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
老子曰:夫人道者,全性保真,不亏其身,遭急迫难,精通乎天,若乃未始出其宗者,何为而不成,死生同域,不可胁凌,又况官天地,怀万物,返造化,含至和,而已未尝死者也。精诚形乎内,而外喻于人心,此不传之道也。圣人在上,怀道而不言,泽及万民,故不言之教,芒乎大哉!君臣乖心,倍谲见于天,神气相应,微矣,此谓不言之辩,不道之道也。夫召远者使无为焉,亲近者言无事焉,唯夜行者能有之,却走马以粪,车轨不接于远方之外,是谓坐驰陆沉。天道无私就也,无私去也,能者有余,诎者不足,顺之者利,逆之者凶。是故以智为治者难以持国,唯同乎大和而持自然应者,为能有之。
老子曰:夫道之与德,若围之与革,远之即近,近之即▯,稽之不得,察之不虚。是故圣人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不物而不伤。其得之也,乃失之也,其失之也,乃得之也,故通于大和者,暗若醇醉而甘卧以游其中,若未始出其宗,是谓大通,此假不用能成其用也。
老子曰:昔黄帝之治天下,理日月之行,治阴阳之气,节四时之度,正律历之数,别男女,明上下,使强不掩弱,众不暴寡,民保命而不夭,岁时熟而不凶,百官正而无私,上下调而无尤,法令明而不暗,辅佐公而不阿,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市不预贾,故于此时,日月星辰不失其行,风雨时节,五谷丰昌,凤皇翔于庭,麒麟游于郊。虙牺氏之王天下,枕方寝绳,杀秋约冬,负方州,抱员天,阴阳所拥沈不通者窍理之,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绝止之,其民童蒙不知西东,视瞑瞑,行蹎蹎,侗然自得,莫知其所由,浮游泛然,不知所本,罔养不知所如往,当此之时,禽兽虫蛇无不怀其爪牙,藏其螫毒,功揆天地。至黄帝要缪乎太祖之下,然而不章其功,不扬其名,隐真人之道,以从天地之固然,何即道德上通,而智故消灭也。
老子曰:天不定,日月无所载,地不定,草木无所立,身不宁,是非无所形,是故有真人而后有真智,其所持者不明,何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与?积惠重货,使万民欣欣,人乐其生者,仁也;举大功,显令名,体君臣,正上下,明亲疏,存危国,继绝世,立无后者,义也;闭九窍,藏志意,弃聪明,反无识,芒然仿佯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含阴吐阳而与万物同和者,德也。是故道散而为德,德溢而为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矣。
老子曰:神越者言华,德荡者行伪,至精芒乎中,而言行观乎外,此不免以身役物也。精有愁尽而行无穷极,所守不定而外淫于世俗之风,是故圣人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知九窍四支之宜,而游乎精神之和,此圣人之游也。
老子曰:若夫圣人之游也,即动乎至虚,游心乎太无,驰于方外,行于无门,听于无声,视于无形,不拘于世,不系于俗。故圣人所以动天下者,真人不过,贤人所以矫世者,圣人不观。夫人拘于世俗,必形系而神泄,故不免于别,使我可拘系者,必其命有在外者。
老子曰:人主之思,神不驰于胸中,智不出于四域,怀其仁诚之心,甘雨以时,五谷蕃殖,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月省时考,终岁献贡,养民以公,威厉以诚,法省不烦,教化如神,法宽刑缓,囹圄空虚,天下一俗,莫怀奸心,此圣人之思也。夫上好取而无量,即下贪功而无让,民贫苦而分争生,事力劳而无功,智诈萌生,盗贼滋彰,上下相怨,号令不行,夫水浊者鱼噞,政苛者民乱,上多欲即下多诈,上烦扰即下不定,上多求即下交争,不治其本而救之于末,无以异于凿渠而止水,抱薪而救火。圣人事省而治求,寡而赡,不施而仁,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不为而成,怀自然,保至真,抱道推诚,天下从之如响之应声,影之像形,所修者本也。
老子曰:精神越于外,智虑荡于内者,不能治形,神之所用者远,则所遗者近。故「不出于户以知天下,不窥于牖以知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此言精诚发于内,神气动于天也。
老子曰:冬日之阳,夏日之阴,万物归之而莫之使,极自然至精之感,弗召自来,不去而往,窈窈冥冥,不知所为者而功自成,待目而照见,待言而使命,其于治难矣。皋陶喑而为大理,天下无虐刑,有贵乎言者也,师旷瞽而为太宰,晋国无乱政,有贵乎见者也。不言之令,不视之见,圣人所以为师也,民之化上,不从其言从其所行,故人君好勇,弗使斗争而国家多难,其渐必有劫杀之乱矣。人君好色,弗使风议而国家昏乱,其积至于淫泆之难,故圣人精诚别于内,好憎明于外,出言以副情,发号以明指。是故刑罚不足以移风,杀戮不足以禁奸,唯神化为贵,精至为神,精之所动,若春气之生,秋气之杀。故君子者,其犹射者也,于此毫末,于彼寻丈矣!故理人者,慎所以感之。
译老子说:所谓人道,就是保全本性、守护真性,不损害自身;遭遇急迫和灾难时,精神仍通达于天。若能从未离开自己的根本,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就?死与生处在同一境域,不能被胁迫凌辱;何况是统摄天地、怀抱万物、返本于造化、含藏至和,而自身从未真正死亡的人呢?精诚在内心显现,外在便能晓喻人心;这就是不传授而能领会的道。圣人在上位,怀抱道而不言说,恩泽却及于万民,所以不言之教,广大无边啊!君臣离心,背离和诡诈的现象便显现在天象中;神气彼此感应,实在微妙。这叫不言的辨说、不显露的道。能够召来远方的人,是使他无为而自然归附;能够亲近身边的人,是对他无事而不扰。只有夜间行走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使奔跑的马返回来粪田,车辆的轨迹不延伸到遥远之外,这叫坐着奔驰、陆地沉潜。天道没有私心去亲近谁,也没有私心舍弃谁;有能力的人有余,不足的人不足;顺从天道就有利,违逆天道就凶险。因此用智巧治理国家,很难持守国家;只有同于大和、持守自然并顺应它的人,才能真正拥有国家。老子说:道与德的关系,好像环绕与革相互依存;远处看似遥远,实际上就近;近处看似接近,实际上又难以把握。考察它无法穷尽,观察它却并非虚妄。因此圣人像镜子一样,不主动迎接,也不主动拒绝;有所感应便映照出来,却不藏留任何东西;不把外物当作自身,也不因此受到伤害。得到它,正是失去它;失去它,正是得到它。所以通达大和的人,昏昧得像醇酒醉倒,甘愿安睡而遨游其中,仿佛从未离开自己的根本。这叫大通;借助无所作为而成就它的作用。老子说:从前黄帝治理天下,调理日月的运行,治理阴阳之气,节制四时的度数,校正律历的数目;区别男女,明确上下,使强者不能压制弱者,众多者不能暴虐少数者;百姓保全生命而不夭折,年岁时令丰熟而不凶歉;百官端正而不徇私,上下调和而没有怨尤;法令明白而不昏暗,辅佐公正而不阿谀;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界,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市场上不预先抬价。因此在这个时候,日月星辰运行不失其规律,风雨按时而来,五谷丰收,凤凰飞翔于朝廷庭院,麒麟游行于郊外。虙牺氏统治天下时,头枕方形之物而睡,身卧绳索;秋天杀伐,冬天收敛;背负方形大地,怀抱圆形上天。对于阴阳壅塞沉滞、不能通行的地方,就疏通治理;对于逆气乖戾、伤害万民且积聚深厚的事物,就断绝制止。百姓如同儿童般蒙昧,不知东西,目光昏暗,行走蹒跚,浑朴自得,不知道这种状态的由来;浮游泛荡,不知道根本在哪里,也不知将要往何处去。在这个时候,禽兽虫蛇无不收起爪牙,隐藏螫毒,其功德可以与天地相配。到了黄帝,在太祖之下深藏不显,然而不彰显他的功业,不宣扬他的名声,隐藏真人之道,顺从天地本来的自然。为什么这样做?因为道德向上通达,智巧和故意作为就消灭了。老子说:天若不稳定,日月就没有承载它们的地方;地若不稳定,草木就没有站立的地方;身体若不安宁,是非就没有形成的基础。因此先有真人,随后才有真正的智慧。若连自己所持守的东西都不明白,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不是“不知”呢?积累恩惠,增加财货,使万民欣欣然、乐于生存,这是仁;建立大功,显扬美名,体现君臣关系,端正上下秩序,明确亲疏关系,使危亡的国家存续,使断绝的世系延续,为没有后代的人立后,这是义;闭塞九窍,收藏心志意念,抛弃聪明,返回无知,茫然徘徊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事的事业,含藏阴气、吐纳阳气,与万物共同和谐,这是德。因此道散开便成为德,德充溢便成为仁义;仁义一旦确立,道德就废弃了。老子说:精神离散的人言辞华丽,德性动荡的人行为虚伪。最高的精诚深藏于内,而言语行为显现在外;这样就免不了用自身去役使外物。精神会因忧愁而耗尽,而行为却没有穷尽;内心所守不定,便在外面受到世俗风气的浸染。因此圣人在内修养道术,而不在外面装饰仁义;知道九窍和四肢各自适宜的状态,遨游于精神的和谐之中。这就是圣人的遨游。老子说:圣人的遨游,是从极度虚静中发动,把心遨游于太虚之中,奔驰于世俗范围之外,行走于没有门户之处,听无声之声,看无形之物;不受世间拘束,不被世俗牵系。因此,圣人用来感动天下的方式,真人不会超过;贤人用来矫正世俗的方式,圣人不会去观察。人一旦受世俗拘束,形体必然被束缚,精神必然外泄,所以不能免于分别。能够拘束我的东西,必定是我的命运仍有一部分寄托在外物上。老子说:君主的思虑如果使精神不驰骋于胸中,智巧不越出四方范围,怀抱仁爱诚实之心,那么甘雨会按时降下,五谷繁茂生长;春天生发,夏天成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按月巡视,按时考察,全年接受贡赋;以公正养育百姓,以诚信树立威严;法令简省而不烦琐,教化如同神明;法令宽缓,刑罚减省,监狱空虚;天下风俗一致,没有人怀有奸邪之心。这就是圣人的思虑。若上面喜好无限索取,下面就会贪求功劳而不肯谦让;百姓贫困苦难,争斗就会产生;事务使人劳苦而没有功效,智诈开始萌发,盗贼日益明显;上下相互怨恨,号令不能施行。水浑浊,鱼就浮出水面喘息;政令苛刻,百姓就会动乱。上面欲望多,下面欺诈就多;上面烦扰,下面就不安定;上面索求多,下面就互相争夺。不治理根本,却到末端去救治,就如同挖渠来阻止水流、抱着柴薪去救火一样。圣人使事务简省而求得治理,欲望少而供养充足;不施加压力却有仁爱,不言说却守信,不求取却有所得,不强为却能成功;胸怀自然,保全至真,抱持道而推行诚心,天下跟随他,如回声响应声音,如影子随从形体。这是修治根本。老子说:精神向外驰散,智虑在内动荡的人,不能治理形体。精神所作用的范围越远,所遗失的近处就越多。所以说:“不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不窥视窗户就能知道天道;他出行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这句话说的是精诚从内心发出,精神之气感动上天。老子说:冬日的阳光,夏日的阴凉,万物归向它们,却没有谁驱使万物;这是极其自然、极其精微的感应。不召唤而自来,不驱逐而自行;幽深昏冥,不知道是怎样做的,功效却自然成就。等到眼睛去看才看见,等到语言发布才传达命令,这样治理就困难了。皋陶虽然喑哑,却担任大理,天下没有暴虐的刑罚,可见不凭言语也有可贵之处;师旷虽然失明,却担任太宰,晋国没有混乱的政事,可见不凭观看也有可贵之处。不言的命令、不视的观察,是圣人用来作老师的。百姓受上位者感化,不是跟从他的言语,而是跟从他的行为。因此君主喜好勇武,即使不让人争斗,国家也会多灾多难,渐渐必然形成劫掠杀戮的混乱;君主喜好美色,即使不让人议论风俗,国家也会昏乱,积累到最后就会出现淫逸的灾难。所以圣人使精诚在内心区别清楚,使喜好和憎恶在外在表现上明白;说话用来符合内心,发布号令用来明确意旨。因此刑罚不足以改变风俗,杀戮不足以禁止奸邪;只有神明的教化最为可贵。精诚达到极致便成为神明,精诚所感动的事物,就像春气使万物生长、秋气使万物肃杀一样。所以君子就像射箭的人:在这里偏差毫厘,到那里就相差寻丈!因此治理人的人,必须谨慎自己用来感化他们的方式。
老子曰:悬法设赏而不能移风易俗者,诚心不抱,故听其音则知其风,观其乐即知其俗,见其俗即知其化。夫抱真效诚者,感动天地,神踰方外,令行禁止,诚通其道而达其意,虽无一言,天下万民、禽兽、鬼神与之变化。故太上神化,其次使不得为非,其下赏贤而罚暴。
老子曰:大道无为,无为即无有,无有者不居也,不居者即处无形,无形者不动,不动者无言也,无言者即静而无声无形,无声无形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是谓微妙,是谓至神,「绵绵若存」,「是谓天地根。」道无声,故圣人强为之形,以一句为名天地之道。大以小为本,多以少为始,天子以天地为品,以万物为资,功德至大,势名至贵,二德之美与天地配,故不可不轨大道以为天下母。
老子曰:振穷补急则名生利起,除害即功成,世无灾害,虽圣无所施其德,上下和睦,虽贤无所立其功。故至人之治,含德抱道,推诚施无穷之智,寝说而不言天下莫知贵其不言者,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着于竹帛,镂于金石,可传于人者,皆其粗也。三皇五帝三王,殊事而同心,异路而同归,末世之学者,不知道之所体一德之所总要取成事之迹跪坐而言之,虽博学多闻,不免于乱。
老子曰:心之精者,可以神化,而不可说道。圣人不降席而匡天下,情甚于●呼,故同言而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行,诚在令外也。圣人在上,民化如神,情以先之,动于上不应于下者,情令殊也。三月婴儿未知利害,而慈母爱之愈笃者,情也。故言之用者变,变乎小哉,不言之用者变,变乎大哉。信,君子之言,忠,君子之意,忠信形于内,感动应乎外,贤圣之化也。
老子曰:子之死父,臣之死君,非出以求名也,恩心藏于中而不违其难也。君子之憯怛非正为也,自中出者也,亦察其所行,圣人不惭于影,君子慎其独也,舍近期远,塞矣。故圣人在上则民乐其治,在下则民慕其意,志不忘乎欲利人。
老子曰:勇士一呼,三军皆辟,其出之诚,唱而不和,意而不载,中必有不合者也。不下席而匡天下者,求诸己也,故说之所不至者,容貌至焉,容貌所不至者,感忽至焉,感乎心发而成形,精之至者可形接,不可以照期。
老子曰:言有宗,事有本,失其宗本,伎能虽多,不如寡言。害众着倕而使断其指,以期大巧之不可为也,故匠人智为,不以能以时,闭不知闭也,故必杜而后开。
老子曰:圣人之从事也,所由异路而同归,存亡定倾若一,志不忘乎欲利人也。故秦楚燕魏之歌,异传而皆乐,九夷八狄之哭,异声而皆哀。夫歌者乐之微,哭者哀之效也,愔于中,发于外,故在所以感之矣。圣人之心,日夜不忘乎欲利人,其泽之所及亦远矣。
老子曰:人无为而治,有为也即伤。无为而治者,为无为,为者不能无为也,不能无为者,不能有为也。人无言而神,有言即伤。无言乏神者,载无言,则伤有神之神者。
文子曰:名可强立,功可强成。昔南荣畴耻圣道而独亡于己,南见老子,受教一言,精神晓灵,屯闵修达,勤苦十日不食,如享太牢,是以明照海内,名立后世,智略天地,察分秋毫,称誉华语,至今不休,此谓名可强立也。故田者不强,囷仓不满,官御不励,诚心不精,将相不强,功烈不成,王侯懈怠,泛世无名。至人潜行,譬犹雷霆之藏也,随时而举事,因资而立功,进退无难,无所不通。夫至人精诚内形,德流四方,见天下有利也,喜而不忘,天下有害也,忧若有丧。夫「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故忧以天下,乐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圣人之法,始于不可见,终于不可及,处于不倾之地,积于不尽之仓,载于不竭之府。出令如流水之原,使民于不争之官,开必得之门,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大人行可说之政,而人莫不顺其命,命顺则从,小而致大,命逆则以善为害,以成为败。夫所谓大丈夫者,内强而外明,内强如天地,外明如日月,天地无不覆载,日月无不照明。大人以善示人,不变其故,不易其常,天下听令,如草从风。政失于春,岁星盈缩,不居其常;政失于夏,荧惑逆行;政失于秋,太白不当,出入无常;政失于冬,辰星不效其乡,四时失政,镇星摇荡,日月见谪,五星悖乱,彗星出。春政不失禾黍滋,夏政不失雨降时,秋政不失民殷昌,冬政不失国家宁康。
卷第三
九守
译老子说:悬挂法令、设置奖赏,却不能改变风俗的人,是因为没有抱持诚心。所以听一个地方的声音,就知道它的风气;观看一个地方的音乐,就知道它的习俗;看见它的习俗,就知道它所受的教化。抱守真性、表现诚心的人,能够感动天地,精神超越四方之外;命令发布就能执行,禁令下达就能停止,诚心通达道理而传达意旨。即使一句话也不说,天下万民、禽兽和鬼神都会随之变化。因此最高层次是以神明感化,其次是使人不能作恶,最下层次才是奖赏贤能、惩罚暴徒。老子说:大道无为;无为就是无有;无有,就是不居留于任何事物;不居留,就是处在无形之中;无形,就是不动;不动,就是不言。不言,就是寂静而没有声音、没有形体;无声无形,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这叫微妙,这叫至神。“绵绵不断,仿佛存在”,这叫“天地的根”。道没有声音,所以圣人勉强给它设定形象,用一句话命名为天地之道。大的以小为根本,多的以少为开始。天子以天地作为万物的品类,以万物作为资用;功德极大,势位和名声极其尊贵。二者的德美与天地相配,所以不能不遵循大道,把它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老子说:救济穷困、补助急难,名声就会产生,利益就会兴起;消除祸害,功业就完成。世上没有灾害,即使圣人也没有地方施展他的德;上下和睦,即使贤人也没有地方建立他的功业。因此至人的治理,含藏德而抱持道,推行诚心,施展无穷的智慧;停止言说而不发言,天下却没有人知道不言的可贵。所以说:“道如果可以说明,就不是永恒的道;名如果可以命名,就不是永恒的名。”写在竹帛上、刻在金石上、可以传给人的,都只是道的粗浅部分。三皇、五帝、三王,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心意相同,所走的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末世的学者不知道道所体现的根本和德所总括的要旨,只取已经完成的事迹,跪坐在那里谈论;即使博学多闻,也免不了造成混乱。老子说:心的精微之处可以产生神明般的变化,却不能用语言说尽。圣人不离座席就能匡正天下,内心情感深厚得超过叹息;所以说同样的话就能使人相信,因为信任在言语之前;发布同样的命令就能使人执行,因为诚意在命令之外。圣人在上位,百姓受到神明般的感化,是因为情感先行;上面有所行动而下面没有响应,是因为情感和命令不一致。三个月大的婴儿还不知道利害,而慈母却更加深切地爱他,这就是情感。因此,依靠言语产生的作用,其变化有限;不依靠言语产生的作用,其变化广大。信,是君子的言语;忠,是君子的心意。忠信在内心形成,就会感动外界而得到响应,这就是贤人圣人的教化。儿子为父亲而死,臣子为君主而死,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而是恩爱的心藏在内心,不逃避共同面对灾难。君子的悲痛不是故意做出来的,而是从内心自然流露;还要考察他的行为。圣人不因影子而惭愧,君子谨慎地对待独处之时。舍弃眼前而求取长远,就能堵塞祸患。因此圣人在上位,百姓就以他的治理为乐;圣人在下位,百姓就仰慕他的心意;他的志向始终不忘记使人获利。老子说:勇士一声呼喊,三军都退避;如果这种呼喊出于诚心,便会一唱而无人应和,因为心意和行动没有承载它,内心必定有所不合。不离座席就能匡正天下的人,是从自身求取原因。因此言语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容貌可以达到;容貌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感应忽然可以达到。感动内心而表现为形迹,精诚达到极致时可以通过形迹相接,却不能以照见来期待。老子说:言语有根本,事务有本源;失去它们的根本,即使技巧很多,也不如少说。伤害众人的倕,使他断指,是为了说明大巧不能强为。因此工匠即使有智巧,也不能只凭才能而不顾时机;关闭并不知道怎样关闭,所以一定要先关闭,然后才能打开。老子说:圣人处理事务,所走的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无论保存还是灭亡、安定还是倾覆,都同样以不忘记使人获利为志向。因此秦、楚、燕、魏的歌曲,传承不同却都能使人快乐;九夷、八狄的哭声,声音不同却都表现悲哀。歌声,是快乐的细微表现;哭声,是悲哀的外在显现。情感深藏于内,发露于外,所以关键在于用什么来感动它。圣人的心日夜不忘记使人获利,他恩泽所达到的地方也就很远。老子说:人若无为,便能治理;一旦有意作为,就会受到损伤。所谓无为而治,是以无为作为;有意作为的人不能做到无为,不能做到无为的人也不能真正有所作为。人若不言说,精神就能神妙运行;一旦言说,就会受到损伤。无言却失去精神,是承载了无言而损伤了有神之神。文子说:名声可以勉强建立,功业可以勉强成就。从前南荣畴以不能达到圣道为耻,独自困顿于自身;后来向南拜见老子,接受一句教诲,精神顿时明澈通灵,困厄忧闷得到疏通。他勤苦十日不吃饭,却像享用太牢一样满足。因此他的光明显照海内,名声流传后世,智略覆盖天地,洞察细微如秋毫;华美的称誉和言辞直到今天仍没有停止。这就叫名声可以勉强建立。所以耕田的人不努力,粮仓就不会充满;官吏不勤勉,政事就不会振作;诚心不精纯,事业就不会成就;将相不强健,功烈就不会建立;王侯懈怠,世间就会泛滥而无名。至人潜藏而行动,犹如雷霆隐藏;随时机举事,依凭条件建立功业,进退都没有困难,没有什么地方不通达。至人的精诚在内心显现,德泽流布四方;看见天下有利之事,便欢喜而不忘;看见天下有害之事,便忧虑得如同自身遭受丧失。所以说:“忧虑百姓的忧虑,百姓也忧虑他的忧虑;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百姓也以他的快乐为快乐。因此以天下人的忧虑为忧虑,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却不能称王的,从来没有。”又说:“圣人的法度,开始于不可见,结束于不可企及;处在不会倾覆的地方,积蓄在不会耗尽的仓库,承载在不会枯竭的府库中。发布命令像水源流出一样,使百姓处在不争的职位上;打开必定能够获得的门户;不做不能成功的事,不求不能得到的东西,不处在不能长久的地方,不走不能返回的道路。” 大人施行政令,政令本来可以说明,百姓没有不顺从他的命令;命令顺畅,就会从小处发展到大处;命令违逆,就会把善事当成祸害,把成功变成失败。所谓大丈夫,内在强健而外在明察;内在强健如天地,外在明察如日月。天地没有不能覆盖和承载的,日月没有不能照明的。大人把善展示给人看,不改变旧有根本,不更易常道,天下听从命令,如同草随风倒伏。春季政事有失,岁星便运行盈缩而不守常;夏季政事有失,荧惑便逆行;秋季政事有失,太白运行失当,出入没有常规;冬季政事有失,辰星便不能运行于应在的位置。四时政事都失当,镇星便摇荡,日月显现谴责,五星运行悖乱,彗星出现。春季政事不失,禾黍就繁茂;夏季政事不失,雨水就按时降落;秋季政事不失,百姓就富足兴盛;冬季政事不失,国家就安宁康泰。第三卷 九种守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