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境庐诗草·卷九

译仰面对天，敲击瓦盆唱着“乌乌”；拍遍栏杆，连唾壶都打碎了。病了很久，仍忍不住抚摸新长出的腿肉；劫难之后，惊讶地抚摸自己完好的头颅。箱子里藏着名士受株连的名册，墙上挂着群雄割据的地图。岂敢托请鸩鸟般的媒人去接近凤凰车驾，只好自己排开宫门，拨开云层大声呼喊。○雁。你也是受过弓弦惊吓的大雁，回来时经过我的屋舍。能不能越过苍茫大海，替我给故人寄一封信？四面仍然张着罗网，孤雁飞翔，还没有固定的居所。匆匆忙忙尚且来不及，又何必问它究竟怎样。○酬答刘子岩同年瑛。铁汉楼高耸，天空四面低垂；岭上云彩愁苦地守护着党人碑。每当看花，总会溅落啼鹃般的眼泪；绕着树木，却难以在飞鸟的枝头安身。什么地方可以称作清净土？思念您时，忽然来到太平盛世。愿一家人兼有长寿、快乐、文章和福气；呼笔吟诗，读书买纸写诗。○己亥杂诗。我是走遍东西南北的人，平生自号“风波民”。百年人生已经过半，四处游历天下，只留下五十个春秋守着家园。也曾忍住死亡，暂且坐着，正要在这时候拿出事情来处理。今天午后放下帘子，从春睡中醒来，拥着火炉，拿筷子拨弄寒灰。自己带着蜡木木屐，自己扶着竹杖；偶尔也带着小童一同出行。积久的习气还没有除去，仍有官场的俗态，袖中还藏着歙州的烟筒。在斜阳下的桥背站了一会儿，偶尔有人经过，偶尔向他点头。商量几句雨晴的天气，随即散去；彼此并不相识，也忘了对方是谁。云中的水火两种气流相互争斗，相碰相磨便发出声响。这不过是寻常的阻力，人间却把它夸作震天雷声。雨点像跳动的珠子，黑云翻滚；置身事外的闲云却自得其闲。转眼之间便看尽万般变化，终究又担心连累自己的山河。年老而健康，真应该尽情看山；但看山又能有多少闲暇？屡次拿游山的约定欺骗猿鹤，只怕迟早被山灵讥笑你软弱。梦醒后独坐片刻，泪水潸然；不知不觉已经耽误了五十年光阴。世间只有来去，没有现在；看着香烟，仿佛看尽无穷的生灭。阳光下的野马之气停息了相互吹拂，夜间的气息沉沉，万籁都微弱下来。真正到了无声无见的境地，众多小虫却仍在鼻端飞舞。午后读书疲倦，睡醒后出去听盲老翁背着鼓说唱。随意谈论身后的是非和过失，登台表演的人事都像儿童游戏。天下英雄姑且去种菜，山中高士喜爱锄瓜。我无意间却像云一样懒散，偶尔栽花，偶尔看花。耗尽黄金，把地面铺得满满的；算来不过十笏之地，仍然小得可怜。无缘无故还要受到西邻责备，更何况还要商量绘制《益地图》。曲折的栏杆前十步有九步在徘徊，三面有轩窗，开着四扇窗户。夸说《华严经》的境界弹指间便能显现，只可惜没有地方安放楼台。墙外的垂杨全属于别人家，水和竹子平分，却很不整齐。万花灿烂繁盛，只能算来日的事情；眼下第一件安排，还是赶紧种花。无缘无故让花苞拆开，又反复揉搓摇曳，误以为自己是郭橐驼。刚看见萌芽，生机便全被损伤；面对花朵辜负又辜负，拿花怎么办才好！忍心在门前再次种兰花，任凭露水翻打、风吹雨打，也不要再重看。想来还是空谷更适合安身，只是仍怕将来被人划地为界。秋雨连绵，仿佛天漏了，萧萧地下个不停；叶子展开，枝条抽长，各自逞强。同样形成绿荫，同样遮蔽阳光，为什么修竹却肯压过芭蕉。略买些胭脂来画折枝花，用明窗和璧玉般的琉璃加以保护。事物来自中国，名称却由主人命名；绿色比作波棱，红色比作荔枝。棉絮被风吹入，便化作春衣；山薯渡过海来，足以解除饥饿。任凭运输往来不分内外，物情已经预先显露出大同的趋势。乳草修剪得多么美好，旧花更换之后每天都呈现新红。去留一一依照自然选择，万物自己争取生存，而我保持最大的公正。农事世代相传，后稷一族世代做农官；应当知道一粒粮食来之艰难。不要妄自夸说天降粮食而忘记人的劳作，转过头来却像覆翼一样看待严寒冰雪。三千年前留下的花枝，颇为奇怪，《诗经》的风人竟没有把它写入诗中。我向秦时的明月询问，古时候的花是否和今天一样。移植桃树，嫁接李树，满眼都成了春色；果实丰硕，花朵浓密，树木更加新鲜。难怪球西新近开辟土地，白人把旧有的红人全都替换了。披荆斩棘，带着桃木弓辗转迁徙，向南来到这里已经超过一千年。方言足以证明中原的音韵，礼俗还保留着三代以前的遗风。男子拿着干戈，女子穿着铠甲；八千名子弟奔走勤王。崖山战船覆没，沙虫之民几乎灭尽；重新带着天命而来，再次开辟荒地。野外有团焦岭上的田地，世代相传，三十代已有千名子孙。元代的古墓、明朝的房屋，覆在榕树浓荫下，已经经历六百年。宰相家族表列世系，多有谱牒；大宗的宗法废弛，改变为祠堂制度。仍然保存着九两维系民心的制度，宗族约定中家家都有几条法规。世代守传先姑的《德象》篇，许多人都是《列女传》中的贤者。若要倡导男女拥有同等权利，就应当把制定礼制的权力交给周婆。窅娘侧着脚走路，痛苦地跛行；楚国女子为了纤细腰身，很多活活饿死。把这些说给妆台前供人取媚的女子听，人人却含笑露出梨涡。媳妇给婆母喂乳，难以期待反哺的报答；女子系上冠缨，终究归属于夫家。两个小孩穿着锦绣襁褓，像小鸳鸯一样成双，真是一幅极好的朱陈嫁娶图。一声声唱道妹妹相思，夜月下哀猿与《竹枝》相和。欢乐就是团圆，悲伤就是离别，总会像妃呼豨一样令人肝肠寸断。华灯挂在墙上，祝贺添丁；吉祥的梦应验了兰草，笑语芬芳。每天询问神游到了什么地方，佛像前另供奉一部《处胎经》。海国能够医治山国的贫困，成千上万的人挑土运送，转动金轮。最可爱的是一两个虬髯客，亲手举起扶余送给别人。秀才和孝廉都列在弟子辈中，人人诵读《阴骘》并礼拜文昌。近来《雲笈》的传抄本很珍贵，又抄写惊经，拜见玉皇。枯骨像龟甲一样用来判断吉凶，孤坟被鸠鸟占据，彼此不能相容。一年之中诉讼文书堆积如山，不是因为怀疑龙脉，就是因为震动龙脉。螺壳铺满山野，纸蝴蝶随风飞舞；人们携幼扶老，依依不舍地交谈。红罗的影子散开，铜箫声响起，不知是哪一家扫墓归来。老树上的乌鸦，子子孙孙不断；青翠的松柏有一半已经被砍作柴薪。眼中的酒已经化成杯中的泪，拜手接受如今主持祭祀的人。遗憾没有欧阳修的《泷冈表》，也惭愧没有王羲之的《誓墓文》。还说什么微小官职和微薄俸禄，只有把纸钱撒在地上，用酒浇洒坟墓。树木安静，风也停了，梦却无法做成；侧身倚在枕函旁，泪水纵横。荷荷地哄人入睡，缓缓地小便，整夜听见母亲呼唤女儿的声音。黄鹄都已经不是五尺高的孩童，日复一日催人衰老，日复一日显出龙钟之态。呼唤名字，抚摸头顶，回头说道：两颊已经差不多像百岁老人了。五十年前的事情还没有忘记，白头的各位母亲谈论着家常。指着你当年落地呱呱啼哭的地方，就是老屋西头的第四间房。一路上春鸠啼叫，落花纷纷；十岁时学着走路，说话还牙牙学语。曾经穿着锦袍吟咏《小时月》，月光照着■〈忄互〉河时，鬓发已经花白。忽然想到乘坐尻轮周游五洲，海面浩瀚，烟霭中的小洲如同齐州。年轻时乘风破浪的兴致，如今只能把图画留在墙上，作为卧游的凭借。几颗星辰十二次周行于天，绕过整个地球，只剩下半环。佛法世界的楼台，即使有米家山水画的意境，也总比不上三岛的小神山。我长恨见不到古人，又怀疑各部史书有一半是在欺骗戏弄人。女王的铜镜和委奴国王印，如今都被弃置在那里，只能亲手摩挲着面对它们观看。呜呼，在乌呼碑下凭吊忠臣；人人都以蹈海殉国为荣，以臣服于秦帝为耻。震动大地的哭声和遍地的鲜血，终于在大东洋上扶起一轮红日。滔滔海水每天向东流去，万种法则都要从头改变，归于大同。二十年后再来谈论，事情一定已经定验；有人亲手把《心史》写成，藏在井中的函匣里。一个人奋臂而起，万人随声响应；既然要废除臣属关系，也等于废除奴隶制度。既然人民尊贵，便不必再抬高皇帝的尊贵；不要把让国之事拿来同唐虞相比。当年传发檄文，推行开荒的命令；今日却关闭国门，发布驱逐客民的文书。徒然夸耀皇华使者，吹嘘汉朝强大，请看看黄种人正在遭受他人锄除。

译赫赫的红日升上高空，摇荡天空的海水化成彩虹。从今以后应当订立盟约，让黄种人共同拥护；这里就是扶桑在东海的最东边。道路长达四百由旬，忽然遇到这位老人，他却抱怨渡口桥梁。沉沉睡过三千年，你可知道西天还有教皇吗？上面烛照般的光芒胜过太阳和星辰，东西两座高峰并立，像撑起天空。象形文字是鸿荒时代的祖先，正如石鼓文和石柱上的铭文。一刀把横贯的大河截断，省去了图南所需的六月行程。海上旅客欢呼，土地上的百姓却怨恨；债台筑得高高的，直与天空相平。琼楼玉阙和丹房映照着彩霞，灿烂的红玫瑰在天花中飘落。外孙饮着鲁酒，听着皇娥弹瑟，同我一起醉在西王母家中。活着是天之骄子，死后也是鬼中雄杰；整个欧洲震荡不安，气势仍如蛟龙。世间一切人都是平等的；如果要算人中之皇，那也只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万盏灯悬挂闪耀，如同夜光明珠，照出诸天世界的夜宴图。缨络织成云网，花朵像雨一样散落；没想到欲界之中竟有这样的仙都。漫漫长夜，太阳不放光明；黑风把我吹坠到什么地方？苍天已经死去，黄天正在建立；眼前只看见一团团鸡蛋般的黄色。眼前尘世惊人，世界显得如此微小；浩浩天风吹动人的衣裳。恰好应当驾御元气乘球而去，尽情看遍环绕大海的世界，再跨海归来。漂浮沉落、飘泊不定，是年年如此的生活；偶尔寄身于闲鸥之间，偷得片刻安乐。急雨敲打窗户，浪涛摇撼墙壁，平地上无缘无故又起了风波。以云作四壁，以水为家；把名山托付给它们，改称为我的姓氏。瘦菊、清莲、艳丽的桃李，一瓶中共同供养着四时花朵。登山如同走入画中，重重景色反而使人疲累；搭屋居住，四周绝无东西邻居。衣襟之间收着海上的一轮明月，木屐底下却踩着人世间万斛尘土。蒸笼般的暑气使汗珠郁积如珠，雨夜中清风也习习吹来。沐浴过三百斛清凉的水，才知道灌顶醍醐般的美妙。三年来团扇一直放在怀袖中，六月里仍然穿着厚重的皮衣。乘万里归来的木筏，北风急吹；过了十多天，衣服却换了五个季节。用蟹爬般的草书写成佉卢文字，蜡印上的红鹰舒展着双翼。君主和花名都盖上民主的印章，箱子里还留着两道除书。梦中仿佛曾迁居海外，醉中不觉已经到了江南。在茫茫人海中沉浮，又添了两三只无所事事的鸥鸟。我行走时偏偏遍历天下三处名胜，松寥阁真是天下奇观。那里有蟠螭纹的两只鼎、刻着《瘗鹤》的碑，还有椒山亲手书写的诗。黄鹤楼又被彻底打碎了，我来时已经没有墙壁可以题诗。擎天铁柱终究只是空话，徒然使尚书白白增添两鬓的白发。御屏上用丹笔记下新列的姓名，皇帝殷切的天语传到了我这个小臣耳中。九牧的盛名我哪里敢当；由此可知我并不是牛李党中的人。丹楼映着彩日，仿佛画中景色；初次登上鸾坡，举步都很艰难。劳烦九重之中的皇帝亲自赐坐询问，穿绣衣的天官却站在门外。尧帝般的清明之世，到今天太阳才正当中天；各国强盛，都要依靠法律变通。看到皇帝的脸色微微一笑，惊喜地发现百年前也曾同中华相同。奉命出使，只听说要乘结德之车；返回时却空着袖子到了长沙。青鸾把东皇的消息传来，我又乘着八月的蓬莱木筏漂行。三道诏书严厉催促，只得加倍赶路；《霸朝》一集使人感念皇恩。病中哭着读维新诏书，深恨征召的快车来得太迟。冷月和严霜照着一盏孤灯，风送来柝声和铃声，响得腾腾作响。案头放着英簜，门前立着戟，哪里会有粗竹席来遮覆冻冰呢？七十岁的尚书出征，背负着兵戈；三闾大夫憔悴不堪，怨恨湘水的波涛。抚琴想弹奏《拘幽操》，却只能悲叹：臣子难以呼唤，怎么办才好？竟然在梅树边写下生祭祠，也吟唱塞外送行的诗。等候的人像天鹅一样直立，门前人多如海；那些浮夸的传言和风闻，一概都不知道。可怜你胆小，反而使你受到惊吓；抄家牵连的枝蔓何曾波及朋友？如今终于知道绝交并不是恶意，只是因为曾经代人押署党人碑上的姓名。绕着门的松竹高兴地迎接我，靠树搭的楼房也没有惊动鸽子。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头颅，回头对妻子一笑，几乎要说：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卖菜的佣工和酒店伙计笑着谈天，偶尔数说江湖上有多少被贬的官员。门边兰花仍在室内，便叫儿子重新检查《汉书》来读。花落庭院空，对着紫薇树，重重画帘处荡漾着斜阳。衔着雏鸟的燕子全然无赖，明明看见人发怒，却故意飞来飞去。寒灯下谈鬼，鬼声啾啾；夜雨中说愁，使我也想发愁。只是蓬山隔着万重山水，不容海上客人谈论瀛洲。左边排列着牛棚，右边是猪圈；冬烘先生在年末开办学堂，喧闹不止。村里的教书先生独自坐在篱笆边，极力谈论女娲皇后将要补天。寒炉中的栗子爆裂，死灰又燃；酒已冷，灯已昏，困倦得想睡。忽然听见惊啼般的读书声传入耳中，细听仍然是在读《八铭篇》。风雨中的鸡鸣守着一间屋子，两年没有收到故人的书信。鸿雁离开，鱼儿避开渔网，彼此都惊惶躲避；没有消息，凭谁把信寄给他？颈上的血迹模糊，仿佛还没有干；胸中藏着耿耿不灭的一片丹心。把它深深封藏在琅函锦箧中，留给松荫下的后辈观看。古佛与一盏孤灯共同处在一龛之中，无人的时候，才同自己的影子凑成三者。哪里能够化出千百个身体？每天换一个新的我，来同我谈论。在地球中央的海上捧着问题：究竟有多少个红毛国家、分布在哪些地方？听说龙飞周甲时设宴，我要捻着胡须去询问英皇。相约在孩子们放学的时候，小孙拍着手看老人嬉戏。平生有两件轰轰烈烈的乐事：爆竹声冲上天空，风筝飞起。镜子里不知换了多少次容貌仪态；忌讳说老也无妨，略微修剪胡须。今天头发已经不能竖起发髻，点点白发，知道还剩几根黑丝？烛花将尽时忽然梦见大同世界，酒醒后被褥寒冷，只能自叹衰老。最亲近我、同我周旋的，便是关起门来陪我读自己的诗。己亥年续作《怀人诗》。白发面对沧江，泪水洒湿衣襟；分别以来，还能同谁商量探讨呢？如今我像闲云野鹤一样无事，可愿意提着篮子来共同护持吗？纷乱的国事终于确定要维新，一篇奏疏惊动世人，连鬼神也为之哭泣。寻遍东林党南北各部，像这样一家被牵连入党，古来没有过。推荐贤才，略像孔文举；后来下狱，又因为吕步舒。一部选录佛门科名的书，便成了司空氏被罚服役的文书。在金华讲殿共同讨论思考，圣祖、文宗留下的旧典也传了下来。指着鸡楼庭院下的树问：难道还容许另外修建凤凰池吗？穿着优孟的衣冠讥笑沐猴而冠，像赵武灵王改穿胡服那样，又受到众人的嘲笑。问你新的国王命令要剃发，究竟要改变多少顽民的头颅？龙泉剑知道我把它带在身边，三斗热血撑满胸膛，又重新沸腾。这是我眼中神奇的宝物；你是熊罴般的男子，也是凤凰般的人物。南岳云开，艰难创业才刚开始；归来时秋雨连绵，只能躺卧着同知己相对。零零星星几卷灵鹣阁的著作，不过是江郎才尽后留下的制锦余料。我歌唱乐府《寿人》曲，你创作师儒传承圣道的篇章。众多孩子灿烂地围绕着我行礼，登堂而来的公瑾与你是同年。文章写的是心腹中想说的话，诗歌则是分别后寄托相思的凭借。三年来这个人一直没有离开我的心头，他有一副白皙的面容和漂亮的须眉。想起我平生同队而游的鱼儿，又想起岳父屋上的鸟。翩翩公孙的才华像他的舅父，因此托你问候：如今情况怎么样？臣子的罪本应诛杀，父亲的罪却很轻；我呼天喊父，鲜血沾满衣襟。白发黑鬓的人唱《哀蝉曲》，憔悴得把维摩诘旧日的腰带都减细了。一卷文思如花的《天演论》，因缘巧合地成为续弦般的寂寥慰藉。坐在绛纱帐中谈论名理，胜过麻姑背上发痒时的搔抓。兼通九流，能够谈论佛理；旁通四部，善于谈论天文。红灯夜雨中围炉交谈，使我第二天早晨仿佛失眠了一样疲倦。平生著述丰富，是年老的经学大师；文章极其美妙，如同幼妇之词。今日在皋皮馆谈论改制，除《黄书》以外，还编录《明夷》。你双眼闪电般明亮，略微显出嗔怒；我知道你的龙性尚未驯服。同游时不要学梁园客那样自负，也不要仗着山膏善于骂人。

译自家有自家的家法，也有自家的妆饰；乡里传说夸耀马粪王。时文的格式像笋尖一样尖削，难道还容许儿女们再来商量吗？船山是大隐士，师承深远；东海一派学术幽深而新颖。编纂《沅湘耆旧录》时，实在难以称赞你已经修成龙身。屈指一数，中兴时期有六七位公卿；论才干、考德行，首推南丰。你的气概和谈天说地的口才足以笼络人，却反而显得像区区小人一样狭隘，不及令尊。少年时的罪状都写在《金荃》中；中年乘鸾升天，便学起神仙来。《魂北》《魂南》如今已经哭遍，还要再倾尽泪海，为桑田哭泣。四面青山重重叠叠，书籍散乱堆满屋中；蓬蒿长满曲折小路，闭门居住。我记得曾在元子坊旁遇见你，手提竹篮，里面穿着柳条编的鱼。相约乘木筏远行万里，天风却把我们各自吹散，如蓬草般飘零。屋梁下月黑之夜，因思念你而入梦；忽然梦见了平生的吴铁乔。我捶胸顿足，痛哭浏阳；如今凤凰只剩下楚狂一人。手足皲裂正需要洴澼药，劝你千万珍重这价值百金的药方。背着装有奇书的灵囊，想把天下大事尽数包揽；奔走东西游说，天天喧闹不休。与卖冶金之物的工匠、酒店伙计相携离去，幸而免遭门生株连抄捕。流传千年的谬种是《兔园册》，其中埋没了多少英豪。国家正处在少年时代，而我将要老去；我以青眼高歌，盼望你们这些后辈。腊月二十四日，诏书册立皇嗣，感怀而作。汉家历代子孙绵延千年，朱果预示瓜瓞绵延。传到十世忽然遭逢阳九之厄，再传便在仲壬年失去纲纪。《千秋金舰》用来惩戒储君，九次降下诏书，慎重选择贤者。今日由小宗承继大统，典章文书岂能忘记帝尧的篇章。先皇在鼎湖遗留下弓剑之恨，世代相承、家族传续本来都应以大公为准。是谁误解礼经，争论继承统绪？竟妄想以尸谏来效法孤忠。兄弟共同托付给施生的莳萝，男子却偏偏迟迟没有得到梦熊之兆。病中接到一纸哀痛诏书，抬头盼望前星，却又迁移到另一座宫殿。《齐东野语》不过是荒唐传闻；读到诏书，人人都流下数行眼泪。听说有这样的怪事，只能惊呼“奈何，皇帝！”还敢唱出讥刺厉王的诗。袖中暗藏禅代之事，谁亲眼见过？从管子孔隙中窥看天空，妄自测量天下。把甘陵党人南北各部都钩连起来，连平民的横议也要刻成奏章。在家中撞坏了忧虑织儿的机杼，天下的富贵人家却对一切都毫不知情。朝廷显贵预先尊奉天子的父亲，诸王骄横，甘愿做盗贼的首领。亢龙蛰伏守静，是保全自身的日子；恶狗互相咬斗、争抢骨头的时候，便会出现残酷争夺。名字封在玉匣中，用黄带盛装；太平时代的往事，又令人重忆雍、熙年间。《人境庐诗草》卷十。庚子年元旦。喔喔的天鸡又鸣了一声，日月双双悬挂，铺展光明。承受天命，抬头看金轮运转；大地震动，讹传玉斧落下的声音。汉朝的灾厄令人忧愁，又看到正月卯日；历代以来几次应验了大横庚的谶语。我自己唱起《太乙迎神曲》，始终希望余年能够看见太平。钧天之乐仿佛在梦中奏过，瀛台缥缈，隔着星河。重华仍然唱着灿烂的《卿云歌》，大地上新添的只是少量海波。经历一千九百年的尘劫已到末期，东西南方各国却有许多战场。不知道王母出行时的筹码游戏还是否欢乐，年年增加筹数，到底还要增加多少？杜鹃。杜鹃花下杜鹃啼叫，苦雨凄风使梦境也迷乱。古庙里人们对着衣冠遗像再拜，重重楼阁紧锁，鸟儿也无处栖居。幽禁中的白发人听着哀蝉般的呜咽，久戍黄沙的病马发出嘶鸣。听到杜鹃叫声，已经承受不住多少愁恨，更何况又遇上暮春时节，野草茂盛。初次听到京师义和团事件，有感而作。无缘无故的鼓声扰乱京师，我还记得昌陵盛极一时的景象。今天却传来黄天军的号角声，不只是百姓在潢池中胡闹。让戴冠束带的宫人拿起武器作战，让穿绣衣的人成为司隶的仪仗。白天黑夜，金吾卫竟然从不禁止；不知道盗贼的首领究竟是谁？九百种《虞初》式的小说流传，神机鬼谋都被夸说成用兵之策。明明知道篝火传言全是狐党所为，却反而使衣冠人物习惯于狗盗。养成盗贼，根由在于十常侍；追查奸徒，只能依靠外地诸侯。竹筐、麻瓣上写满成团的文字，如此国家危急，谁来痛哭陈说忧患？宽带高冠面对旧臣，三年来闭口不谈维新。只把如同儿戏的尘羹小事，交给尸位素餐的木偶。绍述之政一经推行，便都成了铁案；党人之狱兴起后，又如黄巾乱起。如今刚赵前来宣抚，竟还相信放下武器的都是义民。寄托对丘仲阏逢甲的怀念。从沧海归来，两鬓几乎已经残白；这一身只剩下在蒲团上商量国事。哀伤的琴弦不忍听，怕听见家山破碎；醇酒也不敢多饮，又忧愁来日艰难。绕树飞的乌鸦在寻找哪一家的屋檐？衔着雏燕的燕子却庆幸旧巢安稳。每天拄杖出门看山，看到斜阳西下，也不要倚着栏杆。感慨时事，又寄给丘仲阏。天下九州万众虎视眈眈，各种神怪般的势力争相赌博，正在探取筹码。怎能忍受白刃和拳头组成的党徒，更扰乱黄花落地的秋天？石破天惊，真使人惊惧，仿佛天压到自己身上；陆地沉没，难道就没有地方埋葬罪尤？前一阵子尚且还有安身之处，如今不要再说寒芜、赤嵌的忧愁。三边烽火照亮甘泉，听说津桥一带杜鹃啼哭。即使帝释天也忧愁龙汉劫将至，更何况又逢天灾和鼠妖之年。流离百姓的苦话传遍黄蘖之地，盗窃之徒借白莲教迷惑众人。徒然写下哀辞，像金鹿一样悲痛；人世间还有什么不是颠沛牵连的呢？记述所听闻的事情。把太阿宝剑倒授给人，又把权力转移，终于到了玄黄血战的年代。狂呼着枭卢，仿佛上天也一笑；愤怒斥骂狗脚，皇帝却只打了三拳。彩虹般的光芒向上贯穿重重日轮，海水横向倾泻，分成九点烟雾。归根到底，是在图谋称王还是图谋作贼？无缘无故把殿下比作雷公般狂乱。皇城一片变成烟尘，这是二百年来的第一次。荆棘丛中的铜驼令人心头落泪，宫殿的屋角和金爵只剩下灰烬。螟蛉所养的孩子最终由谁来抚养？猿、鹤、沙虫无不令人悲哀。只盼望木兰车仍然出巡狩猎，能够凿开道路，让人从贼中平安回来。传说有一种苍天不死的方术，一饮盗泉之水，众人便都发狂。人们说细柳营的军队不过是儿戏，我却想传递芭蕉哀歌，哭祭国殇。鬼官三府明明就是盗贼，神兵六甲却还能解擒王者。古今多少昏乱荒唐之事，全都交给盲翁在鼓场上讲说。一拳打碎旧日山河，两手公然揉弄北斗。鸲鹆来往传唱谣言，悲歌哀哭；鱼龙曼衍，戏场上的表演很多。大火焚烧妖邪之庙，连同烽燧一起燃烧；车辙干涸，被拘禁的臣子只能请求海水。到头来辽东有许多人白白送死，却还夸耀十万把剑已经磨利。拨开旗帜首先登上高台，炮声震地，突然如雷轰鸣。众人一齐扰攘，哀叹百姓像鱼一样腐烂；万众虎视眈眈，等待猛虎到来。把六州铸成铁，反而造成大错；七市的衣香也都化作沉灰。各国联盟遵守约定，联名上奏，幸亏还有人维持半壁江山。大禹的足迹茫茫，划分九州；直到今天，沧海竟然横流。各国联合，敢于拒绝三天下的强势；为雪耻，将要寻找九世的仇敌。事势难道可以像骑在虎背上那样进退不得？功名却偏偏赏给腐烂的羊头。是谁画押许诺，谁来传达诏书？一纸文书明明白白给万国带来羞辱。忽然龙涎般的灾气落下，遮蔽了太阴；臣下有志而君主昏弱，直到今天仍是如此。风轮毁坏震动，天空难以补救；磐石无人支撑，大地终于沉没。开门引盗，最终只能自取其祸；暴虐的臣子击鼓挑衅，究竟存的是什么心？当年变法竟被翻作新案，早已使我们这些受过罪责的臣子泪流满襟。飞角侵犯边境，局势早已输了；国家虽然残缺，却还像金瓯一样完整。割裂鹑首之地，上天为何如此昏醉？再拜听杜鹃啼声，只有皇帝独自感到罪责。借助敌寇终究会除掉钩党之祸，打开地图，等待把罪臣的头颅送来。祖宗的功德和圣明的君王仍在，哪里会让乾坤就这样孤注一掷而休止？七月十五日夜里暑气很盛，看月亮直到天明。空旷庭院中树木寂静，连乌鸦也没有；太白星光芒明亮，北斗已经倾斜。破碎的山河仍映照在月影中，广寒宫殿究竟属于谁家？银烛将尽，谈论嫦娥偷药；暑气逼人，面对金瓯观看分瓜。斟满清酒姑且一醉，不必徒然忧愁秋尽黄花凋落。南汉修慧寺千佛塔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