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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人境庐诗草六

人境庐诗草·卷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18 段

极天唯海水,水际忽云横,云气随负走,风声挟雨行。鹏垂天欲堕,龙吼海齐鸣。忽出风围外,沧波万里平。

○到香港

水是尧时日夏时,衣冠又是汉官仪。登楼四望真吾土,不见黄龙上大旗。

○到广州

秋风独上越王台,吊古伤今几霸才。表里山河故无恙,消遥天海此归来。沦波淼淼八千里,圆月匆匆一百回。自抚头颅看髀肉,侧身东望重徘徊。

○启庆舟中

稳卧孤篷底,迷茫夜气微。使星正西向,零雨怅东归。灯影侵孤枕,波声荡四围。行藏无一是,万事付沾衣。

○将至梧州志痛

洒尽灯前泪,偏沾身上衣。呼天惟负负,恋母尚依依。吹树风何急,寻巢鸟独飞。殷勤看行箧,在日寄当归。

○游七星岩

归帆正藉好风吹,却为看山误我期。急水渐趋江合处,奇峰横出路穷时。欲寻柯斧仙何处?久困津染佛亦疲。返景入林人坐久,昏鸦何事独归迟?

○夜宿潮州城下

九曲潮江水,遥通海外天。客程馀百一,江路故回旋。犬亦乡音吠,鸥依岸影眠。舻声催欸乃,既有晓行船。

○夜泊

一行归雁影零丁,相倚双凫睡未醒。人语沈沈篷悄悄,沙光淡淡竹冥冥。近家乡梦心尤亟,拍枕涛声耳厌听。急趁天胆催舻发,开门斜月带残星。

○远归

人人相见各开颜,载得春风入玉关。邻里关心问筐箧,儿童拍手唱刀环。且图傍岸牵舟住,竞说乘槎犯斗还。海外名山都看遍,杖藜还看故乡山。

○乡人以余远归争来询问赋此志感

欢迎海客远游归,各认容颜半是非。六合外从何处说,十年来渐故人稀。糟床争送墙头酒,针线愁牵身上衣。旧识新交遍天下,可如亲戚话依依。

○今夕

相逢都怪鬓毛苍,今夕重依灯烛光。已去年华一弹指,无穷心事九回肠。云中蜃气楼台幻,海外龙堆道路长。身世茫茫何可说,呼儿炊饭熟黄梁。

○春夜招乡人饮

春风漾微和,吹断檐前雪。寒犬吠始停,众客互排闼。出瓮酒子酽,欹壁烛奴热。花猪间黄鸡,亦足供餔醊。团坐尽乡邻,无复苛礼设。以我久客归,群起争辩诘。初言日本国,旧是神仙窟。珊瑚交枝柯,金银眩宫阙。云馀白傅龛,锦留太真袜。今犹骖鸾来,眼见非恍惚。子乘仙槎去,应识长生诀。灵芝不死药,多少秘筐箧?或言可伦坡,索地始未获。匝月粮惧罄,磨刀咸欲杀。天神忽下降,指引示玉牒。巨鳌戴山来,再拜请手按。狂呼登陆去,炮乡轰空发,人马合一身,手秉黄金钺。野人走且僵,惊辟鬼罗杀。即今牛货洲,利尽西人夺。金穴百丈深,求取用不竭。又言太平洋,地当西南缺。下有海王宫,蛟螭恣出没。漫空白雨跳,往往鱼吐沫。曾有千斛舟,随波入长舌。天地黑如盘,腥风吹雨血。转肠入轮回,遗矢幸出穴。始知出鱼腹,人人庆复活。传闻浮海舟,尽里十重铁。叠床十八层,上下各区别。牛羊豕鸡狗,万物萃一筏。康庄九达间,周庐千户辟。船头逮船尾,巡行认车辙。其人好楼居,四窗而八达。千光璧琉璃,五色红靺鞨。杰阁高入云,明明月可掇。出入鬼仙间,多具锁子骨。曾见高縆伎,行绳若飞越。犁鞬善眩人,变态尤诡谲。常闻海客谈,异说十七八。太章实亲见,然否待子决。

诸胡饱腥膻,四族出饕餮,饤盘比塔高,硬饼藉刀截。菜香苜蓿肥,酒艳葡萄泼。冷淘粘山蚝,浓汁爬沙鳖。动指思异味,谅子固不屑。古称美须眉,今亦夸白皙。紫髯盘蟠虬,碧眼闪健鹘。子年未四十,鬑鬑须在颊。诸毛纷绕涿,东涂复西抹。得毋逐臭夫,习染求容悦。子如夸狄强,应举巨觥罚。谬称夜郎大,能步禹迹阔。试披地球图,万国仅虮虱。岂非谈天衍,妄论工剽窃。一唱十随和,此默彼又聒。醉喝杯箸翻,笑震屋瓦裂。平生意气颇,滔滔论不歇。到此穷诘屈,口箝舌反结。自作沧溟游,积日多於发。所见了无奇,无异在眉睫。《山经》伯翳知,《坤图》怀仁说。足迹未遍历,安敢遽排讦。大鹏恣扶摇,暂作六月息。尚拟汗漫游,一将耳目豁。再阅十年归,一一详论列。

○小女

一灯团坐话依依,帘幕深藏未掩扉。小女挽髯争问事,阿娘不语又牵衣。日光定是举头近,海大何如两手围?欲展地球图指看,夜灯风幔落伊威。

○即事

墙外轻阴淡淡遮,床头有酒巷无车。将离复合风吹絮,乍暖还寒春养花。一醉瞢腾如梦里,此身飘泊又天涯。打窗山雨琅琅乡,犹似波涛海上槎。

○下水船歌

译天边尽是海水,水天相接处忽然横着云层;云气随着风势奔走,风声夹带着雨势而来。大鹏低垂,仿佛天要坠落;蛟龙怒吼,海水一齐轰鸣。忽然驶出风暴包围,万里沧波恢复平静。○到香港 这里的水仿佛尧时的水,阳光仿佛夏代的日光;衣冠又是汉代官员的礼仪。登楼四望,真像回到了自己的土地,却看不见黄龙旗升上大旗杆。○到广州 秋风中独自登上越王台,凭吊古代、感伤今日,感叹历代有多少霸王之才。山河内外原本都没有改变,我在天海之间逍遥归来。沦陷的海波浩浩荡荡八千里,圆月匆匆已经一百回。抚摸自己的头颅,看着大腿上的肉,转身向东眺望,久久徘徊。○启庆舟中 安稳地躺在孤篷底下,迷蒙的夜气微微弥漫。使者之星正向西去,零星细雨使人惆怅地向东归。灯影照进孤枕,波涛声从四面荡来。进退行止没有一件合宜,万事都只能付之于泪水沾衣。○将至梧州志痛 灯前的泪水已经流尽,却偏偏沾湿身上的衣服。仰天呼喊,只能怨叹自己负罪;思念母亲,仍然依依不舍。吹动树木的风为何这样急?寻找巢穴的鸟独自飞翔。殷勤地查看行李箱,希望在日后寄去当归。○游七星岩 归帆正借着好风吹行,却因为看山而耽误了行程。湍急的水逐渐流向江河汇合处,奇峰在道路尽头横空而出。想寻找砍斧的仙人,却不知在什么地方;长久困在渡口染病,连佛也感到疲倦。返照映入树林,人坐了很久;昏暗中的乌鸦为何独自迟迟归巢?○夜宿潮州城下 九曲的潮江水,遥遥通向海外天空。客途只剩下一百多里,江道却故意曲折回旋。连狗叫也带着乡音,鸥鸟依傍岸边的影子睡眠。船橹声催促着欸乃歌,原来已有船只在天明时启行。○夜泊 一行归雁的身影零落孤单,成双的野鸭相互依偎,还没有睡醒。人的声音沉沉,船篷悄悄;沙滩的光淡淡,竹影昏昏。越接近家乡,梦中的思念越急切;拍打枕头的涛声,耳朵已经听得厌烦。赶紧趁着天将破晓催促开船,开门时斜月还带着几颗残星。○远归 人人相见都喜笑颜开,载着春风回到玉关。邻里关切地询问行李箱,孩子们拍着手唱起刀环歌。姑且打算把船牵到岸边停泊,大家争着说自己乘木筏冲犯斗宿归来。海外的名山都看遍了,拄着藜杖还要再看故乡的山。○乡人以余远归争来询问赋此志感 乡人欢迎远游归来的海外客人,彼此辨认容貌,已经有一半认不出来。六合之外的事情还能从哪里说起?十年来渐渐认识的人已经稀少。大家争着从酒槽送来墙头酒,针线活却令人愁苦,牵动身上的衣服。旧日相识和新近结交的人遍布天下,哪里比得上亲戚间依依不舍的谈话?○今夕 彼此相逢,都惊怪鬓发已经苍白;今晚重新依偎在灯烛光下。年华已经过去,仿佛弹指一瞬;无穷的心事使人愁肠百转。云中的蜃气使楼台变幻,海外的龙堆道路漫长。身世茫茫有什么可说的?叫孩子煮饭,黄粱很快就熟了。○春夜招乡人饮 春风吹来微微的暖意,吹断了屋檐前的积雪。寒天的狗叫开始停止,众多客人互相推门而入。酒从瓮中取出,酒味浓烈;靠墙的蜡烛火焰炽热。花猪和黄鸡,也足以供大家吃喝。乡邻们围坐在一起,不再设置繁琐礼节。因为我久居异乡归来,众人一起争着盘问。起初说日本国过去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珊瑚枝交错,金银使宫阙耀眼;云间还留着白居易的祠龛,锦缎还留着太真的袜子。如今还能骑鸾而来,亲眼所见并非幻觉。你乘仙人木筏而去,应当知道长生的秘诀;灵芝和不死药,有多少藏在秘密箱笼中?有人说是可伦坡,索要土地才刚开始却没有得到。一个月的粮食眼看就要吃尽,大家磨刀都想杀人。天神忽然降临,指引并展示玉牒。巨鳌背着山赶来,众人拜了两拜,请它伸手按住。疯狂呼喊着登岸,炮声轰鸣冲上天空;人和马合为一体,手里拿着黄金大斧。野人边跑边倒下,惊慌地躲避鬼魅般的杀戮。如今牛货洲的利益全被西方人夺走,百丈深的金矿,开采取用不尽。又说太平洋位于西南方的缺口,下面有海王宫,蛟龙纷纷出没。白色的雨漫天跳动,常常有鱼吐出泡沫。曾经有千斛大船,随波进入长舌之地。天地黑得像盘子,腥风吹来血色雨。肠子翻转进入轮回,幸亏排泄物从洞穴中排出。这才知道自己出了鱼腹,人人都庆幸重新活了过来。听说漂浮在海上的船,里外全包着十重铁板。船舱叠有十八层,上下各有区别。牛、羊、猪、鸡、狗等万物都集中在一只筏子上。宽阔的大道有九个通道,四周开辟着千户房舍。从船头直到船尾,巡行时还辨认车辙。那里的人喜欢住高楼,四面有窗,八方通达。千种光彩如璧玉琉璃,五色鲜艳如红靺鞨。高大的楼阁直入云端,明亮得仿佛月亮也可摘取。出入鬼神仙人之间,许多人还备有锁子骨。曾见过高绳杂技,走在绳上像飞越一样。犁鞬善于迷惑人,变化尤其诡异奇怪。常听海客谈论,异闻大约有十七八种。太章确实亲眼见过,是否如此,等你来判断。各地胡人吃饱了腥膻食物,四种族类都显出贪食的样子。盘中的食物堆得像塔一样高,硬饼要用刀切开。苜蓿菜香而肥美,葡萄酒鲜艳如泼洒的红色;冷淘粘着山蚝,浓汁裹着爬沙鳖。手指一动便想起异域美味,想来你本来就看不上这些。古人称赞须眉之美,如今也夸耀皮肤白皙。紫色胡须盘曲如虬,碧眼闪烁如健鹘。你年龄还不到四十,脸颊上已经有稀疏的胡须。各种胡须纷纷围绕嘴唇,东边涂一点,西边又抹一点。莫非你是追逐臭味的人,习惯染上这种风气以求取悦?你若夸耀狄人强悍,就应当罚你喝下巨觥。错误地自称夜郎很大,竟能走遍大禹的疆域。试着打开地球图,万国不过像虱子一样小。难道不是谈天衍那样,妄自议论,擅长剽窃吗?一个人唱,十个人附和;这边沉默,那边又喧嚷。醉后大喊,杯子筷子翻倒,笑声震裂屋瓦。平生意气颇为豪迈,滔滔议论不停。到了这里被追问得理屈词穷,嘴被钳住,舌头反而打结。自从我游历沧海,经过的日子比头发还多。所见没有什么奇异,异域事物并不比眉毛眼前更远。《山经》的伯翳知道这些,《坤图》由怀仁讲述。足迹还没有走遍,哪里敢马上排斥指责?大鹏任意扶摇而上,暂且作六月的休息。还打算继续漫游,把耳目彻底打开。再过十年回来,再逐一详细评论。○小女 一盏灯下围坐在一起,亲切地谈个不停;帘幕深深掩藏着,门扇却没有关上。小女儿拉着我的胡须,争着询问事情;母亲不说话,又牵着她的衣服。太阳一定就在抬头可及的近处,海那么大,怎么能用两只手围住?想展开地球图指给她看,夜灯下风吹帷幔,伊威虫落了下来。○即事 墙外淡淡的轻阴遮蔽着,床头有酒,巷子里却没有车来。风吹柳絮,时而分离,时而聚合;天气忽暖又寒,正是春天养育花朵的时候。醉意朦胧,仿佛置身梦中;此身漂泊,又到了天涯。山雨敲打窗户,琅琅作响,仍像海上木筏所遇的波涛。○下水船歌

雷光一制光闪天,洪波直泻无回旋,饥鹰脱鞲兔走穴,驰轮下阪箭离弦。君看我舟疾如驶,世间快事那有此。潮头拍拍鸥乱飞,舟人叫绝篙师喜。一山当头一对面,倏忽两山都不见,群山转瞬眼欲花,况又山头云万变。江随山转气益骄,蹴沙啮石波横跳。山虽百折舟一直,拍耳惟觉风刁刁。风声水声相鼓荡,舷倾桅侧终无恙。风乘我耶我乘风?便凌霄汉游天上。年来足迹遍五洲,浮槎曾到天尽头。长风破浪奚足道,平生奇绝输此游。忽闻隔岸唱邪许,纤夫努力力如虎。百丈横牵上濑舟,三朝三暮见黄牛。

○闭关

郁郁松阴外,深深一闭关。暂游二万里,小住两三间。云懒随龙卧,风微任鸟还。墙头山自好,何必诩神山。

○春暮偶游归饮人境庐

某水某山我故乡,今时今日好容光。频年花事春三月,独我蓬飘天一方。门外骊驹犹在道,堂前燕子稳栖染。金盆月艳蒲萄缘,便拟狂飞千百觞。

○拜曾祖母李太夫人墓

郁郁山上松,呀呀林中鸟,松有荫孙枝,乌非反哺雏。我生堕地时,太婆七十五。明年阿弟生,弟兄日争乱。太婆向母怀,伸手抱儿去,从此不离开,一日百摩抚。亲手裁绕罗,为儿制衣裳。糖霜和面雪,为儿作餦餭。发乱为梳头,脚腻为暖汤。东市买脂粉,靧面日生香。头上盘云髻,耳后明月璫。红裙绛罗襦,事事女儿妆。牙牙初学语,教诵《月光光》。一读一背诵,清如新炙簧。三岁甫学步,送儿上学堂。知儿故畏怯,戒师莫严庄。将出牵衣送,未归踦闾望,问讯日百回,赤足足奔忙。春秋多佳日,亲戚尽团聚,双手擎掌珠,百口百称誉。我家七十人,诸子爱渠祖,诸妇爱渠娘,诸孙爱渠父。因裙便惜带,将缣难比素。老人性偏爱,不顾人笑侮。邻里向我笑:老人爱不差,果然好相貌,艳艳如莲花。诸母背我骂:健犊行破车,上树不停脚,偷芋信手爬。昨日探鹊巢,一跌败两牙,噀血喷满壁,盘礴画龙蛇。兄妹昵我言:向婆乞金钱。真倾紫荷囊,滚地金铃圆。爷娘附我耳:幼婆要加餐。金盘脍鲤鱼,果为儿下咽。伯叔牵我手,心知不相干,故故摩儿顶,要图老人欢。

儿年九岁时,阿爷报登科,剑儿大父傍,一语三摩挲,此儿生属猴,聪明较猴多。雏鸡比老鸡,异时知如何?我病又老耄,情知不坚牢。风吹儿不长,那见儿扶摇。待儿胜冠时,看儿能夺标。他年上我墓,相携著宫袍。前行张罗纟散,后行鸣鼓箫。猪鸡与花果,一一分肩挑。爆竹响墓背,墓前纸钱烧。手捧紫泥封,云是夫人诰。子孙共罗拜,焚香向神告:儿今幸胜贵,颇如母所料。世言鬼无知,我定开口笑。大父回顾儿:此言儿熟记。一年记一年,儿齿加长矣。儿是孩提心,那知太婆事,但就儿所见,依稀记一二。太婆每出人,笼东拄一杖,后来杖挂壁,时见垂帷帐。夜夜携儿眠,呼娘搔背蛘。展转千挞腰,殷殷春雷响。佛前灯尚明,窗隙见月上。大父搴帘来,欢笑时鼓掌。琐屑及乡邻,讥诃到官长。每将野人语,眩作鬼魅状。太婆悄不应,便知婆欲睡,户枢徐徐关,移踵车轮曳。明朝阿娘来,奉匜为盥洗,欲饭爷捧盘,欲羹娘进匕。大父出迎医,覼缕讲脉理。咀嚼分尝药,斟酌共量水。自儿有知识,日日见此事。

几年举场忙,几年绝域使。忽忽三十年,光阴迅弹指。今日来拜墓,儿既须满嘴。儿今年四十,大父七十九,所喜颇聪强,容颜类如旧。周山看松柏,不要携杖走。拜跪不须扶,未觉躬伛偻。挂珠碧霞犀,犹是母所授。绣补炫锦鸡,新自粤西购。一手搴颔髭,一手振袍袖,打鼓唱迎神,红毡齐泥首。上头艺红香,中间酌黄酒。青箬苞黍粽,紫丝络莲藕。大父在前跪,诸孙跪在后。森森排竹筍,依依伏杨柳。新妇外曾孙,是婆定昏媾。阿端年始冠,昨年已取妇。随兄擎腰扇,阿和亦十五。长樛次当孙,此皆我儿女。青青秀才衣,两弟名谁某。少者新簪花,捧觞前拜手。次第别后先,提抱集贱幼。一家尽偕来,只恨不见母。母在婆最怜,刻不离左右。今日母魂灵,得依太婆否?树静风不停,草长春不留。世人尽痴心,乞年拜北斗。百年那可求,所愿得中寿。谓儿报婆恩,此事难开口。求母如婆年,儿亦奉养久。儿今便有孙,不得母爱怜。爱怜尚不得,那论贤不贤。上羡大父福,下伤吾母年。吁嗟无母人,悠悠者苍天!

○遣闷

花开花落掩关卧,负汝春光奈汝何!天下事原如意少,眼中人渐后生多。声声暮雨萧萧曲,去去流光踏踏歌。今日今时有今我,茶烟禅榻病维摩。

○寒食

几日春阴画不成,才过寒食又清明。霏霏红雨花初落,袅袅白波萍又生。栏外轻寒帘内暖,竹中微滴柳梢晴。浮云万变寻常事,一瞬光阴既娄更。

○夜饮

译雷光一闪,光芒照亮天空;洪大的波涛直泻而下,没有回旋。饥鹰脱离鹰架,兔子奔入洞穴;飞轮下坡,箭已离弦。你看我的船快得像飞驰,世间哪有这样的快事?潮头啪啪作响,海鸥乱飞;船夫大声叫好,篙师也很高兴。一座山迎面挡来,转眼两座山都不见了;群山顷刻间看得眼花,何况山头云气万般变化。江水随着山势转折,气势更加骄纵;水波踢打沙滩、咬噬岩石,横向跳跃。山路虽然百转千折,船却一直向前;耳边只觉得风声猎猎。风声水声互相激荡,船舷倾斜、桅杆侧歪,最终仍然无恙。究竟是风乘着我,还是我乘着风?仿佛要凌越霄汉游上天空。近年来足迹遍及五洲,漂泊的木筏曾到天涯尽头。长风破浪又算什么?平生最奇绝的经历,还是这次航行。忽然听到对岸传来“邪许”的号子,纤夫用尽力量,力气像老虎一样。百丈长的纤绳横着牵引船只上急滩,三天三夜才能看见黄牛山。○闭关 郁郁葱葱的松树荫影之外,深深地闭门独居。暂且游历了二万里,短暂住在两三间屋子里。云懒洋洋地随着龙躺卧,微风任凭鸟儿飞回。墙头的山景自然很好,何必夸耀它是神山。○春暮偶游归饮人境庐 某条水、某座山都是我的故乡,今天此时风光正好。年年花事都在春三月,只有我像蓬草一样漂泊在天涯一方。门外骊驹还停在道路上,堂前燕子安稳地栖息在巢中。金盆映着艳丽的月色,葡萄沿着藤蔓生长,便打算纵情畅饮千百杯。○拜曾祖母李太夫人墓 山上松树郁郁葱葱,林中鸟儿呀呀鸣叫;松树有荫凉庇护孙枝,乌鸦却不会反哺幼鸟。我出生落地时,太婆已经七十五岁。第二年弟弟出生,兄弟俩每天争闹。太婆走到母亲怀里,伸手把孩子抱走,从此片刻不离,一天抚摸百遍。亲手裁剪罗衣,为孩子缝制衣裳;用糖霜和面雪,为孩子制作餦餭。头发乱了便替我梳头,脚脏了便烧温水给我洗。到东市买脂粉,洗脸后每天都散发香气。头上盘着云髻,耳后戴着明月璫;红裙绛色罗襦,处处打扮成女儿模样。牙牙学语时,教我背诵《月光光》;一遍遍读,一遍遍背,声音清脆如刚烘烤的笙簧。三岁刚学走路,就送我上学堂。知道我一向胆怯,告诫老师不要过于严厉。出门时牵着衣服送我,回来前便倚闾远望;一天问候百回,赤着脚匆忙奔走。春秋有许多美好日子,亲戚全都团聚;她双手托着掌上明珠,众人都百般称誉。我家有七十人,众儿子爱这位祖母,众媳妇爱这位婆婆,众孙子爱这位祖父。因为裙子就怜惜腰带,用细绢也难以和素绢相比。老人性情偏爱,不顾别人笑话。邻里对我笑说:老人偏爱得没错,果然长得好看,艳丽得像莲花。各位伯母背后骂我:强健的小牛拉坏车,爬树也不停脚,偷挖芋头,随手就攀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昨天探看鹊巢,一跤跌倒磕掉两颗牙,喷出的血溅满墙壁,身子盘坐着像在画龙蛇。兄妹亲昵地对我说:向婆婆要些钱吧。她真的倾倒紫荷囊,金铃般圆滚滚的铜钱滚了一地。父母贴着我的耳朵说:小婆婆要让你多吃饭。金盘里盛着鲤鱼脍,果然为孩子而让它下咽。伯叔牵着我的手,明知与事情无关,却故意抚摸孩子的头,好让老人高兴。我九岁时,祖父报告登科的消息;剑儿在祖父身旁,祖父一句话要抚摸三次,说这孩子属猴,聪明比猴子还多。雏鸡要和老鸡相比,将来会怎么样呢?我已经病老衰弱,知道自己活不长久。风吹过来,孩子还没有长大,哪里能看见他扶摇直上?等孩子成年时,看他能不能夺得魁首。将来他到我的墓上来,带着我一同穿上宫袍。前面张罗伞旗,后面鸣鼓吹箫;猪、鸡、花果,一件件分担着挑来。爆竹在墓后响起,墓前焚烧纸钱;手捧紫泥封诰,说这是夫人的诰命。子孙共同列拜,焚香向神灵禀告:孩子如今幸而显贵,很像母亲当年的预料。世人说鬼魂无知,我一定会笑着张口。祖父回头对孩子说:这些话你要熟牢记住。一年记一年,孩子的年齿渐渐长大了。孩子还处在幼儿心性,哪里知道太婆的事情?只是根据自己所见,依稀记得一两件。太婆每次出门,都带着竹笼,拄着一根杖;后来杖挂在墙上,常常看见帷帐垂下。每夜带孩子一起睡,叫母亲给她搔背;翻来覆去搔了千下,殷殷如春雷响。佛前的灯还亮着,窗缝中看见月亮升起。祖父掀帘进来,欢笑时拍手。琐碎小事说到乡邻,讥笑责骂甚至谈到官长;常常把乡野人的话说成鬼魅的模样来逗乐。太婆悄悄不回应,便知道她想睡了;门轴慢慢转动,脚步移动得像车轮拖行。第二天早晨母亲来了,拿着匜供她洗漱;要给祖父进饭,父亲捧盘;要上羹汤,母亲递上汤匙。祖父出去迎接医生,详细讲说脉理;咀嚼药物分开品尝,斟酌着共同计量水分。自从我有了记忆,每天都看见这些事情。几年忙于科举考场,几年出使遥远国度。匆匆三十年,光阴快得像弹指。今天来拜墓,我的胡须已经满口。如今我四十岁,祖父七十九岁;可喜的是还很聪明强健,容貌也大致如旧。绕着山看松柏,不必拄杖行走;下拜跪地不需人扶,还没有觉得腰背弯曲。佩挂碧霞犀珠,仍是母亲所授;绣补上锦鸡,刚从粤西购得。一手捻着下巴胡须,一手抖动袍袖;击鼓唱迎神歌,红毡上众人一起叩首。上面供奉红香,中间斟酌黄酒;青箬包着黍米粽,紫丝缠着莲藕。祖父跪在前面,众孙跪在后面;排列森然如竹笋,依依伏在杨柳旁。新妇和外曾孙,都是太婆亲自定下的婚姻;阿端刚刚成年,去年已经娶妻。跟在兄长后面,手持腰扇;阿和也十五岁。长樛接着应当列在孙辈,这些都是我的儿女。穿着青色秀才衣服的两个弟弟,名字分别是谁谁;年幼的刚插上花,捧着酒杯上前拜手。按先后次序,不分长幼,提着抱着的孩子全都聚集来了。一家人全都一同来到,只遗憾看不见母亲。母亲在世时,太婆最疼爱她,一刻也不离左右。今天母亲的魂灵,能不能依附太婆呢?树想安静而风不停,草木长大而春天不肯停留。世人全都痴心,拜北斗祈求长寿。百年寿命哪里可以求得?只愿能够享有中等的寿数。说到让孩子报答婆婆的恩情,这件事实在难以开口。希望母亲能活到像婆婆那样的年岁,孩子也能长期奉养她。如今孩子已经有孙子,却得不到母亲的疼爱;连疼爱都得不到,又哪里谈得上贤能与否?向上羡慕祖父的福分,向下悲伤母亲的年华。唉,没有母亲的人啊,苍天长久地高悬!○遣闷 花开花落,我关门躺卧,辜负了你的春光,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天下的事情本来就少有如意,眼前的人渐渐都被后生超过。声声暮雨像萧萧的曲调,逝去的时光踏着歌声不断前行。今天此时还有今天的我,正如在茶烟禅榻上的病维摩。○寒食 连续几日春阴,画也画不成;刚过寒食,又到了清明。霏霏的红雨中花朵开始凋落,袅袅的白色水波中浮萍又生长。栏杆外微微寒冷,帘子里温暖;竹林中落下细小水滴,柳梢上天气已经放晴。浮云万般变化是平常事,短短一瞬光阴就已经更替。○夜饮

长风吹月过江来,照我华堂在手杯。莫管阴晴圆缺事,尽欢三万六千回。胸中五狱撑空起,眼底浮云一扫开。玉管铜弦兼铁板,与君扶醉上高台。

○日本国志书成志感

湖海归来气未除,忧天热血几时摅?《千秋鉴》借《吾妻镜》,四壁图悬人境庐。改制世方尊白统,《罪言》我窃比《黄书》。频年风雨鸡鸣夕,洒泪挑灯自卷舒。

○十月十九日至沪初随何大臣如璋使日本即於是日由上海东渡今十二年矣

百年有几相逢日?一别重来十二年。海水萍踪仍此地,岁星荔实忽周天。长江浪击轰云炮,绝漠寒深大窖毡。公正南归吾北上,欲论近事恨无缘。

○由潮州溯流而上驶风舟行甚疾

借得南风便,无嫌上水船。千帆张鸟翼,一席尽鸥眠。树若迎人立,桅随倚枕偏。篙师相对语,今夕且神仙。

○夜泊高陂其地多竹

一篷凉月冷於秋,万竹潇潇俯碧流。欲拟勾留留不得,明年何处梦黄州?

人境庐诗草·卷六

  ○自香港登舟感怀

又指天河问析津,东西南北转蓬身。行行遂越三万里,碌碌仍随十九人。久客暂归增别苦,同舟虽敌亦情亲。龙旗猎猎张■〈方毛〉去,徒倚阑干独怆神。

○过安南西贡有感

沧海归来伏著书,平生豪气未全除。仰看跕跕飞鸢堕,转亿乡人下泽车。

高下连云拥百城,一江直溯到昆明。可怜百万提封地,不敌弹丸一炮声。

神功远拓东西极,圣武张皇六十年。不信王师倒戈退,翻将化外弃南天。

九真象郡吾南土,秦汉以前既版图。一自三杨倡议后,珠崖永弃不还珠。

班超投笔气如山,万里封侯出玉关。今岂无人探虎穴,宝刀难染血痕殷。

○锡兰岛卧佛

大风西北来,摇天海波黑,茫茫世界尘,点点国土墨。虽曰:中国海,无从问禹迹。近溯唐南蛮,远逮汉西域,旧时《职贡图》,依稀犹可识。自明遣郑和使节驰络绎,凡百马流种,各各设重译,金弃铸多罗,玉环献摩勒,每以佛光明,表颁帝威德。

苏禄率群臣,渤泥挈尽室。阑斑被绣缦,扶服拜赤帟。是中蛮夷长,窃号公侯伯,比古小诸侯,尚足称蒲璧。其他鸟了部,争亦附商舶。有诏镇国山,碑立高百尺,以此明得意,此刻之罘石。及明中弃后,朝贡渐失职。岂知蕞尔国,既经三四摘。铁围薄福龙,大半供鸟食。我行过九真,其次泊息力。婆罗左右望,群岛比虮虱。咸归西道主,尽拔汉赤帜,日夕兴亡泪,多於海水滴。行行复行行,便到师子国。

浩浩象口水,流到殑伽山。遥望窣堵波,相约僧跻攀。中有卧佛像,丈六金身坚。右叠重累足,左握光明拳,虽具坚牢相,软过兜罗绵。水田脱净衣,鬊雲堆华鬘,大青发屈蠡,围金耳垂环。就中白毫光,普照世大千,八十种好相,一一功德圆。是谁摄巧匠?上登忉利天,刻此牛头檀,妙到秋毫颠。或言佛涅槃,娑罗双树间,此即茶维地,斯语原讹传。惟佛有神力,高踞两山巅,至今双足迹,尚隔十由延。或言古无人,只有龙鬼仙,其后买珠人,渐次成市廛。此亦妄造语,有如野狐禅。实别经行地,与佛大有缘,参天贝多树,由此枝叶繁。独怪如来身,不坐千叶莲,既付金缕衣,何不一启颜?岂真津梁疲,老矣倦欲眠。如何沈沈睡,竟过三千年?

吁嗟佛灭度,世界眼尽灭。是最先王舍城,大辟禅师窟,迦叶与阿难,结集佛所说。尔来一百年,复见大会设,恒河左右流,犍槌声不绝。其后阿育王,第一言佛法,能役万鬼神,日造八万塔,举国施与佛,金榜国门揭。九十六外道,群言罢一切。复遣诸弟子,分授十万偈,北有大月氏,先照佛国月,四开无遮会,各运广长舌。汉家通西域,声教远相接,金人一入梦,白马来负笈,绳行复沙度,来往踵相蹑。总持四千部,重译多於发,华言通梵语,众推秦罗什。后分律法论,宗派各流别,要之佉卢字,力大过仓颉。南有狮子王,凿字赤铜鍱,当时东西商,互通度人筏,但称佛弟子,能避鬼罗杀,遂使诸天经,满载商人箧。鸟喙■〈艹邪〉子洲,畏鬼性騃怯,一闻地狱说,心畏ㄦ摩杀,赖佛得庇护,无异栖影鸽。国主争布金,妃后亦托钵,尊佛过帝天,高供千白氎,乐奏梵音曲,讼听番僧决,向来文身人,大半著僧衲。达摩浮海来,一花开五叶,语言与文字,一喝付抹杀,十年勤面壁,一灯传立雪,直指本来心,大声用棒喝。非特道家流,附会入庄列,竟使宋诸儒,沿袭事剽窃。最奇宗喀巴,别得大解脱,不生不灭身,忽然佛复活。西天自在王,高踞黄金榻,千百毡裘长,膜拜伏上谒,西戎犬羊性,杀人日流血,喃喃诵经声,竟能消杀伐,藏卫各蕃部,无复事鞭挞。

译长风吹着月亮渡过江来,照着我在华堂中手持酒杯。不要管阴晴圆缺之类的事情,尽情欢乐三万六千回。胸中的五座狱山撑空而起,眼底的浮云一扫而空。玉笛、铜弦和铁板齐备,和你扶醉登上高台。○日本国志书成志感 从湖海归来,豪气还没有消除;忧虑天下的热血,什么时候才能抒发?《千秋鉴》借鉴《吾妻镜》,四面墙上悬挂着图画,正是人境庐。改制的时代正尊崇白统,我私下把自己的《罪言》比作《黄书》。多年来风雨中的鸡鸣之夜,我含泪挑灯,独自翻阅舒卷。○十月十九日至沪初随何大臣如璋使日本即於是日由上海东渡今十二年矣 百年之中能有几次这样的相逢日子?一别之后重新相见,已经十二年了。海上漂泊的踪迹仍在这里,岁星运行一周天,荔枝也忽然成熟一轮。长江的浪涛轰击着云层,像大炮发声;荒漠极寒,深处有大窖毡帐。您正向南归去,我却向北而上,想谈论近来的事情,只遗憾没有机会。○由潮州溯流而上驶风舟行甚疾 借着南风顺利航行,不嫌逆流而上的船。千帆张开像鸟翼,一席之上尽是睡着的鸥鸟。树木仿佛迎人站立,桅杆随着倚枕的船身倾斜。篙师彼此交谈,说今晚姑且做一回神仙。○夜泊高陂其地多竹 一船篷下的凉月,比秋天还冷;万竿竹子萧萧作响,俯向碧绿的流水。想要停留却停留不得,明年又将在什么地方梦见黄州?《人境庐诗草》卷六 ○自香港登舟感怀 又一次指着银河询问析津,东西南北漂泊的身子像蓬草。一路走来竟越过三万里,忙碌奔波仍然随行于十九人之中。久居异乡,暂时归来反而增加了离别的痛苦;同船的人虽然是敌对一方,也有了亲近的情谊。龙旗猎猎,张着■〈方毛〉离去;我独自倚着栏杆,徘徊惆怅。○过安南西贡有感 从沧海归来,伏案著书;平生豪气还没有完全消除。抬头看见低低飞行的鸢鸟坠落,转而想起乡人乘坐下泽车。高高低低的山岭连云,拥护着百座城池;一条江直溯而上,直到昆明。可怜这百万里的封疆土地,竟抵不过一声小小炮弹的轰鸣。神功远远开拓到东西两端,圣明的武功声势显赫了六十年。谁能料到王师竟会倒戈退却,反而把南方天空之外的土地抛弃。九真、象郡是我国南方的土地,秦汉以前就已经列入版图。自从三杨一度倡议之后,珠崖永远被放弃,再也没有收回。班超投笔从戎,豪气如山;万里封侯,出自玉关。如今难道没有人去探寻虎穴?只是宝刀难以染上殷红的血痕。○锡兰岛卧佛 大风从西北吹来,撼动天空,海浪黑沉沉;茫茫世界像尘埃,点点国土像墨迹。虽然说是中国海,却无从询问大禹的足迹。近则上溯唐代的南蛮,远则追及汉代的西域;旧时的《职贡图》,依稀还可以辨认。自明代郑和使节往来奔驰之后,各种马流种族都设置重重翻译,铸造金器献上多罗,进献玉环给摩勒;每每借佛光来表彰、颁布皇帝的威德。苏禄率领群臣,渤泥带着全家;身披斑斓绣缦,匍匐拜在红色帷幕前。其中的蛮夷首领,私自称作公侯伯,和古代小诸侯相比,还足以称为蒲璧。其他鸟了部族,也争相依附商船。有诏书在镇国山立碑,碑高百尺;用它来表明功业得意,像在之罘刻石。到了明朝中叶以后,朝贡渐渐失职。哪里知道这样微小的国家,已经经过三四次劫掠。铁围山和薄福龙山,大半都供鸟兽食用。我经过九真,接着停泊在息力。向左右远望婆罗,群岛多得像虱子。全都归于西方海道的主人,尽数拔掉汉家的赤旗;日日夜夜为兴亡流泪,多得超过海水滴落。一路走,一路走,便到了师子国。浩浩荡荡的象口水,流到殑伽山。远远望见窣堵波,相约与僧人一起攀登。里面有卧佛像,丈六金身坚固。右脚层层叠压在左脚上,左手握着光明拳;虽然具有坚牢之相,却柔软得超过兜罗绵。身上仿佛披着水田般洁净的衣服,头发如云堆叠成华鬘;深青色的发卷曲如螺,围着金耳坠环。眉间的白毫放出光明,普遍照耀大千世界;八十种好相,每一相的功德都圆满。是谁摄取巧匠之技?有人说他登上忉利天,刻下这尊牛头檀佛像,精妙到了秋毫的顶端。有人说佛在娑罗双树之间涅槃,这里就是荼毗之地;这种说法原本是错误传闻。只有佛具有神力,高高踞坐在两山之间,直到今天双足的遗迹还相隔十由延。又有人说古时这里没有人,只有龙、鬼、仙人;后来有买珠的人来到,逐渐形成市镇。这也是妄造之语,如同野狐禅。这里确实是佛行经之地,与佛很有缘分;参天的贝多树也由此枝叶繁茂。唯独奇怪如来的身体不坐在千叶莲花上,既然披上金缕衣,为何不展颜一笑?难道真是渡人疲惫,年老后倦于睡眠?为什么这样沉沉睡去,竟然已经超过三千年?唉,佛灭度之后,世界的眼睛仿佛全都熄灭了。最初在王舍城大规模开辟禅师的洞窟,迦叶与阿难结集佛所说的教法。此后一百年,又见大会召开;恒河两岸水流不息,犍槌的声音不断。后来阿育王首先宣扬佛法,能够役使万鬼神,每天建造八万座塔;全国都布施给佛,金榜张挂在国门上。九十六种外道,各种言论全都被压倒。又派遣众弟子,分别传授十万偈;北方有大月氏,最先得到佛国的光明;四次举行无遮大会,各自施展广长舌。汉家通达西域,声教远远相接;金人进入梦中,白马驮着经书而来;经过绳行和沙漠,来往者接踵相继。总共掌握四千部经书,重复翻译的数量多过头发;华言通晓梵语,众人推重鸠摩罗什。后来分为律、法、论,宗派各自流别;总的说来,佉卢文字的力量,比仓颉造字还大。南方有狮子王,凿刻文字于赤铜鍱;当时东西方商人互相往来,搭起度人的木筏。只要称作佛弟子,就能避免鬼魅杀戮,于是天竺的经典装满商人的箱笼。鸟喙■〈艹邪〉子洲的人畏惧鬼怪而性情愚怯,一听说地狱,便害怕阎摩杀戮;幸赖佛法得到庇护,就像鸽子栖息在树影下。国王争相布施黄金,妃后也托钵乞食;尊崇佛超过帝王天神,供奉大量白氎;演奏梵音歌曲,让外来僧人裁决诉讼。过去那些文身的人,大半都穿上僧衣。达摩漂洋过海而来,一花开出五叶;语言和文字,被一声呵喝全部抹杀。十年勤苦面壁,一盏灯传到立雪的人;直指本来之心,大声施行棒喝。不仅道家一流把它附会到《庄子》《列子》中,竟使宋代诸儒也沿袭这种剽窃。最奇异的是宗喀巴,另得大解脱;身体不生不灭,忽然又像佛复活。西天自在王高踞黄金座榻,千百名毡裘人俯伏膜拜上前谒见;西戎之人性如犬羊,杀人每日流血,但喃喃诵经的声音竟能消除杀伐,使藏地和卫地各个部族不再需要鞭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