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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通玄真经八

卷第七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6–18 段

老子曰:圣人立教施政,必察其终始,见其造恩,故民知书则德衰,知数而仁衰,知券契而信衰,知机械而实衰。瑟不鸣而二十五弦各以其声应,轴不运于己而三十辐各以其力旋,弦有缓急,然后能成曲,车有劳佚,然后能致远,使有声者,乃无声者也,使有转力者,乃无转也。上下异道,易治即乱,位高而道大者从,事大而道小者凶。小德害义,小善害道,小辩害治,苛悄伤德。大正不险,故民易导,至治优游,故下不贼,至忠复素,故民无伪匿。

老子曰:相坐之法立,则百姓怨,减爵之令张,则功臣叛,故察于刀笔之迹者,不知治乱之本,习于行阵之事者,不知庙战之权。圣人先福于重关之内,虑患于冥冥之外,愚者惑于小利而忘大害,故事有利于小而害于大,得于此而忘于彼。故仁莫大于爱人,智莫大于知人,爱人即无怨刑,知人即无乱政。

老子曰:江河之大,溢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出须臾止。德无所积而不忧者,亡其及也,夫忧者所以昌也,喜者所以亡也,故善者以弱为强,转祸为福,道冲而之又不满也。

老子曰:清静恬和,人之性也,仪表规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则自养不悖,知事之制则其举措不乱。发一号,散无竞,总一管,谓之心;见本而知末,执一而应万,谓之术;居知所为,行知所之,事知所乘,动知所止,谓之道。使人高贤称誉己者,心之力也,使人卑下诽谤己者,心之过也,言出于口,不可止于人,行发于近,不可禁于远。事者难成易败,名者难立易废,凡人皆轻小害,易微事,以至于患。夫祸之至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相邻,自非至精,莫之能分,是故智虑者,祸福之门户也,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也,不可不慎察也。

老子曰:人皆知治乱之机,而莫知全生之具,故圣人论世而为之事,权事而为之谋。圣人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弱能强,随时动静,因资而立功,睹物往而知其反,事一而察其变,化则为之象,运则为之应,是以终身行之无所困。故事或可言而不可行者,或可行而不可言者,或易为而难成者,或难成而易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取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诈伪也,易为而难成者,事也,难成而易败者,名也。此四者,圣人之所留心也,明者之所独见也。

老子曰:道者敬小微,动不失礼,百射重戒,祸乃不滋,计福勿及,虑祸过之,同日被相,蔽者不伤,愚者有备与智者同功。夫积爱成福,积憎成祸,人皆知救患,莫知使患无生,夫使患无生易,施于救患难。今人不务使患无生,而务施救于患,虽神人不能为谋。患祸之所由来,万万无方,圣人深居以避患,静默以待时,小人不知祸福之门,动而陷于刑,虽曲为之备,不足以金身。故上士先避患而后就利,先远辱而后求名,故圣人常从事于无形之外,而不留心于已成之内,是以祸患无由至,非誉不能尘垢。

老子曰:凡人之道,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圆,行欲方,能欲多,事欲少。所谓心欲小者,虑患未生,戒祸慎微,不敢纵其欲也。志欲大者,兼包万国,一齐殊俗,是非辐辏,中为之毂也。智圆者,终始无端,方流四远,渊泉而不竭也。行方者,直立而不挠,素白而不污,穷不易操,达不肆志也。能多者,文武备具,动静中仪,举错废置,曲得其宜也。事少者,乘要以偶众,执约以治广,处静以持躁也。故心小者,禁于微也;志大者,无不怀也;智圆者,无不知也;行方者,有不为也;能多者,无不治也;事少者,约所持也。故圣人之于善也,无小而不行,其于过也,无微而不改。行不用巫觋,而鬼神不敢先,可谓至贵矣,然而战战栗栗,日慎一日,是以无为而一之成也。愚人之智,固已少矣,而所为之事又多,故动必穷。故以政教化,易而必成,以邪教化,其势难而必败,舍其易而必成,从事于难而必败,愚惑之所致。

老子曰:福之起也绵绵,祸之生也纷纷,祸福之数微而不可见,圣人见其始终,故不可不察。明主之赏罚,非以为己,以为国也,适于己而无功于国者,不施赏焉,逆于己而便于国者,不加罚焉。故义载乎宜谓之君子,遗义之宜谓之小人。通智得而不劳,其次劳而不病,其下病而不劳。古之人味而不舍也,今之人舍而不味也。纣为象櫡而箕子唏,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见其所始即知其所终。

译老子说:“圣人设立教化、施行政令,一定考察事情的始终,看清它所造成的影响。因此百姓懂得书册,德行就衰退;懂得计数,仁爱就衰退;懂得契券,信用就衰退;懂得机械,朴实就衰退。瑟虽不鸣,二十五根弦各自以自己的声音相应;车轴不自行转动,三十根辐条却各自凭力量旋转。琴弦有缓有急,然后能形成曲调;车子有劳有逸,然后能行远。使物发声的,正是无声的根本;使车转动的,正是自身不转动的车轴。上下各走不同的道路,治理轻率就会混乱;地位高而道大的人,众人会跟从;事务重大而道术浅小的人,就会凶险。小德会损害义,小善会损害道,小辩会损害治理,苛刻细碎会伤害德行。大正之道不险僻,所以百姓容易引导;最高的治理从容舒缓,所以下属不作乱;最高的忠诚返归朴素,所以百姓没有虚伪隐藏。” 老子说:“相互连坐的法令一旦建立,百姓就会怨恨;削减爵位的命令一旦推广,有功之臣就会背叛。所以只察看刀笔文书痕迹的人,不懂得治乱的根本;只熟悉行军布阵事务的人,不懂得朝廷用兵的权变。圣人先在重重关塞以内求取福祉,在幽冥深远之外考虑祸患。愚人被小利迷惑而忘记大害,因此事情有利于小处却危害大处,在这里得到却忘记那里。仁爱没有比爱人更大的,智慧没有比知人更大的。爱人,就不会有怨恨性的刑罚;知人,就不会有混乱的政事。” 老子说:“江河再大,泛滥也不会超过三天;旋风暴雨,正午不出片刻就会停止。德行没有积累却不忧虑的人,灭亡就快到了。忧患意识能使人昌盛,安逸欢喜能使人灭亡。所以善于处世的人把弱转化为强,把祸转化为福。道像冲击万物的深谷,却又永远不会盈满。” 老子说:“清静、恬淡、平和,是人的本性;仪表、法度、规矩,是办事的制度。懂得人的本性,就能自我养护而不违背;懂得事情的制度,举动就不会混乱。发出一个号令,使众人散去争竞;总摄一条纲领,这叫作心。看见根本便知道末节,执守专一而应对万事,这叫作术。居处时知道该做什么,行动时知道走向哪里,办事时知道凭借什么,发动时知道何处停止,这叫作道。使人尊崇贤能、称誉自己,是心的力量;使人卑下自己、诽谤自己,是心的过失。话从口中说出,不能阻止它流传到别人那里;行为从近处发生,不能禁止它影响到远方。事情难成而易败,名声难立而易废。凡人都轻视小的祸害,轻易对待细微的事情,最终造成祸患。祸患到来,是人自己造成的;福气到来,也是人自己成就的。祸与福同门,利与害相邻,若不是极其精细明察,没有人能把它们分开。因此,思虑是祸福的门户,行动和静止是利害的枢纽,不可不谨慎考察。” 老子说:“人人都知道治乱的关键,却没有人知道保全生命的办法。所以圣人考察世道而制定相应事务,权衡事务而制定相应谋略。圣人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弱能强,随时而动、随时而静,凭借条件建立功业;看见事物向前发展,便知道它会反向变化;从一件事中观察它的变化;变化出现,就制定相应形态;运行展开,就作出相应回应。因此终身实行这些原则而不会困窘。有些事可以说却不能做,有些事可以做却不能说;有些事容易做却难成功,有些事难成功却容易败坏。所谓可以做却不能说,是取舍;可以说却不能做,是欺诈虚伪;容易做却难成功,是事情本身;难成功却容易败坏,是名声。这四种情形,是圣人留心之处,也是明智者独自能看见的地方。” 老子说:“道重视细小隐微,行动不失礼法;即使百次射箭,也重视戒慎,祸患才不会滋长。谋划福分不要只顾眼前,考虑祸患要超过眼前。若同日受到相互遮蔽,受蒙蔽的人也不会受伤;愚人有所防备,也能与智者取得同样的功效。积累爱就形成福,积累憎恨就形成祸。人人都知道救治祸患,却没有人知道使祸患不发生;使祸患不发生容易,等祸患发生后再救治却困难。如今人们不致力于使祸患不发生,却只致力于在祸患发生后救治,即使神人也无法替他们谋划。祸患产生的原因有千万种,没有固定方式。圣人深居以避患,静默以等待时机;小人不知道祸福的门户,一行动就陷入刑罚,即使曲折设法防备,也不足以保全自身。因此上等之士先避开祸患,然后趋就利益;先远离耻辱,然后求取名声。圣人常在无形之处行事,不把心思留在已经形成的结果上,所以祸患没有由头到来,毁誉也不能沾染他。” 老子说:“凡人的处世之道,心思要小心谨慎,志向要广大,智慧要圆融,行为要方正,才能要多,事务要少。所谓心思要小,是在祸患尚未发生时考虑,在细微处戒慎,不敢放纵欲望。志向要大,是兼容天下各国,使不同风俗齐同;是非如车辐汇聚,中间以心为车毂。智慧圆融,是始终没有端点,流布四方而不穷竭,如深渊泉水。行为方正,是正直站立而不屈挠,素白而不受污染;困穷时不改变操守,显达时不放纵志意。才能多,是文武兼备,动静合乎仪法,举措、废置和安排都能恰当。事务少,是掌握要领来驾驭众多,以简约治理广大,以静定控制躁动。因此心思小,就能防范细微;志向大,就没有不能包容的;智慧圆,就没有不知道的;行为方正,就有所不做;才能多,就没有不能治理的;事务少,就能以简约把持全局。所以圣人对善行,没有小到不去实行的;对过错,没有细微到不改正的。行为不借助巫觋,鬼神也不敢抢先侵犯,可以说是极其尊贵了。然而仍然战战栗栗,一天比一天谨慎,这正是以无为守一而成就的结果。愚人的智慧本来就少,所做的事情却又很多,所以一行动就必然困窘。” 所以,用正当的政教来教化,容易而且一定能成功;用邪曲的教化,形势艰难而且一定失败。舍弃容易成功的道路,反而从事艰难必败的事情,是愚昧迷惑造成的。老子说:“福气的兴起绵延不绝,祸患的产生纷杂无穷;祸福的征兆细微而不可见,圣人能看见它的开始和结果,所以不可不察。贤明君主的赏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国家。对自己有利而对国家无功的,不施行赏赐;违逆自己而对国家有利的,不施加惩罚。因此,使义合乎适宜,叫作君子;抛弃合宜的义,叫作小人。通达智慧而有所得却不劳苦,是上等;劳苦而不受损,是其次;受损而不劳苦,是下等。古代的人品尝滋味却不舍弃它;今天的人舍弃食物而不品尝滋味。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因此叹息;鲁国用偶人随葬,孔子因此感叹。他们一看到事情的开端,就知道它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

老子曰:仁者人之所慕也,义者人之所高也,为人所慕,为人所高,或身死国亡者,不周于时也,故知义而不知世权者,不达于道也。五帝贵德,三王用义,五伯任力,今取帝王之道,施五伯之世,非其道也。故善也否同非誉俗趋行等逆顺左右。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即有以经于世矣。知天而不知人,即无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即无以与道游。直志适情,即坚强贼之,以身役物,即阴阳食之。得道之人,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所以知人也,内不化所以全身也,故内有一定之操,而外能屈伸,与物推移,万举而不陷,所贵乎道者,贵其龙变也。守一节推一行,虽以成满犹不易,拘于小好而塞于大道。道者,寂寞以虚无,非有为于物也,不以有为于己也,是故举事而顺道者,非道者之所为也,道之所施也。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照明,阴阳之所煦,雨露之所润,道德之所扶,皆词一和也。是故能戴大圆者履大方,镜大清者视大明,立太平者处大堂,能游于冥冥者,与日月同光,无形而生于有形,是故真人托期于灵台,而归居于物之初,视于冥冥,听于无声,冥冥之中独有晓焉,寂寞之中独有照焉。其用之乃不用,不用而后能用之也,其知之乃不知,不知而后能知之也。道者,物之所道也,德者,生之所扶也,仁者,积恩之证也,义者,比于心而合于众适者也。道灭而德兴,中世守德而不怀,下世绳绳唯恐失仁。故君子非义无以活,失义则失其所以活,小人非利无以活,失利则失其所以活,故君子惧失义,小人惧失利,观其所惧,祸福异矣。

老子曰:事或欲利之,适足以害人,害之乃足以利之。夫病温而强食之,病渴而饮之寒,此众人之所养也,而良医所以为病也。悦于目,悦于心,愚道所利,有道者之所避。圣人者先迕而后合,众人先合而后迕,故祸福之门,利害之反,不可不察也。

老子曰:有功离仁义者即见疑,有罪有仁义者必见信,故仁义者,事之常顺也,天下之尊爵也。虽谋得计当,虑忠解图国存,其事有离仁义者,其功必不遂。言虽无中于策,其计无益于国,而心周于君,合于仁义者,身必存,故曰言百计常不当者,不若舍趋而审仁义也。

老子曰:教本乎君子,小人被其泽,利本乎小人,君子享其功,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则通功易食而道达矣。人多欲即伤义,多忧即害智,故治国,乐所以存,虐国,乐所以亡。水下流而广大,君下臣而聪明,君不与臣争而治道通,故君,根本也,臣,枝叶也,根本不美而枝叶茂者,未之有也。

老子曰:慈父之爱子者,非求其报,不可内解于心;圣主之养民,非为士用也,性不得已也,及恃其力,赖其功勋而必穷,有以为则恩不接矣。故用众人之所爱,则得众人之力,举众人之所喜,则得众人之心,故见其所始,则知其所终。

老子曰:人以义爱,党以群强,是故得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行者远,义之所加者薄,则武之所制者小。

译老子说:仁,是人们所仰慕的;义,是人们所推崇的。受到人们仰慕和推崇,却有的人仍然身死国亡,是因为不能适应时势。所以,只知义而不知权变的人,不能通达大道。五帝以德为贵,三王施行义,五霸任用武力;如今若把帝王之道施用于五霸的时代,就不合乎道。因此,善与不善、相同与不同、名誉与世俗、趋向与行动、等同与违逆、顺从与抵抗、左右进退,都应随时而变。知道天所作的事,也知道人所行的事,才有办法治理世事。只知天而不知人,就无法同世俗交往;只知人而不知天,就无法同道游处。若一味坚持自己的志向而迎合情欲,便会被坚强之物伤害;若役使自身去追逐外物,便会被阴阳之气消耗。得道的人,外在随物变化,内在却不改变;外在变化,是为了了解人情,内在不变,是为了保全自身。因此,内心有一定的操守,外在却能屈伸进退,随万物推移,做任何事都不会陷入困境。道之所以可贵,就贵在它能像龙一样变化。固守一节、推行一端,即使有所成就而达到圆满,也仍不改变,便会拘泥于小的爱好而堵塞大道。道,是寂静空虚、无所作为的,不向外物强行施为,也不把有为强加于自身。所以,举事而顺应道的,未必是那个人主动作为,而是道在施行。天地所覆盖承载,日月所照耀,阴阳所温养,雨露所滋润,道德所扶持,都是同一和气的表现。因此,能够承载大圆之天的人,才能立足于大方之地;能够照见极清之境的人,才能看见大明;能够建立太平的人,才能居于大堂;能够遨游于幽冥境界的人,才能与日月同放光明。无形之道由有形之物中产生,所以真人把自己的归宿寄托在灵台,最终归居于万物的本原;在幽冥中观看,在无声处倾听,在幽冥之中独自有所觉悟,在寂寞之中独自有所照见。他运用道,实际上是不执著于运用;正因为不执著于运用,后来才能真正运用它。他认识道,实际上是不自以为有知;正因为不自以为有知,后来才能真正认识它。道,是万物所遵循的道路;德,是扶助万物生长的力量;仁,是不断积累恩惠的证明;义,是内心相合并与众人相适宜的行为。道衰灭之后德兴起,中世守持德而不忘怀;到了后世,人们绵绵不绝地只怕失去仁。君子没有义就无法活,失去义就失去活着的凭借;小人没有利益就无法活,失去利益就失去活着的凭借。所以君子害怕失去义,小人害怕失去利。观察他们所害怕的东西,祸福便各不相同。老子说:有些事情本来想给人带来利益,结果恰好足以伤害人;有些事情本来要伤害人,结果反而足以给人带来利益。比如患温病却强行进食,患口渴却饮用寒凉之物,这是普通人用来调养的办法,却正是良医认为会致病的做法。凡是使眼睛愉悦、使内心喜悦的东西,愚昧之道认为有利,而有道之人却会避开。圣人先与事物相违,后来才与之相合;众人先与之相合,后来反而与之相违。所以,祸福的门户、利害的反转,不可不仔细察看。老子说:有功劳却背离仁义的人,便会受到怀疑;有罪过但具有仁义的人,必然会受到信任。所以仁义,是事情通常能够顺利进行的凭借,也是天下最尊贵的爵位。即使谋划得当、计策正确,考虑忠诚、消除祸患、图谋保全国家,只要事情有背离仁义之处,功劳最终必不能成就。即使所说的话没有切中谋略,计策对国家没有益处,但内心周全于君主,合乎仁义,自身必能保全。所以说,话说了百句、计策常常不当的人,不如放下趋求,审慎奉行仁义。老子说:教化以君子为根本,小人受到它的恩泽;利益以小人为根本,君子享受它的功效。若使君子和小人各得其宜,便能互通功劳、交换食物,道路也就通达了。人的欲望太多,就会伤害义;忧虑太多,就会损害智慧。所以治理国家,快乐得以保存;虐待国家,快乐便会使国家灭亡。水向下流而广大,君主谦下对待臣民便聪明。君主不与臣下争执,治理之道就能通达。因此君主好比根本,臣下好比枝叶;根本不美好而枝叶茂盛,从来没有这种事。老子说:慈父爱子,并不是为了求取子女的回报,而是情感发自内心,无法解脱。圣明的君主养育百姓,并不是为了让士人替自己效力,而是出于本性和不得已。等到依仗自己的力量、依赖自己的功勋,事情必然穷困;一旦有所强为,恩德就不能相互接通。因此,运用众人所爱好的东西,就能得到众人的力量;兴办众人所喜欢的事情,就能得到众人的人心。所以看见事情的开始,就可以知道它的结果。老子说:人凭借义而相互爱护,党群凭借团结而强大。因此,所得利益施加得广,威势所到达的地方就远;义所加惠的范围狭小,武力所能制服的范围就小。

老子曰:以不义得之,又不布施,患及其身,不能为人,又无以自为,可谓愚人,无以异于枭爱其子也,故「持而备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德之中有道,道之中有德,其化不可极,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万事尽然,不可胜明。福至祥存,祸至祥先,见祥而不为善,则福不来,见不祥而行善,则祸不至,利与害同门,祸与福同邻,非神圣人莫之能分,故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人之将疾也,必先甘鱼肉之味,国之将亡也,必先恶忠臣之语,故疾之将死者,不可为良医,国之将亡者,不可为忠谋。修之身,然后可以治民,居家理,治然后可移官长,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有余,修之国,其德乃丰。」民之所以生活,衣与食也,事周于衣食则有功,不周于衣食则无功,事无功德不长。故随时而不成,无更其刑,顺时而不成,无更其理,时将复起,是谓道纪。帝王富其民,霸王富其地,危国富其吏,治国若不足,亡国囷仓虚,故曰「上无事而民自富,上无为而民自化。」起师十万,日费千金,「帅旋之后,必有凶年」,故「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宝也」。「和大怨必有余怨」,奈何其为不善也。古者亲近不以言,来远不以言,使近者悦,远者来。与民同欲则和,与民同守则固,与民同念者知,得民力者富,得民誉者显,行有召寇,言有致祸,无先人言,后人已。附耳之语,流闻千里,言者祸也,舌者机也,出言不当,驷马不追。昔者中黄子曰:天有五方,地有五行,声有五音,物有五味,色有五章,人有五位,故天地之间有二十五人也。上五有神人、真人、道人、至人、圣人,次五有德人、贤人、智人、善人、辩人,中五有公人、忠人、信人、义人、礼人,次五有士人、工人、虞人、农人、商人,下五有众人、奴人、愚人、肉人、小人,上五之与下五,犹人之与牛马也。圣人者以目视,以耳听,以口言,以足行。真人者,不视而明,不听而聪,不行而从,不言而公。故圣人所以动天下者,真人未尝过焉,贤人所以矫世俗者,圣人未尝观焉。所谓道者,无前无后,无左无右,万物玄同,无是无非。

卷第八

自然

老子曰:清虚者,天之明也,无为者,治之常也,去恩惠,舍圣智,外贤能,废仁义,灭事故,弃佞辩,禁奸伪,则贤不肖者齐于道矣。静则同,虚则通,至德无为,万物皆容,虚静之道,天长地久,神微周盈,于物无宰。十二月运行,周而复始,金木水火土,其势相害,其道相待。故至寒伤物,无寒不可,至暑伤物,无暑不可,故可与不可皆可,是以大道无所不可,可在其理,见可不趋,见不可不去,可与不可,相为左右,相为表里。凡事之要,必从一始,时为之纪,自古及今,未尝变易,谓之天理。上执大明,下用其光,道生万物,理于阴阳,化为四时,分为五行,各得其所,与时往来,法度有常,下及无能,上道不倾,群臣一意,天地之道无为而备,无求而得,「是以知其无为而有益也。」

老子曰:朴,至大者无形状,道,至大者无度量,故天员不中规,地方不中矩。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道在中而莫知其所,故见不远者,不可与言大,知不博者,不可与论至。夫道与物通者,无以相非,故三皇五帝法籍殊方,其得民心一也。若夫规矩勾绳,巧之具也,而非所以巧也,故无弦虽师文不能成其曲,徒弦则不能独悲,故弦,悲之具也,非所以为悲也。至于神和,游于心手之间,放意写神,论爱而形于弦者,父不能以教子,子亦不能受之于父,此不传之道也。故肃者形之君也,而寂寞者音之主也。

老子曰:天地之道,以德为主,道为之命,物以自正。至微甚内,不以事贵,故不待功而立,不以位为尊,不待名而显,不须礼而庄,不用兵而强。故道立而不教,明照而不察,道立而不教者,不夺人能也,明照而不察者,不害其事也。夫教道者,逆于德,害于物,故阴阳四时,金木水火土,同道而异理,万物同情而异形。智者不相教,能者不相受,故圣人立法,以导民之心,各使自然,故生者无德,死者无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夫慈爱仁义者,近狭之道也,狭者入大而迷,近者行远而惑,圣人之道,入大不迷,行远不惑,常虚自守,可以为极,是谓天德。

译老子说:用不义取得东西,又不把它施舍出去,祸患就会降临自身;既不能为别人谋利,也不能为自己谋生,可以说是愚人,和枭鸟只爱护自己的幼子没有区别。所以说:“持有并想保全它,不如及时停止;锤炼它使之锋利,就不能长久保持。”德之中包含道,道之中包含德,它们的变化没有尽头;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万事都是如此,不可穷尽地说明。福来到时,祥瑞便存在;祸来到时,祥瑞往往先出现。看见祥瑞却不行善,福就不会到来;看见不祥却行善,祸就不会降临。利与害同出一门,祸与福相互为邻,若不是神圣之人,没有谁能够分辨清楚。所以说:“祸啊,福所依托;福啊,祸所隐藏,谁知道它们的终极呢?”人将要生病时,必先贪恋鱼肉的滋味;国家将要灭亡时,必先厌恶忠臣的言语。因此,疾病将要死亡的人,已不能再成为良医救治的对象;国家将要灭亡时,也不能再接受忠诚的谋略。先修治自身,然后才可以治理百姓;先把家治理好,然后才能治理官长。所以说:“修治自身,德才真正具备;修治家庭,德便有余;修治国家,德便丰厚。”百姓赖以生活的是衣服和食物。事情若能周全满足衣食需要,便有功劳;不能周全满足衣食需要,便没有功劳;事情没有功德,功业就不能长久。所以,随着时势而行动却不能成功,不要更改其刑制;顺应时势而行动却不能成功,不要更改其治理原则。时势将会重新兴起,这就叫作道的纲纪。帝王使百姓富足,霸王使土地富足;危乱的国家只使官吏富足。治理良好的国家好像财富不够,灭亡的国家却连粮仓都空虚。所以说:“居上者无所事事,百姓自然富足;居上者无所强为,百姓自然受到教化。”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军队返回之后,必然会有凶年”,所以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是君子所珍爱的宝物。”“即使化解大的怨恨,也还会留下余怨”,为什么还要去做不善之事呢?古代亲近的人不靠言辞强求,远方的人也不靠言辞招来,而是使近处的人喜悦,使远方的人来归。与百姓有共同欲望,关系就和谐;与百姓共同守持,国家就稳固;与百姓有共同思虑,就能了解他们;得到百姓的力量,就会富足;得到百姓的赞誉,就会显达。行动可能招来敌寇,言语可能招致祸患;不要抢在别人之前说话,而让后来说话的人已经把事情做完。附在耳边的私语,也能流传千里;言语会招来祸患,舌头就是祸机;说话不恰当,即使四匹马奔驰也追不回来。从前中黄子说:天有五方,地有五行,声音有五音,物类有五味,颜色有五章,人的品类有五个层次,所以天地之间有二十五种人。上五等有神人、真人、道人、至人、圣人;次五等有德人、贤人、智人、善人、辩人;中五等有公人、忠人、信人、义人、礼人;次五等有士人、工人、虞人、农人、商人;下五等有众人、奴人、愚人、肉人、小人。上五等人与下五等人之间的差别,就像人与牛马之间的差别一样。圣人用眼睛观察,用耳朵听,用嘴说话,用脚行走。真人却不必用眼看就能明察,不必用耳听就能聪敏,不必行动而事情自然顺从,不必发言而处事公正。因此,圣人用来推动天下的办法,真人从未越过它;贤人用来矫正世俗的办法,圣人从未加以察看。所谓道,没有前后,没有左右,万物玄妙地同一,没有所谓是,也没有所谓非。卷第八 自然 老子说:清静虚无,是天的明察;无为,是治理的常道。去除恩惠,舍弃圣智,排除贤能,废弃仁义,消灭人为事故,抛弃巧言诡辩,禁止奸诈虚伪,那么贤与不肖都归于同一道。静就能同一,虚就能通达;最高的德无为而治,万物都能容纳。虚静之道,像天地一样长久;精神微妙而周遍充盈,对万物不加主宰。十二个月循环运行,周而复始;金、木、水、火、土彼此相害,彼此又相待。因此,极寒会伤害万物,但不能没有寒;极热会伤害万物,但不能没有暑。所以可与不可都各有可取之处。大道没有什么不可,关键在于其中的道理;看见可行的,不必急着趋附;看见不可行的,不必急着逃避。可与不可相互为左右,相互为表里。凡事的要领,必然从“一”开始;时势是它的纲纪,自古至今从未改变,这叫天理。上面执掌大明,下面运用它的光辉;道生养万物,调理阴阳,化成四时,分为五行,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随时势往来,法度有常。下至无能之人,上至大道都不倾覆;群臣同心一意。天地之道无为而万事完备,无所求取却能得到,所以知道无为是有益的。老子说:朴,最大到了极点便没有形状;道,最大到了极点便没有度量。所以天是圆的,却不能用规来完全测量;地是方的,却不能用矩来完全测量。过去和未来叫作宙,四方上下叫作宇。道存在其中,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在哪里。因此,见识不远的人,不可以同他谈论广大;知识不广博的人,不可以同他讨论至道。道与万物相通,便没有什么可以互相非难的。所以三皇五帝的法制和典籍各不相同,但得到民心这一点是相同的。规、矩、勾、绳,是制作巧器的工具,却不是巧妙本身。没有弦,虽有师文也不能弹出曲调;只有弦,也不能独自产生悲声。因此弦是表现悲情的工具,却不是悲情本身。至于神妙和谐的境界,在心与手之间游走;任意抒发心意、描写神情,谈论情爱而使它显现在琴弦上的境界,即使父亲也不能教给儿子,儿子也不能从父亲那里接受,这是无法传授的道。因此,肃静是形体的主宰,寂寞是声音的主宰。老子说:天地之道以德为主,道为万物规定其命,万物因此自行端正。它微妙至极而深入内在,不因外在事物而显贵,所以不等待功劳便能成立,不以地位为尊,不等待名声便能显著,不需要礼仪便自有庄严,不使用兵力便自然强大。道建立起来却不强行教导,光明照耀却不苛察。道建立而不教导,是因为不夺取人的才能;光明照耀而不苛察,是因为不妨害事物自身。强行教导道,便违背德,伤害万物。所以阴阳、四时以及金木水火土,同出一条道而各有不同的道理;万物情性相同而形体不同。智慧之人不能互相灌输,能干之人也不能彼此授受。因此圣人建立法度,是为了引导民心,使各自顺其自然;这样,生者没有自夸的德,死者没有怨恨。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看作祭祀用的草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看作祭祀用的草狗。慈爱仁义,是狭近之道;狭近的道路进入广大境界便会迷失,走得近却想走远便会迷惑。圣人之道进入广大而不迷失,行走遥远而不迷惑,常常保持虚静而自守,可以达到极点,这叫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