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境庐诗草·卷四

译唉，百姓有什么罪过，竟遇上这样国家气运剥落的时代！轩辕、颛顼以来五千年，到如今国家极其衰弱。鬼蜮的心思实在难以测度，魑魅还不如他们；难道说人不是人，竟然把异类这样虐待？茫茫六合之内，哪里有可以寄托身命的地方？华人最初渡海而来，像开凿从未开辟的道路；结成团体，起初只住在蜗牛壳般的小屋中，四面防守，渐渐建成虎落般的栅栏；穿着破旧衣服开发山林，把荒丘废墟变成城郭。金山的矿土堆得像螃蟹洞一样高，伸手便能向左右抓取。欢呼着满载而归，人人夸说这个国家极其快乐。招呼全家前来，后面的人脚跟着前面的人。有人穿短衣，结着椎形发髻，肩挑斗笠，脚穿草鞋；有的本来是酒家人，有的本来是厨师，拿针的和拿斧头的一同前来。大家拍掌进入秦地，胡须纷纷缠绕在颈部。后来出现了红巾贼，刻印文书，指名道姓地捉拿华人；逃亡者聚集到深山草泽，奔逃如蛇投入深沟。同室之人操起刀戈，进入市场便互相砍杀；又因为国家法纲宽松，日久之后当地风气更加恶劣。渐渐产生嫉妒争斗，时时散布谣言。说那些外来者不过是乞丐，只想着填满钱袋。土地只要让他们踏上一脚，有金子便全都跳跃起来。腰缠万贯之后，便骑鹤回国。谁肯解开辫发，替我们做客役？又有人说他们无赖，刚来时全都袒露上身；高兴时像虫子攀爬，发怒时便像野兽撕咬搏斗。野蛮的性情嗜好杀戮，无缘无故便让刀刃染血。这里并不是恶溪之地，哪里能容纳吃人的鳄鱼？又说那些众多的下等人，天性极其肮脏；居住的地方像狗国一样污秽，吃的东西像猪圈里的粗劣食物。他们每天所需不过一百钱，实在不值得拿大数目同他们比较。任凭他们以低廉的价格受雇，我们这些人却坐在那里盘剥削减。眼看手足受到伤害，谁能忍受这种毒害■〈蠢，若代春〉？千张嘴嘈杂争辩，万只眼睛瞪得灼灼发亮。众人联名十次上书，请求上面斟酌处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口〕 突然下达逐客令，这件事恐怕违背条约。万国彼此通商，将来凭什么借口拒绝？姑且派遣三人前去，借此避免众人的舆论攻击。掷骰子如果成了“卢”，姑且试一试蒲■〈艹博〉。谁知道糊涂的宰相竟然公然闭眼答应。唉，六州的铁器，到底是谁铸成了这场大错？从此悬挂严厉禁令，想尽办法设置门锁。只用一丸泥便封闭关口，重重门户又敲响更鼓。离去的人像鹊鸟绕树，留下的人像燕子巢居帷幕。关卡盘问往来客人，郊外迁徙，连游学者也受到牵累。国家法典和邻国交往之道，全都束之高阁。向东望去海面漫漫，遥远超过大漠。船夫呼喊着“卬须”，渡口官吏高唱“公莫”。没有带入关凭证的人，一来便遭到捆绑。只要是黄面人，即使无罪也要遭受棍棒殴打。感慨地想起华盛顿，他很有霸王的谋略。他发布檄文告知美利坚，西方荒漠有广阔土地；九夷八蛮，任凭往来通行邛笮。黄、白、红、黑各色人种，一律与土著平等。到如今还不到一百年，却已经违背诺言。唉，五大洲啊，种族纷纷离散。排斥外人、驱逐夷戎，彼此交恶，辱骂岛国。如今并不是大同世界，只能凭智力和勇力相争。芒砀山般的红番之地，知道你还在重新开拓。飞鹰倚天而立，半个地球都掌握在手中；华人虽然来得晚，难道连一勺土地也不能容纳吗？有国家却不养育人民，就像把鸟雀赶入丛林一样。四方来投却不被接纳，流离失所后又能安居在哪里？天地忽然局促，人和鬼都共同受苦。大清与大汉，只能供异族取笑。不如黑奴愚蠢，随处安于蒙昧。堂堂的龙节使者来到这里，叩关求见也足以令人惊惧。即使倒尽四海之水，这种耻辱也难以洗净。其他国家又相互效仿，使漂泊者无处容身。远方想效法章亥，眼前的功业却鄙陋得还不如卫青、霍去病。茫茫天地间，询问大禹走过的疆域，什么时候才能扩展版图？○纪事 甲申年十月，是公举总统的时期。合众党想让前任布连留任，共和党则推举姬利扶兰。两党喧闹争斗，最终选出了姬君。我作诗记录这件事。吹响我们的合众笳，敲响我们的合众鼓，举起我们的合众花，登记在我们的合众簿上。你们大家不要喧哗，请听我们党的话：人人都有牙齿和肺腑。聚集众人才能成为国家，一个人只有这一尺土地。所推举的人不要参差不齐，他是众人的父亲。敲响我们的共和鼓，吹响我们的共和笳，登记在我们的共和簿上，举起我们的共和花。请听我们党的话，你们大家不要喧哗：人人都有肺腑和牙齿，一个人只有这一尺土地，聚集众人才能成为国家。他是众人的父亲，所推举的人不要参差不齐。这个党夸耀那个党，看我后来取得的成绩。通商和惠工，首先实行保护政策。使黄金和白银的价格相准，务必使它们清楚而一致。家家户户的田舍老人，一定会有很多十斛麦子。凡是我们美利坚的土地，不许别人侵扰。远方来的黄种人，关门严厉驱逐客人。不许你们混进来，打着鼾睡在我们的床榻旁。就像耶稣的面包，能让千人吃饱。太阿剑一到手，效果可以指日而待。那个党斥责这个党：空洞的言论，对方又有什么用处？那个党揭发这个党：党的首领原是个下流胚。他年轻时做过无赖盗贼，曾听说偷过别人的牛；又听说他挟持某个妓女，喜欢去狭邪之地游荡。他聚众赌博玩叶子戏，靠巧妙手段盗窃财物。他的面目像鬼蜮，衣冠像沐猴。隐藏的罪恶数也数不尽，你们大家知道吗？是谁承接了余下的漏洞？竟然想把粪便抹到佛头上。他脸上戴着十层铁甲，说出来恐怕也难以遮掩。这一党揭发那一党，众人异口同声地嘘声斥责。某天在戏马台，广场上设置了容纳千人的座位。座位纵横排列，黑皮椅上下像梯级一样。千万枝华灯照亮了撤开的绣帷。一个酒胡子登场，运转着他滔滔不绝的长舌。他满脸盘曲的黄胡须，碧眼闪闪像鹘鸟。开口说话如同悬河，滚滚不绝。笑声震得屋瓦飞起，怒声轰得庭柱欲裂。有时有人应和，有时有人大声喝止。掌声像雷声一样响，大家拍拍手掌齐齐击节。最后他高举手臂，明确宣布党派的决议。演说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又开始了盛大的游行观看场面。身穿铁盔和绣花衣裆，左右各自分列成行。有披着黄金络饰的宝象，有系着紫丝缰绳的白马。靴子橐橐作响，肩上林立着长枪。有的戴着假面具，有的手执长枪。金色眼睛的戏方相，黑脸上画着鬼王。仿照古代十字军，红旗在风中飘扬。大家齐唱爱国歌，悠扬的声音绕梁不绝。无数颗头颅一起晃动，竞相前进，像排列的墙壁。还指点着路旁的人说，请看看我们党的光彩。除了用众人的耳目去影响人，又用甜言蜜语来诱惑。浓茶用嫩芽制成，浅碧色的花酒酿成；有斜纹黑普罗布料，杂陈着红色的■〈贲毛〉毭。琐碎物品直到钗钏，足以供那些媚人的妇女使用。上面拜访士大夫，下边访问市井屠夫。与墨■〈尸外木内〉、侏张之流相见就握手，还指着这些小物件说，这是某人托我转交的。怀中带着花名册，挨个请人记下某某。知道您有姻亲族人，知道您有外甥和舅亲，凭借您的提携之力，我们党一定能高居首位。再三叮嘱，再三叮嘱，希望不要杂乱地加以拒绝。

译四年举行一次公举，今天确实到了日期。两党的党魁姓名，先刻在党人碑上。人人手里拿着一张纸，写着某官某人是谁。天刚破晓，车马声响起，万蹄奔驰。巡逻的人各自带刀，故意显示官府威仪；其实是防止民众喧哗，预先防备国家安危。路旁的局外人，各自斜着眼睛窥看。三三两两站在街头，慢慢捻着下巴胡须。大国有几十张选票，胜负终究难以预知。红日已经升到正中，还惊讶邮递为何迟迟不到。片刻后送来一份报告，急促喘息般从竹筒中吹出。没多久又来一份报告，听到锣声，惊讶而又怀疑。情绪高低起伏直冲九天，哭声笑声奔涌千里。半夜投票计数确定，明明白白没有差错。轰轰的祝贺炮声响起，雷声震动，云层低垂；巍峨的九层楼上，高高悬挂着总统旗。唉，华盛顿啊，到如今已有一百年了。自从树起独立的旗帜，便不再受压制。红、黄、黑、白各色人种，一律平等看待。人人都得到自由，万物都能实现利益。人民的智慧更加发扬，国家的财富于是成倍增长。泱泱大国的风采，听到音乐便感叹其美盛到了极点。哪里知道选举总统，竟会出现这种怪事：愤怒地挥动同室操戈之戈，激烈争夺传国玺。大则酿成祸乱，小则也造成攻击刺伤。平常的株连抄家，导致官吏被普遍逮捕。极其公正的事反而变成私情，巨大的利益也产生弊端。归根到底，所选的人若贤能，便无愧于总统这一大位。倘若能够没有党派争斗，还可以想望太平世界。○冯将军歌 冯将军，英名天下闻名。将军年轻时就能杀贼，一出动旌旗便使云色变暗。十年在江南建立了崇高战功，黄色战袍映着飘扬的翎毛。中原荡平清静，再没有战事，每天抚摸腰下的刀。是什么东西使岛夷蛮横地割取土地，还要索取黄金作为岁币？北门的关钥全靠将军，手持虎节的重臣亲自上疏。将军的剑光刚刚出鞘，诽谤将军的文书忽然就装满了箱子。将军鲁莽而不善谋划，对小敌虽勇，对大敌却胆怯。将军的气势高过山岳，看我长驱直入玉关。平生蓄养了一批敢死之士，不打下楼兰就绝不回来。手执一丈八尺长的蛇矛，谈笑间便想吸尽匈奴人的血。左右横列断后刀，有进无退，退却就杀。挥舞棍棒大声呼喊，跟从者如云，大家都拼死相随。将军以死报国、报效君王，我们这些人怎能忍心背负将军的恩情？将军威严如同天神，将军有命令，谁敢不遵从？辜负将军的人，诛罚及身。将军一声呵斥，人马都受惊。跟随他前往的有五千人。五千人马排成墙一般推进，绵延不断，彼此呼应。巨炮轰鸣，仿佛将要发射；戟已经交到胸前，刀已经架到脖颈。敌军披靡，鼓声沉寂，万千敌人纷纷逃窜，像蚂蚁一样。十次冲荡，十次突破，无人能够抵挡；一天横驰三百里。唉！马江一败使军心恐惧，龙州拓地使贼寇气焰压境。闪闪的龙旗在天上翻飞，这是道光、咸丰以来没有过的胜利。如果能得到十几个像将军这样的人，凭棍棒也能打败虎狼般的秦军，能够使灭亡的国家复兴，使强邻柔服。唉，哪里才能得到像将军这样的人！○九姓渔船曲 白石青溪，水波像镜子一样，轻盈地映照着惊鸿的身影。本来这件事与你无关，偏偏搅扰平静的古井而生出波澜。使君乘五马车从天而来，在八闽张罗网罗贤才。哪里想到装满珊瑚归来后，还把西施也用网罗之法带了回来。西施乘一叶小船，轻轻漂在柔波上；原来那是官船改作的歌妓馆。玉女隔着船板窥看，径直投入郎君怀中，婉转歌唱。婉转地依偎着郎君，倚着郎君坐下，却不知道鲁地男子实在不可亲近。这时想忍住却不能禁止，今夜销魂，便真的如此。门前乌桕树上天将破晓，掀开帷幕，再次对着双星倾诉。你看银河斜斜横过天际，小星星竟要向鹊桥渡去。鹊桥一渡太过匆匆，割臂盟誓难道忍心背弃我吗？不愿只在邮亭相聚一夜，宁愿用这支歌曲换取三公之位。纷纷而来的礼法言论如雨，风言风语和华美言辞互相牵连误导。想乞求春日的阴凉巧妙地护住花朵，与其写文章，不如向东皇申诉。略说我到庚宗住宿，大堤上的花艳丽得惊人；为了求得簉室，梦见泉丘，竟敢把阿娇带入金屋。弹劾文章使满朝震惊，最终却以风流这种微小罪名治罪。为什么那些铁石心肠的人，偏偏面对梨涡忽然有了情意？雅娘传话说鸩媒嫉妒，我家世世代代住在横塘，应当嫁给弄潮儿，否则就嫁给浮梁的商人。张罗网罗人才，虽说是有缘；拿珍珠去换喜鹊，难道不是错误吗？祸水果真成了薄命的人。即使有一点小瑕疵，终究也令人惋惜《闲情赋》。刚说要高飞变成凤凰，却无缘无故打散了惊飞的鸳鸯。金钗被敲断，都是因为我；用团扇遮住羞脸，害怕见到郎君。永丰坊的柳丝依旧缠绵，我抛下一个官职，只剩下与你双宿双栖。不要一再回头看破甑，姑且唱起同舟定情的歌曲。○感怀 下边隔着黄泉，上边通向九天；望断白云，眼睛徒然悬望。蒙蒙细雨落下，又逢寒食；浩浩长流总是逝去的河川。万里漂游，只求能吃饱一顿；三年流泪，忍心直到黄泉。此身一举一动都感到惭愧，忙碌操劳，却还说只有自己贤能。《人境庐诗草》卷五 ○八月十五夜太平洋舟中望月作歌 茫茫东海，海浪与天相连；天边的大月亮圆满，夜夜送人，照在船尾；今晚更加放射出清丽的月光。除了一只船外没有一寸陆地，船上是青天，船下是黑水。上路时看见月亮四次圆明，归来的船已经行过三千里。大千世界共同拥有这轮月亮，世人却不能共同过中秋节。泰西采用纪年已有二千年，只把月亮几度圆缺当作寻常变化。船师捧着盘子登上舵楼，船和银河一同向西流去。虬髯碧眼的外国人高歌醉酒，异域的音乐反而增加人的愁绪。同船的其他下层舱客，在梦中暂时不用服侍别人。沉沉睡去，像无数蚂蚁奔向黑甜乡；胳膊交叠，横肱而睡，杂乱不堪。鱼龙悄然无声，已是深夜三更；水面平如镜，风也没有声音。一轮月亮悬在空中，船又不断转动；我独自徘徊，仿佛在巡视屋檐。我随着船行，月亮也随我而行；月亮不离开我，情意格外亲密。浩瀚的东海不知有几万里，今晚此时只有我和你相对，影子凑成三个人。抬头向西，指向云雾深处，下面有人家亿万户。有几家的儿女在怨恨离别？有几处楼台正在歌舞？悲欢离合虽各不相同，四亿万众却共同处在秋天的月色中。哪里知道赤县神州的土地，在美洲以西、日本以东，只有一个客人斜倚着孤篷。这个客人出门至今已有十年，月光渐渐照见鬓发改变。观日时曾到过三神山，乘风想渡过大瀛海。抬头只看见故乡的月亮，月亮虽相同，时间和地点却各不一样；如今我的家与海相隔遥远，那里月亮刚刚东升，这里却已经西沉。可叹我的身世像转蓬一样，纵然游到哪里，都像在凿空而行；大禹的足迹没有到过的地方，夏代以后也发生了变化，我游历所到之处还远未穷尽。九州在脚下，大地球体的背面，天为何把我放在这里？将来茫茫远游又要到哪里？我挠头想要询问苍天。倚栏不眠，心中惴惴不安；月影渐渐改变，朝霞转红，朦胧的朝日从东方升起。○归过日本志感 旧日游历之地重新来到，心中一片凄然；电光般的岁月又过去四年。渐渐听说老一辈人在唱《薤露》，苍茫的海水真容易变成桑田。出关的符传和行人的印玺，横渡海面的旌旗引着下濑船。今天扛着武器奔赴边塞，怎能忍受雪窖冰天。○舟中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