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人境庐诗草
人境庐诗草·卷一
○感怀
世儒诵《诗书》,往往矜爪嘴,昂头道皇古,抵掌说平治。上言三代隆,下言百世俟,中言今日乱,痛哭继流涕。摹写车战图,胼胝过百纸。手持《井田谱》,画地期一试。古人岂我欺,今昔奈势异。儒生不出门,勿论当世事,识时贵知今,通情贵阅世。卓哉千古贤,独能救时弊,贾生《治安策》,江统《徒戎议》。
有《清》膺天命,仁泽二百年,圣君六七作,上追尧舜贤。熙隆全盛时,盖如日中天。帷闼外戚患,干戈藩镇权,煽虐奄人毒,炀灶权臣奸,百弊咸荡涤,王道同平平。迩者盗潢池,神州洿腥膻。治久必一乱,法弊无万全。谓由吏惰窳,亦坐民殷阗。当世得失林,未可稽陈编。儒生拾古语,谓当罪己愆。显皇十一载,忧虞怵深渊。拔擢尽豪杰,力能扶危颠。惟念大乱平,正当补弊偏。且濡浯溪笔,看取穹碑镌。
吁嗟两楹奠,圣殁微言绝。战国诸子兴,大道几灭裂。劫灰出秦燔,六籍半残缺。皇皇孝武诏,群言罢一切。别白定一尊,万世循轨辙。遗书一萌芽,众儒互拾掇。异同晰《石渠》,讲習布绵蕝。戴凭席互争,五鹿角娄折。
洎乎许郑出,褎然万人杰。宋儒千载後,勃窣探理窟。自诩不传学,乃剽思孟说。讲道稍僻违,论事颇迂阔。万头趋科名,一意相媚悦。圣清崇四术,众贤起颃颉。顾阎辟初涂,段王扬大烈。审意得古训,沈晦悉爬抉。读史辨豕亥,订礼分袒袭。上溯考据家,仅附文章列。儒於九流中,亦祇一竿揭,矧又某氏儒,涂径各歧别,均之筐箧物,操此何施设?大哉圣人道,百家尽囊括,至德如渊骞,尚未一间达。区区汉宋学,乌足尊圣哲。毕生事赞仰,所虑吾才竭。
○乙丑十一月避乱大埔三河虚
六月中兴洗甲兵,金陵王气复昇平。岂知困兽犹能门,尚有群蛙乱跳鸣。一面意开逋寇纲,三边不筑受降城。细民坚壁知何益,翘首同瞻大帅旌。
《南风》不竞死声多,生不逢辰可若何!人尽流离呼伯叔,时方灾难又干戈。诸公竟以邻为壑,一夜喧呼贼渡河。闻说牙璋师四起,将军翻用老廉颇。
星斗无光夜色寒,一军惊拥将登坛。争功土聚沙中语,遇敌师从壁上观。谁敢倚公为砥柱,可怜报国只心肝。东南一局全输却,当局翻成袖手看。
七年创痛记分明,无数沙虫殉一城。逐鹿狂奔成铤走,伤禽心怯又弦惊。爷娘弟妹牵衣语,南北东西何处行?一叶小舟三十口,流离虎穴脱馀生。
○拔自贼述所闻
红巾系我腰,绿纱裹我头。男儿重横行,阿嫂汝莫愁。
朝倾百斛酒,暮饱千头半。时时赌博簺,夜夜迎新娘。
今日阿哥妻,明日旁人可。但付一马驮,何用分汝我。
四更起开门,月黑阴云堆。几时踏杀羊,老虎来不来?
○潮洲行
人生乱离中,所谋动乖忤。一夕辄三迁,踪迹无定所。自从居三河,谓是安乐土。世情谁念乱,百事恣凌侮。交交黄鸟啼,此邦不可处,一水通潮州,且往潮州住。是时北风寒,平江荡柔橹。行行将近城,炊烟密如缕。行舟忽不前,有盗伏林莽,起惊贼已来,快橹飞如雨。舟人急系舟,挥戈左右拒。翻惧力不敌,转逢彼贼怒,扣舷急相呼,‘不如任携取’。流离患难来,行箧无几许,但饱群贼囊,免更遭劫虏。一声霹雳炮,杀贼贼遽去。虎口脱馀生,惊喜泣相语。回看诸弟妹,僵伏尚如鼠。起起呼使坐,软语相慰抚,扶床面色灰,谬言不畏惧。吁嗟患难中,例受一切苦。须臾达潮州,急觅东道主。剪纸重招魂,招魂江之浦。
○喜闻恪靖伯左公至官军收复嘉应贼尽灭
诸侯齐筑受降城,狂喜如雷堕地鸣。终累吾民非敌国,又从据乱转昇平。黄天当立空题壁,赤子虽饥莫弄兵。天下终无白头贼,中原群盗漫纵横。
恢恢天纲四围张,群贼空营走且僵。举国望君如望岁,将军擒贼先擒王。十年窃号留馀孽,六百名城作战场。今日平南驰露布,在天灵爽慰先皇。
○乱后归家
遂有还家乐,跳梁贼尽平。举家开笑口,一棹出江城。儿女团圞坐,风波自在行。惊魂犹未定,夜半莫呼兵。
即别潮州去,还从蓬辣归。累人行箧少,滞我客舟迟。颠倒归来梦,惊疑痛定思。便还无处所,已喜免流离。
一炬成焦土,先人此敝庐。有家真壁立,无树可巢居。小妇啼开箧,群童喜荷锄。苔花经雨长,狼藉满家书。
便免颠连苦,相依此一窝。窗虚添夜冷,屋漏得天多。豺虎中原气,蛟螭海上波。扫除勤一室,此志恐销磨。
○送女弟
阿爷有书来,言颇倾家赀。箱奁四五事,莫嫌嫁衣希。阿母开箧看,未看先长欷。吾家本富饶,频岁遭乱离。累叶积珠翠,历劫无一遗。旧时典衣库,烂漫堆人衣,今日将衣质,库主知是谁?扫叶添作薪,烹穀持作糜。尺布尚可缝,亲手自维持,行行手中线,离离五色丝,一丝一泪痕,线短力既疲。即此区区物,艰难汝所知。所重功德言,上报慈母慈。
译《人境庐诗草》《人境庐诗草》卷一 ○感怀 世上的儒生诵读《诗》《书》,往往夸耀自己的口才,昂着头谈论远古,拍着手大讲天下太平。他们上说三代的兴盛,下说百世之后的等待,中间却说今日混乱,痛哭流泪不止。他们摹画战车交战的图样,磨破手脚写了上百张纸;手里拿着《井田谱》,在地上划画,准备有朝一日试行。古人难道会欺骗我们吗?只是今昔形势毕竟不同。儒生若不出门,就不要谈论当世之事;认识时势贵在了解今天,通达人情贵在阅历世事。卓越啊,千古的贤人,只有他们能够挽救时弊:贾生有《治安策》,江统有《徙戎议》。有清承受天命,仁德恩泽延续了二百年,先后有六七位圣君,向上追比尧舜的贤明。熙隆的全盛时期,大概像太阳运行到正午。宫闱、外戚造成祸患,干戈和藩镇掌握权力,宦官煽动暴虐,权臣如炀灶般奸邪;各种弊病全都荡涤,王道于是同样平正。近来盗贼在民间滋生,使神州沾满腥膻。治世久了必然会发生一次乱事,法令有弊也没有万全之策。有人说这是由于官吏懒惰怯弱,也有人认为是百姓富足而人口稠密所致。当世的得失纷繁复杂,不可以只考察陈旧的书籍。儒生拾取古人的话,说应当归罪于君主自责。显皇十一年,忧患使人如临深渊般恐惧。如今选拔任用的全是豪杰,他们有力量扶持危局使之倾覆复正。只想到大乱既已平定,正应当补救各种弊端。我姑且濡笔于浯溪,等待着看高大的碑石被镌刻出来。唉,孔子死后,灵柩停放在两楹之间,圣人的微言也随之断绝。战国时期诸子兴起,大道几乎被割裂殆尽。秦朝焚书的劫灰之后,六经有一半残缺。汉武帝的诏令煌煌,群家之言被停止,只尊奉一家学说。辨明是非,确立唯一的尊崇,万世都沿着这条轨道运行。遗留下来的书籍刚一萌芽,众儒便相互搜集整理。在石渠阁辨析异同,讲习经义,铺设绵蕝以示礼仪。戴凭与人隔席争辩,五鹿充宗的角被折断。到了许慎、郑玄出现,才成为卓然超群的万众之杰。宋代儒者在千年之后,又匍匐探求义理的深奥之处。他们自夸所传的是不传之学,其实只是剽窃子思、孟子的说法;讲论道理稍显偏僻乖违,议论事情颇为迂阔。成千上万的人奔逐科举功名,一心互相逢迎取悦。大清尊崇四术,众多贤者兴起,彼此抗衡。顾炎武、阎若璩开辟最初的道路,段玉裁、王念孙发扬光大。审察文意而获得古训,沉晦的内容全都被发掘出来;读史辨别“豕亥”之误,订正礼书中袒露与袭衣的区别。向上追溯考据诸家,也不过列在文章一类之中。儒学在九流之中,也只不过高举一竿而已;何况某一家的儒学,各自道路分歧不同,说到底都只是箱笼中的物件,拿这种东西又能施展什么呢?伟大啊,圣人的大道,百家学说全都囊括其中;圣人的至德深如渊海,即使颜回、闵子骞那样的人,尚且没有一人能够完全通达。区区汉学、宋学,哪里足以尊崇圣贤呢?我一生所做的只是赞叹仰慕,所担心的是自己的才力已经枯竭。○乙丑十一月避乱于大埔三河墟 六月中兴,洗清了战乱的兵尘,金陵的王气又恢复了太平。哪里知道困兽仍能冲破门关,还有一群青蛙似的盗贼在胡乱跳叫。一方面打算宽缓对逃亡盗寇的约束,三边又不修筑受降城。百姓坚守壁垒又有什么用呢?大家都抬头一同仰望大帅的旌旗。《南风》之歌失去竞争,死亡的声音却很多;生不逢时又能怎么办呢!百姓全都流离失所,呼唤叔伯亲人;时世正逢灾难,又加上战乱。诸公竟然把邻境当作沟壑,祸患一夜之间喧嚣着渡过了河。听说军旗一举,军队从四面兴起,将军反而要动用老将廉颇。星斗没有光辉,夜色寒冷,一支军队惊慌拥挤着准备登坛。争功的话语如土沙聚在一起,遇到敌人时军队却像壁上观望。谁敢倚仗您作为国家的砥柱?可怜报国的只有一片心肝。东南这一局已经全盘输掉,当局者反而袖手旁观。七年来的创伤记忆清清楚楚,无数人像沙虫一样为一座城殉难。追逐战乱的人狂奔,已经到了铤而走险的地步;受伤的鸟儿心中胆怯,又像听到弓弦而惊恐。父母兄弟姐妹牵着衣襟说:南北东西,我们还能到哪里去?一叶小舟载着三十口人,流离奔逃,终于从虎穴中保全余生。○从贼人叙述中摘录所听到的 红巾系在我的腰上,绿纱裹在我的头上。男儿重在横行天下,嫂嫂你不要忧愁。早晨喝下百斛酒,晚上吃饱千头半牲畜;时时赌博,夜夜迎娶新娘。今天是哥哥的妻子,明天就可以成为旁人的妻子。只要用一匹马驮走,哪里还用分什么你我。四更天起来开门,月色昏黑,阴云堆积。什么时候把羊踏杀?老虎来不来?○潮州行 人生处在乱离之中,所谋划的事情动辄违背心愿。一夜之间就迁徙三次,踪迹没有固定的地方。自从住在三河,原以为那里是安乐土。世间人情谁顾念战乱?百事都任意欺凌。黄鸟交相鸣叫,这个地方不能住了;有一条水路通往潮州,姑且到潮州去住。那时北风寒冷,平静的江面上荡着柔橹。船行渐渐接近城池,炊烟密集如丝。船忽然不能前进,原来有盗贼埋伏在树林草莽中;一起惊呼盗贼来了,快橹划动,飞快如雨。船夫急忙拴住船,挥戈向左右抵挡。反而害怕力量敌不过,转眼又遇到盗贼发怒;他们急忙敲着船舷互相呼喊:‘不如任凭他们拿走吧。’我们一路流离患难,行李箱里没有多少东西;只要让众盗装满袋囊,免得再遭劫掠俘虏。一声霹雳般的炮响,盗贼被杀,盗贼仓皇逃去。我们从虎口中保全余生,惊喜地哭着互相诉说。回头看那些弟弟妹妹,他们还僵卧在船中,像老鼠一样。赶紧叫他们起来坐着,轻声安慰抚慰;扶着床时脸色灰白,却还谎说自己不害怕。唉,在患难之中,通常什么苦都要受。片刻便到达潮州,急忙寻找东道主人。剪纸重新招魂,在江边招魂。○喜闻恪靖伯左公抵达,官军收复嘉应,盗贼全部覆灭 诸侯一起修筑受降城,狂喜之声如雷落地般轰鸣。最终受累的还是我们的百姓,并不是敌国;又从据乱之世转入太平。‘黄天当立’只空自题写在墙壁上,百姓虽然饥饿,也不要再动用兵器。天下终究不会有白头盗贼,中原的群盗尽管纵横一时。广大无边的天网从四面张开,群盗弃了空营,逃走的逃走,僵毙的僵毙。举国盼望君主,如同盼望丰年;将军擒贼,首先要擒住贼王。十年来盗贼窃据名号,留下余孽,六百座名城都成了战场。今天平定南方,军情捷报飞驰,在天之灵也慰藉了先皇。○乱后归家 终于有了回家之乐,跳梁的盗贼全都平定。一家人都张口欢笑,划着一只船驶出江城。儿女们团团坐在一起,任凭风浪也自在前行。惊魂还没有安定,半夜不要再喊有兵。随即离开潮州,仍然从蓬辣回去。拖累行程的是行李很少,使客船滞留的是行进迟缓。归来的梦境颠倒错乱,惊疑之中又想到劫难终于过去。即使回去已经没有住所,也已经庆幸免于流离。一把火把房屋烧成焦土,先人在这里留下了这座破屋。有家却只剩四壁,没有树木可以筑巢栖居。小妻子哭着打开箱子,孩子们却高兴地扛起锄头。苔花经雨长大,散乱地铺满了家中的书籍。既然免除了颠沛流离的苦难,便相互依靠住在这一窝里。窗户空破,增添了夜里的寒冷;屋顶漏雨,倒像得到更多天空。中原有豺狼虎豹般的气势,海上有蛟龙螭蛇般的风浪。勤劳地打扫这一室,恐怕这种志向会渐渐消磨。○送女弟 父亲有书信寄来,说家产已经很贫乏。箱子和嫁妆只有四五件,不要嫌嫁衣太少。母亲打开箱子来看,还没有看就先长声叹息。我们家本来富裕,连年却遭逢乱离。祖祖辈辈积下的珠翠,历经劫难没有留下一件。过去典当衣服的库房,曾经堆满了各式衣服;今天要拿衣服去典当,库主究竟是谁?扫下的树叶只能添作柴薪,煮熟的谷物拿来做稀粥。一尺布还可以缝补,亲手勉强维持生活。针线在手中一行行穿过,五色丝线纷纷交错;每一根丝线上都有一条泪痕,线短了,力气也已经疲惫。就是这些区区物件,其中的艰难你是知道的。最重要的是奉行功德和言语,以此报答慈母的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