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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人境庐诗草十一

人境庐诗草·卷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4–38 段

塔为南汉刘张时建,弟一层有铭文曰:‘敬劝众缘,以鸟金铸造千佛塔七层于敬州修慧寺创塔亭,供养虔,繄归善土,望皇躬玉历千春,瑶图万岁。然愿郡坛□□,□□康平,禾麦丰饶,军民甯□,□雨顺调,□境歌咏。□□□□方隅,次以九宥三涂,□□□乐,亡魂滞魄,咸证人天。□□周围,常隆瞻敬。以《大宝》八年乙丑岁大吕之月,设齐庆赞。’铭皆阴文。以光孝寺东西铁塔证之,其三面当尚有题名,如乾亨寺铜钟款,或并有众缘弟子名。然无从寻视矣。此塔创建至今九百余年,《广东通志》、《嘉应州志》皆失载,即吴石华广文《南汉金石志》搜罗极富,亦不之及。塔高约三四丈,上七层为铁铸,下垒土筑成,无从攀登,故不知塔顶有铭。乙丑兵燹以后,略毁而未坏。嗣为群儿毁伤,日久遂圮。余归里后求之邻家,得塔铭一方。续得弟五层全层,又得弟三弟四层之三方,及第二层之一方。考弟二层有七十七佛,弟三层六十七佛,弟四层五十七佛,弟五层三十七佛。由是推知弟六层有十二佛,每面二百五十佛,合计则千佛也。最高之七层为合尖顶,应无像。弟四层大佛旁,有小字曰东方善德佛、北方相德佛、西方无量寿佛。南方残缺,以释典考之,当是南方栴檀德佛。佛皆趺坐敛袖,乘以莲花。自弟二至弟六层,皆方隅。下有檐,宽约四寸。檐角有蟾蜍形,似以之系铃者。唯弟一层无檐,有立像二,在两隅,似是四天王,其数应不在佛中也。考敬州州于南汉主刘晟乾和三年,即潮州之程乡县升为州,领悬一。修慧寺不入志中,寺址亦未悉所在。塔距余家仅数牛鸣地,岿然立冈上,亦无塔亭。故老传言,乾隆初年,由前州牧王者辅,于今之齐州寺移来。寺去塔不远。然修慧寺何以易名?志既失载,又无碑可证矣。余所得残整各块,均置于人境庐。其塔铭则供息亭中。已嘱温慕柳检讨补入新志中,复作此诗以志缘幸。

天龙不飞海蛟起,遥斥洛州为刺史,万事萧闲署大夫,仍世风流作天子。无愁天子安乐公,黄屋左纛夸豪雄。当时十国均佞佛,此国佞佛尤能工。八万四千塔何处?敕司特用乌金铸。石趺铁盖花四围,宫使沙门名列署。千家设供争饭僧,百姓烧指添然灯。一州政得如斗大,亦造窣堵高层层。

此塔周围佛千位,十方弟子同瞻礼。宝林铜钟广欢缘,云华石室谁作记?坐花共数莲几枝,剔锈尚余铭百字。下言人鬼共安康,上祝国皇寿千岁。噫嘻刘氏五十年,一方岭▯殊可怜。画地为牢聚蛇毒,杀人下酒垂蛟涎,离宫深处即地狱,铁床汤镬穷烹煎,兔丝吞骨龙作醢,诸刘遗种无一全。人人被发欲上诉,亡魂怨魄谁解冤?

编玉为堂柱念四,媚川采珠人八千。垒山日输赎罪石,入城亦费导行钱。钱王媚佛善搜括,比此尚觉差安便。卖儿贴妇竭膏血,一塔岂有功德缘!尔时王此昏荒国,方诩极乐忉利天。红云张宴饱荔子,素馨如雪堆花田。朝出呼鸾引幢盖,暮归走马委珠钿。鱼英供壶甘露味,翠屏舞镜春风颠。大体双双学猪媚,微行侧侧携蟾仙。楼罗检历纵嬉戏,候窗设监酣醉眠。女巫霞裾坐决事,彼昏只倚常侍贤。自谓此乐千万岁,还丹不服贪流连。谁知执梃降王长,屈指造塔刚七年。

星流雨至时事改,风轮转劫无不坏,铜壶滴漏几须臾,倏忽到今九百载。金蚕往往卖珠市,玉鱼时时出银海,康陵荒废马坟空,此塔金身岿然在。赐田补钵亦荒芜,废像模铜失光彩,人间理乱百不闻,菩萨低眉犹故态。

吁嗟乎!佛虽无福亦无殃,而今宗教多荒唐。木铎广招诸弟子,白绢妄说空家乡。中西同异久积愤,一朝糜烂如蜩螗。谁人秉国竟养盗,坐引强敌侵畿疆?天魔纷扰修罗战,神兵六甲走且僵。大千破碎六种动,恐与佛国同沦亡。长安北望泪如泻,空亭徘徊夕阳下,问佛不言佛羊哑。赵佗窃号何真降,孰能保此一方者?

○五禽言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博劳无父鹦无母,生小零丁长艰苦,毛羽虽成不自主。归去归去,归何处?不如归去!

姑恶姑恶!小姑谣诼!小姑才我有间时,狞奴黠婢日助虐。十年不将雏,自叹妾命薄。作窠犹未成,亦愿受鞭扑。一意报姑恩,云何姑不乐?姑恶姑恶!

泥滑滑!泥滑滑!北风多雨雪,十步九倾跌。前日一翼翦,昨日一臂折,阿谁肯护持?举足动牵掣。仰天欲哀鸣。口噤不敢说。回头语故雌:恐难复相活。泥滑滑!

阿婆饼焦!阿婆饼焦!阿婆年少时,羹汤能手调,今日阿婆昏且骄。汝辈不解事,阿婆手自操。大妇来,口譊譊;小妇来,声嚣嚣;都道阿婆本领高。豆萁然尽煎太急,炙手手热惊啼号。阿婆饼焦!

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黑云盖野天无河,枝摇树撼风雨多,骨肉满眼各自他。三年病损瘦到骨,还欲将身入纲罗。一身纲罗不敢惜,巢倾卵覆将奈何!行不得也哥哥!

译这座塔建于南汉刘氏、张氏时期。第二层有铭文说:“恭敬劝告众位施主,用乌金铸造七层千佛塔,建在敬州修慧寺的塔亭中,虔诚供养,以归于善土;愿皇帝身体安康、玉历延续千春,国家基业万岁。又愿郡坛□□,□□康平,禾麦丰收,军民安宁,□雨调顺,□境内歌咏。□□□□各方,其次愿九宥三涂,□□□安乐,亡魂滞魄,全都证得人天之果。□□四周,永远兴盛,供人瞻仰敬礼。大宝八年乙丑岁大吕之月,设斋庆赞。”铭文全是阴文。以光孝寺东西铁塔作为证明,这座塔的三面应当还有题名,如乾亨寺铜钟上的款识,或许也有众位施主弟子的姓名,但如今已经无法寻找查看了。这座塔建成至今已有九百多年,《广东通志》《嘉应州志》都没有记载;即使吴石华广文搜罗极为丰富的《南汉金石志》,也没有提到它。塔高约三四丈,上面七层为铸铁,下面用土垒筑而成,无法攀登,所以不知道塔顶是否有铭文。乙丑年兵火之后,塔略有毁坏却没有倒塌。后来又被一群孩子损毁,时间久了便倾圮。我回乡后向邻家寻访,得到一方塔铭。后来又得到第五层的完整一层,以及第三层、第四层各三块和第二层一块。考察可知,第二层有七十七尊佛,第三层六十七尊,第四层五十七尊,第五层三十七尊。由此推知第六层有十二尊佛,每面二百五十尊,合计就是千佛。最高的第七层是合尖的塔顶,应当没有佛像。第四层大佛旁有小字,写着东方善德佛、北方相德佛、西方无量寿佛。南方部分残缺,按照佛典考察,应当是南方栴檀德佛。佛像都盘腿而坐,收拢衣袖,坐在莲花上。从第二层到第六层,都是方形的四角结构。下面有屋檐,宽约四寸;檐角有蟾蜍形状,似乎是用来系铃的。只有第一层没有屋檐,在两角各有一尊立像,像是四天王中的两尊,他们的数量应当不计入佛像之中。考察敬州:南汉主刘晟乾和三年,潮州的程乡县升为州,辖县一处。修慧寺没有收入志书,寺址也不知道确切所在。塔距离我家只有几声牛叫那么远,巍然立在冈上,也没有塔亭。老人传说,乾隆初年,前州牧王者辅把它从如今的齐州寺移来。寺院距离塔不远。然而修慧寺为什么改了名字?志书已经失载,又没有碑刻可以证明。我的残片和完整构件全都放在了人境庐,塔铭则供奉在息亭中。我已经嘱托温慕柳检讨把它补入新志,又写下这首诗来记载这次因缘和幸运。天上的龙没有飞起,海中的蛟却兴起;遥遥斥责洛州刺史,万事萧条闲散,署理大夫一职,却仍世代以风流自居,仿佛作了天子。无愁天子安乐公,乘黄屋车、建左纛,夸耀自己的豪雄。当时十国都崇信佛教,这一国尤其擅长奉佛。八万四千座佛塔在哪里?奉皇帝命令,专门用乌金铸造。石制塔座、铁制塔盖,四周环绕花纹;宫使和沙门的姓名都列在官署记录中。千家设置供养,争相布施给僧人;百姓烧伤手指,增添供佛的灯火。一州之地不过斗大,却也建造层层高耸的佛塔。这座塔四周有一千尊佛,十方弟子共同瞻仰礼拜。宝林寺的铜钟广泛结下善缘,云华石室又有谁来作记?坐在莲花中,数着还有几枝莲花;剔去锈迹,还剩下一百来字的铭文。下面说愿人鬼共同安康,上面祝愿国君长寿千岁。唉,刘氏统治五十年,这一方岭南实在可怜。划地为牢,聚集毒蛇;杀人后拿来下酒,垂涎如蛟龙。深宫离殿就是地狱,铁床、沸汤、油锅把人彻底烹煎;菟丝缠吞骨肉,龙把人剁成肉酱,刘氏遗留下的种族没有一个得以保全。人人披头散发,想上诉申冤;亡魂怨魄又有谁能替他们解开冤屈?用玉编成堂柱二十四根,向媚川采珠的人有八千。每天堆山般运来赎罪石,入城还要花费引路钱。钱王以媚悦佛教而善于搜刮民财,与此相比还算稍微安稳便利。百姓卖儿卖女,耗尽精血;建一座塔哪里会有什么功德因缘!当时国王统治着这个昏乱荒唐的国家,却夸说这里就是极乐世界和忉利天。红云般的宴席上饱食荔枝,素馨花像白雪一样堆满花田。早晨出门,呼唤鸾鸟牵引旗幢车盖;傍晚回来,纵马而行,任珠翠首饰散落。鱼英用来供壶,饮的是甘露滋味;翠屏前对着镜子起舞,像春风一样癫狂。大体人物成双成对地学猪一样献媚,微服出行时偷偷携带蟾仙。楼罗官检阅历书,放纵嬉戏;候窗处设置监视者,沉醉而眠。女巫穿着霞色衣裙坐着裁决事务,那昏君只倚靠宦官常侍的贤能。自以为这种快乐能延续千万年,不服丹药却贪恋享乐。谁知拿着棍棒前来降服国王的军队,算来这座塔建成才七年。星辰流落、暴雨降临,时势发生改变;风轮转动,劫数之中没有什么不毁坏。铜壶滴漏才过了片刻,转眼之间已经到了今天的九百年。金蚕常常在卖珍珠的市场出现,玉鱼时时从银海中出土;康陵荒废,马坟空空,这座塔的金色佛身却巍然仍在。赐给寺院的田地和补钵也荒芜了,毁坏的佛像失去铜色光彩;人间治乱百事一概听不见,菩萨低眉仍旧保持原来的姿态。唉!佛虽然没有福,也没有灾祸;如今各种宗教却多半荒唐。木铎声广泛招集弟子,白绢上妄说空洞的故乡。中西之间的异同积累了长久的愤懑,一旦爆发便糜烂得像蝉鸣一样混乱。是谁掌握国政,竟然养成盗贼,坐看他们引来强敌侵犯京畿?天魔纷纷扰乱,修罗彼此交战;神兵六甲奔走,疲惫僵倒。大千世界破碎,六种震动,恐怕要同佛国一起沦亡。向北遥望长安,眼泪直流;在夕阳下空自徘徊亭中,问佛,佛却不说话,像羊一样哑然。赵佗盗窃帝号,何真也投降了,谁还能保全这一方土地?五禽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博劳没有父亲,鹦鹉没有母亲;出生后孤苦伶仃,成长也十分艰难。羽毛虽然长成,却不能自主。归去吧,归去吧,又能归到哪里?不如归去!姑恶,姑恶!小姑造谣诽谤我。小姑刚有一点空闲,凶悍的奴仆和狡猾的婢女便天天帮助她虐待我。我十年没有生养雏儿,只能叹息自己命薄。巢还没有筑成,也愿意承受鞭打。只是一心想报答姑母的恩情,为什么姑母却不高兴?姑恶,姑恶!泥滑滑,泥滑滑!北风多,雨雪也多,走十步倒有九步跌倒。前天一只翅膀被剪断,昨天一条手臂又折断,谁肯来保护我?一抬脚便牵扯疼痛。我抬头向天想哀鸣,嘴却被冻得闭住,不敢说话。回头对旧日的雌鸟说:恐怕再也不能让我们彼此活下去了。泥滑滑!阿婆,饼焦了!阿婆,饼焦了!阿婆年轻时,调制羹汤是能手;今天阿婆却昏聩又骄横。你们这些人不懂事,阿婆只好亲自操持。大媳妇来了,嘴里喧嚷;小媳妇来了,声音嘈杂;都说阿婆本领高强。豆萁烧尽,煎得太急,烫得手发热,惊叫哭喊起来。阿婆,饼焦了!走不得了,哥哥!走不得了,哥哥!黑云遮住原野,天上不见银河;树枝摇动,大树震撼,风雨很多。眼前满是骨肉亲人,却各自成了陌路。三年来疾病损耗身体,已经瘦得只剩骨头,却还想把自己投入罗网。一身落入罗网本来不值得吝惜,可巢倾卵覆又能怎么办呢?走不得了,哥哥!

○再述

誓师仗钺大王雄,虐使连声詈宋聋。万国谈瀛惊创见,八方震电怒环攻。寇来直指齐云观,兵起谁张救日弓?况是黑龙江上月,旌旗光照血波红。

玺书皇帝问东皇,亲爱从来昆弟行。岂有行人真坐罪,忍看邻国到唇亡。刚闻穷海通飞雁,翻又穹庐纵盗羊。五百岛民如并命,膏腴割尽可能偿?

存亡危急上呼天,联乞皇天悔祸延。朝议正为刘氏袒,里优忽唱李公颠。主盟牛耳方推长,宾馆鸿胪竟首悬。误尽攘夷南宋论,况逢毒手又空拳。

噂噂元老语踦闾,沓沓群臣当殿趋。玉馨赂人终听客,翠华到处即迁都。预愁清酒黄龙约,尽倒天吴紫凤图。忍听王孙路旁泣,延秋月黑乱啼乌。

羽檄飞驰四百州,先防狼角後髦头。两端首鼠盟吴楚,一国蒙戎党李牛。天意岂忘黄种贵,帝星犹幸紫微留。横流忍问安身处,北望徘徊漆室尤。

○七月二十一日外国联军入犯京师

压城云黑饿鸱鸣,齐作吹唇沸地声。莫问空拳殴市战,馀闻扈跸六军惊。波臣守辙还无恙,日驭挥戈岂有名。闻道重臣方受节,料应城下再寻盟。

○闻车驾西狩感赋

史臣新纪中兴年,应数西迁第一篇。嵩室刚呼千万岁,帝车同仰九重天。齐人野语纷多故,海客谈瀛每浪传。今日君颜亲咫尺,秋风箫鼓竞导前。

○有以守社稷为言者口号示之

万一群胡竟合围,城危援绝势难支。要知四海为家日,终异诸侯失国时。夺使只如争虎穴,劳王非敢战鱼丽。溥天颂德三年久,请听回中鼓吹辞。

○中秋夜月

曾闻太姆会群仙,霞缛云絪敞绮筵。齐唱《人间可哀曲》,却忘天上是何年。横争丛博拚孤注,醉掷陶轮碎大千。賸取山河月中影,不成沧海不成田。

○读七月廿十五日行在所发罪己诏书泣赋

读诏人人泣数行,脍躬不德股肱良。三年久已祈群望,此罪明知在万方。表里山河故无害,转旋日月定重光。婆娑风尾声亲批诺,遥想天颜惨不扬。

○谕剿义和团感赋

是民是贼论纷歧,铸鼎图奸始共知。黄带亦编流寇传,绣衣重睹汉官仪。自天下降愚黔首,为帝驱除比赤眉。伏剑直臣犹未瞑,料应喜见中兴时。

○闻驻跸太原

南海昆明付劫灰,西风汾水雁声哀。勤王莫肯倡先晋,乐祸人犹奉子颓。兵甲谁清君侧恶?衣冠各自贼中来。壶浆夹道民争献,愿祝桥从万里回。

○闻车驾又幸西安

群公累月道旁谋,扰扰干戈未敢休。太白去天真一握,裨瀛环海更西流。河山形势成牛角,神鬼威灵尚虎头。差喜长安今夜月,千年还照帝王州。

○久旱雨霁丘仲阏过访饮人境庐仲阏有诗兼慨近事依韵和之

生鞭碎尽賸湖光,未落秋花半染霜。举目山河故无恙,惊心风雨既重阳。麻鞋衮衮趋天阙,华盖迟迟返帝乡。话到黄龙清酒约,唏嘘无语忍衔觞。

蒹葭秋老卧江湖,有客敲门梦乍苏。海外瀛谈劳炙輠,电中天笑诧投壶。自循短发羞吹帽,相对新亭喜雨珠。太白孤云高两角,不知曾溍汉旌无?

○再用前韵酬仲阏

夜雨红灯话《梦粱》,人言十事九荒唐。任移斗柄嗟王母,枉执干戈痛国殇。博戏几人朱果掷?劫灰遍地白莲香。残山一角携君看,差喜无须割地偿。

北望钧天帝所都,诏书昨拜执金吾。羞言玉玺褒新事,凄绝霓旌《幸蜀图》。牛李尚寻钩党祸,晋秦能作一家无?尊王第一和戎策,谁唱迎銮作无驱?

○三用前韵

秋草滦河辇路荒,牛车重又冒风霜。国人争看天魔舞,帝女难言神鹊祥。今尚拳拳持玺绶,人言籍籍扑缣囊。芜萋豆粥艰辛处,应忆东朝乐未央。

无人伏阙谏青蒲,事误都由七尺孤。当璧咸尊十阿父,折棰思服小单于。黄■〈衤罗〉拥护难为妇,宝玦凄凉乞作奴。同此王称同此祸,早知金狄譣非诬。

○四用前韵

撼门环哭呼高皇,钟ね何人奉太常?坠地金瓯成瓦注,在天贯索指银潢。归元纁箧催函送,计口缗钱责币偿。岂独汉唐无比祸,五洲惊怪国人狂。

聚语踦闾二大夫,报书未服五单于。华离倘免分瓜苦,棼乱难迟蔓草图。藉口岂徒徵纪甗,空拳尚欲曜威弧。祷天莫作迁延役,早已荆榛万骨枯。

○五用前韵

盗玺曾闻罪赞襄,如何在鼎九刑忘。君臣相顾如骑虎,父子难为隐攘羊。今日家居谁撞坏?老身社饭自思量。忽传罪已兴元诏,霑洒青霄泪万行。

掩抑鱼轩赋载驱,吞声在野鹆跦跦。扈行尚纵花门贼,入衙难徵竹使符。旧梦百年仍锁港,残山半壁欲迁都。最怜黄鹤楼中客,西望长安泪眼枯。

○六用前韵

噫嘻诸将敢连衡,传檄清奸告四方。狼角尽除尘尽埽,龙颜重奉日重光。到今北阙犹朝拱,岂有西邻妄责偿。汾水秋风太行雨,几人南望感勤王。

天何沈醉国何辜?横使诸华扰五胡。照海红灯迎圣母,惊人铜版踏耶稣。奇闻竟合诸天战,改色愁看《盖地图》。到此鹊喧鸠聚语,犹夸魔术诩神符。

○七用前韵

译再作记述。誓师时手持大斧,显出大王的雄姿;暴虐的使者接连辱骂宋人昏聩。万国谈论瀛洲,惊叹这是前所未有的局面;八方震动如雷电,愤怒地从四面围攻。敌寇到来,直指齐云观;战事兴起,又有谁张开拯救太阳的弓?何况此时正是黑龙江上的月亮,旌旗的光照在血红的波涛上。皇帝的玺书询问东皇,亲爱之情向来如同兄弟相处。哪里有使者真因罪获罪,怎忍心看着邻国陷入唇亡齿寒的境地?刚听说穷海已经可以通行飞雁,转眼又任由穹庐中的盗贼掠走羊群。五百名岛民若能同命相救,把肥沃土地割尽,又能够偿还吗?国家存亡危急,只能向上呼天;联合请求上天悔改,不要让灾祸延续。朝廷议论正替刘氏袒护,乡里的优伶忽然唱起李公发狂。主盟者正推举盟长,鸿胪寺的宾馆里却竟悬起了首级。南宋关于攘夷的议论已经误尽人事,何况又遇到毒手,且是赤手空拳。元老们在里巷中纷纷议论,群臣接连在殿前趋走。玉馨用财物贿赂人,终于听从宾客;翠华车驾所到之处,便立即迁都。预先忧愁黄龙清酒之约,几乎要把天吴、紫凤的图像全都倾倒。怎忍听王孙在路旁哭泣,延秋门外月黑之时,乌鸦纷乱啼叫。羽檄飞驰传遍四百州,先要防备狼角,后来又防备髦头。两面摇摆,像鼠首两端,和吴楚结盟;全国蒙受戎乱,却又结党支持李牛。上天难道忘了黄种人的尊贵?帝星仍有幸留在紫微宫。洪水横流之际,怎忍心追问安身之处?我只能向北眺望,在漆室中忧虑徘徊。七月二十一日,外国联军入侵京师。乌云压城,饥饿的鸱鸮哀鸣;众人一齐鼓唇吹哨,声音沸腾大地。不要问赤手空拳殴斗街市之战,只听说护卫车驾的六军已经惊乱。波臣守住车辙,仍然安然无恙;驾日的羲和挥戈,难道竟有这样的威名?听说重臣正在接受符节,料想还要在城下再次寻求盟约。听说车驾向西巡狩,有感而作。史臣新近记载中兴的年代,应当把西迁之事列为第一篇。嵩山宫室刚刚高呼“万岁”,帝王车驾便共同仰望九重天。齐人的乡野传言纷纷说有许多变故,海客谈论瀛洲,往往只是虚妄传说。今天君王的容颜近在咫尺,秋风中箫鼓竞相在前面引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岁〕 有人以守护社稷为言,作口号诗给他看。万一各路胡人最终合围,城池危急、援军断绝,形势实在难以支撑。应当知道四海作为一家之日,终究不同于诸侯失去国家之时。夺取使者的性命,不过像争夺虎穴;劳烦君王,并不是要列阵作战。普天下歌颂德政已经三年之久,请听回中宫殿的鼓吹之辞。中秋夜观月。曾听说太姆会聚群仙,霞光繁密、云气缭绕,敞开华美筵席。众仙一齐歌唱《人间可哀曲》,却忘了天上究竟是哪一年。纵横争赌,孤注一掷;醉后把陶制的赌轮掷碎,仿佛要毁坏整个大千世界。只剩下山河映在月中的影子,既不能成为沧海,也不能成为田地。读七月二十五日行在所发布的罪己诏,哭泣而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十五日〕 读诏书时人人泪流数行,感叹君主自身并不贤德,却有贤良的股肱之臣。三年来早已向众人祈求希望,这个罪过明明知道在于天下万方。表里山河本来没有受损,日月运转终究会重新发光。风尾般的笔势婆娑,亲自批写“准奏”;遥想君王的面容,悲惨而毫无光彩。因颁谕剿灭义和团而有感作诗。他们究竟是百姓还是盗贼,议论纷纭;直到铸鼎绘图揭示奸徒,大家才共同明白。即使系着黄带的人也被编入流寇传记,重新看见绣衣使者所代表的汉代官仪。自从天下降临灾祸,愚昧的百姓便被皇帝驱使去消灭如赤眉般的叛乱者。伏剑而死的正直臣子尚未闭眼,料想应当欣喜地看见中兴之时。听说车驾驻跸太原。南海、昆明都化作劫灰,西风吹过汾水,雁声悲哀。勤王之师没有人肯倡议先救晋国,幸灾乐祸的人还在奉承子颓。谁来清除君王身边的奸恶?穿戴衣冠的人却都从贼人中出来。百姓夹道争相献上壶浆,愿祝愿车驾从万里之外回来。听说车驾又临幸西安。群臣在路旁谋划了几个月,战乱纷扰,却还不敢停息。太白山离天仿佛只有一握之远,裨瀛环绕的海洋又向西流去。山河形势形成牛角之势,神鬼的威灵仍然像虎头一样雄猛。稍稍欣喜的是,今夜长安的月亮还在,千年之后仍照耀着帝王之州。久旱之后雨停天晴,丘仲阏来人境庐拜访并饮酒;仲阏有诗兼感慨近来时事,我依韵和作。生鞭已经打碎,只剩湖光;秋花尚未凋落,已经有一半染上霜色。举目所见山河本来安然无恙,惊心的风雨却已经到了重阳时节。穿麻鞋的人纷纷奔向天阙,华盖车迟迟返回帝乡。谈到黄龙清酒的约定,只能叹息无言,忍心含泪举杯。秋深时芦苇苍老,我卧居江湖;有客敲门,刚从梦中醒来。海外瀛洲之谈,劳烦你来反复讲说;电光之中仿佛传来上天的笑声,惊异于投壶之戏。自顾短发,羞于吹帽;相对坐在新亭,欣喜地看着雨珠。太白山上孤云高悬于两角之间,不知是否曾经看见汉朝的旌旗?再次用前韵酬答仲阏。夜雨红灯下谈论《梦粱录》,人们说十件事有九件荒唐。任凭北斗斗柄移动,只能叹息王母;徒然拿着干戈,为国难中死去的人悲痛。赌戏中有几个人把朱果掷出?劫灰遍地,白莲的香气弥漫。带着你去看残存的一角山河,稍感欣慰的是不必割地赔偿。向北眺望,那是钧天帝所居的都城;昨天刚拜受诏书,担任执金吾。羞于说玉玺正在褒奖新事,凄绝地看着《霓旌幸蜀图》。牛李两党还在追究朋党之祸,晋国与秦国难道能成为一家吗?尊奉君王才是第一等的和戎策略,谁来高唱迎接銮驾而不作驱逐之歌?第三次用前韵。秋草覆盖着滦河,帝王车辇经过的道路荒凉;牛车又一次冒着风霜前行。国人争相观看天魔起舞,帝王的女儿却难以说出神鹊带来祥瑞。如今还在恭敬地执持玺绶,人们纷纷议论着扑打缣帛钱囊。面对荒芜的豆粥艰难之地,应当回忆东朝那未央宫中的欢乐。没有人伏在宫阙前、手持青蒲上谏,事情全由一个七尺之身的孤儿误坏。身居当璧之位的天子,竟尊奉十位阿父;折断马鞭,想要使小单于臣服。黄■〈衤罗〉拥护着,妇人也难以承受;佩宝玦的人凄凉地请求作奴。都是同样的王号,也遭受同样的灾祸;早知金狄之言并非诬妄。第四次用前韵。摇撼门环,哭喊着呼唤高皇帝;钟声ね响,谁来奉行太常之礼?金瓯坠地,成了瓦片;天上的贯索星,指向银河。归还元首的纁色箱箧,催促把文书封好送去;按户口征收缗钱,责令用财帛偿还。难道汉、唐都没有可以相比的灾祸吗?五洲都惊怪于国人的疯狂。两位大夫在里巷聚众议论,回信还没有使五个单于屈服。倘若华离之地能够免于被分割如瓜,纷乱却难以延迟蔓草般蔓延的局面。难道借口不只是为了征取纪甗?即使赤手空拳,也还想炫耀威力、张弓示威。祈求上天不要制造迁延不决的徭役,因为早已荆棘丛生、万骨枯朽。第五次用前韵。曾听说盗窃玺印,应当归罪于赞襄大臣;为何到了鼎镬和九刑面前,反而忘记追究?君臣彼此相顾,如同骑在猛虎背上;父子之间难以隐瞒攘羊之罪。如今居于家中的人,谁来撞坏门户?我这个老人独自吃着社饭,默默思量。忽然传来兴元年间的罪己诏书,泪水洒落青霄,纵横万行。压抑着心情,乘鱼轩车赋诗随车驾出行;在野外忍声吞气,鹆鸟啾啾。随从车驾的人还纵容花门的盗贼,进入官衙却难以征取竹使符。百年的旧梦仍锁在港口,残存的半壁山河又想迁都。最令人怜悯的是黄鹤楼中的客人,向西眺望长安,泪眼已经哭干。第六次用前韵。唉,各位将领竟敢合纵连横;传递檄文,向四方宣布要清除奸邪。狼角全部除去,尘土也全部扫净;重新奉迎龙颜,太阳再次发光。直到如今,北阙仍然像臣子朝拜一样拱立,哪里有西邻妄想索取赔偿?汾水秋风,太行山雨,几个人向南眺望而感念勤王?上天为何沉醉,国家又有什么罪过?竟横使诸华受到五胡扰乱。照耀海面的红灯迎接圣母,惊人的铜版踏在耶稣之上。奇闻竟说诸天交战,忧愁地看着《盖地图》改变颜色。到了这里,喜鹊喧叫、斑鸠聚语,人们还夸耀魔术,吹嘘神符。第七次用前韵。

扰扰横开愧儡场,四方传笑国昏荒。梦鹦终悔临朝武,氏■〈虫孛〉应编异姓王。赐剑乍悲吴命短,执戈又吊《楚辞》殇。赖奸掩贼知难活,殓我良人孰索偿?

落叶秋风怨帝梧,天寒谁为送褰襦?六宫亦写《零丁贴》,九牧旁观《罔两图》。列仗黄麾函促送,蒙头毡毳病应苏。转旋龙驭归何日?恨未前驱手执殳。

○八用前韵

惊天重鼓女娲簧,横逼君弦变履霜。跪地習闻提冒絮,夺门祸遂起萧墙。日中倾蜺何无忌,海外医龙竟有方。闻道八神齐警跸,人间早既唱《堂堂》。

鸾声夹道听讙呼,重睹官仪返上都。三月麛裘思德化,诸天龙节护曼殊。中央土复尊黄帝,十等人能冤黑奴。赖我圣君还我土,人人流涕说康衢。

○天津纪乱十二首

九载妖魔乱,先朝宝训垂。又逢年厄闰,复演卦重离。善禁刀能厌,神奸鼎共知。何三辅地,棼乱遂如丝。

竟屈将军贵,焚香启阁迎。唪经龙滴泪,图怪鸟罗平。大礼分舆马,同仇赋甲兵。红巾随衣绣,携手便偕行。

栈道烧先绝,军书阻不通。九天方设险,六国已环攻。雾暗军氛墨,波飞战血红。鹰瞵兼鹗视,高飏大旗风。

一概拳挞碎,喧腾万口哗。噫风倾海市,笑电掉雷车。薪积袄神火,莲开地狱花。忍看灰炮毒,糜尽万虫沙。

露布明光奏,翻夸土气扬。执戈童卫国,麾扇女勤王。赤手能擒虎,红头看烂羊。伤心骄愤诏,雪耻报先皇。

广募楼罗历,夸强曳落河。摩云飞白燕,出地叫苍鹅。空手婆猴技,齐声天马歌。赤流呜咽水,犹逞剑横磨。

二伯分藩地,诸胡互市场。虎牢同郑戍,鱼烂竟梁亡。仗剑空神博,霾轮又国殇。相州师一溃,从此隳边防。

谁绘流民状,冤霜苦泣零,沙黄嗥饿犬,月黑尾流萤。倭坠抛家髻,郎当阁道铃。不徒标卖宅,遍地贴《零丁》。

官作胡奴役,魔将鬼界围。惊雷从掌起,酣梦忽头飞。神变钉铜版,人难护铁衣。吞声说离乱,辛苦客逃归。

谁信勤王檄,都成乌合徒。兵篦纷白劫,国髽哭朱儒。张脉当螳臂,空谭捋虎须,计穷惟矢死,一死岂偿辜。

都统开牙治,威仪比汉官。共和成宙合,馀怒及师团。锦绣千人散,琅璫大吏冠。更留鞭血地,说付贼民看。

古有蚩尤雾,师君又水仙。未闻召金狄,几欲死苍天。照影神人镜,弹词瞽女弦。并归《妖乱志》,传述太平年。

○京乱补述六首

王屋沈沈者,翻闻篝火鸣。潢池纷盗弄,枉矢竟流行。白棓天魔舞,丹书鬼卒名。人言十常侍,内应早连盟。

一炬咸阳火,群飞京洛尘。自天来剑侠,无地立环人。囊射匈奴血,鞭麾小婢神。将军三十六,妖服尽黄巾。

天竟生穨祸,人争唱《董逃》。空闻宣虎节,莫肯解牛刀。举国成狂病,群官作贼曹。驴王兼狗相,踊跃喜同袍。

万国纷驰檄,传闻客馆攻。鱼枯将海涸,龙睡尚天聋。雷斗枪云黑,星飞弹雨红。不堪掘残冢,肆虐到神丛。

亦有诛奸疏,泣陈王室尤。裂麻要帝诺,攀槛碎臣头。月晕蓬星见,山倾铁血流。终看胡骑人,抉眼在城楼。

热铁飞轮下,城门牡早亡。手持忘玉玺,事误泣金床。弃甲逃神将,函头索贼王。虏尘重扰扰,又换八旗扬。

○京师

郁郁千年王气旺,中间鼎盛数乾嘉。可怜一炬成焦土,留与东京说梦华。■〈矍鸟〉鹆来巢公在野,鸱鸮毁室我无家。登城不见黄旗影,独有斜阳咽暮笳。

○三哀诗·袁爽秋京卿

土生板荡朝,非气莫能济。国家有妖孽,尤贵养正气。公官典客时,正值艰难际。初言义和拳,本出大刀会。先皇铸九鼎,早既斥魑魅。明明白莲教,遗孽传苗裔。邪述金钟罩,不过弄狡狯。宗社三百年,岂可付儿戏。继言诸大国,各有白马誓。预储大万金,始可戮一士。矧持英簜来,堂堂大国使,一客不能容,反纵■〈疒契〉犬噬。问罪责主人,将以何辞对?

封事两留中,痛哭再上疏:彼贼敢横行,实挟朝贵势,奈何朝廷尊,公与匪人比?盲师糊涂相,骄将偃蹇吏,掷国作孤注,作事太愦愦。速请黄钺诛,无得议视贵,幸清君侧恶,斧钺臣不避。当璧天子父,不敢为尊讳,天潢盗弄兵,语直斥王字。呜呼批鳞难,况触投鼠忌。朝衣缚下狱,众口成诟詈,白刃露霜锋,黄巾走尘骑。阿师呼大兄,红带夹道侍,欢哗杀二毛,万头相倾挤。公甫下囚车,拜问臣何罪?刑官纵马来,大骂囚无礼,岂容发口言,指天复画地。呼天声未终,滚地头已坠。恶耗四海传,何人不雨泪!

译纷乱中横向铺开,羞惭得如同傀儡戏场;四方传来笑声,说国家昏乱荒唐。梦中鹦鹉终于后悔武氏临朝,氏■〈虫孛〉应当被编入异姓王的行列。赐剑之时忽然悲叹吴国命短,执戈之时又凭吊《楚辞》中死难者。幸亏奸人掩护盗贼,知道自己难以活命;将我善良的亲人收殓之后,谁来索取赔偿?落叶秋风在帝王栖居的梧桐间发出哀怨,天寒之时谁来为君王送上御寒的褰襦?六宫也抄写《零丁贴》,九州旁观《罔两图》。仪仗和黄麾装入函中催促送去,蒙头裹着毡毳的人,病情应当会好转。帝王车驾转回的日子是哪一天?只恨自己未能在前面手执兵器引路。第八次用前韵。惊天动地地重奏女娲的笙簧,横逼君王的琴弦,使《履霜》之音发生变化。跪在地上,习闻提着冒絮;夺门的祸乱于是从萧墙内部发生。太阳当空却倾斜着彩虹,为什么无所忌惮?海外竟然有医治巨龙的办法。听说八神一齐警戒清道,人间早已唱起《堂堂》。道路两旁听到鸾铃声和欢呼声,重新看见官员仪仗返回上都。三个月来穿着麛裘,思念德政教化;诸天以龙节护卫曼殊。中央的土地恢复了对黄帝的尊崇,十等人也能够为黑奴申冤。幸亏我们的圣君归还我们的土地,人人流着眼泪谈论康庄大道。《天津纪乱》十二首。妖魔作乱已经九年,先朝的宝训仍然垂示后世。又逢到闰年带来的厄运,再次演成离卦重叠之象。善于禁制刀兵的术法也只能压住一时,神奸之事都已像铸在鼎上那样众所周知。这里怎么会是三辅之地,纷乱竟像丝线一样缠结。竟使尊贵的将军屈服,焚香打开楼阁迎接。诵经声中龙像滴泪,绘制怪鸟来罗平灾异。举行大礼时分配车马,同仇敌忾地征集铠甲兵器。红巾随着绣衣飘动,手挽手便一同前行。栈道一被焚烧就先断绝,军书受阻而无法通达。九重天正设置险阻,六国已经四面围攻。雾气昏暗,军中的杀气如墨;波涛飞溅,战场上的血水鲜红。鹰目锐利、鹗眼凶狠,高高扬起的大旗在风中飘动。一概用拳头打碎,喧闹腾沸,万众哗然。叹息声如风倾海市,笑声如闪电牵动雷车。柴薪堆积,神火焚烧;莲花开放,仿佛地狱之花。怎忍看毒炮肆虐,万千虫沙般的生命被糜烂殆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在明光殿上奏报捷文,反而夸耀土气已经高涨。手持兵器的童子守卫国家,挥动旗扇的女子勤于王事。赤手空拳也能擒虎,红头巾下只看见羊群腐烂。令人伤心的是骄横愤怒的诏书,声称要雪耻、报答先皇。广泛招募楼罗,历数其功;夸耀勇力,拖曳落河。白燕摩云飞翔,苍鹅从地上鸣叫。空手表演婆猴技艺,齐声唱起天马歌。赤色的水流呜咽,仍然逞强地横磨刀剑。二伯分封藩地,各种胡人互相做买卖。虎牢如同郑国共同戍守,鱼肉腐烂,梁国终于灭亡。仗剑空自施展神奇博戏,阴霾笼罩车轮,又造成国家的丧亡。相州的军队一溃败,从此边防毁坏。谁来描绘流民的景象?他们含冤如霜,苦苦哭泣;沙地昏黄,饿犬嗥叫;月色昏黑,流萤拖着尾光。倭人坠落,抛下家中的发髻;郎当的阁道上,铃声作响。不只是张榜标卖住宅,遍地都贴着《零丁》。官府把人当作胡人的奴役,魔鬼率领鬼界围攻。惊雷仿佛从手掌中升起,沉醉的梦中头颅忽然飞落。神奇的变化被钉在铜版上,人却无法用铁衣护身。只能忍声吞气诉说离乱,辛苦地逃难归来。谁能相信勤王檄文,最终全成了乌合之众?兵器像篦子一样纷纷造成白色劫难,国家披麻戴孝,哭悼朱儒。张开血脉去抵挡螳臂之敌,空谈着要捋虎须;计谋用尽,只能以死相拼,但死一次难道就能偿还罪过吗?都统建立军府,仪仗威严可比汉代官员。共和之事使天地相合,残余的愤怒又波及军队。锦绣衣装的千人散去,大官们的冠帽叮当作响。还把鞭打留下的血迹留在地上,说给贼人和百姓看。古代有蚩尤制造大雾,如今师君又成了水仙。没有听说召来金狄,却几乎要死于苍天之下。照着神人的镜子,看盲女弹弦说唱。把这些一并收入《妖乱志》,留待太平年代传述。《京乱补述》六首。王屋山沉沉无声,却反而听到篝火鸣响。潢池之中盗贼纷纷作乱,枉矢竟然到处流行。手持白棓跳天魔舞,丹书上写着鬼卒的名号。人们说这是十常侍在内应,早已结成盟约。一把火烧成咸阳,火光群飞,京洛尘土四起。剑侠自天而来,却没有地方站立环卫之人。用袋中箭射出匈奴之血,挥鞭驱使小婢神灵。三十六位将军,穿着妖异服装的全是黄巾。上天竟然降下这样的衰败灾祸,人们却争相唱起《董逃》。只听说颁下虎节,却没有人肯解开牛刀。全国都成了疯狂的病人,群臣全成了贼曹。驴王兼作狗相,踊跃欢喜地同穿袍服。万国纷纷驰发檄文,传闻连客馆也遭到攻打。鱼儿将要干死,海水将要枯涸;龙仍在沉睡,上天还像聋了一样。雷声与枪声争斗,枪云黑暗;炮弹飞驰,如星光般在红色雨幕中穿行。实在不忍心看人挖掘残墓,肆意虐待甚至侵扰神灵的丛祠。也有诛杀奸人的奏疏,哭泣着陈述王室的罪过。撕裂麻布,要求皇帝答应;攀住宫门栏杆,直到撞碎臣子的头颅。月晕之中看见蓬星,山势倾覆,铁一般的血流淌。最终只看见胡人的骑兵进入,挖出眼睛,悬挂在城楼上。炽热的铁轮从上方飞落,城门的门闩早已毁坏。手里拿着玉玺却忘了它,事情办坏后在金床前哭泣。丢下铠甲逃走的神将,用匣子装着头颅索取贼王。俘虏的尘土又一次纷乱,八旗再次飘扬。京师。千年王气郁郁昌盛,其中鼎盛时期要数乾嘉年间。可惜一把火烧成焦土,只留下东京向它讲述梦中繁华。■〈矍鸟〉鹆来巢,公卿隐居野外;鸱鸮毁坏房屋,我却无家可归。登上城楼看不见黄旗的影子,只有斜阳在暮笳声中哽咽。三哀诗·袁爽秋京卿。国家生于板荡之世,若没有正气便无法挽救。国家出现妖孽时,尤其可贵的是培养正气。您任典客官时,正值艰难危急之际。起初您说义和拳本来出自大刀会,先皇铸造九鼎,早已斥退魑魅。白莲教明明是邪教,其余孽又传给后代。所谓金钟罩的邪说,不过是在玩弄狡诈。宗社三百年,哪里可以交给儿戏之人?接着您说,各大国都有白马之盟,预先储备一万金,才可以杀死一个士人。何况手持英簜而来的,是堂堂大国的使者;一个客人尚且不能容纳,反而放纵疯狗来撕咬。对方前来问罪、责问主人,您将用什么话回答?两次把密封奏章留在宫中,痛哭着再次上疏:那些贼人竟敢横行,实在是倚仗朝廷权贵的势力;可是为什么朝廷尊贵的公卿,反而与匪人相提并论?昏聩的老师和糊涂的宰相,骄横的将领与傲慢的官吏,把国家当作孤注一掷,做事太过昏乱。请迅速请求黄钺诛杀他们,不要议论什么尊贵不可触犯;幸好能够清除君王身边的奸恶,即使斧钺加身,臣也不躲避。身居当璧之位的天子,是天下人的父亲,臣不敢为了尊者而隐讳;天潢贵胄盗弄兵权,言辞直斥其王族身份。唉,批逆鳞已经很难,何况还触犯投鼠忌器的禁忌。您穿着朝服被捆下狱,众人的言论都变成辱骂;白刃露出霜锋,黄巾骑兵奔走在尘土中。阿师呼喊“大兄”,红带人夹道侍立;他们喧哗着杀害老人,万头攒动,相互拥挤。您刚被押下囚车,便行礼问道:“臣有什么罪?”刑官纵马而来,大骂囚犯无礼,哪里容得您开口说话,只指天画地。呼天的声音还未停止,滚落在地的头颅已经坠下。凶恶的消息传遍四海,谁能不流下如雨的眼泪?

识公十数年,相见軏倒屣,追述潘邓说,许我以国器。同辈六七贤,推公最强记,喜谈佛老学,语我求出世。知公真名士,不独善交艺,未知比干心,竟为直谏碎。我实知公浅,负负心内愧。马关定约後,公来谒大吏,青梅雨翛翛,煮酒论时事。公言行箧中,携有《日本志》,此书早流布,直可省岁币。我已外史达,人实高阁置。我笑不任咎,公更发深喟。今日读公疏,倘得行公意,四百五十兆,何至贻民累。不独民累▯,中国咸受惠。即彼附贼徒,亦缓须臾毙。斥公助逆人,黄泉见亦悔。苍苍天九重,今尚浮云蔽。痛公不言隐,开卷軏流涕。盗首既伏诛,知公不为厉。定为社稷忧,骑龙谒天帝。

○三哀诗·吴季清明府

世界随转轮,成坏各有劫,适值倾覆时,万法不必说。以君循吏才,三年官于越,无端桴鼓鸣,伏莽寇窃发。山县斗大城。城头黑云压。纷纷彼狼心,跃跃欲猪突。君昔理常平,手曾治大猾,鸮音不能革。生性成梼杌,到此播流言,官实通贼牒,作贼兼作官,满城耳喧聒。城中西教徒,积恶鬼罗刹,闪闪苍鹰眼,磨刀咸欲杀。

公知事不可,大声作瞋喝,反激蚩蚩怒,一霎尽灭裂。非无防御使,蠢蠢怯如鳖,噤不发一言,坐视民劫夺。此客甫断头,彼奴复流血,乱刃白雨点,混杀到手滑。狾犬狂号跳,奔马肆啼齧,但是县衙人,一见軏摧ㄏ。郎当子若孙,衣破脚不袜,同寮不肯留,望门走托钵。指名遍搜牢,牵发互辫结,驱羊人屠肆,执棰尚鞭挞,天堂变地狱,肉花碎片割,同时遭茶毒,彼此造何业?君当就缚时,自知当永诀,上念我佛恩,如何得解脱?下伤我母慈,如何保生活?可怜八十母,萧条几黄发。

追忆六年前,春酒寿筵设,君披宫锦袍,手执先朝笏。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我歌寿人曲,登堂来拜谒。孙曾六七枝,一一芝兰茁,最小耳银璫,靧面白胜雪。谁料采衣舞,回旋仅一瞥?覆巢无完卵,雏鸟鸣亦绝。闻今既半年,未悉子存殁。家人畏惊倒,相戒咸结舌。入则围红裙,出乃易墨绖。母尚倚闾望,朝夕拜菩萨,念子归何迟,此别太契阔。岂知望子台,早既堆白骨。以君精佛理,夙通一切法,明知入世事,如露如泡沫,佛力犹有尽,何况身生灭,将头临刃时,定知不惊怛。独怪耶稣教,瓣香曾未爇,如何偕教徒,一例受磨折?观君遭万变,已足空一切,只有黄鸟歌,哀吟代呜咽!

○三哀诗·唐▯臣明经

呜呼汉家厄,十世到我皇,上承六七圣,德泽遍八荒。麛裘三月政,讴歌不能忘。忽传有疾诏,遍求千金方。千人万人和,重鼓女娲簧,珠襦坐武帐,奔走何跄跄。神鹊衔果来,天女实发祥,今当尧舜朝,益宜简元良。恩赐太子衣,有心见厖凉。恻恻君弦声,晨寒哀履霜。瀛台百尺高,远隔海中央,齐东野人语,传说多荒唐。贼相与瞽师,发短心甚长,亟欲奉前星,高置中宫旁。猪王一无知,好勇徒强梁。群小争拥戴,妄夸国富强,待封狼居胥,同进万年觞。

天适降神人,人人空拳张,张我虎神威,何难驱群羊。家家白莲花,满城吹迷香。直挑强邻怒,横纵国人狂。各国会师来,长驱莫敢当,遂令《春秋》笔,天王狩河阳。呜呼当此时,国势如蜩螗,东南外诸侯,亟亟宜勤王。上以肃宫禁,下以靖材枪,外以杜邻责,免索岁币偿。奈和裘蒙戎,失路迷伥伥,转令一匹夫,起为董公倡。遥闻誓群师,风云奉龙骧。多鱼忽漏言,一纲归沦亡。

画虎竟不成,刲羊亦无衁,成败非所论,此志良可伤。人言秘筐中,别藏法三章,意实主民权,假讬尊王纲。又言三日穀,纵兵肆跳踉,掳掠得几何,概许归橐囊。是皆莫须有,秘狱谁能详。江南群盗蒌,纷纷说连衡,倘若出此策,自毁周身防,铸铁成大错,引刀还自戕。明明勤王师,转以贼名扬,君魂果衔冤,被发诉帝乡。援枹率犀甲,号召诸国殇,请帝乘白龙,还我苍天苍。芒芒此禹域,滔滔彼汉江,君听人间谣,处处歌(堂堂)。

○和平里行和丘仲阏

译我认识您十多年,每次相见都倒屣相迎;追述潘、邓之说,曾许我以国家栋梁相待。同辈六七位贤者中,大家推许您记忆力最强。您喜欢谈论佛、老之学,还对我说要寻求出世。我知道您是真正的名士,不仅善于交游和技艺,却不知道您有比干那样的忠心,最终竟因直谏而粉身碎骨。我其实对您了解很浅薄,辜负之情使我心中惭愧。马关定约以后,您来拜见大吏;青梅时节雨声萧萧,我们煮酒谈论时事。您说行囊中带有《日本志》,这部书早已流传,确实可以省下岁币。我已经向外史说明此事,实际却被人束之高阁。我笑自己不能承担责任,您反而发出深长的叹息。今天读到您的奏疏,假如当时能够实行您的主张,四百五十兆的损失,哪里至于加累百姓?不只是百姓受累,中国也会普遍受惠。即使那些附从贼人的人,也可以暂缓片刻死亡。他们斥责您帮助逆贼,到了黄泉之下也会悔恨。苍苍九重天,如今仍被浮云遮蔽。悲痛您不肯隐瞒实情,打开奏疏便不禁流泪。盗贼首领既已伏法诛杀,我知道您不会成为厉鬼;您一定是因为忧虑社稷,骑龙去拜见天帝。三哀诗·吴季清明府。世界随着转轮运行,成败毁坏各有劫数,恰逢倾覆之时,万事万法都不必再说。凭您的循吏才干,在越地做官三年;无缘无故鼓声响起,潜伏的盗贼突然发动。山城小得像斗,城头却有黑云压下。那些人个个狼心,跃跃欲试,像猪一样突进。您从前治理常平仓,亲手惩治过大奸猾之徒,却不能改变鸮鸟般的叫声;他们天性已经成为梼杌。到了这里,他们散播流言,说官府其实与贼人互通文书,既做贼又做官,满城喧嚣。城中的西教徒,积恶如鬼罗刹;一双双眼睛像苍鹰般闪烁,都磨刀想要杀人。您知道事情不可为,便大声怒喝,反而激起愚民的愤怒,顷刻之间全都毁裂。并不是没有防御使,只是他们蠢笨胆怯得像鳖,连一句话也不敢说,坐看百姓遭到劫夺。这个人的头刚被砍下,那个人又流出鲜血;乱刀如白雨般落下,混乱屠杀到手都发滑。恶犬狂叫跳跃,奔马肆意嘶鸣撕咬;凡是县衙中人,一见便遭到残害。子孙衣服破烂,脚上没有袜子;同僚不肯收留,只得望着门户一路走去讨食。到处按姓名搜捕入牢,揪住头发互相编结;像驱赶羊群进入屠宰场,手持刑杖还不断鞭打。天堂变成地狱,血肉碎片被割裂;同时遭受荼毒,彼此究竟造了什么业?您将要被捆绑时,知道自己即将永诀;向上想到我佛的恩德,怎样才能得到解脱?向下又悲伤母亲的慈爱,怎样才能保全她的生活?可怜八十岁的母亲,衰老凄凉,只剩几缕白发。追忆六年前,春酒寿宴已经摆设;您穿着宫锦袍,手里拿着先朝的笏板。公瑾和伯符,同年只相差一月。我唱着祝寿人的曲子,登堂来拜见您。孙辈曾孙六七人,一一像芝兰般茁壮;最小的孩子戴着银璫,洗过的脸比雪还白。谁料到采衣起舞,只回旋了一眼的工夫,便遭遇覆巢无完卵,连雏鸟的鸣叫也断绝了。听说如今已经半年,还不知道孩子们是死是活。家人害怕惊骇倒下,彼此告诫,全都闭口不言。入门便围着红裙,出门却换上黑色丧服。母亲还倚门盼望,早晚礼拜菩萨,想着儿子为什么迟迟不归;这次离别实在太久。哪里知道望子台上,早已堆满白骨。您精通佛理,早已通晓一切法,明白入世之事如露水、如泡沫;佛力尚且有尽,何况人的身体有生有灭。临到刀刃之下时,您一定知道不必惊惧。只是奇怪,耶稣教的信徒,从未焚烧过一瓣香,为何也和教徒一样受到折磨?看您遭遇万般变故,已经足以把一切看空;只有黄鸟在歌唱,用哀吟代替哭泣。三哀诗·唐▯臣明经。唉,汉家的厄运,历经十代才到了我朝;向上承接六七位圣君,德泽遍及八方。三月穿着麛裘施政,百姓歌颂,至今不能忘记。忽然传来皇帝患病的诏书,四处寻求价值千金的药方。千人万人一同应和,再次击奏女娲之簧;穿着珠襦坐在武帐中,众人奔走,何等匆忙。神鹊衔着果实而来,天女确实带来祥瑞;如今正值尧舜般的朝代,更应当选拔贤能。恩赐太子衣服,却有意显出忧伤凄凉。君王的琴弦声令人悲恻,清晨寒冷,如同踩着霜行走。瀛台高达百尺,远远隔在海中央;齐东野人的话,传说多半荒唐。贼相和瞽师,头发虽短而心机很深,急于奉迎太子,把他高高安置在中宫旁边。猪王一无所知,只是逞勇强横。群小争相拥戴,妄自夸说国家富强,准备封狼居胥,同进万年之觞。上天恰好降下神人,人人赤手空拳张开双手;张扬我们的虎威神力,驱赶群羊又有什么困难?家家供奉白莲花,满城吹散迷惑人的香气。只管挑起强邻的怒火,纵容国人疯狂。各国会合军队而来,长驱直入,没有人敢于抵挡,于是使《春秋》的笔记载天王巡狩河阳。唉,正在这时,国势如同蜩螗般纷乱;东南各地的诸侯,应当赶快勤王。对上可以肃清宫禁,对下可以平靖兵乱,对外可以堵住邻国责问,免得索取岁币赔偿。无奈和亲之臣蒙昧昏乱,迷失道路,惶惶然不知所措;反而使一个平民起来倡导董公之事。远远听说他发誓统率群军,风云奉护着龙骧。许多鱼忽然泄露了秘密,一张大网便归于沦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画虎最终没有画成,宰羊也没有流血;成败不是这里所要议论的,只有这番志向实在令人悲伤。人们说秘密箱笼中另藏着法令三章,其真实意图是主张民权,只是假托尊奉王纲。又说三天之内断绝粮食,纵容军队跳跃劫掠,抢到多少东西,一概准许装入囊中。这些全都是无从查证的说法,秘密牢狱中的案情谁能详知?江南群盗纷纷活动,争说连衡;倘若真采用这种策略,便是自毁周身防护,铸成大错,反而拿刀自杀。明明是勤王之师,却转而被称作贼军;您的魂魄如果含冤,一定披散头发到帝乡申诉。请擂鼓率领披犀甲的军队,号召各国为死难者出力,请皇帝乘白龙而来,还给我们苍天。茫茫的禹域,滔滔的汉江;您听听人间的歌谣,到处都在唱《堂堂》。《和平里行》,和丘仲阏。

潮阳县有碑曰和平里,碑九尺许,每字高二尺许。小字九,曰‘宋庐陵文山文天祥题’。和平里不见于《宋史》,惟邓光荐《丞相传》云:‘公驻和平市,攻陈懿党。意後隔海港,步骑未能遽前。而陈懿乃迎导北师张弘正,潜具舟济,轻骑直造。督帐。’刘岳申《传》云:‘公方饭五坡岭,步骑奄至。公不得脱,服脑子不死。众拥之上马,见张弘正于和平,大骂求死。’和平盖即此地。初,潮之士民请公移行府于潮,公进潮阳,诛懿党刘兴,适邹氵凤、刘子俊等,亦以民兵数千自江西至。《指南录》所谓‘稍平群盗,人心翕然’,即此时事。邓中甫云:‘因潮之民,阻山海之险,使假以岁月,增兵峙粮,以立中兴之本,亦吾国之莒、即墨也。乃逆懿惧诛,潜师夜袭,卒陷绝地,谓非天乎!’公于祥兴元年十一月屯潮阳,即住和平市。十二月十五日,趋海丰,入南岭,二十日被执,越七日入虏营。讨逆寇于此,见虏帅亦于此,先後凡一月有奇。里人获公书,珍袭而摹刻之。以公忠义之气,感人之深也,百世之下犹兴起,况亲见公书者耶!固其宜也。仲阏归自台湾,客于潮,作诗寄余。岁暮感事,因追和之,距文山住此时六百二十四年矣。庚子岁除前三日。

丰碑巍巍土花碧,大书和平字深刻。此乡曾驻勤王师,下马来拜文信国。澄潭小渚风不波,奇卉美箭枝交柯,手携酒壶背钓蓑,彼是文山安乐窝。日气火气蒸湿暑,人声鬼声杂风雨,身倚穷墙立园土,此乃南冠囚絷处。少日里居殊安康。中年国难多抢攘,最公一生所践履,大都惶恐滩与零丁洋。

红尘蔽天走胡骑,海水群飞无立地,飘流绝岛君若臣,行在朝衣频拭泪。自从辛苦贼中来,万死一生艰险备。今夕何夕梦稍安,此身却在和平里。想见淋漓落笔时,满腔揽辔澄清志。八千子弟方募兵,欲倚即墨复齐城,有田有成众一旅,天若祚宋期中兴,摩厓上刻浯溪颂,安知不署臣结名?崖山一哭舟尽覆,公竟囚车随北征。

吁嗟乎!从古未闻纯是夷虏世,剪分鹑首天何醉?拨乱无闻平贼功,劫盟莫讲和戎利。丘生丘生吾与汝,坐视金瓯缺复碎。想公驰檄召勤王,对我父老愧欲死。公魂归天在柴市,今日邻军犹设祭。矧公画日亲笔书,字字风霜留正气。孤城隐隐烟雾遮,大江溅沫飞春沙。寒山片石月来照,中有光芒非公耶?

人境庐诗草·卷十一

  ○聂将军歌

聂将军,名高天下闻。虬髯虎眉面色赭,河朔将帅无人不爱君。燕南忽报妖民起,白昼横刀走都市,欲杀一龙二虎三百羊,是何鼠子乃敢尔?将军令解大小团,公然张拳出相抵,空拳冒刃口喃喃,炮声一到骈头死。忽来总督文,戒汝贪功勋。复传亲王令,责汝何暴横。明晨太后诏,不许无理闹。夕得相公书,问讯事何如?皆言此团忠义民,志灭番鬼扶清人;复言神拳斫不死,自天下降天之神。国人争道天魔舞,将军墨墨泪如雨,呼天欲诉天不闻,此身未知死谁手,又复死何所?

大沽昨报炮台失,诏令前军作前敌,不闻他军来,但见聂字军旗入复出。雷声肱肱起,起处无处觅。一炮空中来,敌人对案不能食。一炮足底轰,敌人绕床不得息。朝飞弹雨红,暮卷枪云黑,百马横冲刀雪色,周旋进退来来击。黄龙旗下有此军,西人东人惊动色。敌军方诧督战谁,中旨翻疑战不力。此时众团民,方与将军雠。阿师黄马褂,车前鸣八驺。大兄翠雀翎,衣冠如沐猴。亦有红灯照,巾帼赢兜鍪。昨日拜赐金,满车高瓯窭。京中大官来,神前同叩头。懿旨五六行,许我为同仇。奖我兴甲兵,勉我修戈矛。将军顾轻我,将军知此不?军中流言各哗譟。作官不如作贼好。诸将窃语心胆寒,从贼容易从军难。人人趋叩将军辕,不愿操兵愿打拳。将军气涌遍传檄,从此杀敌先杀贼。

将军日午罢战归,红尘一骑乘风驰,跪称将军出战时,闯门众多偻罗儿,排墙击案拖旌旗,嘈嘈杂杂纷指挥。将军之母将军妻,芒笼绳缚兼鞭笞,驱迫泥行如犬鸡,此时生死未可知,恐遭毒手不可迟,将军将军宜急追。将军追贼正驰电,道旁一军路横贯,齐声大呼聂军反,火光已射将军面,将军左足方中箭,将军右臂几化弹。是兵是贼纷莫辨,黄尘滚滚酣野战。将军麾军方寸乱,将军部曲已云散。将军仰天泣数行,众狂仇我谓我狂。十年训练求自强,连珠之炮後门枪,秃襟小袖氆氇装,藩身汉心庸何伤。执此诬我谗口张,通天之罪死难偿,我何面目对我皇?

译潮阳县有一块碑,碑文题作“和平里”;碑高约九尺,每个字高约二尺。小字九个,写着“宋庐陵文山文天祥题”。《宋史》中没有见到“和平里”,只有邓光荐《丞相传》说:“文公驻扎在和平市,进攻陈懿的党羽。料想后来隔着海港,步兵骑兵不能立即前进;陈懿却迎接并引导北方军队张弘正,暗中准备船只渡海,率轻骑直接到达,督促军帐。”刘岳申《传》说:“文公正在五坡岭吃饭,步骑突然到来。文公无法逃脱,服下脑子药却没有死。众人拥他上马,在和平见到张弘正,大骂求死。”和平大概就是这个地方。起初,潮州士民请求文公把行府迁到潮州;文公进入潮阳,诛杀陈懿党羽刘兴。恰逢邹氵凤、刘子俊等人也带着数千民兵从江西来到。《指南录》所谓“稍平群盗,人心翕然”,说的就是这时的事情。邓中甫说:“依靠潮州百姓,凭借山海险阻,假如给他们一些年月,增加兵力、储备粮食,以建立中兴的根本,那么这里也是我国的莒、即墨。可是逆贼陈懿害怕被诛杀,暗中派兵夜袭,最终陷入绝地,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文公在祥兴元年十一月驻军潮阳,随即住在和平市。十二月十五日,文公赶赴海丰,进入南岭;二十日被捕,过了七天进入俘虏营。在这里讨伐逆贼,也在这里见到俘虏的统帅,前后总共一个多月。当地人得到文公的书信,珍重地收藏并摹刻下来。正因为文公忠义之气感人至深,百世之后仍能使人奋发,何况是亲眼见到文公书信的人呢?本来就应当如此。仲阏从台湾回来,客居潮州,作诗寄给我。我年末感慨时事,于是追和此诗;距离文山住在这里,已经六百二十四年了。庚子年除夕前三日。高大的丰碑巍峨耸立,土花碧绿;“和平”二字大书深刻。这乡间曾驻扎勤王军队,我下马来拜谒文信国。澄澈的潭水与小洲,风吹而水面不动;奇花美箭枝叶交错。我手提酒壶,背着钓鱼的蓑衣,这就是文山的安乐窝。白日的热气和火气蒸腾着湿暑,人声、鬼声混杂在风雨里;我靠着破墙站在园土上,这就是南冠囚禁之处。年轻时居住乡里,格外安康;中年遭逢国难,抢攘纷乱。您一生所经历的事情,大多可以归结为惶恐滩和零丁洋。红尘遮天,胡人骑兵奔驰;海水翻腾,众人无处立足。君臣漂流在绝岛,行在的官员频频用朝衣拭泪。自从艰苦地从贼营中逃出,经历了万死一生的种种险难。今夕究竟是什么夜晚,梦境稍稍安稳;此身却已经处在和平里。想来您挥笔写字时,满腔都是整顿天下、澄清时局的志向。八千子弟刚刚招募成军,想依靠即墨来复兴齐国;如果有田地、有成就,众人团结起来便是一支军队。上天若要赐福宋朝、期待中兴,摩崖上刻下《浯溪颂》,怎知不会署上臣结的名字?崖山一战哭泣,船只全部覆没;文公最终坐囚车随北方军队而去。唉,自古以来从未听说纯粹是夷虏统治的时代;疆土像鹑首一样被割裂,上天为何如此沉醉?平定乱局却没有听说有平贼之功,劫持盟约也不谈和戎之利。丘生、丘生,我和你一起坐看金瓯残缺又破碎。想来文公曾驰发檄文召集勤王之师,面对我的父老乡亲,惭愧得几乎想死。文公的魂魄归于天,在柴市;今天邻近的军队仍然为他设祭。何况文公亲手写下的文字,字字都留下风霜般的正气。孤城隐约,被烟雾遮蔽;大江飞溅着水沫,春日沙尘飞扬。寒山的一片石头被月光照亮,其中发出光芒的,难道不是文公吗?《人境庐诗草》卷十一。《聂将军歌》。聂将军,姓名和威名天下闻知。虬髯虎眉,面色赤红;河朔的将帅没有一个不爱戴您。燕南忽然报告妖民起事,白天横刀奔走都市,想杀一龙、二虎、三百羊,这是什么鼠辈,竟敢如此?将军下令解散大小团练,他们公然张拳相对;赤手空拳迎着刀刃,口中喃喃不已,炮声一响便成排毙命。忽然传来总督的文书,告诫您不要贪求功勋;又传来亲王的命令,责问您为什么如此暴横。第二天早晨又有太后的诏书,不许无理取闹。傍晚得到相公的书信,问事情究竟怎样。所有人都说这些团民是忠义之民,立志消灭洋鬼、扶助清人;又说神拳砍不死,他们是从天而降的天神。国人争相说天魔起舞,将军默然不语,泪如雨下;呼天想要申诉,上天却听不见。此身不知道会死在谁手里,又会死在什么地方?昨天大沽传来炮台失守的消息,诏令前军充当前敌;听不见其他军队到来,只看见写着“聂”字的军旗进出。雷声轰轰作响,响起的地方却无从寻觅。一炮从空中打来,敌人面对饭桌不能进食;一炮在脚下轰响,敌人绕着床铺无法安息。早晨炮弹如红雨飞来,晚上枪云卷成黑色;百匹战马横冲直撞,刀光如雪,来回周旋进退,反复冲击。在黄龙旗下竟有这样的军队,西方人和东方人都惊得变色。敌军正惊诧是谁在督战,朝廷中旨反而怀疑战事不力。这时众团民正在和将军结仇:阿师穿着黄马褂,车前有八名骑从鸣螺;大兄插着翠雀翎,衣冠打扮像沐猴。还有人点着红灯,妇女的装束胜过头盔。昨天刚拜受赏赐的金银,满车都是高大的瓯窭。京城中的大官来到神前一同叩头,懿旨五六行,准许我们成为共同抗敌的人;奖励我们兴兵,勉励我们修治戈矛。将军却轻视我们,将军知道这些事吗?军中流言四起,人人喧哗:做官不如做贼好。各将领私下议论,心胆俱寒;跟从贼人容易,跟从军队困难。人人赶到将军军营叩拜,不愿操练兵器,只愿打拳。将军怒气涌起,传遍檄文:从此杀敌之前,先杀贼人。将军中午结束战斗回来,一名骑兵带着红尘迎风飞驰而来,跪下说将军出战时,闯门的许多喽啰排墙击案,拖着旌旗,嘈杂纷乱地指挥。将军的母亲和妻子被竹笼拘住,又被绳捆鞭打,驱赶着在泥中爬行,像犬鸡一样;此时生死还无法知道,恐怕遭到毒手,不能再耽搁,将军应当赶快追赶。将军追贼,快如飞电;道路旁却有一支军队横贯道路,齐声大喊“聂军反了”,火光已经射到将军面上。将军左脚刚中箭,右臂几乎被炮弹打碎。是兵是贼,纷纷无法辨认;黄尘滚滚,正进行激烈的野战。将军指挥军队,方寸大乱;将军的部众已经四散。将军仰天流泪数行,众人疯狂地仇视我,反而说我是疯子。十年训练,寻求自强;连珠炮、后门枪,秃襟小袖、氆氇服装,藩地之身而有汉人的心,这有什么可伤?他们拿这些事诬陷我,谗言大肆传播;通天的大罪,死也难以偿还,我还有什么脸面面对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