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境庐诗草·卷八
流求两属忽改县,举族北辕王东迁。公言尺寸不许让,兴灭继绝兼保藩,毡裘大长议分岛,公尚摇手谓不然,岂期舐糠遂及米,神州亦竟污腥膻。巍峨钜舰古未有,凿破混沌成方圆。《考工》作记智述物,云房石栈相鉤连。后来汉帜成一队,椎轮笔路推公先。病中呢喃造铁甲,欲聚众铁城三边。东沟一战炮雷震,轰轰洞击七札穿。人船兵甲各糜化,虫沙万数鱼鳖千。威海刘岛据坚要,漆城孰上池难填。蝝息蜷伏不敢出,如引铁锁封喉咽。天骄横肆地险失,坐令蚍蚁咸无援。曹蜍李志奄奄气,仰求敌国垂哀怜。言为众生乞生命,手书降表黄龙笺。恐公闻此气山涌,妄语诡公船猶全。
就中邓林二死士,躬蹈烈火沈重渊。愿公遣使携葆羽,垂手接引援上天。金戈铁马英灵在,倘藉神力旋坤乾。吁嗟公去十六载,今日何月时何年!捧觞再拜席未散,又闻奔命囊书传。
○为同年吴德潚寿其母夫人
罗太恭人,渠县人。归澂江知府吴公笏丞,道光己丑进士。
郁郁龙象山,松柏森苍苍。中有丹山鸟,哀鸣复回翔。树下即方池,池旁多鸳鸯。封缸有美酒,罗列东西厢。新妇厨下来,徐徐捧羹汤,长孙华蘤冠。幼孙明月璫,再拜拜寿母,愿母举一觞。呼潇汝来前,未言泪盈眶。瞿瞿心目中,曷尝须臾忘!汝父初闻丧,星奔去澂江,露宿衣难斯,雨泣铃郎当。
沈沈永宁城,■〈氵妻〉风摇阴房、切脉雰乱丝,背面欹空床。病名我不知,何由知医方?回头看我面,眼语诸儿郎、复指白衣冠,当作收敛装。汝时口啖饼,学哭嬉柩旁。为汝换锦袍,随兄爇炉香。朝发沪州头,丹旐魂飞扬,暮宿巴江尾,白鸡鸣悽怆。体夫詈重棺,骑奴嘲空囊。家有垂白母,犹待儿治丧,遥遥二千里,如何到家乡?明年汝兄归,捧棺交汝兄,逝者遂已矣,存者称未亡。我今七十三,忽忽四十霜,食梅难得甜,啖蔗难得浆,何图见孙曾,驩笑同此堂。潇也奉母言,手书告其朋,同年黄遵宪,曾历各海邦。西俗重妇女,安居如天堂,一簪值十万,一衣百万强,登楼客持裾,试马夫引缰。梦中不识役,矧乃身手当,虽则同女身,苦乐何参商?吁嗟三代后,女学将毋忘。执业只箕帚,论功惟酒浆。所讬或寒微,持身备嫔嫱,拳拳事女君,缩缩足循墙,人权绌已甚,世情習为常。
周婆欲制礼,胡儿惟有孃,将此语人人,人人疑荒唐。人生於父母,猶戴日月光,同是鞠育恩,谁能忍分张?当时黔蜀交,塞道嗥豺狼,驱儿就兄学,虎口儿勿惊。
黄巾动地来,捉人锁琅璫,弃家匿深山,视盎无宿粮。蜀姜与蜀锦,殷勤远寄将,口书勉儿学,儿学毋怠荒,山中多黄蘗,甘苦母自尝。母苦儿则知,不知母何望?潇今富学行,非母曷有成,斯实备父德,岂徒慰姑嫜。作妇甘卑屈,为亲宜显扬,显扬万分一,恩义终难详。盘龙恭人诰,雕螭节孝坊,悠悠《鹿鸣》诗,并坐歌笙簧。歌我《述德篇》,彤管何芬芳。持谢有母人,念兹永勿忘!
○马关纪事
既遣和戎使,翻贻骄倨书。改书追玉玺,绝使复轺车。唇齿相关谊,干戈百战馀。所期捐细故,盟好复如初。
卅载安危系,中兴郭子仪。屈迎回鹘马,羞引汉龙旗。正劳司宾馆,翻惊力士椎。存亡家国泪,■〈氵妻〉绝病床时。
括地难偿债,台高到极天。行筹无万数,纳币一千年。恃众忘峰虿,惊人看雀■〈鸟旃〉。伤心偿博进,十掷軏成鞬。
竟卖卢龙塞,非徒弃一州。赵方谋六悬,楚已会诸侯。地引相牙犬,邻还已夺牛。瓜分倘乘敝,更益后来尤。
蕞尔句骊国,群知国必亡。本图防北狄,迁怒及西皇。患转深蝉雀,威终让虎狼。弟兄同御侮,莫更祸萧墙。
○晚渡江
扰扰悲生事,孤篷自往还。霞红眉欲笑,山绿鬓遥删。鱼底星辰睡,鸥边天地闲。号咷矶外水,莫更向人间。
○降将军歌
冲围一舸来如飞,众军属目停鼓鼙。船头立者持降旗,都護遣我来致词:我军力竭势不支,零丁绝岛危乎危,龟鳖小竖何能为?岛中残卒皆疮痍,其馀鬼妻兵家儿,锅底无饭枷无衣,纥干冻雀寒复饥,六千人命悬如丝,我今死战彼安归?此岛如城海如池,横排各舰珠累累,有炮百尊枪千枝,亦有弹药如山齐,全军旗鼓我所司,本愿两军争雄雌,化为沙虫为肉糜,与船存亡死不辞。今日悉索供指麾,乃为生命求恩慈,指天为正天鉴之。中将许诺信不欺,诘朝便为受降期。两军雷动懽声驰,■〈米粦〉青月黑阴风吹,鬼伯催促不得迟,浓薰芙蓉倾深卮。前者阖棺后与尸,一将两翼三参随。两军雨泣咸惊疑,已降复死死为谁?可怜将军归骨时,白幡飘飘丹旐垂。中一丁字悬高桅,回视龙旗无孑遗,海波索索悲风悲。悲复悲!噫噫噫!
○五月十三夜江行望月
灑泪填东海,而今月一圆。江流仍此水,世界竟何年。横折山河影,谁攀阊阖天?增城高赤嵌,应照血痕殷。
○台湾行
译流求两属之地忽然改成县,整个族群向北迁徙,王也向东迁去。沈公说一寸土地也不许让,既要使灭亡的国家复兴、断绝的宗族延续,又要保全藩属。毡裘大臣们主张分割海岛,沈公还摇手说不行,哪里料到舔食糠秕竟会进而吃到米,神州也终于被腥膻污染。巍峨巨舰是古来未有的,凿破混沌造出方圆形体。《考工》作记,聪明地叙述器物;云房石栈彼此钩连。后来汉家旗帜组成一队,像椎轮开路一样,笔路也以沈公为先。沈公病中喃喃谈造铁甲,想聚集各种铁器筑成三边城防。东沟一战炮声如雷,轰轰然洞穿七层铠甲。人、船、兵器和铠甲全都糜烂,数万虫沙、千百鱼鳖。威海刘公岛占据险要,城池涂漆般坚固,谁能登上?池水难以填平。敌军像蝝虫般蜷伏,不敢出来,仿佛用铁锁封住喉咙。天骄横行,地势险要又丧失,竟使蝼蚁般的众人全都没有援助。曹蜍、李志气息奄奄,仰求敌国垂怜。说是替众生乞求性命,亲手写下投降表,写在黄龙笺上。恐怕沈公听到会气冲山岳,便妄称沈公的船仍然完整。其中邓林两位死士,亲身投入烈火,沉入重渊。愿沈公派使者携带羽葆,垂手接引他们升上天去。金戈铁马中的英灵仍在,如果能借助神力,或许可以扭转乾坤。唉,沈公离世已经十六年,今天究竟是哪月哪时哪一年?我捧着酒杯再拜,酒席还没有散,又听见传来紧急军书。○为同年吴德潚祝寿其母夫人 罗太恭人是渠县人,嫁给澂江知府吴公笏丞;吴公是道光己丑进士。郁郁葱葱的龙象山,松柏森然苍翠。山中有丹山鸟,悲哀地鸣叫又回旋飞翔。树下就是方池,池旁有许多鸳鸯。封存的酒缸里有美酒,陈列在东西厢房。新妇从厨房下来,慢慢捧来羹汤;长孙戴着华丽的花冠,幼孙佩着明月璫。二人再拜祝寿母亲,愿母亲举杯饮一觞。呼唤潚儿到面前,话还没有说,泪已盈满眼眶。心里时时挂念,哪里曾有片刻忘记?你的父亲刚听到丧讯,便星夜奔赴澂江;露宿在外,衣服难以保持干燥,雨中哭泣,车铃叮当作响。永宁城沉沉昏暗,凄风摇动阴冷的房屋;切脉的声音纷乱如雾中乱丝,病人背过脸斜倚在空床上。我不知道病名,又怎么知道医治的方术?他回头看着我的脸,用眼神向几个儿郎交代;又指着白衣白冠,叫他们当作收殓的服装。那时你还在口中吃饼,在棺材旁学着哭,又嬉戏玩耍。为了你改换锦袍,跟着哥哥焚烧炉香。早晨从沪州出发,红色魂幡飘扬;傍晚住宿巴江尽头,白鸡鸣叫,气氛凄凉悲怆。抬棺的人咒骂棺材太重,骑马的仆人嘲笑行囊空空。家中有头发花白的母亲,还等着儿子回来料理丧事;相隔遥遥二千里,怎么才能回到故乡?明年你的哥哥回来,把棺材交给你的哥哥;死者就此长逝,活着的人只能自称未亡人。我如今七十三岁,转眼已经四十年霜雪;吃梅子难得尝到甜味,吃甘蔗难得有汁水,哪里料到还能见到孙子和曾孙,在同一厅堂欢笑。潚儿奉母亲之命,亲手写信告诉朋友;我同年黄遵宪,曾经游历各海邦。西方风俗重视妇女,妇女安居如在天堂;一支簪子值十万,一件衣服值百万;登楼时客人替她提裙,试马时车夫替她牵缰。梦中尚且不知服役,何况亲身劳作?同样是女性,苦乐为何相差如此悬殊?唉,三代以后,女子教育可千万不要被忘记。所学的职业只是簸箕和扫帚,论功劳只在酒浆。所嫁的人或许贫寒卑微,她们却要修养自身,具备妃嫔侍妾的姿态;小心翼翼侍奉女主人,畏缩地贴墙行走。人的权利被压抑得太厉害,世俗却已经习以为常。周婆想制定礼制,胡儿却只有母亲;把这句话告诉人人,人人都觉得荒唐。人出生于父母,就像头顶日月的光辉;同样受到养育之恩,谁忍心把亲人分离?当时黔地和蜀地交界,通塞道路上豺狼嚎叫;把孩子赶去跟哥哥学习,告诉他不要害怕虎口。黄巾军震动大地而来,抓人锁起来;只好抛弃家园躲入深山,看看米缸,连隔夜的粮食也没有。母亲把蜀姜和蜀锦殷勤地从远方寄来,附信勉励儿子学习,嘱咐儿子不要懒怠荒废。山中有许多黄檗,甘苦都由母亲自己品尝。母亲受苦,儿子尚且知道;却不知道母亲究竟还有什么期望。如今潚儿学问品行都好,若没有母亲,哪里会有今日?这实在兼备了父亲的功德,岂只是安慰婆母和公婆而已。做媳妇甘愿卑屈,为了亲人却应该使他们显扬;即使显扬母恩万分之一,恩义终究难以说尽。盘龙恭人的诰命,雕螭节孝牌坊;悠扬的《鹿鸣》诗,和着笙簧一同歌唱。歌咏我的《述德篇》,彤管何等芬芳。把这首诗赠给天下有母亲的人,请永远不要忘记这些话!○马关纪事 既然派遣了议和使者,反而送来傲慢无礼的书信;改写书信追索玉玺,断绝使者往来,也断绝驿车。两国有唇齿相依的情谊,经历百战而余存;只希望抛弃细小嫌隙,使盟好恢复如初。三十年的安危,都系在身上;中兴时有郭子仪那样的人。屈辱地迎接回鹘的马,羞于引着汉家的龙旗。正当劳烦司宾馆接待来使,反而惊见力士挥椎。家国存亡,泪流不止,直到病榻之时。割让土地也难以偿还债务,台地高得直达极天;筹款计算,即使没有万数,也要纳币千年。仗着人多,忘了蜂蝎般的小患;惊动世人,回头一看却只是雀鸟。痛心于偿付赌注,十次投掷,车轴也变成了弩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年〕 竟然卖掉卢龙塞,并不只是放弃一州。赵国正谋求六处险要,楚国已经会合诸侯。土地牵连,彼此像犬牙交错;邻国还要夺走已经属于我们的牛。倘若乘我们疲敝而瓜分土地,只会给后人增添更大的祸患。小小的句骊国,人人都知道它必然灭亡。原本想防备北方狄人,却迁怒于西方的皇帝。祸患转而加深,像蝉雀受困;威势终究让给虎狼。兄弟应当共同抵御外侮,不要再让祸患发生在内部。○晚渡江 纷扰的人世令人悲伤,我驾着孤篷独自往来。晚霞红得像眉眼含笑,远山青翠如鬓发被削。鱼儿在水底伴着星辰入睡,鸥鸟身边天地清闲。礁石外传来号哭般的水声,不要再向人间诉说。○降将军歌 一只船冲出包围,快如飞箭;众军注目相看,停止了鼓鼙。船头站着持降旗的人,都护派我来传话:我军力量已经耗尽,形势无法支撑;孤零零的岛屿危险万分,龟鳖般的小人又能做什么?岛中残兵全都伤痕累累,其余是鬼妻和军人子弟;锅底没有饭,身上没有衣;纥干冻雀又冷又饿,六千人的性命悬在一根丝上。我如今死战,他们又能归向哪里?这座岛像城,海像护城池;横向排列的各舰如珍珠串联;有大炮百尊、枪千枝,也有堆积如山的弹药。全军的旗鼓都由我掌管;本来愿意让两军争个高下,即使化成沙虫、烂成肉泥,也不惜与船同生共死。今日却把一切拿出来听从指挥,乃是为了众人的性命请求恩慈;我指天为证,请上天鉴察。中将答应了,信用不会欺骗;第二天早晨便定为受降之期。两军雷鸣般欢呼,声音传遍四方;月色昏黑,阴风吹来,鬼伯催促,不能迟延;浓浓的薰香和芙蓉花,倾入深杯。前面合棺,后面随尸;一位将领,两翼有两人,另有三名参随。两军都哭泣,满心惊疑:已经投降,为什么又死,死的是谁?可怜将军归葬之时,白幡飘动,红色魂幡低垂。中间一根丁字旗高悬在桅杆上;回头看去,龙旗已无一面留下,海浪索索,悲风悲鸣。悲啊,又悲啊!唉,唉,唉!○五月十三夜江行望月 泪水洒入东海,如今月亮终于圆了。江水仍然是这江水,而世界究竟经历了多少年?山河的影子横斜折叠,谁能攀上阊阖天门?增城和高高的赤嵌,应该照见殷红的血痕。○台湾行
城头逢逢雷大鼓。苍天苍天泪如雨。倭人竟割台湾去。当初版图人天府。天威远及日出处。我高我曾我祖父。艾杀蓬蒿来此士。糖霜茗雪千亿树。岁课金钱无万数。天胡弃我天何怒。取我脂膏供仇虏。眈眈无厌彼硕鼠。民则何辜罹此苦?亡秦者谁三户楚。何况闽粤百万户。
成败利钝非所睹,人人效死誓死拒,万众一心谁敢侮,一声拔剑起击柱,今日之事无他语,有不从者手刃汝。堂堂蓝旗立黄虎,倾城拥观空巷舞,黄金斗大印系组,直将总统呼巡抚,今日之政民为主,台南台北固吾圉,不许雷池越一步。海城五月风怒号,飞来金翅三百艘,追逐巨舰来如潮。前者上岸雄虎彪,后者夺关飞猿猱。村田之铳备前刀,当軏披靡血杵漂。
神焦鬼烂城门烧,谁与战守谁能逃?一轮红日当空高,千家白旗随风飘。搢绅耆老相招邀,夹跪道旁俯折腰,红缨竹冠盘锦条,青丝辫发垂云髾,跪捧银盘茶与糕,绿沈之瓜紫蒲桃,将军远来无乃劳?降民敬为将军犒。将军曰来呼汝曹,汝我黄种原同胞,延平郡王人中豪,实辟此土来分茅,今日还我天所教。
国家仁圣如唐尧,抚汝育汝殊黎苗,安汝家室毋譊譊。将军徐行尘不嚣,万马入城风萧萧。呜呼将军非天骄,王师威德无不包,我辈生死将军操,敢不归依明圣朝。噫嚱吁!悲乎哉!汝全台,昨何忠勇今何怯,万事反覆随转睫。平时战守无豫备,曰忠曰义何所恃?
○度辽将军歌
闻鸡夜半投袂起檄告东人我来矣。此行领取万户侯,岂谓区区不余畀。将军慷慨来度辽,挥鞭跃马夸人豪。平时蒐集得汉印,今作将印悬在腰。将军乡者曾乘传,高下句骊踪迹遍,铜柱铭功白马盟,邻国传闻犹胆颤。
自从弭节驻鸡林,所部精兵皆百炼,人言骨相应封侯,恨不遇时逢一战。雄关巍峨高插天,雪花如掌春风颠。岁朝大会召诸将,铜炉银爥围红毡。酒酣举白再行酒,拔刀亲割生彘肩。自言平生習枪法,炼目炼臂十五年。目光紫电闪不动,袒臂示客如铁坚。淮河将帅巾帼耳,萧娘吕姥殊可怜。看余上马快杀贼,左盘右辟谁当前?鸭绿之江碧蹄馆,坐令万里销烽烟。坐中黄曾大手笔,为我勒碑铭燕然。
么麽鼠子乃敢尔,是何鸡狗何虫豸?会逢天幸遽贪功,它它籍籍来赴死,能降免死跪此牌,敢抗颜行聊一试。待彼三战三北馀,试我七纵七擒计。两军相接战甫交,纷纷鸟散空营逃。弃冠脱剑无人惜,只幸腰间印未失。
将军终是察吏才,湘中一官复归来,八千子弟半摧折,白衣迎拜悲风哀。幕僚步卒皆云散,将军归来猶善饭。平章古玉图鼎钟,搜箧价猶值千万。闻道铜山东向倾,愿以区区当芹献,藉充几币少补偿,毁家报国臣所愿。燕云北望尤愤多,时出汉印三摩挲,忽忆《辽东浪死歌》,印兮印兮奈尔何!
○闰月饮集锺山送文芸阁学士廷式假归兼怀陈伯严吏部三立
泼海红霞照我杯,江山如此故雄哉!马蹄蹴踏西江水,相约扶桑濯足来。
○用写经齐体送叶损轩之申江
几日萧疏雨滴檐,送君一舫水新添。闰馀桐叶闲来数,去后桃花笑复拈。索和诗笺停玉版,判依文稿阁牙签。扶馀立国今何以,为我探询海外髯。
○立秋日访易实甫顺鼎遂偕游秦淮和实甫作
袖里《魂南》一束诗,茫茫相对两情痴。看扬玉海尘千斛,喜賸青溪橹一枝。鹑首赐人天亦醉,龙泉伴我世谁知?死亡无日难相见,况又相逢便说离。
○又和实甫
九州莽莽匆匆走,两鬓萧萧渐渐枯。欲访蓬莱难附鹤,暂攀杨柳可藏鸟。笔留白石飞仙语,袖有青溪小妹图。犹是人间乾净土,莫将乐国当穷途。
○玄武湖歌和龙松岑继栋
大江滚滚流日夜,降幡屡竖石头下,别有苍茫一片湖,山势周遭湖不打。湖光十里擎风荷,游人竞说安乐窝,船头箫管驴背酒,吴娘楚客时经过。城南暑郁蒸如瓮,汗雨横流湿衣缝,笳鼓欣停战伐声,篷船合作清凉梦。一客新自天边来,一客卧起丛书堆,承平公子交章伯,酒龙诗虎争崔嵬。天风浩浩三万里,吹我犯斗星槎回。河山不异风景好,今者不乐何为哉?
江城明媚雨新霁,菱叶莲蓬送香气。井阑莫问燕支山,钟声尚认鸡鸣埭。闲闲十亩逍遥游,莽莽六朝兴废事,珠楼绮阁未渠央,青盖黄龙奈何帝。盛衰漫唱《百年歌》,哀乐且图今日醉。酒波光溢金叵罗,银鲈锦鸭甘芳多,强颜作欢赞眉饮,茫茫对此如愁何。夕阳映郭空波明,柳丝漾绿芦芽青。平生旧游在吾眼,仿佛上野湖心亭。美酒肥牛酣大嚼,头冠腰箭恣欢谑,遥想将军渡海归,相从凯唱从军乐。
○九月初三夜招袁重黎柯巽庵梁节庵王晋卿诸君小饮和节庵韵
嫋嫋风波又此秋,青溪几曲映清流。疏篷剪烛人重话,短鬓簪花老渐羞。杯影惊心倾海水,角声催晚逼城楼。蒹葭别有凄凄恨,不向中央怨阻修。
○上海喜晤陈伯严
译城头战鼓咚咚如雷。苍天啊苍天,泪水下得像雨。倭人竟然割占台湾而去。当初这里属于版图,是人的天府;天威远播到太阳升起的地方。这里是我的高祖、曾祖和祖父开辟的土地;割除蒿草,来到这里定居。糖霜般的甘蔗、茗雪般的茶树有千亿株;每年征收的金钱数不胜数。上天为什么抛弃我们?苍天为何发怒?夺走我们的脂膏去供养仇敌。那贪得无厌的大老鼠虎视眈眈。百姓有什么罪,竟遭受这样的苦难?灭亡秦国的是楚国三户,何况闽粤有百万户人家!成败利钝都不必顾虑,人人都发誓效死抵抗;万众一心,谁敢侮辱我们?一声喊便拔剑击柱。今天的事情没有别的话,有不服从者就亲手杀了你。堂堂蓝旗上立着黄色老虎,全城人拥来观看,街巷都空了,人人起舞。斗大的黄金印系着彩带,径直把总统称为巡抚。如今的政治以人民为主,台南台北都是我们的边圉,不许越过雷池一步。海城五月狂风怒号,飞来三百艘金翅般的船,追逐巨舰如潮水。前面的敌兵上岸,雄猛如虎豹;后面的夺关,轻捷如猿猴。村田枪和备前刀一齐施展,所到之处无不披靡,鲜血漂满杵臼。神魂焦灼、鬼怪腐烂,城门也被烧毁;谁来作战守城,谁又能逃走?一轮红日高悬当空,千家白旗随风飘扬。士绅和老人相互招呼,夹道跪下,俯身弯腰;红缨竹冠盘着锦带,青丝辫发垂到云鬓;他们跪捧银盘,献上茶和糕点,绿皮瓜果、紫色葡萄。将军远道而来,想必劳累了吧?投降的百姓恭敬地为将军犒劳。将军说:来,叫你们这些人过来。你我同是黄种人的同胞;延平郡王是人中的豪杰,曾开辟这片土地、分封疆土。今天把它归还给我,是上天的旨意。国家仁慈圣明,如同唐尧;将抚养你们、培育你们,不把你们看作黎苗;安定你们的家室,不要争吵。将军缓缓行进,尘土也不喧嚣;万马入城,风声萧萧。唉,将军并非天骄,王师的威势和恩德无所不包;我们这些人的生死都操在将军手中,怎敢不归依光明圣明的朝廷?唉呀,悲痛啊!你们整个台湾,昨天何等忠勇,今天为什么如此怯弱?万事反复,不过转眼之间。平时战守没有预先准备,还说什么忠义,又能依靠什么?○度辽将军歌 半夜听见鸡鸣便甩袖而起,发檄文告诉东方人:我来了!这次出征要取得万户侯的封爵,难道会说区区封赏不肯给我?将军慷慨地来渡过辽水,挥鞭跃马,夸耀自己是豪杰。平日搜集到汉代印章,今天把将印悬在腰间。将军从前曾乘驿车出行,句骊各处的踪迹都走遍;铜柱上铭刻功绩,白马前订立盟约,邻国听说后至今还胆战心惊。自从驻节鸡林以来,所统率的精兵个个百炼成钢。人们说这样的骨相应当封侯,只恨没有遇到时机打一仗。雄伟的关隘高插入天,雪花大如手掌,春风狂乱。岁朝大会召集各位将领,铜炉银烛围绕着红毡。酒兴正浓,举白杯再饮;亲自拔刀割下生猪肩肉。自称平生熟习枪法,练眼力、练臂力已有十五年。目光如紫电闪动而不移,袒臂给客人看,坚硬如铁。淮河一带的将帅不过是戴巾帼的男子,萧娘、吕姥也实在可怜。看我上马痛快杀敌,左盘右旋,谁能挡在面前?到了鸭绿江和碧蹄馆,便使万里烽烟平息。席间有黄曾这样的大手笔,为我在燕然山勒石铭功。小小的老鼠竟敢这样放肆,你算什么鸡狗虫豸?正逢天幸便急着贪功,纷纷前来送死。能投降的免死,跪在这牌前;敢于抗拒,就姑且试一试。等你们三战三败之后,再试试我的七纵七擒之计。两军相接,战斗刚一开始,敌兵便纷纷如鸟散,逃空了营地。丢掉帽子、脱下宝剑,没有人爱惜;只庆幸腰间的将印没有丢失。将军终究只是考察官吏的才士,回到湘中任一官职。八千子弟已经折损一半,百姓穿白衣迎拜,悲风哀鸣。幕僚和步卒全都散去,将军回来后却仍然吃得很好。评论古玉、图画、鼎钟,搜遍箱笼,价值仍有千万。听说铜山正向东倾倒,愿意拿区区财物作为芹菜之献,借此充当军费,略作补偿;毁掉家产报效国家,是臣子的愿望。向北遥望燕云,愤懑更加深重;不时拿出汉印反复摩挲,忽然想起《辽东浪死歌》:印啊,印啊,拿你又有什么办法!○闰月饮集锺山送文芸阁学士廷式假归兼怀陈伯严吏部三立 满海红霞照着我的酒杯,江山如此壮丽,昔日英雄气概仍在!马蹄踏过西江水,约定一同到扶桑洗脚。○用写经齐体送叶损轩之申江 这几天稀疏的雨点滴在屋檐,送你乘一叶船,水面又涨高了。闰月多出的日子里,闲来数着梧桐叶;你走之后,桃花又笑着开放。索取唱和诗的笺纸,停下玉版纸;料想你会依照文稿,整理阁中的牙签。扶余立国如今怎样了?替我向海外的胡须老人打听。○立秋日访易实甫顺鼎遂偕游秦淮和实甫作 袖中藏着一束《魂南》诗,我们茫然相对,怀着同样痴情。看扬起的玉海般尘土千斛,庆幸还剩青溪一支船桨。鹑首星宿把人赐予,连上天也陶醉;龙泉宝剑伴着我,世上又有谁知道?死亡随时可能到来,难以相见,何况刚刚相逢便又谈起离别。○又和实甫 在九州大地上匆匆奔走,两鬓萧疏,渐渐枯白。想访问蓬莱,却难以借鹤飞去;暂且攀住杨柳,也可以藏身如鸟。笔下留下白石仙人飞升般的诗语,袖中藏有青溪小妹的图画。这里仍是人间清净之土,不要把乐国当成穷途。○玄武湖歌和龙松岑继栋 大江滚滚,日夜流淌;投降旗屡次竖在石头城下。另有一片苍茫湖水,山势环绕四周,湖面却没有阻隔。湖光十里,风中擎起荷花;游人争说这里是安乐窝。船头有箫管,驴背带着酒;吴地女子和楚地客人时时经过。城南暑气蒸腾,像大瓮一样;汗水横流,湿透衣缝。笳鼓声欣然停止了征战,篷船正好成为清凉的梦。一位客人刚从天边来,另一位从丛书堆中起卧;太平时代的公子结交章伯,酒量如龙,诗才如虎,争相崇高。天风浩浩,吹过三万里,把我乘坐的犯斗星槎吹回。河山没有改变,风景依然美好;如今若不快乐,还要做什么?江城明媚,雨后刚刚放晴;菱叶和莲蓬送来香气。不要问井栏旁的燕支山,钟声仍能辨认鸡鸣埭。闲闲地在十亩之地逍遥游览,任意想起六朝兴亡之事。珠楼绮阁还没有完全衰败,青盖黄龙的帝王又能怎样?任凭人们唱《百年歌》感叹盛衰,姑且设法在今天醉一场。酒光在金色叵罗杯中荡漾,银鲈锦鸭甘美芬芳;强作欢颜,皱着眉饮酒,面对茫茫景色,又能如何排遣忧愁?夕阳映照城郭,空旷的水面明亮;柳丝摇曳碧绿,芦芽青青。平生旧日游踪就在眼前,仿佛登上野湖心亭。美酒肥牛,大口尽情吃喝;头戴冠帽,腰佩弓箭,任意欢笑戏谑。遥想将军渡海归来,我们一同唱凯歌,奏从军乐。○九月初三夜招袁重黎柯巽庵梁节庵王晋卿诸君小饮和节庵韵 袅袅秋风吹过水波,又到了这个秋天;青溪曲折几道,映着清清的流水。稀疏的船篷下剪烛夜谈;鬓发短少,还簪花,渐渐老去,实在惭愧。杯中倒映的月影使人心惊,倾尽海水般的酒;号角声催促夜晚,逼近城楼。蒹葭之间另有凄凄的遗恨,却不向水中央的高山怨恨道路阻隔。○上海喜晤陈伯严
飒飒秋风夜气深,照人寒月肯来临。矶头黄鹄重相见,海底鳗鱼未易寻。大地山河悲缺影,中年丝竹动欢心。横流何处安身好?从子商量抱膝吟。
○题黄佐廷赠尉遗像
佐廷,名季良,番禺人。光绪十年七月初三日,在闽江扬武船中殉难。诏以云骑尉承袭。方敌船围困马江,佐廷自以照像寄其父道平,自言能为忠臣,即是孝子,卒践其言,年仅二十五耳。
泼海旌旗爇血红,防秋诸将尽笼东。黄衫浅色靴刀备,年少翻能作鬼雄。
不如乌鸟《陈情表》,生属猴年寄母书。读到季良男百拜,泪痕点点照衣裾。
不将褒鄂画■〈氵夌〉烟,飒爽英姿尚凛然。一语冲君冠上发,有人降表写龙笺。
○赠梁任父同年
列国纵横六七帝,斯文兴废五千年。黄人捧日撑空起,要放光明照大千。
佉卢左字力横驰,台阁官书贴括诗。守此行锥三寸管,丝柔绵薄谅难支。
白马东来更达摩,青牛西去越流沙。君看浮海乘槎语,倘有同文到一家?
寸寸河山寸寸金,■〈亻瓜〉离分裂力谁任。杜鹃再拜尤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
又天可汗又天朝,四表光辉颂帝尧。今古方圆等颅趾,如何下首让天骄。
青者皇穹黑劫灰,上尤天坠下山ㄨ。三千六百钓鳌客,先看任公出手来。
○寄女
团团鸡子黄,滟滟花猪肉,双鸡日馈洎,毋许窍更鹜。饭蒸秔稻香,酒泼葡萄绿。庖丁日解牛,碎切煮烂熟,吹■〈氵末〉成白波,碾尘积红曲,罨以自然鼎,浓过留香粥。我日啜此汁,十载未餍足。勿告而翁知,知之恐眉■〈▯戚〉。牛旁侍阎罗,黄金狞四目,云欲取屠人,横叉入地狱。佛自爱众生,我自食天禄。嗟予患疟后,负风几欲伏,计臂小半分,量腰賸一束,两颊旋深涡,而今渐平复,须白一二茎,双鬓尚垂绿。朝朝软饱后,行行扪余腹。寄汝近时影,祝我他时福。
江南二三月,夹道花争妍,谁家女如云,各各扶婢肩,碧罗湖水媚,茜纱秋云娟。就中最骄诩,绣罗双行缠,一裙覆百金,一袜看千钱,婷婷复袅袅,织步殊可怜。笑谓蛮方人,半是赤足仙,新样尖头鞋,略仿浮海船,上绣千鸳鸯,下刺十丈莲,指船大如许,伸脚笑欲颠。汝辈闻此语,当引扇障颜。父母谁不慈,忍将人雕镌,幸未一缸泪,买此双拘攀。迩闻西方人,设会同禁烟,意欲保天足,未忍伤人权。吁嗟复吁嗟,作俑今千年。
宝塔高十层,巍峨天主堂。蹇人欲上天,引手能扶将,指挥十字架,闪闪碧眼光,土人手执棰,驱之如虎狼。苏州大都会,新辟通商场,蜃气嘘作楼,马鬣化为墙。行有女欧丝,条条出空桑。载我金钱去,百帆复千箱。我奉大府檄,奔走吴之江,一月三往来,往来趁夜航。彼酋领事官,时时从商量,喜则轩眉笑,怒或虬髯张,岂免斗唇舌,时复摅肝肠。世人别颜色,或白亦或黄,黑奴汝所知,汝曾至南荒。昔有女王国,曾封亲魏王,文身易断发,鳞介被冠裳,自我竖降幡,亦附强国强。汝弟捧地球,手指海中央,区区黑子大,胡为战则赢?汝母口诵经,佛国今何方?如何伏魔者,怒目无金刚?聪明汝胜母,书付汝参详。慎勿给人看,看则疑荒唐。
○感怀呈樵野尚书丈即用话别图灵字韵
海南巨鳄顽不灵,非人非鬼绝睹聆,诎彊弥隙百无策,罔两铸鼎谁能铭?方今五洲犹户庭,云帆飙舰来不停,海波漫漫槃不掩,天阙荡荡门无扃。突然太行扼井陉,欲上无梯驰无軨。守门狺狺黑犬吠,传书杳杳飞鸾青。背盟绝客出何经?更索钜岛屯飞舲,蛙蛤相呼祇取闹,蛟螭攫人先染腥。我生遇合如迳廷,累百感心万劳形,西逾万里大漠绝,东居三年濛雨零。于今忽作闭口瓶,焚香依佛书锁厅。平生踪迹默自数,将南忽北飘浮萍。故乡梅花今已馨,在山泉水催我听,归携片石问君平,客槎奈犯牵牛星。
○放歌用前韵
归来归来兮穷鬼舍我揶揄鬼不灵,我目无睹耳无聆,迷阳迷阳伤吾足,岂能绝漠渡碛远勒《燕然铭》。平生履海如户庭,风轮逐地驰不停,忽然凤皇受诒鸩告绝,百灵闭门门昼扃。行趋太行越井陉,莫■〈纟枼〉马兮朝展軨。攀云观日俯视众山小,复走江南江北饱看青山青。不然痛饮读《骚经》,望衡九面浮湘舲。秋风袅袅一叶渡江去,金焦山下下探水窟蛟龙腥。噫吁乎!穷边瓯脱多王廷,尚有五岳留真形。我乡我土大有好山水,犹能令我颜丹鬓绿不复齿发嗟凋零。肩囊腰剑手钵瓶,归来归来兮左楼右阁中有旋马厅。二松五柳四围杂桃李,坐看风中飞絮波中萍。寒梅著花幽兰馨,《小山》《招隐》君其听。归来归来兮菜香饭熟茶馀睡觉独自语,京华北望恋恋北斗星。
○题樵野丈运甓齐话别图
光绪丙戌,尚书奉使美国,道出广州,倪豹岑中丞为作此图。
译飒飒秋风吹来,夜气深沉;清寒的月亮肯来照我。矶头的黄鹄,我们又重新相见;海底的鳗鱼,却不是轻易能寻到的。大地山河残缺的影子令人悲伤,中年听到丝竹却又触动欢心。横流的世道中,哪里才适合安身?我将和你商量此事,抱膝吟诗。○题黄佐廷赠尉遗像 佐廷,名季良,番禺人。光绪十年七月初三日,在闽江扬武船中殉难。诏令以云骑尉承袭。他的敌船包围马江时,佐廷把自己的画像寄给父亲道平,自称能做忠臣,便是孝子;最终实践了自己的话,年仅二十五岁。海面旗帜如泼开的血一样红,防秋诸将全都被困在东面。黄衫颜色浅淡,靴、刀齐备;年少之人反而能够成为鬼中的英雄。还不如乌鸟反哺的《陈情表》:我生在猴年,寄信给母亲。读到季良男儿再拜的文字,泪痕点点,照湿了衣襟。不用把功臣像褒鄂那样画在云烟中,英姿飒爽,至今仍令人凛然。一句话冲得君王怒发冲冠,却有人写下投降表,写在龙笺上。○赠梁任父同年 列国纵横,经历六七位帝王;斯文兴废,已有五千年。黄种人捧着太阳奋然撑起天空,要让光明照遍大千世界。佉卢文字向左书写,力量纵横驰骋;台阁的官书却只贴括诗文。守着这三寸笔管,笔尖柔软、纸张绵薄,想来实在难以支撑。白马东来的是达摩,青牛西去越过流沙。你看那些渡海乘木筏的传说,倘若各国有共同文字,是否也能归于一家?寸寸河山,寸寸都是黄金;支离分裂的局面,谁来承担收拾?杜鹃再拜,只有对苍天流泪;精卫填海,怀着无穷无尽的决心。既称天可汗,又称天朝;四方都歌颂帝尧般的光辉。古今方圆之人都同样有头有脚,为什么反而低头向天骄让步?青色的是苍穹,黑色的是劫灰;上面仿佛天塌下来,下面山岳崩毁。三千六百位钓鳌客,先看任公子出手。○寄女 鸡蛋黄团团,花猪肉油亮亮;每天送来两只鸡和肉,不许偷换成鸭。米饭蒸得稻香扑鼻,葡萄酒泼成碧绿。厨师每天宰牛,把肉剁碎煮烂;吹去浮沫,成为白色的波;碾碎红曲,堆积如尘;用天然鼎覆盖,煮成浓稠胜过留香粥。我每天啜饮这汤,十年也没有吃够。不要告诉你父亲,他知道了恐怕会皱眉跺脚。牛旁站着阎罗,四只眼睛狰狞;说是要捉拿屠夫,横着叉子把人送入地狱。佛祖自然爱护众生,我自然享用上天赐给的俸禄。唉,我患疟病以后,背着风几乎要伏倒;量一量手臂,瘦了小半分;量一量腰,还剩下一束;两颊转眼凹成深窝,如今渐渐恢复平复;胡须白了一两根,双鬓还垂着青黑。每天早晨吃得软饱以后,走路时都要摸摸剩下的肚腹。寄去我近来的画像,祝愿我将来享福。江南二三月,夹道的花朵争相开放。哪家的女子多如云,各自扶着婢女的肩。碧罗湖水妩媚,茜纱般的秋云秀美。其中最骄纵夸耀的,缠着绣罗双行袜带;一条裙子覆盖着价值百金的衣料,一双袜子看起来就值千钱。身姿婷婷袅袅,织步轻移,格外惹人怜爱。她笑着对我们这些蛮方人说:一半都是赤足仙女。新式的尖头鞋,略像漂浮海上的船;上面绣着千只鸳鸯,下面刺绣十丈长的莲花。她指着鞋说,船有这么大,伸脚进去,笑得几乎跌倒。你们听了这些话,应当拿扇子遮住脸。父母谁不慈爱,怎么忍心把人雕琢成这样?幸亏还没有流下一缸眼泪,来买这双束缚攀缠的鞋。近来听说西方人设会,大家都禁绝缠足,意在保全天然的脚,不忍伤害人的权利。唉,唉,始作俑者至今已经一千年了。宝塔高达十层,天主堂巍峨耸立。跛脚的人想登上天空,伸手便能有所扶持;十字架指向天空,闪耀着碧色眼睛般的光。土人手执棰杖,把他们像虎狼一样驱赶。苏州是大都会,新开辟了通商场所;海市蜃楼般的水气化成楼阁,马鬃般的草木变成墙垣。路上有女子纺丝,一条条丝线都从空桑中抽出。她们载着我的金钱离去,回来时又带着百帆千箱。我奉大府檄令,在吴地江上奔走,一个月往返三次,常趁夜航行。那些外国领事官,常常来商议事情;高兴时扬眉大笑,发怒时虬髯张开。怎么能免去唇舌争辩,有时也彼此倾吐心事。世人区别肤色,有白的也有黄的;黑奴是你所知道的,你曾经到过南方荒远之地。从前有个女王国,曾经受封为亲魏王;当地人文身、剪短头发,穿着鱼鳞般的衣服、戴着介壳般的冠帽。自从我方竖起降旗,也就依附于强国而强盛。你的弟弟捧着地球仪,手指着海洋中央:那小小的黑点有这么大,为什么一打仗却总能获胜?你的母亲口中诵经,佛国如今在什么地方?为什么降伏魔鬼的人,怒目而视时却没有金刚的威力?你比母亲聪明,这封信交给你仔细参详。千万不要给别人看,给人看了会被怀疑荒唐。○感怀呈给樵野尚书,即用《话别图》的“灵”字韵。海南的巨鳄顽劣而不通灵性,非人非鬼,完全不可见闻;要制服强暴、弥补空隙,百般都没有办法,难道能让罔两铸鼎而有人来铭刻吗?如今五洲还像门户庭院一样,云帆和疾驰的战舰不断驶来。海波漫漫,盘子也遮掩不住;天宫阔大,门户却没有闩锁。突然间太行山堵住井陉,想上去没有梯子,奔驰又没有车。守门的黑狗汪汪狂吠,传来的书信遥遥无踪,只有青色飞鸾。背弃盟约、拒绝客人,究竟依据什么经书?还要索取大岛来屯驻飞船。蛙和蛤相互叫嚷,只是徒然喧闹;蛟龙和螭龙抓人,先把水染得腥红。我一生的遭际,仿佛身处径廷;感触成百,内心万分劳苦。向西越过万里大漠,向东居住三年,任蒙蒙细雨飘落。如今忽然成了闭口的瓶子,焚香依着佛书,把厅堂锁闭。默默数算平生踪迹,向南将行却忽然向北,如浮萍飘荡。故乡的梅花如今已经芳香,山中的泉水催我去听。回去时带一块石头问君平,只是客船怎奈触犯牵牛星。○用前韵放声歌唱。回来吧,回来吧!穷鬼离开我,任凭揶揄,它也不灵验。我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迷阳啊迷阳,伤害了我的脚,难道还能穿越荒漠、渡过遥远的沙碛,勒石书写《燕然铭》吗?平生把大海看作庭院,风轮追逐大地不停奔驰。忽然凤凰承受遗命,鸩鸟传来告绝之信,百灵闭门,白天也把门关上。走向太行,越过井陉;不要让马匹早晨舒展车軨。攀上云端观看太阳,俯视群山,觉得它们都很渺小;又奔走江南江北,看饱了青山。否则就痛饮,诵读《骚经》,遥望衡山九面,乘船漂浮在湘江上。秋风袅袅,一叶小舟渡江而去;在金焦山下潜入水窟,探看腥臭的蛟龙。唉!荒远边地、瓯脱之地也有许多王廷,何况还有五岳留下真实的形貌。我的乡土有许多美好的山水,仍能使我面色红润、鬓发乌黑,不再叹息头发凋零。肩背行囊,腰佩宝剑,手持钵和瓶。回来吧,回来吧!左边楼房、右边阁宇,中间还有可供马匹回旋的厅堂。两株松树、五棵柳树,四周夹杂着桃树李树;坐看风中飞絮、波中浮萍。寒梅开花,幽兰飘香;《小山》《招隐》的歌辞,请你听吧。回来吧,回来吧!菜香饭熟,饮茶之后睡醒,独自低声说话;向北遥望京华,依恋着北斗星。○题樵野先生《运甓斋话别图》。光绪丙戌年,尚书奉命出使美国,取道广州,倪豹岑中丞为他创作了这幅图。
四海复四海,九州更九州。既逾海西极,尚非天尽头。今之墨利坚,佛说牛贺洲。通商五十载,聚众千百俦。金椎南北道,铁耜东西畴。世族庾氏庾,专门輈人輈。吉莫制革履,蒙戎缝旃裘。下至洒削技,亦挟瓦墁售。人人辇金归,金山高瓯窭。初辟合众国,布告东诸侯。红黄黑白种,万族咸井收。无端画禹迹,不使隙地留。争食哄鸡虫,别味殊薰莸。横下逐客令,相率合力戮。丸泥封函关,划道分鸿沟。欲使越地舟,同歌箜国篌。
公时秉英簜,御侮持干掫。逆阪善转丸,密室工藏彄。谓有百金产,当免南冠囚。凿山通蚕丛,筑台高环榴。拔帜已归汉,右袒翻为刘。岂图五丁力,竟招众楚咻。华言造蜚语,越调腾怨讴。我时居京都,逢人说因由。恨不后车从,参预前箸筹。逮公唱刀环,我复随轩輶。契阔六七载,烟波杳悠悠。
忽然地轴翻,东海嗟横流。黄尘滚滚来,蔽天森戈矛。辽东十万家,血染红髑髅。何物掉尾鲸,公然与龙仇。中有枳首蛇,飞飞从鸧鹙。盲云杂怪雨,波寒风飕飕,鲂鱮戒出入,蛟螭互蟠蟉。公复探虎穴,径驱车前驺。丝辔闇无华,云旌惨垂旒。谓我识涂马,召我来咨诹。檄我千里船,揖我百尺楼。战旗卷风急,腊鼓催年遒。竦立诵玺书,未语鲠在喉。皇帝问东皇,两国非寇雠。元元一家子,所愿兵革休。侧闻哀痛诏,泪珠荧双眸。何期尺一书,按剑明珠投。
和戎盟已定,辟港事方稠。我奉大府檄,寻约毋效尤。夜郎挟天骄,自比黑面猴。鸮音不革响,马逸难维娄。定议法六条,未审然与不。喜公告典属,语妙言无邮。公亦定载书,气夺藩之酋。颇如云从龙,上下相应求。
平生蹑公后,学步随沈浮,超擢出骖乘,误犯凌斗牛。凡公所亲历,我亦穷追搜。古称绝域使,例比谭天邹。献环诩《盖地》,折棰夸防秋。《王会》徵《职贡》,使父亲怀柔。今日渡西海,受节先包差。紫凤短褐倒,黄龙清酒酬。与公共此役,积岁丛百尤。艰难比天险,嗟怨惟鬼谋。一灯话畴昔,累夕言咿■〈口尤〉。
宪也初识公,同客齐之众。哦诗商旧学,漉酒酣新篘。抵掌当世务,时时摩蒯缑。尔时会秦赵,重狱穷共兜。吁嗟海大鱼,已如鱼中钩。尚能跋巨浪,展翼摩天游。指东覆蟠木,图南包小球。环顾四海波,依然完金瓯。
即当绘图时,今亦一星周。二老话昇平,一室何清幽。入门竹数竿,翠覆云油油。登盘献橙橘,绕屋围松楸。茫茫大瀛海,寸地才一沤。门前水只尺,便通浮海舟。海水绿摇天,中函今古愁。公自翔丹凤,我行从白鸥。再阅二十年,重对话绸缪。
○和沈子培同年曾植
荡荡门开翼不飞,九天为正有天知。鸩媒绝我言何巧,猿臂封侯数本踦。缥缈三山信徐市,横纵六里听张仪。云中指点回车路,且任东风马耳吹。
○游仙词仍用沈乙庵韵
玉宇扬尘海尽飞,丁宁无遣世人知。误移紫凤图难补,欲探青鸾足又踦。恶水叠经鬼罗刹,散仙犹诩汉官仪。《思归》《送远》天风曲,遥听红墙玉笛吹。
○元朱碧山银槎歌
王阮亭《居易录》:‘槎,元银工朱碧山制,吏部侍郎孙北海家物。’《苑西集》又云:‘宋荔裳观察所藏,后归于余。’冯海宴《金石索》言:‘近藏会宾谷家。左镌“朱华玉造”,右“至正壬寅”,图书“碧山”二字,皆小篆也。’或仿其制,出以宴客。为作此歌。
华灯照夜张铜荷,酒池滟滟吹白波。主人醉客出奇器,错落绝胜银颇罗。玉芒锋杀巧削楮,珊枝盘屈纷交柯。中虚龙腹深兀兀,下锐凤尾飞莎莎。滑稽满注妙能转,浑脱安稳平不颇。拍浮■〈氵夌〉波舞白鸟,蜿蜒张翅旋丹螺。槎头有人五铢服,挟书傲睨颜微酡。
蓬莱三山在台■〈王戋〉,靴尖一趯时来过。下镌至正壬寅字,朱华手艁无差讹。吁嗟大元起漠北,灭国五十挥天戈。大瓶舁酒四白象,行幕鸣鼓千明驼。珠盘玉瓮鸦鹘石,万邦琛赆来求和。使星任指东西极,亦饮白鹄擎金鹅。
承平日久文物盛,巧工亦复高巍峨。一杯流传六百载,急觞饮我尤盆多。天乎平户覆舟后,寇来又见东海倭。玉尘百斛输不尽,黄龙十舰弃则那。绣衣使者虽四出,强颜媚敌还遭诃。即今回槎令逐客,竟隔上阑遮银河。
追思虞揭作高会,朝回花底■〈忄互〉鸣珂。清谈定穷星宿海,欢饮应赋《天马歌》。海鸥盗去杯羽化,尚窃形似工研磨。坐观桑田几兴废,如抚铜狄三摩挲。肆工述物亦苦窳,朝官退食无委蛇。攒眉对饮长太息,银槎银槎奈尔何!
○为何翙高兵部藻翔题象山图
裨瀛大海四围环,半在虚无缥缈间。天戴尧时州禹迹,分明认取自家山。
叩门海客偶谈瀛,发箧《阴符》或论兵。糜尽虫少剩猿鹤,拭乾残泪说闲情。
说教袄神方造塔,讹言王母又行筹。年来洗耳胸无事,一味贪眠看水鸥。
译四海之外还有四海,九州之外又有九州。已经越过大海西边的尽头,却还不是天地的尽头。如今的墨利坚,就是佛经所说的牛贺洲。通商已有五十年,聚集了成百上千的同伴。金锤行走南北道路,铁犁耕遍东西田畴。世代为官的庾氏家族,专门制造车和船。吉莫人制作皮革鞋,蒙戎人缝制毡裘。下至削治、涂墁等技艺,也都带着瓦刀来出售。人人用车载金而归,金山高得像瓯窭。最初开辟合众国时,向东方诸侯发布告示。红、黄、黑、白各种种族,万族都被收纳在一起。却无端画定禹的疆域,不让留下一点空地。众人争食,像鸡虫争斗;各自的气味不同,香草和臭草相异。横加发布驱逐客人的命令,众人便联合起来用力屠杀。想用一丸泥封住函谷关,划定道路,分隔鸿沟。还想让越地的船只同声歌唱《箜国篌》。当时您手持代表使命的英簜,执干戈以抵御侮辱。即使在险峻的山坡上也善于转动弹丸,在密室中也精于隐藏弩机。您说有百金的财产,便应当免作南冠囚徒。凿山打通蚕丛旧道,筑台高耸,环绕着石榴。拔帜归汉之后,右袒又转而归刘。哪里料到五丁的力量,竟招来众多楚人齐声喧骂。有人用华丽言辞制造飞语,越地的曲调传播着怨歌。我当时住在京都,逢人便讲述事情的原委。只恨不能跟随您的后车,参与谋划。等到您唱起《刀环》,我又随着轩车出行。分别六七年,烟波遥远而绵长。忽然地轴翻转,东海悲叹洪水横流。滚滚黄尘袭来,遮蔽天空,密集如森林的戈矛。辽东十万户人家,鲜血染红了骷髅。是什么东西摇摆着尾巴的鲸鱼,竟公然与龙为敌?其中有双头的枳首蛇,飞翔着跟随鸧鹙。昏暗的云层夹杂怪异的雨,海浪寒冷,风声飕飕;鲂鱼和鳊鱼戒备着出入,蛟龙和螭龙相互盘曲。您又探入虎穴,径直驱车,前面有骑卒开道。丝缰昏暗无光,云旗惨淡地下垂着旒。您说我认识道路和马匹,召我来询问。用檄文征调我乘千里船,迎接我登上百尺高楼。战旗被急风卷动,腊鼓催促年节到来。我恭敬站立,诵读诏书;还没有开口,喉头已经哽住。皇帝问东皇:两国并不是仇敌。天下百姓本是一家,只愿战争止息。听说皇帝发下哀痛的诏书,泪珠在双眸中闪烁。哪里料到一纸诏书,却像按剑投掷明珠一样。和戎的盟约已经订立,开辟港口的事情正繁多。我奉大府檄令,随即前去订约,不要重蹈覆辙。夜郎仗着天高自大,自比黑面猴。鸮鸟般的叫声不改变,脱缰的马也难以挽回。议定法律六条,却还不知道究竟是否如此。高兴地把事情公告给典属,说话精妙,言辞毫无差错。您也议定了载录盟约的文书,气势压倒藩属的首领。很像云随着龙,上下彼此呼应、相互寻求。我平生跟在您的身后,学着您的步子随波浮沉;被破格提拔,得以陪乘,却误犯凌斗牛的凶险。凡是您亲身经历的事情,我也都竭力追寻考察。古人称为出使绝域,例可比作谈论天地的邹衍。献上玉环,夸说《盖地》;折断马鞭,夸耀守备秋边。《王会》征引《职贡》,使者的父亲亲自施行怀柔。今天渡过西海,接受符节,先由包差承办。紫凤短褐倒置,饮黄龙清酒相酬。和您共同承担这次使命,多年积累了百般忧患。艰难可比天险,叹息怨恨只能归于鬼神的谋划。一盏灯下谈论往事,接连几个夜晚发出咿哑的声音。宪我初次认识您时,正和齐地众人同为客人。吟诗讨论旧日学问,漉酒畅饮新酿的酒。拍着手掌谈论当世事务,不时摩挲刀剑的环首。那时秦、赵相会,重重案件使共兜陷入困境。唉,大海中的巨鱼已经像鱼中之钩。仍然能够踏过巨浪,展开翅膀摩天遨游。指向东方覆盖蟠木,规划南方包容小球。环顾四海的波涛,金瓯依然完整。从绘制这幅图到现在,已经绕天运行了一周。两位老人谈论太平盛世,一室之中多么清幽。进门便见几竿竹子,翠色浓重,覆盖着油油的云气。登上盘席,献上橙子和橘子;屋子四周围着松树和楸树。茫茫大海,陆地不过像水面上的一个小水泡。门前水深不过一尺,却可以通行浮海的船。海水碧绿,摇荡着天空,其中包含古今无尽的愁思。您自在地像丹凤翱翔,我则跟随白鸥而行。再过二十年,重新面对面细谈衷曲。○和沈子培同年曾植。门户大开,翅膀却不能飞翔;九天之上主持正道,自有上天知道。鸩鸟般的媒人断绝了我,却说得多么巧妙;猿臂之才想封侯,命数却偏偏不利。缥缈的三座仙山,听信徐市;横纵六里的土地,任凭张仪游说。指点云中的回车道路,姑且任由东风吹过马耳。○游仙词,仍用沈乙庵的韵。玉宇中尘土飞扬,大海都仿佛飞散;千万叮咛,不要让世人知道。误把紫凤移走,图画难以补救;想探寻青鸾,脚又偏偏跛了。恶水重重经过鬼罗刹之地,散仙还夸说自己有汉官的仪容。《思归》《送远》都是天风吹奏的曲子,遥遥听见红墙中玉笛的声音。○元代朱碧山银槎歌。王阮亭《居易录》说:“这只槎,是元代银匠朱碧山制作的,为吏部侍郎孙北海家中的器物。”《苑西集》又说:“这是宋荔裳观察所收藏的,后来归我所有。”冯海宴《金石索》说:“近来收藏在会宾谷家。左边刻着‘朱华玉造’,右边刻着‘至正壬寅’,图书印有‘碧山’二字,都是小篆。”有人仿照它的样式制作,拿出来宴请宾客。因此作这首歌。华灯照耀着夜晚,张挂的铜荷承接光亮;酒池水波荡漾,吹起白色的浪花。主人让醉客拿出奇异器物,错落排列,远胜银制的钵罗。玉色的锋芒锐利,巧妙削刻着楮木;珊瑚枝盘曲交错,纷纷聚成枝柯。中间空着,像龙腹一样深而高;下端尖细,像凤尾飞动,发出沙沙声。滑稽的器物装满酒后还能巧妙转动,浑然一体,安稳平正而不倾斜。它拍打浮动的水波,像白鸟起舞;又蜿蜒张翅,旋绕着丹红的螺。槎头坐着一个穿五铢服的人,夹着书,傲然斜视,脸色微红。蓬莱三山在台座上,靴尖一踢,仿佛随时就能经过。下面刻着“至正壬寅”四字,是朱华亲手制作,毫无差错。唉,大元从漠北兴起,挥动天戈灭掉五十个国家。大瓶由四头白象抬着运酒,行军帐幕中鼓声响起,千匹明驼往来。珍珠盘、玉酒瓮、鸦鹘石,各国的珍宝贡品都来求和。使者的星旗任意指向东西两极,也饮用白鹄捧来的金鹅杯。太平日子长久,文物制度兴盛,巧匠的技艺也高大精美。一杯酒器流传了六百年,急切举杯饮我,尤其多饮几盆。天啊,平户覆舟以后,盗寇又看见东海的倭人。价值百斛的玉屑也输送不尽,黄龙旗的十艘战舰被抛弃,又能怎么办?身穿绣衣的使者虽然四处出行,却还要强作笑颜媚事敌人,反而遭到斥责。如今又下令返航驱逐客人,竟然隔着上阑遮住了银河。追想虞揭举办盛大集会,早朝回来,花下车马铃声响起。清谈一定要谈尽星宿海,欢饮应当吟赋《天马歌》。海鸥把酒杯偷走,杯子仿佛羽化;还偷偷仿造形状,精工研磨。坐看桑田几度兴废,如同抚摸铜铸的狄人像,反复摩挲。放肆的工匠制作器物也很粗劣,朝官退朝用饭,举止却不从容。皱眉对饮,长久叹息:银槎啊银槎,把你怎么办才好!○为翙高兵部藻翔题《象山图》。象山处在瀛海中央,四面被大海环绕,一半仿佛存在于虚无缥缈之间。上承尧帝时代的天空,下有禹所划定的州域,清楚地认出这就是自己的山河。海客敲门,偶然谈起瀛洲;打开箱子取出《阴符》,有时也谈论兵法。世间的虫鱼已经耗尽,只剩下猿鹤;擦干残留的眼泪,谈些闲情。有人说教士和袄神正在建塔,又有谣言说王母再次发放筹码。近年来我洗耳不闻,胸中没有事情,只是一味贪睡,看水上的鸥鸟。
《十七史》从何处说?茫茫《六合》赋何愚。骑驴倒看云烟过,只好商量入画图。
○酬曾重伯编修
诗笔韩黄万丈光。湘乡相国故堂堂。谁知东鲁传家学,竟异南丰一瓣香。上接孟荀驺论纵,旁通《骚》赋楚歌狂。沣兰沅芷无穷竟,况复哀时重自伤。
废君一月官书力,读我连篇新派时。《风》《雅》不亡由善作,光丰之后益矜奇。文章巨蟹横行日,世变群龙见首诗。手撷芙蓉策虬驷,出门惘惘更寻谁?
○上黄鹤楼
矶头黄鹄日东流,又此阑干又此秋。鼾睡他人同卧榻,婆娑老子自登楼。能言鹦鹉悲名士,折翼天鹏概督州。洒尽新亭楚囚泪,烟波风景总生愁。
○上岳阳楼
巍峨雄关据上游,重湖八百望中收。当心忽压秦头日,画地难分禹迹州。从古荆蛮原小丑,即今砥柱孰中流。红髯碧眼知何意,挈镜来登最上头。
○长沙吊买谊宅
寒林日薄井波平,人去犹闻太息声。楚庙欲呼天再问,湘流空吊水无情。儒生首出通时务,年少群惊压老成。百世为君犹洒泪,奇才何况并时生。
○书愤
一自珠崖弃,纷纷各效尤。瓜分惟客听,薪尽向予求。秦楚纵横日,幽燕十六州。未闻南北海,处处扼咽喉。
岂欲亲豺虎,联交约近攻。如何盟白马,无故卖卢龙?一着棋全败,连环结不穷。四邻墙有耳,言早■〈氵曳〉诸戎。
扰扰无穷事,吁嗟景教行。乍闻袄庙火,已见德车旌。过重牵牛罚,横光啮犬争。挟强图一逞,莫问出师名。
古有羁縻地,今称隃领州。竟闻秦失鹿,转使鲁无鸠。地动山移恐,天悬日坠尤。君看黑奴国,到此属何洲?
弱肉供强食,人人虎口危。无边画瓯脱,有地尽华离。争问三分鼎,横张十字旗。波兰与天竺,后患更谁知?
○支离
举鼎膑先绝,支离笑此身。穷途竟何世,馀事且诗人。技悔屠龙拙,时惊叹蜡新。剖胸倾执血,恐化大千尘。
人境庐诗草·卷九
○纪事
贯索星连熠熠光,穹庐天盖暮苍苍。秋风鼓吹妃呼豨,夜雨铃声劬秃当。《十七史》从何处说,百年债看后来偿。森森画戟重围柝,坐觉今宵漏较长。
○放归
绛帕焚香读道书,屡烦促报讯何如。佛前影怖楼枝鸽,海外波惊涸辙鱼。此地可能容复壁?无人肯就问箯兴。玉关杨柳辽河月,却载春风到旧庐。
○九月朔日启程由上海归舟中作
月黑霜凝点客衣,寥天雁影乍南飞。一池水问干何事,万里风劳远送归。测镜回看星贯索,解装待问石支机。旁人莫误三能望,遥指银潢望紫微。
○到家
处处风波到日迟,病身憔悴尚能支。少眠易醒藏蕉梦,多难仍逢剪韭时。大海走鳗寻有迹,老翁失马卜难知。援琴欲鼓《拘幽操》,月在中天天四垂。
○感事
授受元辰纪上仪,帝尧训政典留贻。谁知高后垂帘事,又见成王负扆时。九鼎齐鸣惊雉雊,千金悬格购龙医。白头父老纷传说,上溯乾嘉泪欲垂。
上变飞腾赤白囊。两端首鼠疾奔忙。刚闻赤板连名奏,便召长枪第六郎。驰骑锁门谋大索,屯桥阻水伺非常。珠襦武帐诸臣侍,亟诏明晨幸未央。
推车弄顶看文康,变态真如傀儡场。五百控弦谋劫制,一丸进药失先尝。传书信口诃西母,改制称尊托素王。九死一生仍脱走,头颅声价重天亡。
金瓯亲卜比公卿,领取冰衔十日荣。东市朝衣真不测,南山铁案竟无名。芝焚蕙叹嗟僚友,李代桃僵泣弟况。闻道诟天兼骂贼,好头谁斫未分明。
父子相从泣狱扉,老翁七十荷征衣。一家草索看生缚,三寸桐棺待死归。凿空虚槎疑汉使,涉江奇服怨湘妃。可怜时后才无几,瓜蔓抄来摘更稀。
下诏会宜母子离,初闻逐谏后苔儿。心肝谁奉藏衣诏?骨肉难徵对簿词。一纲打馀高鸟尽,九泉曲处蛰龙知。恩牛怨李原无与,莫误忠奸读党碑。
师未多鱼遂漏言,如何此事竟推袁?柏人谁白孱王罪?改子终伤慈母恩。金玦厖凉含隐痛,杯弓蛇影负奇冤。五洲变法都流血,先累维新案尽翻。
太白星芒月色寒,五云缥缈望长安。忍言赤县神州祸,更觉黄人捧日难。压己真尤天梦梦,穷途并哭海漫漫。是非新旧纷无定,君看寒蝉噤众官。
○人境庐之邻有屋数间余购取其地葺而新之有楼岿然独立无壁南武山人为书一联曰陆沈欲借舟权住天问翻无壁受呵因足成之
半世浮槎梦里过,归来随地觅行窝。陆沈欲借舟权住,天问翻无壁受呵。偶引雏孙问初月,且容时辈量汪波。湾湾几曲青溪水,可有人寻到钓蓑?
○寒夜独坐卧虹榭
今时何时我非我,中夜起坐心旁皇。风声水声乌乌武,日出月出团团黄。层阴压屋天四盖,寒云入户山两当。回头下视九州窄,高飞黄鹄今何方?
○小饮息亭醉后作
斜日江波听鹧鸪,鹧鸪啼处是吾卢。酒酣仍作思乡梦,径仄难为《益地图》。偶约故人同茗艼,居然丈室坐莲须。朝朝捧牍应官去,忽忆吴江老钓徒。
○仰天
译《十七史》究竟从哪里说起?茫茫《六合》又写了多么愚蠢的赋。骑着驴倒着观看云烟经过,也只能商量着把它画进图中。○酬答曾重伯编修。您的诗笔如韩愈、黄庭坚,光芒万丈;湘乡相国向来堂堂正正。谁知您继承了东鲁的家学,竟然又不同于南丰一瓣香的传承。向上接续孟子、荀子、驺衍的学说,旁通《骚》赋和楚歌的狂放。沣水的兰、沅水的芷无穷无尽,何况又逢哀伤时世,更加自我伤感。耽误您一个月处理官府文书的时间,来读我连篇的新派诗。只要善于创作,《风》《雅》的传统就不会灭亡;光绪、丰年之后,文章更加自矜奇异。正当文章像巨蟹横行的时代,世道变化,群龙只露出头来。手摘芙蓉,策马驾着虬龙般的骏马;出门后惘然不知还要寻找谁。○登黄鹤楼。矶头的黄鹄随着太阳向东漂流,我又来到这栏杆旁,又逢这个秋天。别人鼾睡,与我同卧在一张床上;我这个老头却独自婆娑登楼。能说话的鹦鹉为名士悲哀,折翼的天鹏慨叹督州。洒尽新亭楚囚的眼泪,眼前烟波风景总令人发愁。○登岳阳楼。巍峨雄关占据上游,八百里洞庭湖尽收眼底。正当湖心,忽然压住了秦地尽头的太阳;即使划地为界,也难以分清禹所划定的州域。从古以来荆蛮本来就是小丑,如今谁能成为中流砥柱?红胡子、碧眼睛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竟带着镜子登上最高处。○在长沙凭吊贾谊故宅。寒林中日光渐薄,井水波平静;人已经离去,却仿佛还能听见叹息声。在楚王庙想呼唤上天再问一次,湘江水空自凭吊,流水却无情。儒生中最早通晓时务的人,年轻时便使众多老成者惊叹。即使过了一百代,人们仍会为您流泪;何况我与这样的奇才同时出生。○书写愤懑。自从珠崖被放弃,各地纷纷效仿。土地被瓜分,只听凭外来客人的意愿;柴薪将尽,还向我索取。正值秦、楚纵横的时代,幽燕十六州失陷。没有听说南北大海之上,处处都扼住咽喉。难道想亲近豺狼,联合交往,约定彼此夹攻?为什么已经歃血盟于白马,却无缘无故出卖卢龙?一着棋走错,全盘都败;连环相结,祸患没有尽头。四邻的墙壁都有耳朵,话说早了,就会招来各方戎人。纷纷扰扰的事情没有穷尽,唉,景教正在流行。刚听说袄庙起火,已经看见德车上的旌旗。过分地追究牵牛的罪责,横空的光芒又像啮犬相争。凭借强力图谋逞威,不要再问出兵的名义。古代有羁縻之地,今天称作隃领州。竟然听说秦国失去了天下,反而使鲁国没有鸠可居。地动山移令人恐惧,天空高悬,太阳坠落尤其可怕。你看黑奴之国,到这里究竟属于哪个洲?弱者的肉供强者吞食,人人都处在虎口危险中。无边的疆域被画成瓯脱,所有土地都尽成华离。争着询问三分天下的鼎势,横向竖起十字旗。波兰和天竺的后患,又有谁能预知?○支离。举鼎还没有使膑骨折断,自己却已经支离破碎,反而笑这副身体。身处穷途,究竟是什么时代?剩下的事情,姑且做个诗人。后悔屠龙的技艺太拙劣,时常惊叹蜡烛新燃。剖开胸膛倾出执着之血,只怕最终化作大千世界的尘土。《人境庐诗草》卷九。○纪事。贯索星连成一串,闪闪发光;穹庐般的天空像天盖一样,暮色苍苍。秋风吹奏着妃呼豨的曲调,夜雨中铃声劬秃当当地响。《十七史》究竟从哪里说起?百年来的债,等后人来偿还。森严的画戟重重围绕,巡夜梆声不断;坐在这里,觉得今夜的更漏格外漫长。○放归。系着绛色头帕,焚香诵读道书;屡次烦劳催促报信,究竟情况如何?佛前的身影使楼枝上的鸽子害怕,海外的波涛惊动了涸辙中的鱼。这个地方难道还能容我藏身于夹墙之中吗?却没有人肯来询问箯舆的兴废。玉门关的杨柳,辽河上的月亮,如今却载着春风回到旧日的屋舍。○九月初一启程,从上海乘归舟所作。月色昏黑,霜气凝结,点点落在客衣上;空旷的天空中,雁影忽然向南飞去。一池水究竟为了什么而干涸?万里长风辛劳地远道送我归去。举镜回看,星星像贯索相连;解开行装,准备去问石支机。旁人不要误以为是在望三能星,我遥指银河,眺望紫微星。○到家。处处都是风波,抵达的日期一再推迟;病弱的身体憔悴不堪,却还能够支撑。睡得少,容易惊醒,梦境藏在蕉叶之间;历经多难,仍然赶上剪韭菜的时节。大海中奔走的鳗鱼尚且能找到踪迹,老翁失马,吉凶却难以预知。想拿琴弹奏《拘幽操》,月亮正悬在中天,四面天空低垂。○感慨时事。帝王授受大位,元辰举行登极的大礼;帝尧治理政务的训诫和典章仍留传后世。谁知又有高后垂帘听政的事情,再次出现成王背对屏风临朝的时代。九鼎一齐鸣响,惊动野雉啼叫;悬赏千金寻求医治龙病的人。白头父老纷纷传说,向上追溯乾嘉年间,不禁泪水欲落。告变的文书飞快传来,装在红白色的囊中;首鼠两端的人两头奔忙。刚听说赤板上连续列名上奏,便召来长枪第六郎。骑马奔驰,锁闭城门,谋划大规模搜捕;驻军桥上阻断水路,等待非常情况。珠襦武帐中群臣侍立,急忙下诏,明晨前往未央宫。推车登上高处,观看文康,眼前的变态情景真像傀儡戏场。五百名控弦之士谋划劫持和控制;一丸药先被送入口中,结果失去了先尝的机会。传递文书时信口斥责西王母,改变制度,尊奉素王。九死一生仍然逃脱,但头颅和声价都已重重丧失。亲自占卜金瓯是否完整,竟与公卿相提并论;领取冰衔,享有十日的荣耀。东市穿着朝服被处死,实在出人意料;南山铁案,竟然无从查考。芝草焚毁,蕙草叹息,感伤同僚;李树代替桃树受灾,弟弟也为之哭泣。听说有人辱骂上天兼且斥骂盗贼,但这颗好头颅究竟是谁砍下的,还不清楚。父子相随,在狱门前哭泣;七十岁的老人还要背负征发的衣装。一家人被草绳捆住,眼看着活活被绑;只等着三寸桐棺,死后归去。凿空虚构木筏,疑作汉朝使者;渡过江水穿奇异服装,怨恨湘妃。可怜当时留下的人才没有几个,株连抄家如藤蔓蔓延,能摘除的更少。下诏会合,宜母子离散;刚听说驱逐进谏者,后来又牵连苔儿。谁把心肝奉上,执行藏衣诏?骨肉至亲,难以拿出对簿公堂的供词。一张大网打下,连高飞的鸟都被捕尽;九泉曲折幽暗之处,蛰伏的龙也会知道。恩待牛党、怨恨李党本来与此事无关,不要误把忠奸写进党碑。师未多鱼于是泄露了言语,为什么这件事竟然推到袁氏身上?柏人之地,谁来为孱弱的王洗清罪名?改立儿子,终究伤害了慈母的恩情。金玦冰冷,含有隐痛;杯弓蛇影,蒙受奇冤。五洲各国变法都要流血,先前牵连的维新案件全都被翻出来。太白星光芒闪烁,月色寒冷;五彩祥云缥缈,遥望长安。怎忍说赤县神州遭受灾祸,更觉得黄种人捧日升天十分艰难。把过错归于自己,实在如昏暗的上天;穷途之中一同哭泣,面对茫茫大海。是非、新旧纷纷没有定论,你看寒蝉一样,众官都噤声不语。人境庐旁边有几间房屋,我买下那块地,把房屋修缮一新,楼阁高高独立而没有墙壁。南武山人为我书写一副对联:“陆沉欲借舟权住,天问翻无壁受呵。”于是补足成诗。半生乘浮槎,仿佛都从梦中经过;归来后随处寻找可以安身的小窝。“陆沉”想借船暂且停住,“天问”反而没有墙壁可以承受呵斥。偶尔牵着小孙子询问初升的月亮,姑且容许当世之人衡量汪洋大波。弯弯曲曲几道青溪水,不知是否有人来寻找钓鱼的蓑衣。○寒夜独坐卧虹榭。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又哪里还是原来的我?半夜起身坐着,心中惶惑不安。风声水声呜呜作响,日出月出都团团发黄。层层阴云压着屋顶,天空四面覆盖;寒云进入门户,两座山正对着。回头向下看,九州显得狭窄;高飞的黄鹄如今又在什么地方?○在息亭小饮,醉后所作。斜阳映在江波上,听见鹧鸪叫;鹧鸪啼叫的地方就是我的家。酒喝得兴浓,仍然做思乡的梦;道路狭窄,难以绘制《益地图》。偶尔约故人一起饮茶,竟能在一丈见方的房间里坐得像莲花一样清净。每天都要捧着公文去应付官事,忽然想起吴江边的老钓徒。○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