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二
老子曰:昔者之圣王,仰取象于天,俯取度于地,中取法于人,调阴阳之气,和四时之节,察陵陆水泽肥墽高下之宜,以立事生财,除饥寒之患,辟疾疢之,中受人事,以制礼乐,行仁义之道,以治人伦。列金木水火土之性,以立父子之亲而成家,听五音清浊六律相生之数,以立君臣之义而成国,察四时孟仲季之序,以立长幼之节而成官,列地而州之,分国而治之,立大学以教之,此治之纲纪也。得道则举,失道则废,夫物未尝有张而不弛,盛而不败者也。唯圣人可盛而不败,圣人初作乐也,以归神杜淫,反其天心,至其衰也,流而不反,淫而好色,不顾正法,流及后世,至于亡国,其作书也,以领理百事,愚者以不忘,智者以记事,及其衰也,为奸伪以解有罪而杀不辜,其作囿也,以成宗庙之具,简士卒以戒不虞,及其衰也,驰骋弋猎以夺民时,以罢民力,其上贤也,以平教化,正狱讼,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泽施于下,万民怀德,至其衰也,朋党比周,各推其所与,废公趣私,外内相举,奸人在位,贤者隐处。天地之道,极则反,益则损,故圣人治弊而改制,事终而更为,其美在和,其失在权。圣人之道曰:非修礼义,廉耻不立,民无廉耻,不可以治,不知礼义,法不能正,非崇善废丑,不向礼义,无法不可以为治,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杀不孝者,不能使人孝,能刑盗者不能使人廉。圣王在上,明好恶以示人,经非誉以导之,亲而进之,贱不肖而退之,刑错而不用,礼义修而任贤德也。故天下之高,以为三公,一州之高,以为九卿,一国之高,以为二十七大夫,一乡之高,以为八十一元士。智过万人者谓之英,千人者谓之俊,百人者谓之杰,十人者谓之豪。明于天地之道,通于人情之理,大足以容众,惠足以怀远,智足以知权,人英也。德足以教化,行足以隐义,信足以得众,明足以照下,人俊也。行可以为仪表,智足以决嫌疑,信可以守约,廉可以使分财,作事可法,出言可道,人杰也。守职不废,处义不比,见难不苟免,见利不苟得,人豪也。英俊豪杰,各以大小之材处其位,由本流末,以重制轻,上唱下和,四海之内,一心同归,背贪鄙,向仁义,其于化民,若风之靡草。今使不肖临贤,虽严刑不能禁其奸,小不能制大,弱不能使强,天地之性也。故圣人举贤以立功,不肖之主举其所与同,观其所举,治乱分矣,察其党与,贤不肖可论也。
老子曰:为礼者雕琢人性,矫拂其情,目虽欲之禁以度,心虽乐之节以礼,趣翔周旋,屈节卑拜,肉凝而不食,酒征而不饮,外束其形,内愁其德,钳阴阳之和而迫性命之情,故终身为哀人。何则?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不原其所以乐,而防其所乐,是犹圈兽而不塞其垣,禁其野心,决江河之流而壅之以手,故曰: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夫礼者,遏情闭欲,以义自防,虽情心●噎,形性饥渴,以不得已自强,故莫能终其天年。礼者,非能使人不欲也,而能止之,乐者,非能使人勿乐也,而能防之。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盗窃,岂若使无有盗心哉!故知其无所用,虽贪者皆辞之,不知其所用,廉者不能让之。夫人之所以亡社稷,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未尝非欲也,知冬日之扇,夏日之裘,无用于己,万物变为尘垢矣!故扬汤止沸,沸乃益甚,知其本者,去火而已。
老子曰:循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性失然后贵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纯朴散而礼乐饰,是非形而百姓眩,珠玉贵而天下争。夫礼者,所以别尊卑贵贱也,义者,所以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人道之际也。末世之礼,恭敬而交。为义者,布施而得,君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也,故水积则生相食之虫,土积则生自肉之狩,礼乐饰则生诈伪。末世之为治,不积于养生之具,浇天下之醇,散天下之朴,滑乱万民,以清为浊,性命飞扬,皆乱以营,贞信熳烂,人失其性,法与义相背,行与利相反,贫富之相倾,人君之与仆虏,不足以论。夫有余则让,不足则争,让则礼义生,争则暴乱起,故多欲则事不省,求赡则争不止,故世治则小人守正,而利不能诱也,世乱则君子为奸,而法不能禁也。
老子曰:衰世之主,钻山石,挈金玉,擿砻蜃,消铜铁,而万物不滋,刳胎焚郊,覆巢毁卵,凤凰不翔,麒麟不游,构木为台,焚林而畋,竭泽而渔,积壤而丘处,掘地而井饮,浚川而为池,筑城而为固,拘兽以为畜,则阴阳缪戾,四时失序,雷霆毁折,雹霜为害,万物焦夭,处于太半,草木夏枯,三川绝而不流,分山川溪谷,使有壤界,计人众寡,使有分数,设机械险阻以为备,制服色等异贵贱,老贤不肖行赏罚,则兵革起而忿争生,虐杀不辜,诛罚无罪,于是兴矣。
译老子说:从前的圣王,向上从天取得法象,向下从地取得尺度,在中间从人取得法则;调和阴阳之气,协调四时的节令,考察山陵、平地、水泽、肥沃与低洼、高处与低处各自适宜的情况,用来建立事业、产生财富,消除饥寒的祸患,防治疾病;从人事中取得依据,来制定礼乐,实行仁义之道,以治理人伦。排列金、木、水、火、土的性质,来建立父子亲情而组成家庭;考察五音的清浊以及六律相生的数理,来确立君臣之义而组成国家;考察四时孟、仲、季的次序,来确立长幼的礼节而建立官制;划分土地、设置州域,分割国土而加以治理,建立大学来教育人民。这就是治理的纲纪。合于道,事业就兴起;失去道,事业就废弃。事物从来没有只张开而不弛缓、只盛大而不衰败的。只有圣人能够使事物盛大而不败。圣人起初创作音乐,是为了使神灵归正、堵塞淫邪,使人返回天性的本心;到了衰败时,音乐流荡而不能返本,纵情淫逸而喜好美色,不顾正当法则;流传到后世,终于导致亡国。圣人起初制作书籍,是为了统领治理百事,使愚者有所不忘,使智者有所记事;到了衰败时,却被用来制造奸伪,为有罪者开脱,并杀害无辜。圣人起初建造苑囿,是为了成备宗庙所需的器物,简选士卒以防备意外;到了衰败时,却驰骋射猎,夺去百姓的农时,使民力疲惫。圣王起初尊重贤者,是为了使教化公平、狱讼端正,使贤者居位、能者任职,恩泽施于下,万民感怀其德;到了衰败时,却结党营私、相互勾结,各自推举与自己亲近的人,废弃公义而趋向私利,内外相互援引,奸人居于职位,贤者隐退居处。天地的规律是,达到极点就会反转,增加到极点就会减少。因此,圣人治理弊病而改变制度,事情发展到终点就重新施为。制度的美处在于调和,失误在于权变失当。圣人的道理是:不修养礼义,廉耻就无法树立;百姓没有廉耻,就不能治理;不知道礼义,法令就不能端正。不崇尚善、废除丑恶,百姓就不会趋向礼义;没有法令也不能进行治理;不知道礼义,就不能实行法令。法令能够杀死不孝的人,却不能使人孝顺;能够惩罚盗贼,却不能使人廉洁。圣王在上,明确表示好恶给人看,以经常评定是非来引导他们;亲近贤者并使其进用,轻视不肖者并使其退避;刑罚搁置不用,修明礼义而任用贤德。因此,天下最杰出的人,任用为三公;一州最杰出的人,任用为九卿;一国最杰出的人,任用为二十七大夫;一乡最杰出的人,任用为八十一元士。才智超过一万人,称为英;超过一千人,称为俊;超过一百人,称为杰;超过十人,称为豪。通晓天地之道,通达人的情理,胸襟足以容纳众人,恩惠足以安抚远方,智慧足以懂得权变,这样的人属于英。德行足以教化,行为足以暗合义理,诚信足以获得众人,明察足以照察下属,这样的人属于俊。行为可以作为仪表,智慧足以判决疑难,诚信可以守约,廉洁可以主持分配财物,做事可以成为法则,说话可以作为准则,这样的人属于杰。恪守职守而不废弛,处于义中而不结党,遇到危难不苟且逃避,见到利益不随便取得,这样的人属于豪。英、俊、豪、杰,各自凭大小不同的才能处在相应职位上;由根本推及末端,以重要的控制次要的,上面倡导,下面应和;四海之内同心归向,背弃贪婪鄙陋,趋向仁义。用这种方式教化百姓,就像风吹草伏一样。如今如果让不肖之人统治贤者,即使严刑峻法也不能禁止他的奸邪;小的不能制约大的,弱的不能役使强的,这是天地万物的本性。因此圣人推举贤者来建立功业,不肖的君主则推举与自己同类的人。观察他所推举的是什么人,治乱的分界就清楚了;考察他的党羽和同类,贤与不肖也就可以评判了。老子说:制定礼,是雕琢人的本性,强行违逆人的真情;眼睛虽然想要某物,却用尺度加以禁止;内心虽然以此为乐,却用礼加以节制。趋行、飞翔、周旋,都要屈节低头行拜礼;肉凝结了也不吃,酒已经斟上也不饮;外在束缚人的形体,内在使人的德性忧愁;钳制阴阳的和气,压迫性命的真实情状,所以终身成为悲哀的人。为什么呢?不探究他为什么想要,却只禁止他所想要的;不追究他为什么快乐,却只防止他所快乐的。这就像圈养野兽却不堵塞围墙,只禁止它的野心;又像截断江河的水流,却用手去堵塞它。所以说:“打开它的孔窍,助成它的事务,终身也无法挽救。”礼,是遏止情感、闭塞欲望,以义来自我防范;即使情志内心〔“●”疑为缺字或讹字〕,形体和本性饥渴,也只能凭不得已而勉强支撑,因此没有人能够终享天年。礼不能使人没有欲望,却能阻止欲望;乐不能使人不快乐,却能防止其过度。假如使天下人害怕刑罚而不敢盗窃,哪里比得上使他们根本没有盗窃之心呢?所以,知道某物没有用处,即使贪婪的人也会推辞;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即使廉洁的人也不能谦让。人之所以使国家灭亡、自己死于他人之手、被天下人嘲笑,从来没有不是因为欲望的。要知道冬天用扇子、夏天穿皮衣,对自己没有用处,万物都将变成尘垢了。所以,扬汤止沸,沸腾反而更加厉害;懂得根本原因的人,只需把火撤掉就行了。老子说: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获得自己的天性,叫作德。本性丧失之后,才尊崇仁义;仁义建立起来,道德反而废弃;纯朴离散之后,才修饰礼乐。是非显形,百姓就会迷惑;珍珠美玉被看重,天下就会争夺。礼,是用来区别尊卑贵贱的;义,是用来调和君臣、父子、兄弟、夫妻之间人伦关系的。末世的礼,只剩下恭敬和交接。奉行义的人,以施舍求取回报;君臣因此彼此指责,骨肉因此产生怨恨。所以水积聚就会生出相互吞食的虫,土积聚就会生出自食其肉的野兽;礼乐越加修饰,就越会产生诈伪。末世治理国家,不积聚养生的器具,浇薄天下的淳厚,离散天下的纯朴,使万民混乱,把清明变成浑浊,使性命飞扬不定,人人都混乱奔逐以谋求私利;贞正诚信也随之衰败,人失去本性,法令与义相违背,行为与利益相反,贫富相互倾轧,君主与仆虏之间的差别也不值得再谈。有余裕就谦让,不足就争夺;谦让则礼义产生,争夺则暴乱兴起。因此欲望太多,事务就不能省察;求取满足,争夺就不会停止。所以世道太平,小人也能守正,利益不能诱惑他;世道混乱,君子也会做奸邪之事,法令不能禁止他。老子说:衰败时代的君主,挖掘山石,搬取金玉,开采砥石和蛤蜊,熔化铜铁,却使万物不能滋长;剖开胎儿,焚烧郊野,倾覆鸟巢,毁坏鸟卵,凤凰不再飞翔,麒麟不再游行;架木建台,焚烧树林来打猎,排干湖泽来捕鱼;堆积土壤筑成丘陵居所,挖地凿井取水,疏浚河川建成池塘,筑城作为坚固防守,拘捕野兽作为畜养。于是阴阳错乱乖戾,四时失去秩序,雷霆毁坏折断万物,冰雹霜冻造成灾害,万物焦枯夭折,死去的超过大半;草木夏天就枯萎,三条河川断绝而不流。分割山川溪谷,使它们各有疆界;计算人口多寡,使各有定额;设置机械和险阻作为防备;规定服饰颜色和等级以区别贵贱;对年老者、贤者和不肖者分别施行赏罚。于是兵革兴起,忿争产生,虐杀无辜,诛罚无罪,也随之发生。
老子曰:世之将丧性命,犹阴气之所起也,主暗昧而不明,道废而不行,德灭而不扬,举事戾于天,发号逆四时,春秋缩其和,天地除其德,人君处位而不安,大夫隐遁而不言,群臣推上意而坏常,疏骨肉而自容,邪人谄而阴谋,遽载骄主而像其乱人以成其事,是故君臣乖而不亲,骨肉疏而不附,田无立苖,路无缓步,金积折廉,壁袭无赢,壳龟无腹,蓍筮日施,天下不合而为一家,诸侯制法各异习俗,悖拔其根而弃其本,凿五刑,为刻削,争于锥刀之末,斩刈百姓,尽其太半,举兵为难,攻城滥杀,覆高危安,大冲车,高重垒,除战队,使阵死路,犯严敌,百姓一反,名声苟盛,兼国有地,伏尸数十万,老弱饥寒而死者不可胜计。自此之后,天下未尝得安其性命,乐其习俗也。贤圣勃然而起,持以道德,辅以仁义,近者进其智,远者怀其德,天下混而为一,子孙相代辅佐黜谗佞之端息未辩之说,除刻削之法,去烦苛之事,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消智能,循大常,隳枝体,黜聪明,大通混冥,万物各复归其根。夫圣人非能生时,时至而不失也,是以不得中绝。
老子曰:酆水之深十仞而不受尘垢,金石在中,形见于外,非不深且清也,鱼鳖蛟龙莫之归也。石上不生五谷,秀山不游麋鹿,无所荫蔽也。故为政以苛为察,以切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计多为功,如此者譬犹广革者也,大败大裂之道也,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老子曰:以政治国,以奇用兵。先为不可胜之政,而后求胜于敌,以未治而攻人之乱,是犹以火应火,以水应水也,同莫足以相治,故以异为奇,奇静为躁奇,治为乱奇,饱为饥奇,逸为劳奇,正之相应,若水火金木之相伐也,何往而不胜,故德均则众者胜寡,力敌则智者制愚,智同则有数者禽无数。
译老子说:世道将要使人的性命丧失,就像阴气正在升起一样。君主昏暗不明,道废弃而不施行,德消灭而不发扬;举动违逆上天,发布号令违背四时;春秋因而缩减其和气,天地因而收去其德。君主身居其位却不能安定,大夫隐退而不发言;群臣迎合君主意旨而破坏常道,疏远骨肉而为自己容身;邪人谄媚并暗中谋划,仓促地拥载骄横的君主,仿效那些扰乱国家的人来成就自己的事情。因此君臣乖离而不亲近,骨肉疏远而不归附;田地没有挺立的禾苗,道路上没有从容缓步的人;金属堆积得使器物的棱角折损,墙壁相袭却没有盈余;龟壳没有腹甲,蓍草占筮天天施行;天下不能合而成为一家,诸侯各自制定法令,各自沿袭不同习俗;悖逆地拔掉根、抛弃本,凿定五刑,刻削成法,争执于锥刀末端的小利,砍杀百姓,使他们死去大半;发兵制造灾难,攻城而滥杀,颠覆高处、危害安定;使用大冲车,筑起高大的重垒,撤除战阵中的退路,使士卒陷入死地;冒犯强敌,百姓一旦反抗,便只求名声暂时显盛,兼并国家、夺取土地;尸体横陈数十万,老弱因饥寒而死的,数也数不清。从此以后,天下再也没有能够安享性命、安乐于自身习俗的时候。贤人圣人勃然兴起,持守道德,以仁义辅助;近处的人进献其智慧,远处的人感怀其德,于是天下混同而归于一统。子孙相继辅佐,排斥谗佞,停止未加辨明的言论;废除刻削之法,去掉烦琐苛细的事务,屏弃流言的踪迹,堵塞结党的门户,消除机巧智谋,遵循大道常理;毁弃枝末肢节,贬退过度的聪明,使万物大通而归于混冥,各自重新返回自己的根本。圣人并不能创造时势,只是在时势到来时不失去它,所以不会在中途断绝。老子说:酆水深达十仞,却不能容受尘垢;金石沉在其中,形状还能显现于外。这并不是水不深、不清,而是鱼、鳖、蛟、龙都不归附其中。石头上不能生长五谷,秀美的山上没有麋鹿游行,是因为没有可以荫蔽它们的地方。所以,治理政事如果把苛刻当作明察,把急切当作明智,把刻薄对待下属当作忠诚,把计谋多当作功劳,这种人就像把皮革强行拉宽一样,是导致大败大裂的道路。政令宽缓含混,百姓就淳厚;政令过于明察苛细,百姓就会残缺不全。老子说:用正常的政治治理国家,用奇变的谋略来用兵。先实行使自己不可战胜的政治,然后再寻求战胜敌人;自己尚未治理好,却去攻打别人的混乱,就像用火应对火、用水应对水一样,同样的东西不足以互相治理。因此,要用不同于常法的办法作为奇策:以静制躁,以治制乱,以饱制饥,以安逸制劳苦。正与正相应,就像水、火、金、木彼此攻伐一样,无论前往哪里会有不胜的吗?所以,德行相同,人数多的战胜人数少的;力量相当,智谋者制服愚钝者;智慧相同,有谋略方术的一方擒获没有谋略方术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