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境庐诗草·卷十一
外有虎豹内豺狼,謷謷犬吠牙强梁,一身众敌何可当?今日除死无可望,非战之罪乃天亡。天苍苍,野茫茫,八里台,作战场,赤日行空飞沙黄,今日被发归大荒。左右搀扶出里疮,一弹掠肩血滂滂,一弹洞胸胸流肠,将军危坐死不僵。白衣素冠黑裲裆,几人泣送将军丧,从此津城无人防。将军母,年八十,白发萧骚何处泣?将军妻,是封君,其存其殁家莫闻。麻衣草屦色憔悴,路人道是将军子,欲将马革里父尸,万骨如山堆战垒。
○夜起
千声檐铁百淋铃,雨横风狂暂一停。正望鸡鸣天下白,又惊鹅击海东青。沈阴曀曀何多日!残月晖晖尚几星。斗室苍茫吾独立,万家酣梦几人醒?
○群公
群公衮衮各名声,一死鸿毛等重轻。事事太阿权倒授,人人六等罪分明。兵威肯薄牵牛罚,党论犹嗟走狗烹。闻道谏臣归骨日,柳车迎拜极哀荣。
遁逃无地呼无天,到此惟馀冒刃拳。甲仗空迎回纥马,血衣竟染汉臣鞭。操戈逼父心先死,按剑呵人目尚悬。惊立鹰瞵旗夹道,看君忍辱赴重泉。
各戴头颅万里行,九州无处可偷生。上尊犹拜养牛赐,五鼎先看福鹿烹。断狱总应名国贼,犯颜犹记与天争。伤心祸首兼戎首,万骨虽枯恨未平。
途穷日暮更可求,白首同拚一死休。衔刃尚希忠烈传,盖棺免索太师头。彗星扫地应除旧,祸水滔天幸绝流。九庙有灵先诏在,朝衣趋谒定应羞。
○奉谕改于八月廿四日回銮感赋
翘首齐瞻辇路尘,又迟銮驾阻时巡。翠华望遍今天下,玉玺犹持一妇人。万里河难塞瓠子,九霄星未转钩陈。三公一国狐裘赋,谁是安危社稷臣?
○和议成志感
天乎叔带召戎来,举国倾危九庙哀。拳勇竟遭王室乱,首谋尚纵贼人魁。失民更为丛<区攴>爵,毕世难偿债筑台。坐视陆沈谁任责?事平敢望救时才。
○启銮喜赋
千官万骑奉龙骧,跸路爻闾扈从忙。罪首既诛昏墨贼,民心犹戴往黄皇。神灵拥护华舆稳,父老欢迎麦饭香。回首南山宫阙峻,定知在莒永无忘。
○车驾驻开封府
竿摩辙乱逼西迁,琐尾流离倏一年。奉母蒙尘犹在郑,迎王望雨待归燕。诸侯香草方毡幕,西母蟠桃又绮筵。举首长安知日近,肯留河上再迁延。
○李肃毅侯挽诗四首
骆胡曾左凋零尽,大政多公独主持。万里封侯由骨相,中书不死到期颐。▯弧卒挽周衰德,华衮优增汉旧仪。官牒牙牌书不尽,盖棺更拜帝王师。
连珠臣炮後门枪,天假勋臣事业昌。南国旌旗三捷报,北门管论九边防。平生自诩杨无敌,诸将犹夸石敢当。何意马关盟会日,眼头铅水泪千行!
毕相伊侯久比肩,外交内政各操权。抚心国有兴亡感,量力天能左右旋。赤县神州纷割地,黑风罗刹任飘船。老来失计亲豺虎,却道支持二十年。
九州人士走求官,婢膝奴颜眼惯看。满箧谤书疑帝制,一床踞坐骂儒冠。总无死士能酬报,每驳言官更耐弹。人哭感恩我知己,廿年已慨霸才难。
○寄题陈氏崝庐
前者主人翁,我曾侍杖履;後者继主人,雁行我兄弟。滔滔大江流,前水复後水,一息不停留,百川互输委。翁昔笑倚栏,早识生灭理。蓬蓬马鬣高,万古藏于是,一官甫归来,乃无讬足地。生当大乱时,忠贤或祈死,人至以死祈,世事可知矣!嗟嗟我华种,受生即患始,尽是无父人,呼天失怙恃。弱肉供强食,谁能保没齿?翁今顺化去,万事责可已,呼龙下大荒,倘作神游戏。屋後《瘗鹤铭》,是翁记默示;价前红杜鹃,是子所染泪。鹤冢鹃巢间,乃我寄题字,揣翁垂爱心,万一肯留视。
负墙一病叟,吞声几欲哭。居此三四世,手执茅衣屋。作犬不守门,作猱不升木。坐令田荒芜,万事付手束。自官教我耕,暂学种蔬蔌。横纵济尽通,方整帛有幅。门前桑竹茶,坐我树阴绿。携儿哺鸡雏,反盎有馀粥。倘官遂设施,庶几一年蓄。何期麦尝新,不及今兹孰。炭船泝湘来,篙工偶讬足。称官老陈米,意比凶年穀。长沙露行客,肩挑笑歌逐。城中诸娄罗,莫敢侵半菽。沈沈石墨缘,穷搜到地轴。家家易金归,乐祸天雨粟。人人他不知,只知小人腹。帝清爱下民,赖官锡民福。官胡弃民归?世亦嫌薄禄。江神夹海若,蹴我国日蹙。无人救饥溺,听我饱荼毒。社时操豚蹄,待向墓前祝。
○病中纪梦述寄梁任父
译外有虎豹,内有豺狼;犬吠声凶恶,獠牙强横。一个人面对众多敌人,怎么能够抵挡?今天除了死已经没有希望,这不是作战的罪过,而是上天要亡我。天空苍苍,原野茫茫;八里台成为战场,红日横空,黄沙飞扬。今天披散头发,归向荒远之地。左右搀扶着走出里巷,第一颗弹丸擦过肩头,鲜血滂沱;第二颗弹丸洞穿胸膛,胸中流出肠子。将军端坐危急之中,死而身躯不倒。人们穿白衣、戴白冠、穿黑色裲裆,有几个人哭泣着送将军的丧。从此天津城再也没有人防守。将军的母亲年已八十,白发萧瑟,不知在哪里哭泣;将军的妻子是封君,她的生死家人也无从知晓。一个穿麻衣、草鞋、面色憔悴的人,路人说是将军的儿子;他想用马革包裹父亲的尸体,而万具尸骨已经像山一样堆在战垒上。夜里起身。千声檐铁,百阵淋铃;横斜的雨、狂暴的风暂时停歇。正盼望鸡鸣之后天下发白,又惊听鹅声击破海东青。阴沉昏暗的天气为什么持续这么多天?残月微微发光,天上还剩几颗星?在苍茫狭小的屋子里,只有我独自站立;千家万户都在酣睡,有几个人已经醒来?群公。群臣显赫,各有名声;一旦死去,鸿毛与泰山的轻重也不过如此。每件事都把太阿之剑的权力倒授于人,人人都按六等罪名分明定罪。兵威难道肯轻判牵牛之罚?朋党之论还在叹息走狗被烹。听说谏臣归葬那天,用柳车迎接拜送,极尽哀荣。逃到无处可逃,只能呼天喊地;到了这里,只剩下冒着刀刃挥拳。铠甲兵器空自迎击回纥的战马,血衣最终染红汉臣的马鞭。拿戈逼迫父亲,心早已先死;按剑呵斥他人,眼睛仍然圆睁。惊惧地站立,像鹰一样注视,旗帜夹道;看着您忍辱走向黄泉。人人顶着自己的头颅跋涉万里,九州之内没有一处可以偷生。上尊仍然拜受养牛之赐,五鼎的富贵先看见福鹿被烹杀。审判案件总应当给他们冠上国贼之名;触犯君颜的人还记得曾与上天争斗。令人伤心的是,祸首兼为戎首;即使万骨枯朽,仇恨仍未平息。道路穷尽、日头西沉,还能再求什么?白发之人共同拼死一战,便以一死结束。口含刀刃,还希望名列忠烈传;等到盖棺,也免得有人来索取太师的头颅。彗星扫过大地,应当清除旧日祸患;祸水滔天,幸好终于断绝流动。九庙有神灵,先前的诏书还在;穿着朝衣前去拜谒,必定会感到羞惭。奉诏改定于八月二十四日回銮,有感而作。抬头一同眺望车辇经过扬起的尘土,却又延迟了銮驾,因为巡行受到阻隔。今天放眼天下寻找翠华旗,玉玺却仍掌握在一个妇人手中。万里河山难以用瓠子堵塞,九霄之上的星辰尚未转过钩陈。三公承担着一个国家的狐裘赋税,谁才是能安定国家、担当社稷安危的臣子?和议成功,记下感慨。天啊,叔带召来了戎人,使整个国家倾危,九庙为之悲哀。凭借拳勇之士竟造成王室的祸乱,首倡此谋的人还放纵贼首。失去民心,又成为丛[缺字]爵,终身也难以偿还筑台的债。坐看国家沉沦,谁来承担责任?事情平定后,岂敢奢望有挽救时局的人才。○喜闻皇帝起驾而作 千官万骑奉迎着龙舆,清道禁行的道路上,里巷百姓忙于扈从。罪魁既已诛除昏庸贪墨的贼臣,民心仍然拥戴昔日的皇帝。神灵护佑,使华美的车舆安稳;父老欢迎,麦饭也格外芳香。回头望见南山宫阙高峻,定知皇帝在莒地时,永远不会忘记这些事。○皇帝车驾驻跸开封府 道路相冲、车辙紊乱,逼迫着向西迁徙;琐尾流离,忽然已经一年。奉养母亲蒙受尘土,还留在郑地;迎接君王,望着甘霖,等待燕地归来。诸侯正以香草铺设毡帐,西王母又摆开蟠桃盛宴。抬头望向长安,知道太阳已经不远,岂肯再在河上迁延停留。○挽李肃毅侯诗四首 骆、胡、曾、左诸公已经凋零殆尽,国家大政多由您一人独自主持。您凭借骨相而封侯,任中书之职直到期颐之年。[缺字]弓最终挽救了周朝衰败的德业,华衮之服又增添了汉代旧有的礼仪。官牒和牙牌上的功绩写也写不尽,盖棺之后,更应拜您为帝王之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前门接连发射臣下的炮弹,后门又响起枪声,仿佛上天假借勋臣之手,使事业昌盛。南国旌旗传来三次捷报,北门的管辖论及九边防务。您平生自诩为杨无敌,诸将还夸您有石敢当般的胆略。哪里料到马关订盟之日,眼中仿佛灌满铅水,泪流千行!毕相与伊侯长久并肩,外交和内政各自掌握权力。抚摩胸口,感叹国家有兴亡之变;估量力量,觉得上天也能左右回旋。赤县神州纷纷割让土地,任凭黑风罗刹般的势力使船只飘荡。年老时失策而亲近豺虎,却还说自己支撑了二十年。九州士人奔走求官,奴颜婢膝的神态已经看惯了。满箱子的谤书,竟怀疑帝制;一个人坐在床上叉腿而坐,辱骂儒生。始终没有死士能够报答国家,每次驳斥言官,又经得起再三弹劾。人们哭着感恩,说我是知己;二十年来,已经深深感慨称霸天下的才略难以施展。○寄题陈氏崝庐 前一位是老主人,我曾经侍奉他的起居;后一位继承为主人,和我是如雁同行的兄弟。滔滔大江奔流,前面的水接着后面的水,一刻不停,百川彼此输送汇聚。老主人过去笑着倚栏,早已懂得生灭的道理。坟墓高高隆起,像蓬松的马鬃,万古以来的遗骸便安藏在这里;刚做官归来,却已经没有可以寄托双脚的地方。生逢大乱之时,忠臣贤士有的甚至祈求一死;人到了要以死相求的地步,世事也就可想而知了!可叹我华夏种族,一出生便开始承受祸患,尽是没有父亲的人,呼喊苍天而失去依靠。弱者的肉供强者吞食,谁能保障终身平安?老主人如今顺应自然化去,万事的责任也可以了结;愿呼唤神龙降临大荒,或许能化作神灵自在游乐。屋后的《瘗鹤铭》,是老主人留下的默示;墓前的红杜鹃,是您的眼泪染红的。鹤冢和鹃巢之间,便是我寄题的文字;揣想老主人垂爱后人的心意,或许万一还肯留下来看看。一个背靠墙的病老翁,忍声吞泪,几乎想要哭泣。在这里居住了三四代,亲手守着茅草房。做狗却不能守门,做猿猴也不能上树,竟使田地荒芜,万事都束手无策。自从官府教我耕作,才暂且学着种些蔬菜。横竖道路都已通尽,才整理出有幅面的布匹。门前有桑、竹和茶树,我坐在树荫下享受绿色。带着孩子喂鸡雏,反而还有多余的粥可吃。倘若官府终于有所施设,或许一年还能有所积蓄。哪里料到刚尝到新麦,竟赶不上如今谁来收成。炭船逆湘江而来,篙工偶尔停脚。说官府给的是陈米,心意却比凶年赈谷还好。长沙城外露宿的行人,肩挑货物,笑歌相随。城中那些喽啰,谁也不敢侵夺半粒粮食。沉沉的石墨矿脉,穷尽搜寻直到地轴。家家变卖金器归来,以祸乱为乐,仿佛天上下起粮食。人人都不知道别的,只知道填饱小人的肚腹。皇帝清明而爱护百姓,依赖官府赐给民众福祉。官府为什么抛弃百姓而归去?世人也嫌弃这微薄的俸禄。江神和海若夹逼着我们,使我国的困窘日益加深。没有人救助饥饿和溺亡的人,只听任我饱受苦毒。社祭时拿着猪蹄,等待着到墓前祝告。○病中记梦并寄梁任父
阴风飒然来,君提君头颅。自言逆旅中,倏遇狙击狙。闪电刃一挥,忽如绛市苏。道逢两神人,排云上天衢。此挹《蹇民》袖,彼褰烈士襦。邂逅哭复歌,互讯今何如。君言今少年,大骂余非夫。当服九世雠,折棰笞东胡。逐逐挥日戈,弯弯射天弧。孰能张纲罗,尽杀革命徒?汝辈主立宪,宁非愚欲迂。我方欹枕听,鸣鸡乱惊呼。残日挂危檐,犹照君眉须。遥知白日光,明明耀子躯。子魂渡海来,道有风波无?蛟螭日攫人,子行犹坦途。悬金购君头,彼又安蔽辜。在在神护持,天固弗忍诛。君头倚我壁,满壁红模糊。起起拭眼看,噫吁瓜分图!
我生讬此国,举国重科第。记昔持墨卷,出应群儿试。梦谒文宣王,旁立朱衣吏,手指平头宪,云是汝名字。尔时意气盛,年少矜爪嘴,谓彼牛医儿,徒一唐名士,不如《党锢传》,人人主清议。汪汪千顷波,陋比涔蹄水。捧龟诟天呼,区区竟余畀。乌知当是时,东海波腾沸,攘夷复尊王,佥议以法治。立宪定公名,君民同一体。果遵此道行,日几大平世。我随使槎来,见此发深喟。呜呼专制国,今既四千岁,岂谓及余身,竟能见国会,以此名我名,苍苍果何意!人言廿世纪,无复容帝制,举世趋大同,度势有必至。怀刺久磨灭,惜哉吾老矣!日去不可追,河清究难俟,倘见德化成,愿缓须臾死。
子今归自美,云梦俄罗斯。愤作颠倒想,故非痴人痴。中原今逐鹿,此角复彼犄,此鹿竟谁得,梦境犹迷离。辽东百万家,战黄血淋漓,不特薄福龙,重重围铁围。哀彼金翅鸟,毛羽咸离披。方图食小龙,展翼漫天池。鼓衰气三竭,遍体成疮痍。吁嗟自专主,天鉴明在兹。人人自为战,人人公忘私,人人心头血,濡染红日旗。我今讬中立,竟忘当局危。散作枪炮声,能无惊睡狮?睡狮果惊起,牙爪将何为?将下布宪诏,太阿知在谁?我惭嘉富洱,子慕玛志尼,与子平生愿,终难偿所期。何时睡君榻,同话梦境迷?即今不识路,梦亦徒相思。
人境庐诗草·原稿本卷五至卷八跋
○陈跋
驰域外之观,写心上之语,才思横轶,风格浑转,出其馀技,乃近大家。此之谓天下健者。乙未四月,义甯陈三立加墨讫敬识。
奇篇钜制,类在此册。较前数卷自益有进。中国有异人,姑于诗事求之,乙未四月十四日,三立再识。
○吴跋
‘并世无二尊,独立绝依傍。’集中《登巴黎铁塔》诗也。作者于诗世界中,颇具此等魄力,可谓雄矣!乙未四月廿三日,德潚识。
性情深厚,识力坚卓,故能以雄直之气,达沈郁之思。在君为馀事,然已为诗中辟一境界矣。君才识度越寻常万万,偶借此陶写可矣,不宜敝精神于此也。光绪二十二年四月二日,达悬吴德潚敬识于江夏寓舍。
○夏跋
《人境庐》第一册读竟,九流之美,八代之交,此其钤键矣。历观文字所纪,四五千年,凡称为奇才者,必自辟门庭,为古人之所无,後人所不可废。诗特其中之一端。此诗殆以命世之资,而又适当世会之既至,天人相合,乃见此作,非偶然也。第二册,望假读。会佑顿首。
○俞跋
公诗,七古沈博绝丽,然尚是古人门径。五古具汉、魏人神髓,生出汪洋诙诡之情,是能于杜、韩外别创一绝大局面者。七律纯用单气转折,又开一派,能多作,则妙境尚当层出不穷。集中此体,是开派之始,尚非大而化之之候。以为何如?震于公诗有神契,惜匆促不能手抄。尊处有抄书人,望抄寄集中最得意之作数首足矣。残年离别,倍觉ゐ然!明春当在鄂相见也。明震上。
○范跋
公度先生授是诗,而即示以陈伯严诸所为评,曰:‘蔑以加矣,子欲颂难矣!’余曰:‘不然,子之诗诚众人所则,余亦云云以颂之耳,何难之有?如其不然,则吾将伏而诵之,句句而求之,而为之圈识焉,点识焉,旌别其高下而兼议其所可去者焉。此最吾之能事,又奚以徒颂为乎?’于是,君尚留滬,而余携是诗至江宁,颇竭数昼夜之力,既卒业,而得题下三圈识者六首,两圈识者七十七首,一圈识者百有八首。其他雅淡者,亦皆可存。而仅可删者,独少年风骨未成之作耳!君于是道盖至深,余亦终无以颂之。独吴挚父、陈伯严皆尝谬称吾诗,以为海内无两。及是,而知其信不然也。诗留我处再旬日,及君之滬,还而归之,谨识其读法如此,而私留稿者六十数篇。乙未仲冬,范当世顿首。
○曾跋
黄诗以古诗饰今事,为诗世界中创境。《拜墓》一首,蔼然仁孝,信为绝作,倩某厂兄试参之。習经顿首。
○何跋
《人境庐》五古,奥衍盘礴,深得汉、魏人神髓。律诗纯以古诗为之,其瘦峭处,时类杜老入夔州後诸作。(卷一二律诗,酌存之可耳。)四五卷以下,境界日进,雄襟伟抱,横绝五洲,奇才奇才!丙申十二月十四日,大雪,何藻翔拜读。
○梁跋
译阴冷的风飒然吹来,您提着自己的头颅。您说自己在旅途中,忽然遇到了狙击。刀刃像闪电般一挥,忽然仿佛到了绛市苏[缺字]。路上遇到两位神人,他们排开云气登上天路。这个人挽着《蹇民》的衣袖,那个人撩起烈士的衣襟。两人邂逅,既哭又歌,互相询问如今怎样。您说如今的少年,大骂我不是丈夫;应当报九世之仇,折断马鞭鞭打东胡。不断挥舞逐日之戈,弯弓射向天上的弧光。谁能张开罗网,把革命党徒全部杀尽?你们这些主张立宪的人,难道不是愚蠢而迂腐吗?我正斜倚枕头听着,鸡鸣声混乱地把我惊醒。残日挂在高危的屋檐上,仍照着您的眉须。遥想那白日的光芒,明亮地照耀着您的身躯。您的魂魄渡海而来,路上是否有风波?蛟龙螭龙每天都攫取行人,您走在那里却仍然平坦无阻。有人悬赏黄金买您的头颅,他们又哪里能掩盖罪过?处处都有神灵护持,上天本来就不忍心诛杀您。您的头颅倚在我的墙上,满墙都是模糊的红色痕迹。我起身揉眼细看,啊呀,竟是一幅瓜分中国的地图!我生来寄身于这个国家,全国都重视科举。记得从前手持墨卷,出去参加众童子的考试。梦中拜谒文宣王,旁边站着穿朱衣的官吏,他用手指着平头法令,说那就是你的名字。那时我意气旺盛,年轻而自负才气,认为那些人不过是牛医一类的家伙,只是徒有唐代名士的虚名,还不如《党锢传》中人人主持清议。浩荡如千顷波涛,哪里是浅陋的蹄涔之水可比。捧着龟甲仰天呼喊,微小的我竟然得到这样的托付。哪里知道当时东海波涛翻腾,攘夷复兴、尊崇君王,众人都主张以法律治理。立宪确定公共的名分,使君与民成为一体。果真依此道实行,距离太平盛世也就不远了。我随使节乘船而来,见到这些,深深叹息。呜呼,专制国家已经存在四千年了,哪里想到在我这一生,竟能看见国会,并以这个名称命名我的名字;苍天究竟是什么意思!人们说二十世纪已经不再容许帝制,全世界趋向大同,这是根据形势必然得出的结论。我怀揣名帖久已磨损,可惜我已经老了!时光流逝不可追回,黄河澄清终究难以等待;倘若能看见德化实现,愿意暂缓片刻再死。您如今从美国归来,说起梦中的俄罗斯。您愤懑地构想出颠倒的景象,所以并不是痴人说痴话。中原如今群雄逐鹿,这边是角,那边也是角;这头鹿最终被谁得到,梦境仍然迷离。辽东有百万户人家,战争使鲜血淋漓;不只是薄福的龙遭难,更有重重铁围。可怜那金翅鸟,羽毛全都破败脱落。它正打算吞食小龙,展开双翼遮满天池。战鼓衰弱,士气三次衰竭,全身都已伤痕累累。唉,专制的君主,上天的鉴察明明就在这里。人人都为自己而战,人人都把公义忘在私利之后;人人心头的鲜血,都染红了太阳旗。我如今寄身于中立,竟忘记了当局的危急。枪炮声四散而起,怎能不惊醒睡狮?睡狮果真惊醒,牙爪将要怎样施展?将要颁下立宪诏书,可那把太阿剑究竟掌握在谁手中?我惭愧于嘉富洱,您仰慕玛志尼;我同您的平生愿望,终究难以实现所期待的结果。什么时候能睡在您的床榻上,共同谈论这迷离的梦境?如今连道路都认不清,梦中也只能徒然相思。《人境庐诗草》原稿本卷五至卷八跋 ○陈氏跋 驰骋于域外的见闻,写出心中的话语,才思纵横超逸,风格浑厚流转;即使只显露出您多余的才技,也已经接近大家。这就是所谓天下的健者。乙未四月,义甯陈三立加墨完毕,恭敬题记。奇特的篇章和宏大的作品,大多在这册中。与前面几卷相比,自然又有进步。中国有奇异之人,姑且从诗歌方面来寻求,乙未四月十四日,三立再次题记。○吴氏跋 “同时代没有第二个尊者,独立而绝不依傍。”这是集中《登巴黎铁塔》诗中的句子。作者在诗歌世界中,很有这样的气魄和力量,可以说是雄伟了!乙未四月二十三日,德潚题记。性情深厚,见识和判断坚实卓异,所以能够用雄健刚直的气势,表达深沉郁结的思想。对您来说这不过是余事,但已经为诗歌开辟出一个境界了。您的才华、见识和器度远远超出寻常,偶尔借诗来陶冶抒写也就够了,不应把精神耗费在这上面。光绪二十二年四月二日,达悬吴德潚恭敬题写于江夏寓舍。○夏氏跋 读完《人境庐》第一册,九流之学的精美、八代文学的交会,都可以从这里看出端绪。纵观历代文字所记载的四五千年历史,凡是被称为奇才的人,必定自己开辟门庭,创造古人没有的东西,并且是后人不能废弃的。诗歌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这些诗大概凭借足以名世的才资,又恰逢时代机运已经到来,天与人相互契合,于是才有这样的作品,并非偶然。第二册,希望借来阅读。会佑顿首。○俞氏跋 您的诗,七言古诗沉厚博大而极其华丽,但还属于古人的门径。五言古诗具备汉、魏诗人的神髓,生发出汪洋诙诡的情感,这是能够在杜甫、韩愈之外另创一个极大局面的人。七言律诗纯用单一气势转折,又开创一派;如果能多写,奇妙的境界还会层出不穷。集中这种体制,正是开派的开始,还不是大而化之的时机。您认为怎样?我震对您的诗很有神会,可惜时间匆促,不能亲手抄录。尊处若有抄书人,希望抄寄集中最得意的几首就够了。残年离别,更加觉得[缺字]然!明年春天应当在湖北相见。明震上。○范氏跋 公度先生把这些诗交给我,并随即给我看陈伯严等人所作的评论,说:“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您想要称颂它可就难了!”我说:“不是这样。您的诗确实是众人所效法的,我也说这些话来称颂它,有什么困难?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将俯身诵读它,逐句探求,并替它圈点标识,作出点校,标明高下,同时讨论哪些地方可以删去。这正是我最擅长的事,又何必只是徒然称颂呢?”于是,您还留在上海,而我带着这些诗到了江宁,费尽了好几个昼夜的力气。完成后,得到题下标有三圈的诗六首、两圈的诗七十七首、一圈的诗一百零八首。其他雅淡的诗,也都可以保存。唯一仅仅可以删去的,是少年时期尚未形成风骨的作品罢了!您的诗道大概已经达到极深的境界,我也终究没有什么可以称颂的了。只是吴挚父、陈伯严都曾错误地称许我的诗,认为天下无双。到了这时,我才知道他们的说法确实不对。诗稿在我这里留了二十多天,等您从上海回来,便归还给您;谨此说明我阅读它的方法,并私自留下诗稿六十多篇。乙未仲冬,范当世顿首。○曾氏跋 黄氏以古诗的形式装饰当今之事,在诗歌世界中创造了新的境界。《拜墓》一首,仁厚而孝敬,确实是绝作,请某厂兄试着参阅。習经顿首。○何氏跋 《人境庐》的五言古诗,深奥丰赡而气势磅礴,深得汉、魏诗人的神髓。律诗纯粹用古诗的写法,其中瘦劲峭拔之处,有时像杜甫进入夔州以后所作的诗。(卷一、二的律诗,酌情保存即可。)卷四、卷五以下,境界日益进步,雄伟的胸襟和宏大的抱负横绝五洲,真是奇才,奇才!丙申十二月十四日,大雪,何藻翔拜读。○梁氏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