纳一口气。古代用兵,不是为了贪图土地、宝物和贿赂,而是要使国家存续、平定混乱、替百姓除害。贪婪多欲的人残害天下,万民骚动,没有地方能够安宁。有圣人奋然而起,讨伐强暴,平定乱世,替天下除害,把浑浊变为清明,把危险变为安宁,所以不得不在中途截断他们。赤帝成为火灾之炎,所以黄帝擒获他;共工成为水灾之害,所以颛顼诛杀他。用道教导人、用德引导人而人不听,就以威武临迫;临迫而仍不服从,就用兵革制裁。杀害无罪的百姓,养活不义的君主,这是最大的祸害;聚集天下的财物,满足一个人的欲望,这是最深的祸患。放纵一个人的欲望,使海内的忧患增长,这是天理所不取的。设立君主,是为了禁止暴乱;如今却借助万民的力量,反过来残害他们,这就像给老虎添上翅膀,怎么能不除掉它呢?养鱼的人一定要除去捕鱼的蝙獭,饲养禽兽的人一定要除去豺狼,更何况牧养百姓呢!所以,兵革就是由此兴起的。老子说:治理国家的道,上面没有苛刻的命令,官府没有烦琐的治理,士人没有虚伪的行为,工匠没有过度奇巧的技艺;事务有任用却不扰民,器物完整却不加过度装饰。乱世却不是这样:做事的人互相夸耀高奇,行礼的人互相以虚伪自矜;车舆极尽雕琢,器物竭力刻镂;求取货物的人争相把难得之物当作宝物,诋毁文章的人追逐烦扰,把它当作急务;办事使用诡辩,长久拖延而不能决断。这些事情对治理没有益处,对混乱却有益处;工匠制作奇异器物,经过多年才完成,却不适于使用。所以神农的法则说:男子正值壮年而不耕作,天下就有人因此挨饿;女子正当成年而不织布,天下就有人因此受寒。因此神农亲自耕作,妻子亲自纺织,以身作天下人的先导。他引导百姓,不看重难得的货物,不重视没有用的器物。所以耕作者不尽力,就没有什么可以养活自身;织作者不努力,就没有什么可以遮蔽身体。有余和不足,各自归于自身;衣食丰裕,奸邪就不会产生;安乐而无事,天下就和平。智者没有地方施展计策,勇者没有地方使用威势。老子说:霸王之道,在于用谋略筹划,用策略图谋;以义为名而行动,并不是为了图谋自己的生存,而是为了决定他国的存亡。所以,听说敌国的君主残暴虐待百姓,就立即发兵进抵其国境,责备他不合义,斥责他的过错。军队到达郊外,命令军帅说:“不要砍伐树木,不要挖掘坟墓,不要毁坏庄稼,不要焚烧积聚的财物,不要捕捉百姓,不要聚敛牲畜。”于是发布命令说:“这个国家的君主违逆天地,侮慢鬼神,审判案件不公平,杀戮无罪之人,这是上天所要诛讨、百姓所要仇恨的对象。我们的军队到来,是为了废除不义,授予有德者以权力。凡有敢于违逆天道、扰乱百姓的贼人,处死并灭族;以全家归顺的,便以全家受禄;以里归顺的,便赏赐其里;以乡归顺的,便把其乡封给他;以县归顺的,便封他为该县的侯。”攻克他的国家,却不侵害他的百姓;废黜他的君主,改易他的政令;尊重其中杰出之士,显扬贤能良善之人;救济孤儿寡妇,体恤贫困者;释放囚徒,赏赐有功之人。百姓打开门户接纳他们,浸米储存起来,只怕他们不来。义兵到达国境,敌人不战便停止抵抗;不义之兵则直到尸体横陈、血流成河,双方交战才罢休。所以,为土地而作战的人,不能成就王业;只为自身谋求的人,不能建立功业。举事是为了众人,众人就会帮助他;举事是为了自己,众人就会离弃他。众人所拥护的,即使弱小也必定强大;众人所离弃的,即使强盛也必定灭亡。

老子曰:上义者,治国家,理境内,行仁义,布德施惠,立正法,塞邪道,群臣亲附,百姓和辑,上下一心,群臣同力,诸侯服其威,四方怀其德,修正庙堂之上,折冲千里之外,发号行令而天下响应,此其上也。地广民众,主贤将良,国富兵强,约束信,号令明,两敌相当,未交兵接刃,而敌人奔亡,此其次也。知土地之宜,习险隘之利,明苛政之变,察行阵之事,白刃合,流矢接,舆死扶伤,流血千里,暴骸满野,义之下也。兵之胜败习在于政,政胜其民,下附其上,即兵强,民胜其政,下叛其上,即兵弱。义足以怀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谋虑足以决轻重之权,此上义之道也。

老子曰:国之所以强者必死也,所以必死者义也,义之所以行者威也,是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威义并行,是谓必强。白刃交接,矢石若雨,而士争光者,赏信而罚明也。上视下如子,下事上如父,上视下如弟,下事上如兄,上视下如子,必王四海,下事上如父,必政天下,上视下如弟,即必难为之死,下事上如兄,即必难为之亡,故父子兄弟之寇,不可与之斗。是故义君内修其政以积其德,外塞于邪以明其势,察其劳佚以知饥饱,战期有日,视死若归,恩之加也。

卷第十二

上礼

老子曰:上古真人,呼吸阴阳,而群生莫不仰其德以和顺,当此之时,领理隐密,自成纯朴,纯朴未散,而万物大优。及世之衰也,至伏羲氏,昧昧懋懋,皆欲离其童蒙之心,而觉悟乎天地之间,其德烦而不一。及至神农、黄帝,核领天下,纪纲四时,和调阴阳,于是万民莫不竦身而思,戴听而视,故治而不和。下至夏、殷之世,嗜欲达于物,聪明诱于外,性命失其真。施及周室,浇醇散朴,离道以为伪,险德以为行,智巧萌生,狙学以拟圣,华诬以胁众,琢饰诗书,以贾名誉,各欲以行其智伪,以容于世,而失大宗之本,故世有丧性命,衰渐所由来久矣。是故至人之学也,欲以反性于无,游心于虚,世俗之学,擢德攓性,内愁五藏,暴行越知,以譊名声于世,此至人所不为也。擢德自见也,攓性绝生也,若夫至人定乎死生之意,通乎荣辱之理,举世誉之而不益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得至道之要也。

老子曰:古者被发而无卷领,以王天下,其德生而不杀,与而不夺,天下非其服,同怀其德,当此之时,阴阳和平,万物蕃息,飞鸟之巢可俯而探也,走兽可系而从也。及其衰也,鸟兽虫蛇,皆为民害,故铸铁锻刃以御其难,故民迫其难则求其便,因其患则操其备,各以其智去其所害,就其所利,常故不可循,器械不可因,故先王之法度,有变易者也,故曰:名可名,非常名也。五帝异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后世,因时而变者也。譬犹师旷之调五音也,所推移上下无常,尺寸以度,而靡不中者,故通于乐之情者能作,音有本主于中。而知规矩钩绳之所用者能治人,故先王之制,不宜即废之,末世之事善即着之。故圣人之制礼乐者,而不制于礼乐,制物者,不制于物,制法者,不制于法,故曰:道可道,非常道也。

译老子说:最高层次的义,是治理国家、管理境内,实行仁义,施布德惠,建立正当的法令,堵塞邪道;群臣亲近归附,百姓和睦,上下一心,群臣同心协力;诸侯畏服它的威势,四方感怀它的恩德。在朝廷之上修明政事,就能在千里之外挫败敌军;发布号令,天下便响应。这是最高层次。土地广大,百姓众多,君主贤明,将领良善,国家富裕,军队强盛,约束守信,号令严明;两军势力相当,还没有交兵接刃,敌人就逃亡了。这是次一等。了解土地适宜之处,熟悉险要隘口的作用,明白苛政造成的变化,察知行军布阵的事务;直到白刃交合、飞箭相接,车载死者、搀扶伤者,血流千里,暴露的尸骸遍野。这是义的下等。军队的胜败通常取决于政治:政治成功,百姓归附君上,军队就强大;百姓胜过政治,下面的人背叛君上,军队就弱小。义足以使天下百姓归心,事业足以应对天下的急难,选举足以赢得贤士之心,谋略足以决定轻重取舍,这就是最高层次的义道。老子说:国家之所以强盛,是因为士卒必定拼死作战;士卒之所以必定拼死作战,是因为义;义之所以能够实行,是因为威势。因此,用文德来教令,用武力来整齐,这就叫作必定能够取得胜利;威势和义并行,这就叫作必定强盛。白刃交接,箭石如雨,而士卒仍争着建立功名,是因为赏赐有信用、惩罚很明确。上位者把下属看作儿子,下属侍奉上位者如同侍奉父亲;上位者把下属看作弟弟,下属侍奉上位者如同侍奉兄长。上位者把下属看作儿子,就一定能称王于四海;下属侍奉上位者如同父亲,就一定能治理天下;上位者把下属看作弟弟,下属就一定会为他拼死;下属侍奉上位者如同兄长,就一定会为他拼死而亡。所以,拥有父子兄弟般关系的敌人,是不可与之争斗的。因此,有义的君主对内修治政事以积累德行,对外堵塞邪道以彰明威势,察看士卒的劳逸以了解他们的饥饱;到了战期,士卒视死如归,这是君主恩德施加的结果。第十二卷 上礼 老子说:上古的真人,呼吸阴阳之气,众生没有不仰慕他的德行而归于和顺的。当时,统领治理之事幽深隐密,自然形成纯朴;纯朴还没有离散,万物都非常优厚。到了世道衰败之时,及至伏羲氏,众人昏昧勤勉,都想离开那种童蒙的本心,而在天地之间求得觉悟,于是德行繁杂而不专一。到了神农、黄帝时期,考察治理天下,纲纪四时,调和阴阳;于是万民无不挺直身体而思考,仰头倾听、注目观看,所以虽得到治理,却不能和谐。下至夏、殷时代,嗜欲扩展到万物,聪明才智被外物诱惑,性命失去了本真。延续到周王室,淳厚被浇薄,纯朴被离散;背离道而制造虚伪,以险诈的德行作为行为准则;智巧开始滋长,像猕猴一样学习来模拟圣人,用华饰和欺诳胁迫众人,雕琢修饰《诗》《书》来谋求名誉。人人都想施行自己的智巧和虚伪,以便容身于世,却失去了大道本源。因此世人丧失性命,衰败逐渐形成,原因已经由来很久了。所以,至人的学问,是要使本性返归于无,在虚境中遨游心神;世俗的学问,则抬高德行以自我显露,攫取本性而断绝生命,内心忧愁五脏,放纵行为、逞露才智,以便在世上争逐名声。这是至人所不做的。抬高德行就是自我显露,攫取本性就是断绝生命。至人能够安定于死生的意义,通达荣辱的道理;全天下都称誉他,他也不会因此更加勉励自己;全天下都非难他,他也不会因此更加沮丧。这就是掌握了至道的要领。老子说:古时候的人披散头发,不束发冠,却能以此治理天下;他的德行使万物生长而不杀害,给予而不掠夺。天下人虽然不穿同样的服饰,却共同怀有他的德行。那时阴阳和平,万物繁茂滋生,飞鸟的巢可以俯身探取,走兽可以捆系后跟随。到了世道衰败,鸟兽虫蛇都成为百姓的祸害,于是铸铁锻造刀刃来抵御灾难。百姓被灾难逼迫,就寻求便利;受到祸患,就准备防备;各自凭借智慧除去对自己有害的东西,趋向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因此,旧有的做法不可一味遵循,器械也不可照搬;先王的法度也有需要改变的地方。所以说:“名称如果可以命名,就不是永恒不变的名称。”五帝所走的道路各不相同,却都以德覆盖天下;三王所做的事情各不相同,却都名传后世,都是因时而变。譬如师旷调和五音,音调的推移升降没有固定模式,但用尺寸加以度量,却没有不合适的;所以通晓音乐情理的人能够创作,因为声音有根本,主宰于内心。懂得规、矩、钩、绳的用途,才能治理人。所以,先王制定的制度不应立即废弃,后世事务中有益的也应当彰明。因此,圣人制定礼乐,却不受礼乐所制约;制御万物,却不受万物所制约;制定法度,却不受法度所制约。所以说:“道如果可以说出,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