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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人境庐诗草四

人境庐诗草·卷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13 段

人不能容此嵚崎磊落之身,天尚与之发扬蹈厉之精神。除旧布新识君意,烂烂一星光射人。人人惊呼伯有至,昨为天盗今为厉,海上才停妖鸟鸣,天边尚露神龙尾。神龙本自西海来,蹈海不死招魂回。当时帝星拥虚位,披发上诉九天阊阖呼不开。

尊王攘夷平生志,联翩三杰同时起。锦旗遥指东八州,手缚名王献天子。河鼓一将监众军,中宫匡卫罗藩臣。此时赤手同捧日,上有一人戴旒冕,是为日神之子天帝孙。下有八十三州地,满城旭彩辉红轮。乾坤整顿兵气息,光华复旦歌维新。

无端忽唱征韩议,汝辈媕阿难计事,参商水火不相能,拂衣大笑吾归矣。归来落拓不得志,牵狗都门日游戏。鼻端出火耳后风,指天画地时聚议。夜半拊床欲为帝,奋梃大呼投袂起。将军要问政府罪,胡驱吾辈置死地?三千万众我同胞,忍令绞血输血税。死於饥寒死於苛政死於暴客等一死,徒死何如举大计。一时啸聚八千人,各负长刀短铳至。赤囊传警举国惊,守险力扼熊本城,雷池一步不得过,天纲所际难逃生。

十二万军同日死,呜呼大星遂陨地!将军之头走千里,将军之身分五体,聚骨成山血作川,噫气为风泪如雨。此外喑呜叱咤之声势,化为妖云为沴气。骑箕一星复归来,狼角光芒耀天际。吁嗟乎!丈夫不能留芳千百世,尚能贻臭亿万载。生非柱国死非阎罗王,犹欲齰血书经化作魔王扰世界。英雄万事期一快,不复区区计成败。长星劝汝酒一杯,一世之雄旷世才。

○石川鸿齐英偕僧来谒张副使误谓为僧鸿齐作诗自辩余赋此以解嘲

谓僧为官非秃鹙,谓官为僧非沐猴。为官为僧无不可,呼马应马牛应牛。先生昨者杖策至,两三老衲共联袂。宽衣博袖将毋同?只少袈裟念珠耳。师丹固非老善忘,鲁侯亦岂儒为戏。知公迹僧心亦僧,不复拘拘皮相士,先生闻当喜欲狂,自辩非僧太迂泥。但论普度一切心,安识转轮三世事。吾闻先达曾戏言,莫如为僧乐且便。世间快意十八九,只恨酒色须逃禅。入宫有妻案有肉,弃冠便作飞行仙。昨者大邦布令甲,宗门无用守戒法。周妻何肉两无忌,朝过屠门夕拥妾。佛如有知亦欢喜,重愿东来度僧牒。溯从佛法初来东,稻目以后争信崇。造经千卷塔七级,赐衣百袭粟万钟。帝王亦称三宝奴,上皇尊号多僧徒。七道百国输正税,民膏民血供浮屠。将军柄政十数世,争挽强弓不识字。斯文一脉比传灯,亦赖儒僧延不坠。西方菩萨东沙门,天上地下我独尊。尊君为僧固君福,急掩君口听我言。九方何必分黄骊,两兔安能辨雄雌。鸿飞宁记雪泥迹,马耳且任东风吹。

○不忍池晚游诗

上野有不忍池,亦名西湖,近郊胜地也。余每喜晚游,长夏暑热,或夜深始归。得诗十数首

开门看雨梦才醒,一抹斜阳映画屏。随著西风便飞去,弱花无力系蜻蜓。

蜃楼海气隐重城,浩浩风停远市声。四壁晚钟齐接应,分明不隔一牛鸣。

红板长桥雁柱横,两头路接白沙平。前呼后拥萧萧马,犹记将军警跸声。

如此江山信可怜,欢虞霸政百余年。黄梁饱饭红灯上,小户家家弄管弦。

百千万树樱花红,一十二时僧楼钟。白头乌哭屋梁月,此是侯门彼佛宫。

羯鼓冬冬舞折腰,银釭衔璧酒波摇。垆香袅处瓶花侧,不挂当时黑鞘刀。

薄薄樱茶一吸馀,点心清露挹芙蕖。青衣擎出酒波绿,径尺玻璃纸片鱼。

鸦背斜阳闪闪红,桃红人面薄纱笼。银鞍并坐妮妮语,马不嘶风人食风。

万绿沈沈嘒一蝉,迷茫水气化湖烟。无端吹坠丰湖梦,不到丰湖已十年。

绝远穷荒海外经,风灾鬼难渡零丁。谁知大地山河影,只一微尘水底星。

濛濛隔水几行竹,暗暗笼烟并是梅。微影模糊声荦确,是谁携屐踏花来。

柳梢斜挂月如丸,照水摇摇颇耐看。欲写真容无此镜,不难捉影捕风难。

不耐茫茫对此何,花如吉野月须磨。如鱼邪虎乌乌武,树底时时人唱歌。

三更夜深月上棂,荷花遥遥透微馨。垆烟帖妥窗纱静,不解参禅也读经。

山色湖光一例奇,莫将西子笑东施。即今隔海同明月,我亦高吟《三笠辞》。

○宫本鸭北以旧题长华园诗索和

绕榭山花红欲然,林中结屋屋如船。人来蓬岛无宾主,境比桃源别洞天。近事披图谈斗虎,旧游濡笔纪飞鸢。登楼北望方多事,未许偷闲作散仙。

○樱花歌

译世人不能容纳这样高峻磊落的身躯,苍天却还让他发扬蹈厉的精神。除旧布新,正可看出您的志意;灿烂的一颗星光芒逼人。人人惊呼伯有来了:昨天还是天上的盗星,今天已经成为厉鬼。海上才停止妖鸟的鸣叫,天边仍露出神龙的尾巴。神龙本来从西海而来,踏海不死,招魂归返。当时帝星拥着空虚的帝位,披散头发向上申诉,九天宫门却呼喊不开。尊奉王室、排斥夷狄,是一生的志向;三位杰出人物同时接连兴起。锦旗遥遥指向东部八州,亲手捆缚著名的王,献给天子。一位河鼓星般的将领监督各军,中宫守卫匡护,藩臣罗列相随。此时大家赤手共同捧起太阳,上面有一人戴着旒冕,这就是日神之子、天帝之孙。下面有八十三州土地,满城旭日的光彩映照红轮。天地重新整顿,战乱之气平息;光明重新出现,人们歌唱维新。无缘无故忽然鼓吹征伐韩国的议论,你们这些人媕阿软弱,难以谋划大事;彼此像参商、水火一样不能相容。我拂袖大笑,说我回去了。归来后落拓不得志,便牵着狗在都门下整日游荡。鼻端冒火,耳后生风,时常指天画地聚在一起议论。半夜拍着床想要做皇帝,奋力举起木棒,大喊着卷袖而起。将军若要追问政府的罪责,为什么驱使我们这些人走上死地?三千万民众都是我的同胞,怎忍心让他们用绞杀之血缴纳血税?死于饥寒、苛政、暴徒,反正都是一死;徒然等死,哪里如举兵谋划大事?一时间聚集起八千人,各自背着长刀短铳到来。红色警报袋传来,全国震惊;守军凭险扼守熊本城,一步也不能越过雷池,天网所及之处难以逃生。十二万军士同日战死,唉,大星终于陨落大地!将军的头颅奔走千里,将军的身躯被分成五段;骨头聚成山,鲜血流成河,叹息化作风,眼泪像雨。除此之外,那种沉郁怒喝、叱咤风云的声势,也化作妖云和灾气。骑着箕星的一颗星又归来,狼角的光芒照耀天际。唉!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至少也能遗臭亿万年。活着不是柱国,死后也不是阎罗王,却还想咬血写经,化作魔王扰乱世界。英雄办一切事情只求痛快,不再斤斤计较成败。长星劝你饮下一杯酒,你是一世的雄杰、旷世的才人。石川鸿齐英带着僧人来拜见张副使,张副使误以为鸿齐是僧人;鸿齐作诗自我辩解,我作此诗为他解嘲。把僧人说成官员,并不是秃鹙;把官员说成僧人,也不是沐猴。做官做僧都无不可,叫马就应马,叫牛就应牛。先生昨天拄杖而来,两三个老僧与你并肩。宽衣大袖,莫非就是一样?只不过少了袈裟和念珠罢了。师丹本来并非老而健忘,鲁侯难道也会把儒者当作戏弄之物?我知道您外表像僧人,内心也像僧人,不再拘泥于只看皮相的士人。先生听了应当高兴得发狂;若还自辩不是僧人,未免太迂腐拘泥。只论普度众生的一片心,哪里懂得转轮三世的事情?我听说前辈曾开玩笑说,不如做和尚快乐又方便。世间称心的事情有十八九,只可惜酒色还须逃避禅戒。入宫有妻子,案上有肉;丢掉冠帽便成了飞行仙人。昨天大国颁布法令,佛门不必再恪守戒律。既不忌周妻,也不忌食肉,两样都无所顾忌;早晨经过屠宰场,晚上便拥抱妾室。佛若有知也会欢喜,更愿意东来发放僧人的度牒。自从佛法最初传到东方,从稻目以后人们争相崇信。编造经书千卷,建造七级佛塔,赏赐僧衣百袭、粟米万钟。帝王也自称三宝的奴仆,太上皇的尊号中多有僧徒。七道百国缴纳正税,百姓的膏血供养佛寺。将军掌政十几代,争相拉强弓,却不识文字。儒学这一脉如同传灯,也依赖通儒的僧人延续而不坠。西方有菩萨,东方有沙门;无论天上地下,我独自尊贵。尊称您为僧人,固然是您的福分;赶快捂住您的嘴,听我说。九方何必分辨黄骊,两个兔子哪里能够辨别雌雄?鸿雁飞去,哪里还记得雪泥上的爪痕;马耳姑且任凭东风吹过。《不忍池晚游诗》。上野有不忍池,也叫西湖,是近郊的胜地。我常喜欢晚间游览,长夏暑热时,有时直到深夜才回来。共得到诗十多首。开门看雨,梦才醒来;一抹斜阳映照着画屏。随着西风便飞走了,柔弱的花朵没有力气系住蜻蜓。海气形成的蜃楼隐约遮住重重城郭,浩浩风声停息后,远处市集的声音传来。四面八方的晚钟一齐应和,清清楚楚,仿佛相隔还不到一声牛叫的距离。红色木板的长桥横跨在雁柱之间,两端的道路连接着平坦的白沙。前呼后拥,马声萧萧;还记得将军出行时警戒清道的声音。这样的江山实在可爱,欢虞的政治延续了一百多年。人们吃饱黄粱饭,点起红灯;小户人家家家都奏弄管弦。成百上千万株樱花红艳艳,一天十二时辰都有僧楼钟声。白头乌在屋梁月色下哀哭,这里是侯门,那里是佛宫。羯鼓冬冬作响,舞者弯腰起舞;银灯像衔着玉璧,酒面摇荡。炉香袅袅之处,瓶花斜倚;不再悬挂当年那把黑鞘刀。薄薄的樱花茶只需一吸便饮尽,点心清润如露,盛在芙蕖之中。青衣侍女托出碧绿的酒液,直径一尺的玻璃盘中放着纸片般的鱼。乌鸦背上闪着斜阳的点点红光,桃花般的人面笼在薄纱中。人们并坐在银鞍上轻声细语,马不迎风嘶鸣,人却仿佛在吞食春风。一片深沉的绿色中只听见一声蝉鸣,迷蒙的水气化作湖上烟雾。无端吹落了我关于丰湖的梦,不到丰湖已经十年。远在极荒僻的海外,路途漫长;遭遇风灾鬼难,渡过零丁洋已十分艰难。谁知道大地山河的影子,不过是水底星光中的一粒微尘。蒙蒙烟雨隔着水面,映出几行竹子;暗暗烟霭笼罩着的全都是梅树。模糊的微影中传来清脆确切的声音,是谁携着木屐踏花而来?柳梢斜挂着一弯如丸的月亮,照在水中摇摇荡荡,十分耐看。想要用它写真容,却没有这样的镜子;捕捉影子不难,捕捉风却很难。面对这茫茫景色,怎么能不忍心离去?花朵像吉野,月色如须磨。像鱼邪虎、乌乌武那样,树下不时有人唱歌。三更深夜,月亮升到窗棂;遥远的荷花透来淡淡清香。炉烟平静地贴着窗纱,四周寂静;即使不懂参禅,也在读经。山色湖光同样奇美,不要拿西施来讥笑东施。如今隔着海共看一轮明月,我也高声吟诵《三笠辞》。宫本鸭北拿旧题《长华园诗》来索求唱和。水榭四周山花红得像要燃烧,林中搭屋,屋子像一只船。有人来到蓬莱仙岛,那里没有宾主之分;景境比桃源更像另一处洞天。近来披阅图画谈论斗虎,追记旧游挥笔写飞鸢。登楼向北望去,正有许多事端;不许我偷闲做个散仙。《樱花歌》。

鸧金宝鞍金盘陀,螺钿漆盒携叵罗,伞张胡蝶衣哆啰,此呼奥姑彼檀那,一花一树来婆娑。坐者行者口吟哦,攀者折者手挼莎,来者去者肩相摩。墨江泼绿水微波,万花掩映江之沱。倾城看花奈花何!人人同唱樱花歌。道旁老人三嗟咨。菊花虽好不如葵。即今游客多於鲫,未及将军全盛时。将军主政国尚武,源蹶平颠纷斗虎。德川累世柔服人,渐变战场成乐土。将军好花兼好游,每岁看花载箫鼓。三百诸侯各质孥,争费黄金教歌舞。千金万金营香巢,花光照海影如潮,游侠聚作萃渊薮,真仙亦迷脂夜妖。合歌万叶写白纻,缠头每树悬红绡。七月张灯九月舞,一年最好推花朝。嗔云吹雾花无数,一条锦绣游人路。明明楼阁倚空虚,玲珑忽见花千树。花开别县移花来,花落千丁载花去。十日之游举国狂,岁岁欢虞朝复暮。承平以来二百年,不闻鼙鼓闻管弦,呼作花王齐下拜,至夸神国尊如天。

当时海外波涛涌,龙鬼佛天都震恐。欧西诸大日逞强,渐剪黑奴及黄种。芙蓉毒雾海漫漫,我自闭关眠不动。一朝轮舶炮声来,惊破看花众人梦。我闻《桃花源》,洞口云迷离,人间汉魏了不知;又闻净土落花深四寸,每读《华严经》卷神为痴。拈花再拜开耶姬,上告丰苇原国天尊人皇百神祇,仍愿丸泥封关再闭一千载,天雨新好花,长是看花时。

○陆军官学校开校礼成赋呈有栖川炽仁亲王

为将不知兵,是谓卒予敌。不教驱之战,岂能出以律。桓文节制师,苏张纵横策,制胜非有他,所贵在练习。日本二千年,本以武立国。幕府值季世,犬戎迭相逼。贤豪争勤王,蔚成中兴辟。环顾五部洲,沧海不可隔,函关一丸泥,势难复闭壁。勇夫且重闭,岂曰偃兵革。

天孙茅缠槊,高丽铁铸的。古岂无利器,今合借他石。近年欧罗巴,兵法盖无匹。广轮四海图,上下千年籍。择长以为师,悉命译人译。广厦千万间,多士宅尔宅。群萃而州处,乃受观摩益。使指固藉臂,伏足固藉翼。得一良将才,胜百连城璧。

是日营门开,军容茶火赫,贤王代临雍,客卿咸就席。组练简一千,距跃习三百,拐马熟连环,飞炮鸣霹雳,亦有轻气球,凌风腾千尺,准人兴相扑,馀技及刺击。粲粲西人服,竦立咸屏息。王告汝多士,勖哉宜勉力!刃当摩厉须,锥乃脱颖出,千日可不用,竞惕在朝夕。

王告汝多士:豺虎在有北,养汝民脂膏,为民出锋镝,汝能扞城民,俾汝公侯伯。我士曰唯唯,拜手受诏敕。使者睹兹礼,欢忻目屡拭。念余捧载书,相见藉玉帛。同在亚细亚,自昔邻封辑。譬若辅车依,譬若掎角立。所恃各富强,乃能相辅弼。同类争奋兴,外侮自潜匿。解甲歌太平,传之千万亿。

○都踊歌

西京旧俗,七月十五至晦日,每夜亘索街上,悬灯数百。儿女艳妆靓服为队,舞蹈达旦,名曰都踊。所唱皆男女猥亵之词,有歌以为之节者,谓之音头。译而录之,其风俗犹之唐人《合生歌》,其音节则汉人董逃行也。

长袖飘飘兮髻峨峨,荷荷!裙紧束兮带斜拖,荷荷!分行逐队兮舞傞傞,荷荷!往复还兮如掷梭,荷荷!回黄转绿兮挼莎,荷荷!中有人兮通微波,荷荷!贻我钗鸾兮馈我翠螺,荷荷!呼我娃娃兮我哥哥,荷荷!柳梢月兮镜新磨,荷荷!鸡眠猫睡兮犬不呵,荷荷!待来不来兮欢奈何,荷荷!一绳隔兮阻银河,荷荷!双灯照兮晕红涡,荷荷!千人万人兮妾心无他,荷荷!君不知兮弃则那,荷荷!今日夫妇兮他日公婆,荷荷!百千万亿化身菩萨兮受此花,荷荷!三千三百三十二座大神兮听我歌,荷荷!天长地久兮无差讹,荷荷!

○庚辰四月重野成齐安绎岩谷六一脩日下部东作鸣鹤蒲生絅齐重章冈鹿门千仞诸君子约游后乐园园即源光国旧藩邸感而赋此

泓峥萧瑟不可言,周遭水木围亭轩。夏初若有新秋意,褰裳来游后乐园。主人者谁源黄门,脱弃簪绂甘丘樊,夷齐西山不可得,欲以此地为桃源。左挈舜水右澹泊,想见往往倾空尊。呜呼源平霸者起,太阿倒持归将军。黄门懿亲敢异议,聊借蕨薇怀天恩。一编帝纪光日月,开馆彰考非为文。高山九郎好痛哭,相继呼天叩帝阍。布衣文学二三子,协力卒使天皇尊。即今宾客纷裙屐,一堂笑语言温温。岂识当时图后乐,酒觞未举泪有痕。丰碑巍然颓祠倒,夕阳归鸦噪黄昏。愿起朱子使执笔,重纪竹帛贻子孙。

○送宍户玑公使之燕京

译金色宝鞍和金色盘陀,携带螺钿漆盒和叵罗酒杯;伞面张开像蝴蝶,衣裳宽大飘展。这里喊着奥姑,那里叫着檀那;一花一树都来婆娑起舞。坐着的人、行走的人都开口吟哦,攀花的人、折花的人手不停地揉弄;来的人、去的人肩膀相摩。墨江泼洒着绿色,水面微微起波,万花掩映着江边的曲岸。全城人都来看花,又能把花怎么样呢?人人一同歌唱樱花歌。路旁老人三声叹息:菊花虽然美好,却不如葵花。如今游人比鲫鱼还多,仍不及将军全盛时期。将军主持政务,国家崇尚武力;源氏覆灭平定天下,纷纷争斗如虎。德川历代使人柔顺服从,渐渐把战场变成乐土。将军爱花又爱游览,每年赏花都载着箫鼓。三百诸侯各自把妻子儿女作为人质,争相耗费黄金教习歌舞。用千金万金营造芳香之巢,花光映照海面,倒影如潮;游侠聚集成渊薮,连神仙也迷恋脂粉夜妖。大家合唱《万叶》,书写《白纻歌》;每棵树上都悬挂着歌舞者的红绸。七月张灯,九月起舞,一年中最美的时节要推花朝。云气和雾气被花朵驱散,一条锦绣般的道路上全是游人。明亮的楼阁倚在空中,玲珑之间忽然看见千树花开。花在别县开放,便把花移来;花一凋落,又用成千上万的车辆把花运走。十天的游赏使全国如狂,年年从早到晚欢乐不止。自从承平以来已有二百年,听不见战鼓,只听见管弦;人们把樱花称为花王,整齐地俯身下拜,甚至夸耀神国尊贵如天。当时海外波涛汹涌,龙鬼佛天都震惊恐惧。欧洲各国正逞强作威,逐渐剪除黑奴和黄种人。芙蓉毒雾弥漫海上,我却自行闭关,安睡不动。一旦外国轮船炮声传来,便惊破了那些看花人的梦。我听说《桃花源》里洞口云雾迷离,世间人根本不知道汉魏之事;又听说净土落花深达四寸,每次读《华严经》,都神思痴迷。我拈花再拜,向耶姬祷告,上告丰苇原国的天尊、人皇和百神,仍愿用一丸泥封闭关口,再闭关一千年;若上天降下新鲜美好的花朵,便永远处在看花的时节。陆军官学校开校礼成赋,呈给有栖川炽仁亲王 将领不懂军事,便等于把士卒送给敌人;不训练他们驱驰作战,怎么能使军队出战而合乎军律?桓公、文公有节制军队的本领,苏秦、张仪有纵横捭阖的谋略;制胜并没有别的秘诀,最可贵的就在于训练。日本立国已有二千年,本来就是凭武力建立国家。幕府到了末世,犬戎接连逼近。贤能豪杰争相勤王,终于蔚然形成中兴开创之局。放眼环顾五大洲,沧海也不能再成为隔绝;函谷关即使只用一丸泥便能封闭,形势也很难再闭关自守。勇武之士尚且重视闭关防守,怎么能说可以停止兵戈呢?天孙当年用茅草缠绕长矛,高丽则用铁铸造兵器。古代难道没有锋利的武器吗?如今正应当借鉴别人的长处。近年以来,欧洲的兵法大概没有谁能匹敌。那里有纵横四海的地图,也有上下千年的典籍。选择他们的长处作为老师,全部命令译员把它们翻译出来。建造千万间宽大的房屋,让众多士人住在其中;把他们聚集在各处居住,使他们接受观摩学习的益处。使者发布命令本来要依靠手臂,伏地行走本来要依靠翅膀;得到一位优秀将才,胜过百座连城的璧玉。这一天军营大门打开,军容和茶火都显得炽盛;贤王代替天皇亲临学校,宾客和卿士全都入席。排列组练一千人,跳跃操练三百人;拐马已经熟练地连环奔驰,飞炮发出霹雳般的声响;还有轻气球,乘风升到千尺高空;准人兴行相扑,其他技艺还有刺击。西方人的服装鲜明耀眼,他们都肃立屏息。王告诫你们这些士人:努力吧,应当勤勉!刀刃应当经常磨砺,锥子也要让它脱颖而出;即使千日不用武器,也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王告诫你们这些士人:北方有豺狼虎豹,吸食你们百姓的脂膏;你们要为百姓出战,使用刀箭。你们若能保卫城池和百姓,就使你们成为公、侯、伯。我军士回答说“是”,拜手接受诏令。使者看到这一礼仪,欢喜得多次擦拭眼泪。想到我捧着国书前来,凭借玉帛与你们相见。我们同在亚洲,自古以来就是相邻而和睦的邦国。譬如车子的辅和车轮相互依存,又譬如掎角相持而立。所依靠的就是各自富强,这样才能彼此辅助。同类国家争相奋发兴起,外来的侵侮自然会隐藏消失。到那时解除铠甲,共唱太平之歌,把它流传千万亿代。都踊歌 西京的旧俗,是从七月十五日到月底,每夜在街上横挂绳索,悬挂数百盏灯。男女孩子穿着艳丽漂亮的衣服结队而行,跳舞直到天亮,名叫“都踊”。所唱的全是男女间猥亵的词句,有人用歌曲为它打节拍,叫作“音头”。现在把它翻译并记录下来;这种风俗类似唐人的《合生歌》,它的音节则像汉人的《董逃行》。长长的衣袖飘飘,发髻高高耸起,荷荷!裙子紧紧束住,衣带斜斜拖着,荷荷!分行列队,舞姿摇曳不定,荷荷!来来回回,好像抛掷梭子,荷荷!黄的转成绿的,来回揉动飘荡,荷荷!其中有人传来隐约的情意,荷荷!送给我鸾形的发钗,又馈赠我翠色的螺形饰物,荷荷!叫我小妹妹,我叫他哥哥,荷荷!柳梢上的月亮,像刚磨好的镜子,荷荷!鸡已睡,猫已眠,狗也不再吠叫,荷荷!等他来,他却不来,欢喜之情又能怎么办,荷荷!中间隔着一条绳子,阻断了银河,荷荷!两盏灯照着,映出红色的酒窝,荷荷!即使有千人万人,我的心也没有别人,荷荷!你若不知道,抛弃我又算什么,荷荷!今天做夫妻,明天便成公公婆婆,荷荷!百千万亿化身的菩萨啊,请接受这花,荷荷!三千三百三十二座大神啊,请听我唱歌,荷荷!愿天地长久,永远没有差错,荷荷!庚辰年四月,重野成齐、安绎岩谷、六一脩日、下部东作、鸣鹤蒲生絅齐、重章冈鹿门、千仞诸位君子相约游后乐园,后乐园就是源光国旧日的藩邸,因有所感而作此诗。水色深广,山势峥嵘,清冷萧瑟,难以言说;四周水木环绕着亭台轩馆。初夏时节却仿佛已有新秋的意味,于是提起衣裳来到后乐园游览。主人是谁?是源黄门。他抛弃了簪缨官服,甘愿居住在山丘林野之间。伯夷、叔齐隐居西山的境界已经无法得到,于是想把这里当作桃源。左边牵着舜水,右边连着澹泊,想来他常常在这里把酒杯斟得满满。唉,源氏、平氏这些霸主兴起,权柄倒持,归于将军。黄门身为皇室近亲,岂敢发表异议?姑且借食蕨薇来寄托对天皇的感恩。一部《帝纪》光照日月,开馆编纂《大日本史》以彰明考证,并不是为了辞章文章。高山九郎喜欢痛哭,接连呼天叩击宫门。几个布衣出身的文学之士协力,终于使天皇的尊严得到恢复。如今宾客纷纷穿着裙裾木屐而来,满堂笑语温和。哪里知道当年谋划后乐园时,酒杯还没有举起,泪痕已经留在脸上。高大的丰碑仍在,倾塌的祠堂已经倒毁;夕阳西下,归鸦在黄昏中聒噪。愿请朱子起身执笔,重新把这些事记在竹帛上,传给子孙。送宍户玑公使前往燕京

《海外大荒经》,既称带方东。是有君子国,挂剑知儒风。唐宋时遣使,车书万里同。缁流唱金经,武士横雕弓。内国既多事,外使不复通。迩者海禁开,乘时多英雄。捧盘从载书,隔海飞艨艟。益知唇齿交,道谊在和衷。子今持使节,累叶家声隆。博学等黄备,抱德追菅公。冠垂华蘤枝,手撚梅花红。同行二三子,亦如贵珠鬃。子能弥阙失,竹帛铭汝功。今日送子去,东西倏转蓬,扶桑遥回顾,旭影多朦胧。仰瞻阙庭高,我心亦忡忡。

○大阪

黑面猴王今已矣,尚馀石垒叠城濠。江山入眼花光媚,楼阁凌虚海气豪。横列东西青雀舫,旁通三百赤栏桥。昨宵茗宴今花会,多少都人载酒遨!

○游箱根

危涂远盘纡,径仄鸟迹绝。一步不敢前,双足若被刖。人呼兜笼来,纵横宽尺八。脚手垂郎当,腰背盘曲折。舆人出裸国,皮绉龟兆裂,螭蛟绣满身,横胸施绛袜。两肩乍抬举,双杖互扶挈,前枝后更撑,仰攀俯若跌。有如蚁旋磨,又似蛇出穴,跦跦上竹点,蠢蠢爬沙鳖。噫风竹筒吹,汗雨蒸甑泄。劳倦时一歌,乡音鸟嘲哳。烟树绕千回,风花眩一瞥,峭壁俯绝壑,旁睨每挢舌。四山呼无人,一堕便永诀。畏途宁中止,弛担娄更迭,直穷绝顶高,始觉天地阔。

群峰插云中,结屋峰头住。濛濛万云海,凭空无寸土。开窗起看云,迷茫若无睹。一云忽飞来,一雲不肯去,一雲幻作龙,盘旋绕层柱。关窗急遮拦,攒隙细如缕。须臾塞破屋,真气满庭户。解装张行囊,呼童共捞取。大风卷地来,团作黑烟聚。隐隐闻雷声,乍似婴儿怒。遥知百万家,已洒三尺雨。我方跂脚眠,梦骑赤龙舞。直倾天河水,远向并豫注。侧身起西望,梦堕雲深处。

举国无名川,一湖何滉瀁!环抱三百里,下窥五十丈。神武开辟来,亘古无消长。氿泉日穴出,洑流失归向。一碧湛空明,万象绝依傍,昂头只日月,两轮互摩荡。我来驾一舟,杳茫迷所住。谓是沧溟游,乘风破巨浪。何图众山顶,乃泛海荡荡。关东昔豪杰,割地争霸王。汤池据此险,漆城莫敢上。迩来司农官,又作填海想。凿脉乾此湖,可得千沃壤。纷纷校得失,尧桀我俱忘,且作烟波徒,容与打双桨。

群山若堂防,依严各构屋。家家争调水,曲笕引修竹,泠泠滴檐角,汩汩出严腹。晓鸦犹未兴,已有游人浴。东屋鸣琴弦,西屋斗棋局,南屋垂钓竿,北屋罗简牍。蛟毫展凉簟,鹤■〈敝上毛下〉被轻服。点白茶始尝,堆红果初熟,蕃舶从海来,蒲萄泛新渌。洪崖揖浮丘,萧史媚弄玉。鸡犬亦飞昇,熊鱼各得欲。人生贵行乐,矧此神仙福。缠腰更骑鹤,辟俗还食肉。平生烟霞心,奈此桑下宿。行携《桃源图》,归我筼筜谷。

○宫本鸭北索题晃山图即用卷中小野湖山诗韵

地球浑浑周八极,大块郁积多名山。汪洋巨海不知几万里,乃有此岛虱其间。关东八州特秀出,落落晃山天半悬。乱峰插云俯水立,怒涛泼地轰雷阗。坐令三百诸侯竭土木,朘民膏血供云烟。下有黑狮白虎踆踆踠踠伏阙下,上有琼楼玉宇高处天风寒。中间一人冕旒拟王者,今古护卫僧官千。呜呼将军主政七百载,唯汝勋业差可观。即今霸图寥落披此卷,尚足令我开笑颜。古称海上蓬莱方壶圆峤可望不可即,我曰其然岂其然?

○送秋月古香种树归隐日向故封即用其留别诗韵

昨日公侯今老农,飘然挂冠归旧封。忙时蜡屐闲扶筇,空山猿鹤长相从。觚棱帝阙春梦浓,醒来忽隔天九重。天风吹袂云荡胸,云胡不乐心溶溶。人生一别难相逢,落月屋梁思子容。他时子倘思吾侬,鸡鸣西望罗浮峰。

○近世爱国志士歌

日本自将军主政凡五百年,世不知有王。德川氏兴,投戈讲艺。亲藩源光国作《大日本史》,立将军传,略仿世家、载记及藩镇列传之列,世始知尊王之义。后源松苗作《日本史略》,赖襄作《日本外史》,益主张其说。及西人劫盟,幕府主和,诸藩主战,於是议尊王,议攘夷,议尊王以攘夷。继知夷之不可攘,复变而讲和戎之利。而大藩联衡,幕府倾覆,尊王之事大定矣。家康初政,颇欲与外国通商。继而天草教徒作乱,遂一意锁港,杜绝内外。下令逐教士,炮击外船。甚至漂风难民,亦不许回国,处以严刑。识者深忧之,而未敢昌言也。外舶纷扰,屡战屡蹶。有论防海者,有议造炮舰者,有欲留学外国者,德川氏皆严禁之。唱尊王者触大忌,唱通番者犯大禁,幕府均下令逮捕。党狱横兴,株连甚众。而有志之士,前仆后起,踵趾相接,视死如归。死於刀锯,死於囹圄,死於逃遁,死於牵连,死於刺杀者,盖不可胜数。卒以成中兴之业,维新之功,可谓盛矣。明治初年,下诏褒奖,各赠阶赏恤。今举其尤著者十数人,著於篇,以兴起吾党爱国之士。

今日共尊王,九原君知否?化鹤倘将来,摩挲柳庄柳。

译《海外大荒经》已经说过,带方在东方。那里有君子国,悬剑而行,可知崇尚儒学的风气。唐宋时期派遣使者,车书制度相通,路途虽有万里。僧侣诵唱佛经,武士横挎雕弓。后来本国多事,对外使者便不再往来。近来海禁开放,乘此时机而起的英雄很多。捧着礼盘,跟随国书,隔海乘坐战船飞驰而来,更加知道两国如唇齿相依,应该以和衷共济为道义。如今您手持使节,几代家声都很显赫。您的博学可比黄备,所怀德行可追踪菅公。帽子垂着华丽的花枝,手里捻着鲜红的梅花。同您同行的二三位人士,也像珍贵的珠鬃一样。您若能弥补缺失,便可在竹帛上铭刻您的功劳。今天送您离去,东西方向忽然如蓬草飘转;回望遥远的扶桑,旭日的光影朦胧。抬头仰望高高的宫阙,我的心也忧闷不安。大阪 黑面猴王如今已经消失,只剩下石垒层叠的城墙和护城濠。江山映入眼中,花光明媚;楼阁凌空而立,海上气象雄豪。东西横列着青雀船,旁边贯通着三百座红栏桥。昨夜举行品茗宴,今天又举行赏花会,多少京都人载着酒兴游乐!游箱根 险峻的道路遥远而曲折盘旋,小径狭窄,连鸟的足迹都没有。一步也不敢向前,两脚好像被砍断了一样。有人呼喊着把兜笼抬来,横竖只有尺八宽。抬轿人的手脚垂落摇摆,腰背弯曲盘折。轿夫像是从裸体国出来的人,皮肤皱缩,像龟甲裂纹;身上绣满螭龙蛟龙,胸前横着红色袜带。两肩忽然抬起,两根手杖互相扶持;前面支撑,后面又加以支撑,仰头攀登,俯身时又像要跌倒。有时像蚂蚁绕着磨盘旋转,又像蛇从洞穴中爬出;一点一点地攀上竹梢,蠢笨地像沙鳖爬行。唉,风从竹筒般的山谷中吹来,汗水像雨一样从蒸笼里泄出。劳累疲倦时便唱一首歌,乡音像鸟叫一样嘈杂。烟雾笼罩的树木环绕千回,风中的花朵一闪便使人眼花;峭壁俯临绝壑,侧头望去常常惊得咋舌。四面山谷回声中听不见人声,一旦坠落便永远诀别。既然害怕险路,宁可停下来吗?松开担子,反复轮换,直到一直登上绝顶高处,才觉得天地如此开阔。群峰插入云中,人们在峰顶建屋居住。万里云海濛濛一片,凭空看不见一寸土地。打开窗户起身看云,只见迷茫一片,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一朵云忽然飞来,另一朵云却不肯离去;还有一朵云幻化成龙,盘旋缠绕着层层柱子。赶紧关窗遮挡,却只能拦住细如丝缕的缝隙。不一会儿云气便冲破屋子,真气充满庭院门户。解开行装,张开行囊,呼唤童子一同把云捞取。大风卷地而来,把云团聚成黑烟。隐隐听见雷声,忽然像婴儿发怒啼哭。遥想百万户人家,已经洒下三尺深的雨。我正踮脚睡觉,梦见骑着赤龙飞舞;把天河之水直直倾泻下来,远远向并州灌注。我侧身起来向西望去,梦却坠落到云雾深处。全国没有一条有名的河流,一座湖却多么浩荡广阔!它环抱三百里,向下俯视有五十丈深。自神武天皇开辟以来,亘古不曾消长。细小泉流每天从洞穴中涌出,潜流却失去归向。一片碧色澄澈明亮,万物都仿佛没有依傍;抬头只见日月,两轮相互摩荡。我来到这里驾一叶小舟,幽远迷茫,不知自己停在何处。还以为是在沧海中游荡,乘风破浪。哪里想到竟是在众山之巅泛舟,海面如此浩荡。关东从前的豪杰割地争做霸王,把这里凭借温泉险要据守,漆黑的城池无人敢攻。近来司农官又产生填海的想法,想凿开湖的水脉使它干涸,便可得到千里的肥沃土地。人们纷纷争论得失,尧和桀的道理我都暂且忘掉,姑且做一个烟波上的闲人,从容地划动两支船桨。群山像厅堂的屏障,依靠险峻山势各自建造屋舍。家家争相引水,弯曲的水槽引来修长的竹管,清冷的水滴落在屋檐角,汩汩地从山腹流出。清晨乌鸦还没有醒来,已经有游人来沐浴。东屋弹奏琴弦,西屋对弈棋局,南屋垂下钓竿,北屋排列书简。展开蛟毫笔,铺开凉席;披着鹤■〈敝上毛下〉制成的轻衣。点燃白炭煮茶,开始品尝;红色果实堆积起来,刚刚成熟。外国商船从海上来,葡萄浸在新酿的绿色酒液中。洪崖向浮丘作揖,萧史讨好弄玉。鸡犬也能飞升,熊鱼各自得到所欲。人生最可贵的是及时行乐,何况这里还有神仙般的福分。即使缠腰骑鹤,也还可以破除俗套来吃肉。只是我平生有烟霞般的隐逸之心,却无奈还要栖宿在桑树之下。带着《桃源图》出行,回到我的筼筜谷。宫本鸭北索题《晃山图》,即用卷中小野湖山诗的韵 地球浑然广大,周围达到八极;大地郁积着许多名山。浩瀚巨大的海洋不知有几万里,竟有这样一座岛屿像虱子一样嵌在其中。关东八州特别秀美,晃山孤高突兀,悬在半空。乱峰插入云中,俯临水面而立;怒涛拍击大地,轰鸣如雷。竟使三百诸侯耗尽土木财力,榨取百姓膏血供给云烟般的宫殿。下面有黑狮白虎,蹲伏盘曲在宫阙之下;上面有琼楼玉宇,高处寒风凛冽。中间有一人戴着冕旒,俨然王者;古今护卫的僧官多达千人。唉,将军掌政七百年,只有你的功业还算值得称道。如今霸业图景已经寥落,展开这幅图仍足以使我开怀一笑。古人说海上的蓬莱、方壶、圆峤可以望见却不能到达;我说,真是这样吗,难道又不是这样吗?送秋月古香种树归隐日向故封,即用其留别诗的韵 昨天还是公侯,今天已经成为老农;飘然挂冠,回到旧日封地。忙碌时穿着蜡屐,闲暇时扶着竹杖;空山中的猿猴和仙鹤长久相伴。帝阙的觚棱只像浓重的春梦,醒来忽然隔着九重天。天风吹动衣袖,云气荡入胸怀;如此情景,怎么能不快乐,心中多么融融和悦。人生一旦分别很难再相逢,落月照着屋梁,我思念你的容貌。将来如果你思念我,请在鸡鸣时向西望罗浮峰。近世爱国志士歌 日本自从将军掌政以来总共五百年,世人都不知道还有天皇。德川氏兴起后,放下武器讲习学艺。亲藩源光国撰写《大日本史》,建立将军传,略微仿照世家的体例,并列入载记和藩镇列传,世人才开始知道尊王的道理。后来西方人强迫日本签订不平等条约,幕府主张讲和,诸藩主张开战,于是有人议论尊王,有人议论攘夷,也有人主张尊王以攘夷。后来知道夷狄无法驱逐,又转而讲求与外国和戎相处的好处。大藩结成联盟,幕府覆亡,尊王的大业终于确定。德川家康刚开始执政时,颇想同外国通商。后来天草教徒发动叛乱,便一心实行锁国,断绝内外往来。下令驱逐传教士,用炮轰击外国船只。甚至遇到风暴漂流的难民,也不许他们回国,处以严刑。有识之士对此深深忧虑,却不敢公开直说。外国船只纷纷骚扰,日本屡次交战而失败。有人主张防守海岸,有人建议制造炮舰,有人想留学外国,德川氏全都严加禁止。宣扬尊王的人触犯最大忌讳,主张同外国交往的人违反最严禁令,幕府一概下令逮捕。党派案件横行兴起,受到牵连的人很多。然而有志之士前仆后继,接连不断,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死在刀锯之下的,死在监狱里的,死于逃亡的,死于牵连的,死于刺杀的,大概数也数不清。最终因此成就了中兴事业和维新功业,可以说极为盛大。明治初年,天皇下诏褒奖,分别赐给他们官阶、赏赐和抚恤。现在选取其中最著名的十几个人,写在篇中,以激发我们爱国志士的志气。今天大家共同尊奉天皇,九泉之下的您知道吗?如果您化鹤归来,请抚摸柳庄的柳树。

草莽臣正之,望阙辄哭谒。眼枯泪未枯,中有杜鹃血。

怒鞭尊氏像,泣述《山陵志》。可怜默默齐,犹复《不恤纬》。

拍枕海潮来,勿再闭关眠。日本桥头水,直接龙动天。

文章亦小技,能动处士议。武门两石弓,不若一丁字。

锁港百不知,惟梦君先觉。到今鴂舌声,遍地设音学。

只一衣带水,便隔十重雾。能知四国为,独君识时务。

丈夫四方志,胡乃死槛车?倘遂七生愿,祝君生支那。

宁死不帝秦,意蹈东海死。当时互抱人,今亦骑箕尾。

手写御屏风,美哉犹有憾。君看红旗扬,神风扫夷舰。

鸡鸣晓渡关,鸟楼夜系狱。长歌招和魂,一歌一声哭。

宗五汝宗五,呼天诉民苦。恨不漆头颅,留看民歌舞。

○赤穗四十七义士歌

日本元禄十四年三月,天皇敕使聘於将军。将军命内匠头浅野长矩接伴。十四日,延使报谢诏命。仪未行,长矩卒拔刀击高家上野介吉良义英。义英走仆不死。目付官就讯争故,长矩对:自奉命接拌,上野介每以非礼见遇,是以及事。将军大怒,命囚长矩,责之曰:卿以愤争故,临国大礼,公然挥刃,以私怨灭公法。其赐死。其弟大学头长广,收尸葬之泉岳寺。报至赤穗,长矩老臣大石良雄,聚众言曰:上野介尚在,吾曹唯有枕城而死耳。共刺血盟誓,遣使告於长矩外亲户田氏定曰:内匠头有罪伏法,臣等谨服命矣。惟不共戴天之仇,俨然朝列,臣等无颜立於人世,敢含刃骈死,以殉孤城。讲以此意报之目付官。氏定答书曰:苟报之目付,达於公朝,恐将不利於大学头。众乃更议。及收城使至,复请曰:浅野氏自胜国以来,世世蒙国恩。今大学头现在,愿赦罪继其家。官使曰:诺。良雄复语众曰:城亡与亡,乌敢以大学故而图存。虽然,舍此岂遂无死所哉!各泣别去。明年三月,良雄等先后变姓名入江户。佯为贩夫,僦居义英第侧,以伺利便。义英畏仇,一夕三迁,莫测其踪迹。而尝以茶事为嬉,所喜茶人某,每曾必与。大高忠雄乃佯为富商,从学茶燕法。十二月十四夜,义英将集饮於家,良雄等得茶人语,遂聚众举事。按第图,定部分。众皆戴铁兜,衷锁甲,外为救火吏服,担弓枪长梯大椎从之。神崎则休乡导。夜四更至。至则挝门缘屋,乘高呼曰:内匠头家士为报仇来,敢出拒者斩。弱无力者,坐不动者,置之。欢呼入室,每室烧烛,遍搜不能得。乃捕劫一人,导至寝所。有义英席卧被尚暖,众知其逃匿不远,更四出旁搜。间光兴至房侧,间嗫嗫有耳语声,破户呼曰:得无在是耶?众发矢奋枪薄之。房乃藏茶具者,有人乱掷物以拒。武林隆重揭烛,见一人著白衬衣在隐所,方拔刀欲起,隆重搀进,斫而殪之。额及背有枪痕,喜曰:此非亡主所手击者哉!乃吹螺啸聚,以竿悬首,拥往泉岳寺长矩墓所。良雄预作具名书二通,一留义英外厅,一道人齐诣弹正官仙石久尚第,自明其报仇,非抗国法。良雄等既至寺,以橐盘盛义英首,又出匕首,置碑跗上,锋刃外向。四十七士自呼名拜谒,环跪墓前,读祭文曰:‘去年三月十四日之事,臣等卑贱疏远,不与知其状。然窃料我公与吉良上野君,必有积怨深仇,非得已也。不幸仇人未得,而身死国除,遂以一朝之愤,而亡百年之业。臣等食君之禄,应死君之事,苟靦颜视息,他日蒙耻入地,将何面目见我公乎?臣等自谋此事,弃妻子,捐亲戚,奔走东西,不遑宁处,凡一年又二百七十日於兹矣。常虑溘先朝露,所志不遂,重为世笑。赖天之明,君之灵,昨夕四更,往攻吉良氏,臣等幸得藉手以毕先公未了之志。此匕首,昔公在时割所爱以赐臣者,今谨以奉上,请公以此甘心仇人,以洗宿恨。’读毕,起取盘上首,以匕首击之三。复相聚大哭。既出,见寺僧曰:某等之事毕矣。仙石久尚以事闻,将军命分囚之四诸侯邸。明年二月四日,就所拘之邸,令以屠腹死。命曰:前者浅野内匠,所犯大不敬,论死如法。而吉良上野介以无罪原而不问。生杀皆出上旨,汝等乃诬以主仇,结徒聚众,执持弓矢,擅杀朝臣,大逆不道,其赐自尽。众皆稽首曰:自分应处极刑,乃赐剑自裁,此朝廷之仁也,某等死瞑目矣。乃悉葬之长矩墓侧。各为立碑。府下吊祭者填凑成市,数月不已。咸称为四十七义士,各搜辑其姓氏年甲遗事,刑録成帙。所遗手泽,争宝藏焉。

译我这个草野臣子正之,望着宫阙便哭泣拜谒。眼泪已经哭干,心中的杜鹃血却还没有干。愤怒地鞭打尊氏的塑像,哭泣着叙述《山陵志》。可怜默默无闻的齐国,仍然再读《不恤纬》。拍打着枕头,海潮已经涌来,不要再闭关沉睡。日本桥头的水,直接通向龙动天。文章也不过是小小的技艺,却能够撼动处士们的议论。武门中两石力的弓,还不如一个“丁”字。锁闭海港,百事都不知道,只有在梦中先觉醒。直到如今,像鹈鹕般的外国话语声遍地响起,各处都设立了语言学校。只隔着一衣带宽的水面,却仿佛隔着十重迷雾。能够知道四国形势的,只有您一个人懂得时务。大丈夫有四方的志向,怎么竟然死在囚车里?如果能实现七生报国的愿望,祝愿您转生到支那。宁可死也不向秦国称帝,决心投身东海而死。当年相互拥抱的人,如今也已经骑着箕尾星升天。亲手写下御用屏风,多么美好,却仍然有遗憾。您看红旗高高飘扬,神风扫荡夷人的战舰。鸡鸣时分拂晓渡过关口,夜里在鸟楼系在狱中。唱起长歌招来忠魂,每唱一首便发出一声哭泣。宗五啊,宗五,呼喊上天诉说百姓的苦难。只恨不能把头颅涂上漆保存下来,留下来看百姓歌舞。赤穗四十七义士歌 日本元禄十四年三月,天皇派遣敕使去聘问将军。将军命令内匠头浅野长矩负责接待。十四日,浅野长矩正在延请敕使答谢诏命,礼仪尚未举行完毕,便突然拔刀砍击高家上野介吉良义英。义英逃跑跌倒,却没有死。目付官前来审问争斗的缘故,长矩回答说:“自从奉命接待敕使以来,上野介总是以无礼的态度对待我,因此事情才发展到这一步。”将军大怒,下令囚禁长矩,斥责说:“你因为私人愤怒争斗,在国家大礼之际公然挥刀,以私怨破坏公法,应赐你死刑。”他的弟弟大学头长广收殓尸体,把他葬在泉岳寺。消息传到赤穗,长矩的老臣大石良雄召集众人说:“上野介还活着,我们只有靠着城池战死罢了。”众人共同刺血盟誓,派使者告诉长矩的外亲户田氏定:“内匠头有罪而依法伏诛,我们谨慎地服从命令了。只是我们与不共戴天的仇人同在朝廷任职,我们无颜立于人世,愿意含刀并死,以殉这座孤城。”又把这个意思报告给目付官。氏定回信说:“如果把这些话报告目付官,再传到朝廷,恐怕会对大学头不利。”众人于是重新商议。等到收城使到来,又请求说:“浅野氏自前代以来,世世蒙受国家恩典。” 如今大学头还在,希望赦免他的罪,让他继承家业。官使说:“可以。”良雄又对众人说:“城亡便应与城同亡,怎么敢因为大学头而图谋生存?然而,舍弃这件事,难道就没有可以死的地方了吗?”众人哭泣告别后离去。第二年三月,良雄等人先后改换姓名进入江户,假装做小贩,租住在义英宅邸附近,等待行事的机会。义英害怕仇人,一夜之间迁居三处,没人能摸清他的踪迹。但义英曾以茶事为乐,所喜欢的某位茶人每次来时,他都一定会陪同。大高忠雄于是装作富商,跟随那人学习茶宴礼法。十二月十四日夜,义英将要在家中聚饮,良雄等从茶人那里得到消息,便聚集众人发动行动。他们按照宅邸图纸确定各自位置。众人都戴铁盔,里面穿锁子甲,外面穿消防吏的服装,带着弓、枪、长梯和大木槌跟随。神崎则作为熟悉道路的向导。到了夜里四更时分,他们抵达宅邸。一到便敲门攀屋,登高喊道:“内匠头家的武士来报仇了,敢出来抵抗的斩首!”那些软弱无力和坐着不动的人,便放过不管。他们欢呼着冲入房中,每间房都点燃蜡烛,遍处搜寻仍找不到人。于是抓住一个仆役,命他带路到寝室。有一间房中义英席地而卧,被褥还暖,众人知道他逃藏不远,便再次四处搜寻。间光兴到了房屋旁,听见里面有窃窃私语声,便破门喊道:“莫非在这里吗?” 众人放箭并挺枪逼近。那间房原来是存放茶具的,有人胡乱投掷器物抵抗。武林隆重举起蜡烛,看见一个穿白衬衣的人藏在那里,正要拔刀起身,隆重把他拉出来,砍倒杀死。那人额头和背上都有枪伤,众人高兴地说:“这不是被亡主亲手击伤的人吗!”于是吹响号角,呼喊众人集合,用竿子悬挂首级,簇拥着前往泉岳寺浅野长矩的墓地。良雄预先写好两份署名文书,一份留在义英外厅,一份由众人一起到弹正官仙石久尚的宅邸,说明这是为报仇,并非抗拒国法。良雄等到了寺中,用袋子和盘子盛着义英的首级,又取出匕首,放在墓碑基座上,刀锋向外。四十七名武士各自报出姓名,拜谒后环跪在墓前,诵读祭文说:‘去年三月十四日的事情,我们身份卑贱而又疏远,没有参与其中,也不知道具体情形。然而私下推想,我主公与吉良上野介必定积有深仇,不是无缘无故的。不幸仇人尚未杀死,我主公却已身死国除,竟因一时的愤怒,毁掉了百年的家业。我们食用主君的俸禄,本应为主君的事情而死;如果厚着脸皮苟且活着,将来蒙受耻辱进入地下,又有什么脸面去见我主公呢?我们谋划这件事以来,抛弃妻子儿女,舍弃亲戚,奔走东西,没有片刻安宁,到今天已经一年又二百七十天了。’ 我常常担心自己突然像朝露一样先行消逝,志愿不能实现,反而再次受到世人的嘲笑。幸赖上天明鉴和君主英灵,昨夜四更时分,我们攻打吉良氏,终于有幸借此亲手完成先主公没有完成的志愿。这把匕首,是先主公在世时割爱赐给我的,如今谨以此奉还,请主公用它来痛快报仇,以洗雪旧日的怨恨。’祭文读完后,他起身取下盘中的首级,用匕首刺击三次。众人又聚在一起放声大哭。离开墓地后,他们见到寺僧,说:“我们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仙石久尚把事情上报,将军命令把他们分别囚禁在四位诸侯的宅邸中。第二年二月四日,在他们被拘禁的宅邸中,命令他们剖腹自尽。命令说:“此前浅野内匠犯下极大的不敬之罪,依法判处死刑;吉良上野介却以无罪获得赦免,不予追究。生杀之权全出自上意,你们却诬称为替主君报仇,结党聚众,手持弓箭,擅自杀害朝臣,实属大逆不道,赐你们自尽。”众人都叩首说:“我们本来应当受到极刑,如今却赐剑让我们自行了断,这是朝廷的仁慈,我们死也瞑目了。”于是把他们全部葬在长矩墓旁,并分别为他们立碑。府中前来吊祭的人拥挤得像集市,数月不止。人们都称他们为四十七义士,各自搜集他们的姓名、年龄和遗事,编成一卷刑录。他们遗留下来的手迹,人们争相珍藏。

四十七士人同仇,四十七士心同谋。一盘中供仇人头,哀哀燕雀鸣啁啾。泥首泣诉围松楸:臣等无状恐为当世羞,君虽有臣不能为君持干掫,君实有弟不获传国如金瓯。君亦有国民,不敢兴师修戈矛,犹复靦颜视息日日偷。臣等非敢国法雠,伏念国亡君死实惟仇人由。当时天使来,奉命同会酬,环门观礼千人稠。彼名高家实下流,骂我衣冠如沐猴,笑我朝会啼秃鹙。我君怒如鲠在喉,拔剑一发不复收,乌知仇人不死翻贻家国忧。臣等闻变行叹复坐愁,或言死拒或言死请无能连一筹。同官臭味殊薰莸,一国蒙戎如狐裘,最后决意报雠同力戮,洒血书誓无悔尤。

四十七士相绸缪,蹈间伺隙忽然岁一周。昨夜四更月黑至鸺鹠,众皆衷甲撑铁兜,长梯大椎兼利鍭,或逾高墉或逾沟,开门先刃铃下驺,大呼转斗如貔貅。彼仇人者巧藏驱,如椽银烛遍宅搜,神恫鬼怒人焉瘦,闯然首出霜锋抽。彼盘之中血髑髅,先公犹识伧父面目不?此一匕首先公所赐绕指柔,请公含笑试吴钩,忽复赍齐恨埋九幽。臣等事毕无所求,愿从先君地下游。国家明刑有皋繇,定知四十七士同作槛车囚,不愿四十七士戴头如赘疣,唯愿四十七士骈死同首丘。将军有令付管勾,纲舆分置四诸侯。明年赐剑如杜邮,四十七士性命同日休。一时惊叹争歌讴,观者拜者吊者贺者万花绕冢每日香烟浮,一裙一屐一甲一胄一刀一矛一杖一笠一歌一画手泽珍宝如天球。自从天孙开国首重天琼钅牟和魂一传千千秋,况复五百年来武门尚武国多贲育俦。到今亦穗义士某某某某四十七人一一名字留,内足光辉大八州,外亦声明五大州。

○罢美国留学生感赋

汉家通西域,正值全盛诗。南至大琉球,东至高名骊,北有同盟国,帝号俄罗斯。各遣子弟来,来拜国子师。皇帝临辟雍,皇皇汉官仪。《石经》出玉箧,宝盖张丹墀。诸王立横卷,百蛮环泮池。於戏盛德事,慨想轩与羲》。自从木兰狩,国弱势不支,环球六七雄,鹰立侧眼窥。应制台阁体,和声帖括诗,二三老臣谋,知难济倾危。欲为树人计,所当师四夷。奏遣留学生,有诏命所司,第一选隽秀,其次择门楣。高门掇科第,若搞颔下髭。黄背好八股,肯令手停披。茫茫西半球,远隔天之涯,千金不垂堂,谁敢狎蛟螭?惟有小家子,重利轻别离,纥干山头雀,短喙日啼饥,但图飞去乐,不复问所之。蓝楼田舍奴,蓬头乳臭儿,优给堂餐钱,荣颁行装衣。舟中东西人,相顾惊复疑,此乃窭人子,胡为来施施?使者挈乘槎,四牡光騑騑。郑重诏监督,一一听指麾。广厦百数间,高悬黄龙旗。入室阒无人,但见空皋比,便便腹高卧,委蛇复委蛇。借问诸学生,了不知东西,各随女师去,雏鸡母相依,鸟语日啾啁,庶几无参差。就中高才生,每有出类奇,其馀中不中,太半悲染丝。

千花红毾■〈登毛〉,四窗碧琉璃,金络水晶柱,银盘夜光杯。乡愚少所见,见异辄意移。家书说贫穷,问子今何居。我今膳双鸡,谁记炊扊扅。汝言盎无粮,何不食肉糜?客问故乡事,欲答颜忸怩。嬉戏替戾冈,游讌贺跋支,互谈伊优亚,独歌妃呼豨,吴言与越语,病忘反不知。亦有习祆教,相率拜天祠,口嚼天父饼,手繙《景教碑》。楼台法界住,香华美人贻。此间国极乐,乐不故蜀思。

新来吴监督,其僚喜官威,谓此泛驾马,衔勒万能骑。徵集诸生来,不拜即鞭笞。弱者呼謈痛,强者反唇稽。汝辈狼野心,不如鼠有皮。谁甘畜生骂,公然老拳挥。监督愤上书,溢以加罪辞,诸生尽佻达,所业徒荒嬉,学成供蛮奴,否则仍汉痴,国家糜金钱,养此将何为?朝廷命使者,去留审所宜。使者护诸生,本意相维持,监督意亦悔,驷马舌难追。使者甫下车,含怒故诋諆,我不知许事,我且食蛤蜊。监督佛拂衣起,喘如竹筒吹,一语不能合,遂令天地暌。郎当一百人,一一悉遣归,竟如瓜蔓抄,牵累何累累。当其未遣时,西人书交驰,总统格兰脱,校长某何谁。愿言华学生,留为国光辉,此来学日浅,难言成与亏,颇有聪颖士,利锥非钝槌,忽然筵席撤,何异鞶带褫。本图爱相助,今胡弃如遗?

相公答书言:不过别瑕疵。一旦尽遣撤,哗然称我欺,怒下逐客令,旋禁华工来。溯自西学行,极盛推康熙。算兼几何学,方集海外医,天士充日官,南斋长追随,广译奇器图,诸器何伙颐。惜哉国学舍,未及设狄鞮。矧今学兴废;尤关国盛衰,十年教训力,百年富强基。奈何听儿戏,所遣皆卑微,部娄难为高,混沌强书眉。坐令远大图,坏以意气私。牵牛罚太重,亡羊补恐迟,蹉跎一失足,再遣终无期。目送海舟返,万感心伤悲!

○徐晋斋观察寿朋吴翰涛贰尹广濡随使美洲道出日本余饮之金寿楼翰涛即席有诗和韵以赠

译四十七名义士共同仇敌,四十七颗心共同谋划。一只盘中供着仇人的首级,燕雀悲哀地啁啾。我们叩头哭泣,向环绕坟墓的松楸诉说:臣等无能,恐怕成为当世的羞耻;君主虽然有臣下,我们却不能为君主持盾执兵;君主实在有弟弟,却不能让他继承国家,使国土完整如金瓯。君主也有自己的国民,我们却不敢兴兵整治武器;还要厚着脸皮苟且活着,日日偷生。臣等并非敢于以国法为仇,只是想到国家灭亡、君主死亡,实在都是仇人造成的。当时天皇使者前来,奉命共同举行酬答之礼,门外环绕着观看礼仪的千人。那人名义上是高家,实际上品行卑下,辱骂我们的衣冠像沐猴而冠,嘲笑我们的朝会,哭声像秃鹙。我的君主怒气郁结在喉中,拔剑一击,便再也收不住手。哪里知道仇人没有死,反而给国家和家族留下忧患。臣等听到变故,行动时叹息,坐下时忧愁;有人说应当以死抗拒,有人说应当以死请求,却没有一个人能想出完整办法。同僚之间气味相投,却有如香草和臭草不同;全国蒙受耻辱,仿佛狐狸裘皮。最后决定共同报仇,合力杀死仇人,洒血写下誓言,绝不后悔。四十七名义士相互团结,寻找间隙等待机会,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昨夜四更,月色昏黑,直到鸺鹠出没之时才行动。众人都内穿铠甲,戴着铁盔,带着长梯、大木槌和锋利的箭。有的越过高墙,有的越过沟渠;打开大门后先砍杀门下骑吏,大声呼喊,转身搏斗,勇猛如貔貅。那仇人巧妙隐藏,驱使人搜寻;宅中点满像屋梁一样粗大的银烛,搜遍全宅。神鬼震怒,人又怎能藏得住?仇人突然冲出,抽出霜雪般锋利的刀。那盘中的血淋淋头颅,先公您还能认出这个粗鄙老人的面目吗?这把匕首是先公所赐,柔韧得可以绕指;请主公含笑拿它试一试吴钩,忽然就把一腔深仇带到九泉之下。臣等事情办完,别无所求,只愿跟随先君在地下同游。国家明定刑法,有皋陶这样的司法官,必定知道四十七名义士一同坐囚车受刑。我们不愿四十七人活着顶着脑袋,像多余的赘疣;只愿四十七人并死在一起,同归故乡。将军下令交付主管官吏办理,把他们分置于四位诸侯的府邸。第二年赐剑自尽,如同杜邮之死,四十七名义士在同一天结束生命。一时间人们惊叹,争相歌唱;观看的、拜祭的、吊唁的、祝贺的人成千上万,墓周像百花环绕,每天香烟飘浮。他们的一衣一屐、一甲一胄、一刀一矛、一杖一笠,以及一歌一画的手迹,都像天球一样珍贵。自从天孙开国,最初重视天琼钅牟和魂,一直流传千秋万代;何况五百年来武门尚武,国内又有许多像贲育那样的勇士。直到今天,亦穗义士某某某某等四十七人的姓名仍一一流传,国内足以光耀大八州,对外也使声名传遍五大洲。罢遣美国留学生感赋 汉朝通达西域,正值国家全盛之时。南到大琉球,东到高名骊;北方有同盟国,皇帝称俄罗斯。各国都派子弟前来,来拜国子监的老师。皇帝亲临辟雍,汉官威仪盛大庄严。《石经》从玉匣中取出,宝盖张列在丹墀之上。诸王手持横卷站立,百蛮环绕泮池。唉,这是多么盛大的德政,令人感慨追想轩辕和伏羲。自从木兰秋狩以来,国家衰弱,形势不能支撑;环视全球六七个强国,像鹰一样侧目窥伺。朝廷只会写应制的台阁文章,吟咏和声帖括诗;少数几个老臣谋划,也知道难以挽救倾危局势。若要谋划培养人才,就应当向四方夷狄学习。于是上奏派遣留学生,诏令有关部门办理:第一要选才智秀异的人,其次还要选择门第。高门子弟只需轻易就能取得科第,仿佛拔取下巴上的胡须。那些被溺爱、只会八股文的人,哪里肯让手停下来翻书。茫茫西半球,远隔天涯;千金之家不坐危堂,谁敢轻易接近蛟螭?只有小户人家的子弟,重视钱财而轻视离别,像纥干山头的麻雀,嘴短而每天为饥饿啼叫,只想着飞去享乐,不再追问要飞向哪里。蓝楼里的田舍奴,蓬头垢面的乳臭小儿,优厚供给堂餐钱,荣耀地发给出行衣服。船上东西方的人彼此相看,惊讶又疑惑:这不过是贫寒人家的孩子,为什么来这里装模作样?使者带领他们登上船只,四匹马光彩鲜明地奔驰。郑重地诏令监督官,一切听从他的指挥。宽大的房屋有百余间,高高悬挂着黄龙旗。走进房间寂静无人,只看见空空的席垫;一个个大腹便便地躺着,懒散地一再懒散。问起那些留学生,他们竟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只是各自跟随女教师而去,像雏鸡依附母鸡;每天鸟语般啾啾喳喳,或许这样就不会彼此参差不齐。其中也有才能很高的学生,常常有出类拔萃的奇才;其余无论是否成才,大半都可悲地染上了坏习气。千朵花织成的红色毾■〈登毛〉,四面窗户如碧色琉璃;金丝缠绕水晶柱,银盘盛着夜光杯。乡下愚人见识很少,一见到奇异事物便心意改变。家书中说家里贫穷,问你如今住在哪里。我现在每天吃两只鸡,谁还记得炊煮扊扅的贫困?你说家中粮食匮乏,为什么不吃肉粥?客人问起故乡的事情,想回答时却羞惭难言。嬉戏时说着替戾冈,游宴时庆贺跋支;彼此谈论伊优亚,独自唱着妃呼豨。吴地话和越地话混杂,病中忘记自己来自哪里,反倒不知道如何回去。也有人学习祆教,相互结伴去拜天祠;口中咀嚼天父的饼,手里翻看《景教碑》。住在楼台般的法界之中,香花由美人赠送。这里简直是极乐国,快乐得让人故意不去思念故乡。新来的吴监督,他的同僚喜欢摆官威,把这些人说成不受驾驭的马,以为套上嚼勒就能任意骑乘。他征集所有学生前来,不下拜就鞭打。软弱的人痛得呼喊,强硬的人则反唇相讥。你们这些人有狼一样的野心,还不如老鼠知道爱护皮毛。谁甘愿被骂作畜生?于是公然挥拳殴打。监督愤怒地上书,极力用加罪的话诬陷他们,说学生全都轻浮放荡,所学不过荒嬉;学成后只会供外国人奴役,否则仍是愚蠢的汉人。国家耗费金钱养育这些人究竟有什么用?朝廷命令使者审察他们应当留下还是遣返。使者保护学生,本意是相互维持;监督的心意也已经后悔,但说出的话如同驷马难追。使者刚一下车,监督便含怒故意诋毁,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我只管吃蛤蜊。”监督拂袖而起,喘气声像竹筒吹风;双方一句话也谈不拢,于是关系完全分裂。懒散无能的一百人,一个个全都遣返回国,竟像抄捕瓜蔓一样,牵连得层层叠叠。当他们还没有被遣返时,西方人的书信已经纷纷传来,总统格兰脱、校长某某都来过问。都希望中国学生留下来,为国家增光;他们来学习的时间还很短,难说究竟成功还是失败,其中颇有聪颖之士,像利锥而不是钝槌。忽然间宴席撤去,这同剥下佩带有什么不同?本来计划彼此爱护帮助,如今为什么把他们丢弃得像遗物一样?相公回信说:不过是分别指出一些瑕疵。谁知一下子把人全都遣返撤走,众人哗然,说我们欺骗他们;又愤怒地下达逐客令,随即禁止华工前来。追溯西学传播以来,最盛的要推康熙年间:计算兼及几何学,才得以汇集海外医术;天文学士充任日官,南斋诸人长期追随;广泛翻译奇异器物图谱,各种器物何其繁多。可惜国学馆舍,尚未来得及设置翻译狄鞮的机构。何况如今学习事业的兴废,尤其关系国家盛衰;十年的教训努力,是百年富强的基础。怎么能听任儿戏,派遣的全是卑微庸劣之人?小土丘难以成为高山,混沌之人却强行在额头上写字。竟使远大的计划,因为意气和私心而毁坏。牵牛受罚未免太重,亡羊补牢又恐怕太迟;一旦蹉跎失足,今后再派遣留学生恐怕永远没有机会。目送海船返航,万般感慨,内心悲伤!徐晋斋观察寿朋、吴翰涛贰尹、广濡随使者出使美洲,途经日本,我在金寿楼设宴招待他们;翰涛即席作诗,我和韵赠答。

铜琶高唱大江东,不许闲愁恼乃公。四海霸才能有几,今宵欢乐又偕同。狂呼酒盏看樊素,醉拭刀▯辨正宗。离别寻常休怅怨,男儿志本在飞蓬。

○流求歌

白头老臣倚墙哭,颓髻斜簪夜惨缘,自嗟流荡作波臣,细诉兴亡溯天蹴。天孙传世到舜天,海上蜿蜒一脉延。弹丸虽号蕞尔国,问鼎犹传七百年。大明天子云端里,自天草诏飞黄纸,印绶遥从亦士颁,衣冠幸不珠崖弃。使星如月照九州,王号中山国小球,英簜双持龙虎节,绣衣直指凤麟洲。从此苞茅动人贡,艳说扶桑茧如瓮。酋豪入学还请经,天王赐袭仍归赗。

尔时国势正称强,日本犹封异姓王,只戴上枝归一日,更无尺诏问东皇。黑面小猴投袂起,谓是区区应余畀,数典横徵贡百牢,兼弱忽然加一矢。鲸鲵横肆气吞舟,早见降幡出石头,大夫拔舍君含璧,昨日蛮王今楚囚。畏首畏尾身有几,笼鸟惟求宽一死,但乞头颅万里归,妄将口血群臣誓。归来割地献商於,索米仍输岁岁租,归化虽编归汉里,畏威终奉吓蛮书。一国从兹臣二主,两姑未觉难为妇,称臣称侄日为兄,依汉依天使如父。

一旦维新时事异,二百馀藩齐改制,覆巢岂有完卵心,顾器略存投鼠忌。公堂才锡藩臣宴,锋车竟走降王传,刚闻守约比交邻,忽尔废藩夷九县。吁嗟君长槛车去,举族北辕谁控诉?鬼界明知不若人,虎性而今化为鼠。御沟一带水溶溶,流出花枝胡蝶红。尚有丹书珠殿挂,空将金印紫泥封。迎恩亭下蕉阴覆,相逢野老吞声哭,旌麾莫睹汉官仪,簪缨未改秦衣服。东川西川吊杜鹃,稠父宋父泣鸲鹆。兴灭曾无翼九宗,赐姓空存殷七族。几人脱险作逋逃?几次流离呼伯叔?北辰太远天不闻,东海虽枯国难复。毡裘大长来调处,空言无施究何补?只有琉球恤难民,年年上疏劳疆臣。

人境庐诗草·卷四

  ○奉命为美国三富兰西士果总领事留别日本诸君子

远泛银河附使舟,眼看沧海正横流。欲行六国连衡策,来作三山汗漫游。唐宋以前原旧好,弟兄之政况同仇。如何瓯脱区区地,竟有违言为小球。

占此江山亦足豪,凌虚楼阁五云高。人饶春气花多媚,山入波流地尚牢。六代风流馀蜡屐,百家磨炼惜名刀。廿年多少沧桑感,尽日凭栏首重搔。

海外偏留文字缘,新诗脱口每争传。草完明治维新史,吟到中华以外天。王母环来夸盛典,《吾妻镜》在访遗编。若图岁岁西湖集,四壁花容百散仙。

海水南旋连粤峤,斗星北望指京华。但烦青鸟常通讯,贪住蓬莱忘忆家。一日得闲便山水,十分难别是樱花。白银宫阙吾曾至,归与乡人信口夸。

沧溟此去浩无垠,回首江城意更亲。昔日同舟多敌国,而今四海总比邻。更行二万三千里,等是东西南北人。独有兴亚一腔血,为君户户染红轮。

○为佐野雪津常民题觚亭

占得江山美,觚亭足胜游。高人欣对宇,老子许登楼。海气鳌头日,天风鹏背秋。他时回首望,认此作并州。

○海行杂感

正月十八日,由横滨展轮往美利坚,二月十二日到。舟中无事,拉杂成此。东流西日奈愁何,荡以天风浩浩歌。九点烟微三岛小,人间世要纵婆娑。

稗瀛大海善谈天,丱女童男远学仙。倘遂乘桴更东去,地球早辟二千年。

叠床恰受两三人,奁镜盂巾位置匀。寸地尺天虽局蹐,尽容稊米一微身。

青李黄甘烂熳堆,蒲桃浓绿泼新醅。怪他一白清如许,水亦轮回变化来。

中年岁月苦风飘,强半光阴客里抛。今日破愁编日记,一年却得两花朝。

打窗压屋雨风声,起看沧波一掌平。我自冒风冲雨过,原来风雨不曾晴。

星星世界遍诸天,不计三千与大千。倘亦乘槎中有客,回头望我地球圆。

每每鸳鸯逐队行,春风相对坐调筝。才闻儿女呢呢语,又作胡雏恋母声。

偶然合眼便家乡,夜二三更母在床。促织入门蛛挂壁,一灯絮絮话家常。

是耶非耶其梦耶?风乘我我乘风耶?藤床簸魂睡新觉,此身飘飘天之涯。

一日明明十二时,中分大半睡迷离。黄公却要携黄奶,遮眼文书一卷诗。

家书琐屑写从头,身在茫茫一叶舟。纸尾只填某日发,计程难说到何州。

拍拍群鸥逐我飞,不曾相识各天涯。欲凭鸟语时通讯,又恐华言汝未知。

盖海旌旗辟道开,巨轮擘浪炮鸣雷。西人柄酌东人酒,长记通盟第一回。

○逐客篇

华人往美利坚,始于道、咸间。初由招工,踵往者多,数至二十万众。土人以争食故,哗然议逐之。光绪六年,合众国乃遣使三人,来商订限制华工之约。约成,至八年三月,议院遂藉约设例,禁止华工。感而赋此。

译高举铜琶放声唱《大江东去》,不许闲愁来烦恼您这位大丈夫。四海之内有霸才的人能有几个?今夜欢乐,我们又相聚在一起。放声呼喊,举起酒杯观看樊素;醉后擦拭刀剑,辨认正宗。离别本是平常事,不必惆怅怨恨;男儿的志向本来就在四方飘荡。流求歌 白头老臣倚着墙哭泣,头发零乱,发簪斜插,在凄惨的夜色中自叹。自己流离漂泊,成了海上的臣属,细细诉说兴亡,追溯到天孙的足迹。天孙传世直到舜天,海上蜿蜒延续着一脉血统。国土虽小得像弹丸,问鼎的传说却流传了七百年。大明天子高居云端,自天而降的诏书飞来,印绶遥遥由亦士颁授;幸好衣冠制度没有像珠崖那样被抛弃。使者之星如月光照耀九州,中山王号在小小的国土上延续;手持两支英簜和龙虎符节,身穿绣衣,直达凤麟洲。从此贡品中的苞茅引起人们的称赞,艳羡地说扶桑的蚕茧大得像瓮。酋长豪族入学后又请求经书,天王赐予世袭地位,仍让他们带着赗礼回去。那时国势正强,日本却仍被封为异姓王,只要戴上上枝的冠冕,便归来过日子,再也没有一尺长的诏书来询问东方的天皇。黑面小猴般的人甩袖起身,说这不过是区区小国,应当把剩余之物给我;他横加征收贡物,索取百牢,兼并弱国,忽然又加上一箭。巨大的鲸鲵横行,气势足以吞没船只;很早就看见投降旗帜出现在石头城。大夫舍弃宅第,国君含着玉璧投降;昨天还是蛮王,今天已成楚囚。畏首畏尾,身体还能保全多少?笼中之鸟只求宽宥一死;只求把头颅带回万里之外,妄想用口中鲜血让群臣发誓。回来后割让土地献给商於,索取粮米,年年缴纳租税;归化者虽编入汉地户籍,害怕威势,终究奉行吓唬蛮人的文书。一国从此臣服于两个君主,两个姑母还没有觉得做媳妇困难;一会儿称臣,一会儿称侄,每天称对方为兄长;依靠汉地,又依靠天皇,把他们都当作父亲。一旦到了维新,时势便发生变化,二百多个藩国一齐改制。覆巢之下哪里还有完整的鸟蛋?只是因为器物和谋略尚存,才有所顾忌,不肯轻易投鼠忌器。公堂上刚刚赐给藩臣宴席,传送降王的急车却已经奔驰而来。刚听说要遵守盟约、以邻国相交,忽然又废除藩制,把它改成九县。唉,君长被押上囚车离去,全族向北迁徙,谁来替他们申诉?鬼界明知不如人间,如今虎性竟然变成鼠性。御沟一带水波荡漾,流出的花枝映着红色蝴蝶。丹书还挂在珠殿上,却只能空把金印用紫泥封存。迎恩亭下芭蕉浓荫覆盖,遇到的乡野老人都忍声哭泣。再也看不见汉官的旌旗仪仗,簪缨服饰没有改变,却穿着秦地的衣服。东川西川的人都为之哀悼,杜鹃啼鸣;稠父、宋父哭泣,如鸲鹆哀鸣。国家兴灭,竟没有力量保全九族;赐姓的遗迹徒然保存着殷代七族。多少人逃过灾难,成为逃亡者?多少次流离失所,呼喊伯父叔父?北辰遥远,天意听不见;东海即使干涸,这个国家也难以恢复。穿毡衣的北方大官来调处,空洞的话没有任何施行,究竟有什么补益?只有琉球怜恤难民,年年上疏,使边疆大臣辛劳。《人境庐诗草》卷四 奉命担任美国三藩市总领事,临别赠日本诸君子 远渡海上,乘着使者的船只,眼看沧海正在横流。想推行联合六国的连衡策略,来作一次三山间的漫游。唐宋以前本来就有旧日友好,何况如今兄弟般的国家又共同面对敌人。怎么在这样一块小小的瓯脱之地,竟然因为小国而发生争言?占有这样的江山也足以自豪,凌空楼阁高耸入五彩祥云。这里人们富足,春气充盈,花朵格外妩媚;山势伸入波涛,土地依然牢固。六代风流只剩下穿蜡屐的遗迹,百家磨炼出来的名刀实在可惜。二十年间经历了多少沧桑感慨,整天凭栏远望,不停搔首。海外偏偏留下了文字相交的缘分,新诗脱口而出,常常争相传诵。写完《明治维新史》,吟咏到中华之外的天地。王母环前来夸说盛大的典礼,《吾妻镜》还在这里访求遗编。如果年年都能在西湖聚会,就让四壁都布满花容,让百位散仙相伴。海水向南回旋,连接着粤地群山;仰望北斗星,指向京城。只希望青鸟常常传递消息,贪恋住在蓬莱,忘记思念故乡。一天有了空闲便游览山水,最难割舍的十分之一就是樱花。白银般的宫阙我曾经到过,回去后要向乡人随口夸说。从此处离开沧海,浩瀚无边;回头望见江城,心意更加亲切。从前同船的人多半是敌国,如今四海之内总都成为邻居。再走二万三千里,大家同样都是东西南北的行人。唯独有一腔兴亚的热血,要为您家家户户染红太阳。为佐野雪津常民题《觚亭》占得如此美好的江山,觚亭足以成为最好的游览之地。高雅之人欣然面对这座屋宇,老夫也答应登楼。海上云气映着鳌头般的太阳,天风吹过鹏背,正是秋意。他日回头遥望,便把这里认作并州。海行杂感 正月十八日,从横滨开船前往美利坚,二月十二日抵达。船中无事,杂乱写成这些诗。太阳向西落而我向东行,对着这愁绪又能怎么办?任凭浩浩天风吹荡,放声高歌。九州如九点烟尘般微小,三岛也显得狭小;人世间只管纵情婆娑。小小的瀛洲海域却善于谈论天象,少年男女远行求学,仿佛要学成仙人。如果能够乘木筏继续向东去,地球早在二千年前就被开辟了。叠起的床恰好容得下两三个人,妆奁、镜子、盆和毛巾摆放得匀称。寸地尺天虽然局促拘束,却足以容纳像稊米一样微小的我身。青李和黄甘烂漫地堆积着,葡萄浓绿,泼洒着新酿的酒液。奇怪的是它这样洁白清澈,原来水也经历了轮回变化才来到这里。到了中年,岁月苦于像风中飘荡,过半光阴都抛掷在客居之中。今天靠编写日记排遣愁绪,一年之中反而得到两个花朝日。雨声风声敲打窗户、压迫屋顶,我起身一看,浩荡的水波竟平如一掌。我自己冒着风冲着雨走过来,原来风雨从来没有放晴。星星般的世界遍布诸天,不论三千大千世界有多少。假如也有客人乘着木筏经过其中,回头便会看见我的地球是圆的。一对对鸳鸯成群结队地行走,春风中相对坐着调弄琴筝。刚听见儿女们细声细气地说话,又听到胡地小孩依恋母亲的声音。偶然闭上眼睛,便回到了故乡;夜里二三更时,母亲还在床上。蟋蟀进入门内,蜘蛛挂在墙上,一盏灯下絮絮说着家常。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是梦吗?是风乘着我,还是我乘着风?藤床摇荡着魂魄,刚刚睡醒,身体已经飘飘荡荡在天涯。一天明明有十二个时辰,过半时间却在昏昏沉沉地睡觉。黄公偏偏要带着黄奶来,挡住眼前的文书和一卷诗。家书把琐碎事情从头写起,我却身在茫茫海上的一叶舟中。纸尾只写着某日发出,计算航程却难说何时到达哪一州。一群群海鸥拍着翅膀追着我飞,它们彼此不相识,各自在天涯。想借鸟语让它们时时传信,又怕它们不知道华人的语言。海上的旗帜开路,辟出航道;巨轮劈开波浪,炮声如雷。西方人斟酒,东方人举杯,永远记住这次通盟的第一回。逐客篇 华人前往美利坚,开始于道光、咸丰年间。起初是因为招募工人,后来接踵而去的人越来越多,人数达到二十万。当地人因为争夺食物和生计,哗然议论要驱逐华人。光绪六年,合众国于是派遣三名使者前来商议订立限制华工的条约。条约订成,到光绪八年三月,议院便借着条约制定条例,禁止华工进入。对此有所感触,作了这篇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