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境庐诗草·卷一

译中原有旧日的族姓，迁徙之后被称为客人。渡过长江进入八闽，辗转来到海滨。他们保有唐魏时期俭朴节约的风气，大概还像三代的百姓。其中妇女最为劳苦，更能看出风俗的淳朴。鸡鸣时起来挑水，太阳落山还背着柴薪。盛装打扮才使用脂粉，平常装饰只有綦巾。你我都是张黄家的人，家风也很不负祖先；向上追溯到太母，她的辛劳无不亲自承担。客民按惯例从事劳作，女子大多辛苦。送你时转念想到你，只恨你不是男儿身。母亲性情慈爱，爱你如同珍珠。一天要抚摩你三次，不曾片刻离开。今天送你离去，握着你的手反复徘徊。你的婆母像孤雁一样可怜，内心忧郁曲折。弟弟妹妹还年幼，呀呀地向母亲求乳。太母主持门户，别人都说她胜过男子；她精细地计算米盐，辛勤地种瓜栽壶。家中有许多秀才，各自夸耀衣巾服饰。众多妇女拘谨忙乱，反复斥骂女媭。你必须婉转而顺从，早晚侍奉她使她欢喜。只要能够承奉她的欢娱，我的心也就随之愉快。等你满一个月，回来和我说说这些琐事。○二十初度 这是我出生添丁的日子，时世太平，万户如同处在春天。我出生以后却多灾多事，身为壮年男子，反而不如别人。正值离乱艰难之际，穷困忧愁全落在我身上。抚摸腰下的宝剑，剑中龙性哪里能够驯服。○游丰湖 西湖我还没有去过，只在梦中想象也许能够遇见它。水气云雾蒙蒙的水乡，荷花和柳枝交错。今天看见丰湖，万顷湖水像青色琉璃。拿它来问老东坡：杭州西湖和颍州西湖，究竟谁更雄奇？连续十天困于暑热，忽然眼前泼来这番奇景，恍惚像在画图中，又疑心是在梦里。人生究竟为了什么，终身狂奔忙碌，黄尘都埋到马头，还劳苦不知疲倦？可叹我不能成仙，哪里能够免除尘世羁绊。只想留下一片土地，为自己谋划晚年的生活。湖上的云悠悠飘荡，我的心思却明亮坚定。下与鸥鹭结盟，上让云天作证。浓密的绿色仿佛被雨水泼洒洗涤，森然挺立着上千竿竹子。亭亭荷叶站立水面，万片碧叶含着露珠。四周垂着柳枝，任凭风吹得颠簸摇摆。中间有几间屋子，四周并不宽大。罗山耸立在西边，丰湖环绕在左边。关上门便看不见山，凿开洞穴，层层叠叠地砌石。前檐乡■〈禾罢〉稏，后屋旋转着水磨。拄着竹杖早晨看花，到了夜里也不肯坐下。中午垂下湘帘，疲倦了便枕着书躺卧。和妻子谈说家常，叫儿子询问功课。敲门剥啄的声音时时响起，偶尔有老农经过。你看这屋子里面，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把家具搬来，坐着等待邻里前来庆贺。斜阳照着空寂的树林，我徘徊不忍离去。越是留恋，牵累就越多；回头一看，却不能留住。我生下来二十年，才开始受到尘世污垢的玷染。家计已经耗尽，世俗情状却成为我生活的先导。飞鸟寻找栖枝，绕树三圈才停下；大海上漂浮着浮萍，究竟归根到哪里？我渺茫地发下宏愿，天意哪里肯轻易把它交付给人。何况如今从千里之外来到这里，带着斗笠，只盼能遇到一次机会。旅舍把我锁在矮屋中，蒸笼般的热气和毒气直逼而来，密集得像蜂营，困窘得像干涸车辙中的鲫鱼。雷声滚动，肠胃也跟着鸣响；口渴时只能乞求一点水沫。谁能走出尘世，一下摆脱束缚的痛苦？回头望着这片湖，万顷都迷在烟雾中；梦魂偶尔来游，也姑且记住湖边的道路。○长了履端生 恰好是花生日，春风和暖地吹拂着一间屋子。怜爱孩子，怕牛把他的牙齿折断；惭愧自己吟咏《凤将雏》。急切而欣喜地先去求火，痴心甚至到了卖书的地步。长安寄来一纸消息，这份欢慰究竟会怎样呢！○杂感 年少时诵读《诗》《书》，一打开书就常常遇到难解之处；古文和今天的语言，隔阂得仿佛设置了疆界，竟像经过多重翻译，必须靠象胥才能通晓蛮夷之语。父亲和老师一代代传授下来，习惯之后反而忘了其中的缘故。我出生在千年之后，语言又夹杂着伧楚之音。如今六经还在，经过邹鲁之地的笔削整理；想读古人的书，必须懂得古代的语言。唐宋的大儒纷纷作笺注，常常把后人的心意强行探求到三五分。古人没有的性天之说，古人未见过的器物名称，他们却妄加解释来欺骗人，数说典故反而忘了祖宗。燕国丞相解释楚国郢人的书，越人却戴起章甫帽；道路分歧越多，大道反而越消亡，就像点燃蜡烛却被误写成举起笔。大地凿开混沌，浑浑然旋转成一个巨大的圆体。即使隶首也不能计算，哪里知道已经有几万年？伏羲、黄帝创制文字契刻，到今天才有五千年。以我看后人，后人就像我处在三代以前。世俗儒生喜欢尊崇古人，天天研读旧纸；六经中没有的字，不敢写进诗篇，古人抛弃的糟粕，他们见了却馋得流口水。沿袭旧习，甘心剽窃盗取，妄自制造成群的罪过。都是用黄土捏成的人，今古之间哪里有什么愚贤之别？今天忽然也已经成了古代，那么究竟应从哪一代以前算起？明亮的窗户敞开，流动的玻璃映着光；高炉里温暖，香烟袅袅。左边陈列端溪砚，右边摆着薛涛笺。我手写我口，古人哪里能拘束牵制我？即使是今天流行的俗语，我若把它写进简册，五千年后的人也会惊讶它古雅斑斓。传说造字时鬼在夜里哭泣，是为了显示悲悯。众生为文字牺牲自己，愚昧的人何其蠢笨！可怜古代文人，日夜雕琢心肝肾腑；用对偶辞藻配成华美篇章，单个词语也要画得像蚯蚓；辨析古诗与近体诗的体制，使长短句成为曲调。到了制义兴起，卷轴连车都装不下，还常常担心后人的文体变化仍没有穷尽。唉，自东汉以后，世道衰弱而文章反而更加兴盛；文章胜过实际，根本就会削弱，文体穷尽，声势也已经困窘。后来若有王者兴起，贤能之人重新张立纲纪，我敢相信他决不会把文章当作治国之本。只是想到废弃以后，巧拙一同泯灭，想找一篇文章去覆盖酱瓿，也已经难以拾取灰烬。我今天展开书卷吟咏，只能徒然使后人讥笑。周公制作《礼》《乐》，是为了纠正世俗弊害。秦始皇焚烧《诗》《书》，于是使百姓耳聋眼瞎。宋太祖设置书馆，用礼法网罗寒士。唉，制艺兴起，到今天也有五百年了。世上的儒生习惯成自然，直到老死也不知道悔改；精力疲惫在丹砂铅粉般的校勘上，追逐冠盖带来的虚荣；劳碌在几行文字之中，却在百年间享有显赫声名。从束发接受书本开始，就已经被束缚上枷锁镣铐。英雄全都落入罗网，帝王的心才感到痛快。哪里知道流寇作乱，反而出现了拿耰锄的农民；诵读经书的贼人并不退避，空谈的军队已经溃败。儒生只会用嘴攻击，国势几乎因此危殆。自古以来祸患发生，常常都在思虑之外。三代的学校灭亡了，只白白使人才受到败坏。有人说开设明经科，所得不过是些学究；有人说开设制策科，也只是增长策士的气焰；有人说开设词赋科，只会使浮华更加无耻。拿它们同今天的文章比较，也未必能马上分出高下。隋唐的制科之后，变法屡次兴废，都以文章著名，说到底全是等同于废纸的契约。譬如抽签取士，也可以得到所谓茂异之才。狗《曲》究竟出自哪部经书？驴券却要写上博士的名号。所使用的并不是所学习的，只能用来堆积骂人的话。也有才能很高的学生，各自夸耀自己的口舌。有人偏袒汉学夸说考据，有人逢迎宋学争论义理，彼此互相评判是非，而这种是非其实同样鄙陋。茫茫宇宙之间，万事都像儿戏。作一首诗长声吟咏，姑且用来自娱自乐。○哭张心谷士驹三首 匆匆忙忙在潮州结束了事业，竟把潮州认作自己的故乡墓地。哀哭着一家新旧鬼魂，这个地方究竟和你有什么仇？半碗麦饭，一炉香火，终究还会有人来墓前祭拜。只恨锦囊中没有留下多余的诗稿，《广陵散》绝了，连琴也随之亡了。

译当年一同游玩的少年们，如今两年之间已有许多零落到九泉。泪水一次次滴到心头，便担心明天两鬓就会斑白。○山歌 当地风俗喜欢作山歌，男女互相赠答，很有《子夜读曲》遗留下来的意味。我选取其中能够用笔记录的，得到几首。我亲自煮莲子羹，切好藕丝，等郎回来慰劳郎的饥饿。只怕郎贪恋别处成双成对的筷子，心里竟忘了我这把汤匙。人人都想结下来生的姻缘，我只愿今生就结在眼前。十二个时辰都不离别，郎走路还是坐下，总跟在郎的身边。买梨不要买被蜂蛰咬过的梨，心里有病却没人知道。只因分梨而显得亲密，谁知越是亲密反而越会伤离。催人出门时，鸡胡乱啼叫；送人离别时，水向东西两边流。想把水挽回向西流也没有办法，从今以后再也不养五更鸡。邻家带着书信回来，信中写了什么我并不知道。等我亲口去问他，再问问那个人，究竟是我还是他变得消瘦肥胖。一家有女儿出嫁做新娘，十家女儿都出来照镜看新娘的妆容。街头铜鼓声声敲响，敲来敲去，心里只说着郎。嫁给郎已经十三年，今天梳头时我自己也觉得怜惜。还记得初来时一同吃奶，也一同睡在祖母怀里。我亲自剪下青丝，打成发绳，亲手送给郎并用纸包好。如果郎的心不能停留，就看我把结发打成的绳结怎样也解不开。第一是香橼，第二是莲子，第三是圆圆的槟榔，第四是芙蓉，第五是枣子；送给郎，希望郎全都怜爱。○生女 拜佛拈花之后，竟然看见你出生。给你系丝带的是哪位健妇？和小兄弟争奶，又该怎么办？寻找果子的事情要等到年长以后，游山嫁人的情意也要等到将来。所有这些都一起涌到心头，只能一杯酒接一杯酒地醉饮。○庚午六月重到丰湖志感 湖光闪耀，柳荫浓密，我又来到堤上，交叉着双手吟咏。客人与名山同样彼此惜别，故友相逢，交情渐渐深厚。什么时候像葛洪那样移家来此居住？我养老归隐的心愿依然没有改变。亲手挑选黄柑树种下，等到将来看看你长成一片绿林。○游潘园感赋 神山的一条山股仿佛从蓬莱割下，我惘然地做了一回游仙梦。海水已经干涸，田地也被卖掉；主人早已更换，偏偏等到我才来。楼梁上的燕子筑巢后飞到林中，面对镜子的荷花朝着墙壁开放。弹指之间便是千年以后，有几个人还会使这座楼经历兴亡？○香港感怀十首 弹指之间楼台突然出现，哪一座山峰是从何处飞来？这是替谁割除藜藿杂草？遍地都长出了芙蓉。这里本是方丈三神山般的土地，却成了诸侯百里之国；竟然成为重镇，高高的城垒直插狼烟。难道要抛弃珠崖吗？可是又怎能面对城下订立的盟约！帆樯通向万国，壁垒逼近三座城池。有人雄踞在虎穴之中，鸿沟般的界限还没有分明。听说传来了哀痛的诏书，仍然使人泪流纵横。酋长是虬髯客，豪商是碧眼胡人。那里有铭刻武后的金轮，也有礼拜耶稣的宝塔。火树银花灿烂耀眼，毡衣和绣楼铺陈开来。自从五丁开凿道路之后，欲界也变成了仙都。盗贼喜欢把这里当作逃亡者的聚集地，军队夸耀着曳落河。官员尊贵，大声呼喊药物；客商聚集，众多市井人物混杂其中。王者的脸面镌刻着金宝，蛮人跨着皮靴，腰肢强健。衣服斑斓奇异，关吏也辨认不出他们是谁。笙歌像海潮一样沸腾大地，酒肉之林堆叠如山。万户人家连环聚集，寸土价值超过千金。百姓的气息多带膻味，夷人的语言像鸟叫。黄色金标积聚了千万，反而惊讶房屋沉重低矮。即使积金如斗，又能从聚窟中消磨多少呢？蛮地的云雾迷乱了宝髻，脂粉的夜色荡漾着花妖般的姿态。龙女争着照盘镜，鲛人争着织绡。珠帘笼罩着十里春色，却难以排遣这可怜的长夜。张华《博物志》所记的神异之地，如今开出了千间广厦。抚摸铜铸的狄人像，惆怅地回望宝山。大鸟像人一样站立，长鲸踏着巨浪而来。官府填海造山，确实显示出人力的雄伟！流水般的游船和飞驰的车马之外，平静的水面上又有画船划桨。连佛也夸耀这里的国乐，奴仆也挟带着天子的骄傲。气球升到千尺高空，骏马乘风奔驰，足有百匹雄骁。街头弹压巡逻，挥动着红色刑棒，唯独少了市井喧嚣声。向北指着黄龙饮水之地，向西看天马飞来。飞轮齐齐鼓动水浪，庆祝的炮声日日如雷。中外沟通，成为彼此的喉舌；四处积聚着货物财富。登高远望大海，大地依然广大无边。当初派使者来求取土地，正值高皇帝的全盛时代。六州是谁铸成了错误？一场痛哭丢失了燕脂。凿通空中道路，开辟蚕丛险道，吐云的蜃气奇异无比。山头风声猎猎，至今还像误把龙旗立在那里。○寓汕头旅馆感怀寄梁诗五居实 秋声萧瑟，木叶干枯，各种凄凉都进入心肝。狂风吹断渡船，风铃仿佛也在说话；古月悬在天空，像一面镜子独自照看。还没有到中年，哀乐却已经全都经历；知音没有多少，离别实在难以承受。我绕着屋檐、房室走了一千遍，刚刚面对孤灯，又倚在栏杆上。○将至潮州又寄诗五 一叶帆船远远指向凤凰城，屈指计算，故乡山水还剩几程。带着我风尘憔悴的面容，和你共同承受骨肉离别之情。一盏孤灯缩在角落，映着栖鸦的影子；四面营垒萧萧，传来战马的声音。回头看六年来的离乱往事，梦醒之后仍觉得客中的心惊恐不安。○铁汉楼歌 浓云漫漫，山色时隐时现；登上城楼四面远望，徘徊不安。残垣败瓦已经无法踏足，劫后的灰烬昏黑地堆在城角。我剜去苔藓、剔除杂草，寻找碑石阅读，碑上文字缺失过半，字形也模糊不清。公没有遗像，却有精魂存在，恍惚之间仿佛神风从左右奔趋而来。回忆您在秉政、宣仁的时代，曾自许为稷、契，辅佐唐虞般的君主；英名卓著，震惊殿上的虎臣；手段刚烈，赫赫然铲除城中的奸狐。‘同文狱’兴起，事情因之一变，先生于是向南奔走。洞庭湖寒夜中蛟蜃奔腾，潇湘清冷的画面上猩猩鼯鼠哀啼。臣子之心虽千回百折也必向东而去，一生九死，长途跋涉。哪里知道章惇、蔡京的仇恨还没有洗雪，反而说我即使死了仍有余罪。判使如飞而来，暗中挟带刀刃，要来取逐客的寒冷头颅。梅州太守也是一位义士，告诉先生时声音呜咽。先生神色沉静不变，倔强的旧态仍像狂奴一样。有朋友替他细细料理事务，面对客人仍然痛饮高歌。唉，先生真是铁汉，品评起来不愧为眉山的苏轼。一座楼高高插在北城角上，其中有先生七尺之躯。铁石般的心肠永远不变，腾腾剑气如湛卢剑般明亮。荔枝红、芭蕉黄一同陈列，远近各处的南方人都来聚集。军书忽然报告盗寇气焰炽盛，官民全都逃出空巷。先生独自坐在北楼之北，双眼炯炯，张开虬髯。跳梁的小鼠竟敢肆意作恶，公然撕毁破坏，竟没有一处完整。近来百姓的凋敝渐渐得到休息，却没有人收拾恢复从前的规模。东坡已经去世，仲谋也已死亡，如今谁来振起忠义、匡扶天下？抚摸金狄像，事情仿佛就在昨天；铅水般的清泪也已经流干。我来凭吊，徒然感到悲痛；屋顶上寒鸦呀呀啼叫。○和周朗山琨见赠之作 唉，儒生读书却不知道羞耻，动不动就夸说自己有虎头燕颔之相，可以径直取得万户侯。万户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哪里知道今天裨瀛大海之外还有大九州。鄙人出生长大在南方边远之地，少年时寂寂无闻，车前也没有骑卒随从。当时我像乳虎一样气势足以吞牛，众人的作品却像蝉鸣般嘈杂，讥笑我的啁啾。小小的虫雕技艺，我以刻镂为羞；中途遭逢离乱，遇到百般忧患。红尘遮天，戈矛森然。我那时骑马观看吴钩。唉，不能采用我的谋略，只能像小马伏在车辕下、雄鹰困在皮套中。眼看别人从武将变成佩貂蝉冠的显贵，我忽然一笑：先生，请停止吧。

译造箭的人制作箭，造车辕的人制作车辕；兰台的漆书就是我家传的事业，姑且呼唤古人来与我亲密交游。狭小的屋子迎面而来，歌声却雄劲；也亲手作帖括文，吟哦不止。时文如同小国，本来就像莒、邹那样狭小；要知道借道前行，必然有它的途径。习惯于谐媚，习惯于方便柔弱；到处张扬夸耀，只希望赶紧卖掉。盗窃名器就是奸邪窃盗，平生所耻的事，却差一点也去仿效。诽谤伤害接连袭来，像蜉蝣想撼动大树；讥笑我的人也有，却只是枪榆之鸠。立志不肯随波沉浮，众口喧嚣也足以一同抵挡。显赫的使者乘着轻车到来，黑色的明珠出水后幽暗深沉，珊瑚进入网中，枝条相互缠绕。不才如我也被您一并收纳，仿佛一头放出，便有千人随从。在您身旁还有一位客人马周，双眼明亮如秋水；他说我的文章无人匹敌，仅凭这一点便可预料您将成为公侯的对手。唉，我的文章原本只是哑然呕哑，您竟然把我看作海与山丘，我感激您的知己之情而流泪。凭您的才气，本应命运不凡；文章却没有璜珮般的琅璆声，武功也没有龙虎般张扬旌旗。您常常酒酣之后抚摩蒯缑，怀抱着这种萧条心意直到白头。直到今天我也不愿做悠闲的鸥鸟，仍要乘风来到海上游历。海浪正寒，风声飕飕；其中有蝮蛇，从鸧鹙之间出没。盲目的云和怪异的雨没有停留，老蛟想哭，潜藏的鱼儿也忧愁。什么小妖怪竟不躲藏，公然要与龙结仇？回望苍梧，云气正愁。您从仙人那里来到十洲，请您替龙寻找盘曲的虬龙。左边向洪崖作揖，右边向浮丘作揖，招集群贤共同出力诛杀；号召百族聚集谋划，用铁锁重新囚禁支祁。用赤文绿字发出油润的光辉，重新铭刻瑶宫，修建琼楼。唉，这个愿望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寄和周朗山 拍手招引鸾凤，从海上前来游历。大鹏遇到希有鸟，两只大鸟忽然相互唱和。用金子结成同心结，刀剑也期望能够绕指变柔。让湖海般的豪气各自平息，共同商议，一同登楼。○春夜怀萧兰谷光泰 深巷中从来没有车马喧闹，我闭门自守，枕着书睡眠。平生放眼四望，没有其他值得交往的人；和你论交已经超过十年。醒来后才发现梦境都随着雨水离去，半开的花正要在春意极盛时开放。隔墙一片红色，千株树木盛开，什么时候才能来这里看看木棉？○闻诗五妇病甚 到了中年，儿女之情更加深厚，辗转反复地重新吟咏妻子病重的诗篇。整日除了菜羹鱼酱之外，只能写信借米、抄录药方。怀诗五 万物众生都在求取利益，各自忙碌经营一条道路。世俗人情日益纷扰，我所奉行的道路便愁苦孤单。水波平静时鱼儿依傍水藻，树枝高处凤凰栖在梧桐。昨天来信说要过来看我，反而又让我费心招呼。○为诗五悼亡作 画阁垂帘，显得格外深邃；回廊中再也听不到你的木屐声。你平生喜爱那种风云般的气概，倘若这种气概已经消磨殆尽，又怎能自我克制呢？○庚午中秋夜始识罗少珊文仲于矮屋中，遂偕诗五共登明远楼看月；少珊有诗，作此追和，时癸酉孟秋也 成千上万的蚕正在吃桑叶，蚕声十分欢快；三支红烛燃烧得光焰炎炎。忽然一声大响从邻屋传来，我偷偷窥看，只见有客人掀起■〈衤兰〉衫。此人狂吟高歌，声音直透屋瓦；两天来他一直虎视眈眈。这样的人哪里容得错过？我闯进去握住他的手，被这位豪杰的谈论惊动。问了姓名，才知道是将门之后；《金版》《玉匮》一向熟悉。那时正以策问考察军事，他胸中包含着完整的武库。我于是掀帘促膝而坐，抬头看见月亮来到屋檐。这样的人、这样的月、这样的楼，哪里能辜负这个夜晚？于是邀请我的朋友一同追寻探访。巍峨的明远楼，高高插入南斗星以南。钲声鼓声传来，夜间戒严；我来此处，并不躲避官吏的嫌疑。提着衣襟径直登上百尺高梯，倚着栏杆一直登到塔的七层尖顶。天风吹动衣服，几乎要把人吹走，你我在左右互相扶持搀扶。织布般的云层四面卷起，天空并不黑暗，空中悬着一轮圆满明亮的月亮。低矮屋舍沉沉排列，万瓦铺展；昨日还在煮海制盐，今天已经堆成盐山。回头遥望东海，只见濛濛烟气聚成蔚蓝的颜色。其余人家有亿万户，水波不动，澄澈得像空明的深潭。三更夜深，风露浓重；下层的百姓像万千蚂蚁一样全都黑甜熟睡。大千世界共同沐浴在这轮月亮下，今晚却只照着我们两三个人。虽然没有菜肴，也没有酒，不能谋求一醉；但还有惊人的好诗，可以一同捋须赞叹。分别以来，这轮月亮已经经历多少次圆缺；我们三个人身在两地，却一同仰头观看。匆匆之间三年忽然过去，秋风重新磨利了旧剑的剑镡。我们在羊城相见，握手欢笑，追述往事，低声细语。男子汉竟然成了可怜虫，只能像蚕一样蜷缩在破屋里。少珊，少珊，我姑且和你一同登上越王的高台，让白云来往，驾着两匹骖马。不如试着寻找黄屋左纛所象征的旧日霸业，打开箱子取出阴符，温习韬略兵法；否则就泛舟南海，乘风破浪，张起高大的帆。还要借五十▯铒，钓走这条臣鳌，剖开它的肚腹，切肉来满足口腹之馋。使君在这些方面本来就不平凡，何苦只是徒然谈论风月？应当搏击扶摇，沿着羊角旋风直上九万里，埋头在破屋中，我的内心实在不甘！唉，埋头在破屋中，我的内心实在不甘！○羊城感赋六首 早潮晚汐拍打城门，玉漏声催促，铜鼓声喧闹。各种货物均输汇聚，使这里成为繁华大邑；五方风俗气象不同于中原。舵船和轿子穿行于险峻山川，缠头巾、穿靴佩刀的府帅身份尊贵。古今茫茫，能同谁诉说？越王台下正是黄昏。亲手挽住三江，使它们全都向北流，盗寇的气氛却难以洗去越人的羞耻。黄巢的毒害最终流遍天下，陶侃的军队也难以推进到石头城。像铤而走险的鹿，偶然还能保全首尾；腐烂的羊群，多半依赖公侯才能收拾。欃枪扫尽，红羊之年更替；从此朝廷可以平息内部忧患。临海的边疆向万里之外展开，赵佗实在是长久镇守南方的奇才。平定蛮夷时，看他竖起擎天的柱子；朝拜汉朝时，一同登上浴日台。南极的星辰本来都向北拱卫，向东流的海水竟然也向西回转。鱼儿和比翼鸟般的百姓被波涛阻隔，只有联翩而来的天马能够到达。慷慨地争相挥动壮士之戈，洗刷兵器，竟想挽取天河之水。苦于烦劳父老去沟通邛笮，又难以禁止奸民教唆尉佗。袄庙被火焚烧，妖氛更加凶恶；鲛人的珍珠流尽，眼泪仍然很多。纷纷议论和战都不是良策，聚集起来的铁虽然坚硬，又怎奈铸造错误！战台祠庙巍然保存，双阙高耸险峻，矗立在虎门。谁能像伏波将军那样富有将略？还听说有人蹈海以报答君王恩德。边远荒服之地又有人议论放弃珠崖，越王的霸业越发使人思念那高举旌纛、屋宇尊严的盛况。最令人悲叹的是苏武般的气节已经凋零，没有人在海外写作《招魂》。木棉花刚落，棉絮开始飞舞；歌舞冈前，夜雨刚刚停歇。阁道上鸾鸟般的声音全都寂寞，市楼上的海市蜃楼也变得空虚。骑羊的人徒然夸说自己是仙人，驱赶鳄鱼也难以除掉海中的大鱼。唯有十三行之外的柳树仍在，层层密密地护着画楼居所。《人境庐诗草》卷二 ○寄四弟 小雁长成了羽毛，各自向南北飞去。我和你做兄弟，情义中还兼有朋友和老师的关系。老师过于严厉，或许会伤害和气；我的内心，你是知道的。台阶前有百尺高的梧桐，浓绿侵到人的须眉。树根有两块坐石，一块平整，一块崎岖；我坐着拾落叶，你站着攀高枝。你读书，我吟哦，形影常常相随。有时隔着屋子说话，也曾从墙洞中互相窥看。当时忘记了这种快乐，但快乐也从未感到厌倦。人生欢聚的时候，哪里知道还会有痛苦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