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境庐诗草·原稿本卷五至卷八跋
古今之诗有两大种:一曰诗人之诗,一曰非诗人之诗。之二种者,其境界有反比例,其人或者相非或不相非,而要之未有能相兼者也。《人境庐主人》者,其诗人耶?彼其劬心营目憔形,以斟酌损益于古今中外之治法,以忧天下,其言用不用,而国之存亡,种之主奴,教之绝续,视此焉,吾未见古之诗人能如是也。其非诗人耶?彼其胎冥冥而息渊渊,而神味沈醲,而音节入微,友神《骚》、汉而奴畜唐、宋,吾未见古人之非诗人能如是也。主人语余,庚、辛之交,愤天下之不可救,誓将自逃于诗忘天下。然而天卒不许主人之为诗人也。余语主人,即自逃于诗忘天下,然而子固不得为诗人。并世尤天下之士,必将有用子之诗以存吾国,主吾种,续吾教者,矧乃无可逃哉?虽然,主人固朝夕为诗不少衰,故吾卒无以名其为诗人之诗与非诗人之诗歌?丁酉腊不尽八日,启起跋。
○徐跋
丁戊之际,在长沙患忧幽之疾,梁任父思所以瘳余者,举《人境庐主人》诗见示。年来与主人过从,时获新理。盖主人于学无所不究,海国闻见,抉择尤精。其为诗也,独莹心灵,漭瀁万有,自成格调,泱泱大风,籀而诵之,羽琌山人所谓怡魂泽颜者。读竟而病已,余将以是编为一刀圭也。
陶诗冲微淡远,如其为人。阳休之《序录》,固云辞采不足胜人者也。主人之诗,罗络中外,低昂古今,风起云涌,错采镂金,较其体格,区以别矣。何为取陶公诗句以自名乎?余谓自昔以来,贤人通士,所值不同,所寄讬亦复殊趣。若夫超然远识,翛然物表,其致一也。主人读尽万卷书,行数万里路,千态万状,会于一心。是故博丽其词,激昂其声,此夫人能知者也。至于殚究事物,神解独具;摆落世眼,心光湛然;身履缨绂之路,而泊乎若忘;器蕴汪洋之波,而渊乎莫罄。雅尚所在,缘是可知,百貌虽殊,波澜无二,深于主人者,殆能言之也。
曾重伯论诗之变,纵横上下,实大声宏,洵诗序中奇作。抑非主人不足以当之。余忧爱欧阳先生序后幅,语深切而笔盘旋,于主人怀才尤世之心,并同志数辈所望于主人乘时斡运之业,若往若来,万灵奔赴。读之悄然以思,蹶然而兴,有人间何世之慨,盖不徒传主人之诗而已。
八卷中各体俱备,或倜傥权奇,或自成馨逸;亦有题本平易,语特恢张;由其所历,类前贤所未经,是有论世之学焉。要皆披写胸臆,驱使烟云,一篇之成,神明识韵,若常有馀于纸墨之外者。彼夫家论派别,户标声调,究其所至,非柱即束,乌足语于主人之诗哉!卷中评识,好尚或殊,此则文评诗话家言,各有所见,自古类然,未遑殚论已。私写目录得一百三十八首,钞胥毕业,乃还以质主人。宛平徐仁铸谨识。
○温跋
集中五百,渊源从汉、魏乐府而来,其言情似杜,其状景似韩。《拜墓》、《今别离》诸诗,诚为绝诣。其余各体,皆有独至之处,而超轶绝尘,则尤在五百古也。六七两卷,境皆为古人所未历之境,诗遂为古人所未有之诗。此皆关乎世变,而公救世之苦心,亦时时流露楮墨间。仆素不能诗,读之惟有汗流走且僵而已!此复。庚子二月,温仲和拜读。
○丘跋
四卷以前为旧世界诗,四卷以後乃为新世界诗。茫茫诗海,手辟新洲,此诗世界之哥伦布也。变旧诗国为新诗国,惨淡经营,不酬其志不已,是为诗人中嘉富洱;合众旧诗国为一大新诗国,纵横捭阖,卒告成功,是为诗人中俾思麦。为哥伦布,伟矣!足以豪矣!而究非作者所自安。第此世界,能为嘉富洱、为俾思麦,乃竟仅使为诗世界之嘉富洱、俾思麦。世界之国,惟诗国最足以消人雄心,磨人壮志,令人自歌自哭,自狂自圣,此而需嘉富洱、俾思麦胡为者?乃竟若迫之不能不仅为嘉富洱、俾思麦于诗国,天耶人耶?既念作者,行自悼耳!
然在诗言诗,则已不妨前有古人,而我自为大宗;後者来者,而我自为初祖矣!开卷盖如入文明之国,至其境而耳目益新,抵其都市,游其宫廷,过其府舍,无一不新春。察之,则政政毕立,而创因见焉;事事毕举,而疏密见焉。即其治象,其国度之高下,可得而言也。故分体而论,则五律与四卷以前,可谓曰美。四卷後七古乃美而大;七绝大矣,而未尽化也。已大而化,其五古乎!七律乎!地球不坏,黄种不灭,诗教永存,有倡庙祀诗圣者,太牢之享,必有一席。信作者兼自信也!悬此言集中,二十世纪中人,必有圣其言者。庚子入冬後七日,逢甲跋。
海内之能于诗中开新世界者,公外,偻指可尽,忽有自海外来与公共此土者,相去只三十四西里!後贤推论,且将以此土为东方诗国之萨摩、长门,岂非快事?然开先之功,已日星河岳于此世界矣。逢甲又识。
○刘跋
译古今的诗有两大类:一类是诗人之诗,一类是非诗人之诗。这两类诗的境界成反比例;作诗的人有时彼此相异,有时彼此不相异,但总的说来,没有能够兼有两者的。《人境庐》的主人,是诗人吗?他劳心竭力、观察事物、形容憔悴,为古今中外治理国家的方法斟酌增减,因忧虑天下而写作;他的言论是否被采用,关系国家的存亡、民族的主奴、教化的延续与断绝,都取决于此。我没有见过古代的诗人能做到这样。他不是诗人吗?他的胎息幽深,神韵沉厚浓郁,精神上以《离骚》和汉诗为友,而把唐宋诗看作奴仆畜类;我也没有见过古代所谓非诗人的人能做到这样。主人告诉我,庚、辛年间,他因悲愤于天下不可挽救,发誓要逃入诗中而忘掉天下。然而上天终究不允许主人只做一个诗人。我对主人说,即使你逃入诗中而忘掉天下,也终究不能成为单纯的诗人。与您同时代、尤其关心天下的士人,一定会有人利用您的诗来保存我们的国家、主持我们的民族、延续我们的教化,何况您根本无处可逃呢?然而主人本来早晚不停地作诗,所以我最终也无法称定他的诗究竟是诗人之诗,还是非诗人之诗。丁酉年腊月未尽的初八日,启起题跋。○徐氏跋 丁、戊年间,我在长沙患忧郁幽闭之病,梁任父思索医治我的办法,拿《人境庐主人》的诗给我看。近年来我与主人交往,时时得到新的道理。大概主人对于学问没有不研究的,关于海外国家的见闻,尤其选择精审。他作诗时,独自使心灵明澈,涵容广大万物,自成格调,具有浩荡的大风;诵读它,正如羽琌山人所说的能够怡悦魂魄、滋润容颜。读完之后我的病就好了,我将把这部诗集当作一剂药。陶渊明的诗冲淡幽微而闲远,正如他的为人。阳休之的《序录》本来就说,他的文辞声采不足以胜过别人。主人的诗包罗中外,衡量古今,风起云涌,文采交错如雕金镂玉;比较它的体格,已经截然不同了。为什么要取陶公的诗句来为自己命名呢?我认为,自古以来,贤人通士所遭遇的不同,所寄托的情趣也各不相同。至于超然于物外而有高远见识,潇洒地凌驾于万物之上,他们的旨趣却是相同的。主人读尽万卷书,行走数万里路,各种姿态和形状都汇聚于一心。因此他的文辞博大华美,声音激昂,这是人人都能知道的。至于穷究事物,精神领悟独具;摆脱世俗眼光,内心光明澄澈;身处仕宦道路,却淡泊得仿佛忘却一切;胸中器度蕴含汪洋之波,深邃得无法穷尽。他高雅崇尚的所在,由此可以知道。外在面貌虽然各不相同,内在波澜却没有两样,真正深知主人的人,大概能够说明这一点。曾重伯论述诗歌的变化,纵横上下,声势宏大,确实是诗序中的奇作。恐怕不是主人这样的人,便不能担当这样的评论。我担忧并喜爱欧阳先生序文的后幅,言语深切,笔势盘旋,写出主人怀有才华而忧虑世事的心情,也写出同道数人希望主人乘时运筹、施展事业的愿望,仿佛万物神灵都奔赴而来。读到这里,我悄然沉思,又猛然起身,产生“人间究竟是什么时代”的感慨;这大概不只是传播主人的诗而已。八卷之中,各种诗体都齐备,有的洒脱奇异,有的自成馨香高逸;也有题材本来平易,言语却格外恢宏张扬的。由于作者所经历的事情,大多是前贤没有经历过的,所以具有评论时代的学问。总之,都在披露胸臆、驱使烟云;一篇写成,神明、见识和音韵仿佛在纸墨之外仍有余力。那些各家争论流派、各户标榜声调的人,追究他们最终达到的境界,不是受拘束就是被束缚,哪里配谈论主人的诗呢?卷中的评论和圈识,爱好有时不同;这不过是文章评论家和诗话家的各自见解,自古以来大抵如此,来不及全部论说了。我私自抄录目录,共得一百三十八首;抄写完毕,便归还给主人,以请他校正。宛平徐仁铸谨记。○温氏跋 集中五百首诗,源流来自汉、魏乐府;写情感像杜甫,写景物像韩愈。《拜墓》《今别离》等诗,确实达到了绝高的境界。其余各种诗体,也都有独到之处;至于超越凡俗、卓绝出尘,则尤其在五言古诗中。第六、七两卷,所写境界都是古人未曾经历的境界,于是诗也成了古人未曾有过的诗。这些都与世道的变迁有关,而先生拯救世人的苦心,也时时流露在纸墨之间。我平素不会作诗,读到这些诗,只有汗流而走、僵立不动罢了!此复。庚子二月,温仲和拜读。○丘氏跋 卷四以前是旧世界的诗,卷四以后才是新世界的诗。在茫茫诗海中,亲手开辟新的大陆,您是诗歌世界的哥伦布。把旧诗国变成新诗国,惨淡经营,不实现志愿便不停止,这是诗人中的嘉富洱;把众多旧诗国合并成一个大的新诗国,纵横捭阖,最终宣告成功,这是诗人中的俾思麦。成为哥伦布,伟大啊!足以自豪啊!但终究不是作者自己所能安心接受的。只是这个世界上,能够成为嘉富洱、俾思麦的人,竟然只能成为诗歌世界里的嘉富洱、俾思麦。世间的国家,只有诗国最足以消磨人的雄心、磨灭人的壮志,使人自歌自哭、自狂自圣;既然这样,还需要嘉富洱、俾思麦做什么呢?却竟仿佛逼迫他不能不在诗国中成为嘉富洱、俾思麦,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事?一想到作者,便不禁行将自我哀悼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卷〕 然而如果只从诗歌论诗歌,那么即使前面有古人,也不妨由我自成一大宗;即使后面有来者,我也自可成为开创者!打开诗集,大概就像进入文明之国:到了它的境界,耳目更加新鲜;抵达它的都市,游览它的宫廷,经过它的府舍,没有一处不显出新气象。考察起来,政治制度样样完备,同时也能看出创造和因袭;事情件件兴办,也能看出疏密得失。仅从它的治理景象,就可以谈论这个国家水平的高下。因此分体而论,五言律诗和卷四以前的作品,可以说是优美;卷四以后的七言古诗,则是既优美又宏大;七言绝句已经宏大,但还没有完全达到化境。已经宏大而达到化境的,是五言古诗吗?是七言律诗吗?只要地球不毁坏,黄种人不灭绝,诗教永远存在,将来有人倡议建庙祭祀诗圣,享用太牢祭品时,必定有您的一席之地。这既是相信作者,也是相信自己!把这句话悬在集中,二十世纪的人中,必定有人把它当作圣言。庚子年入冬后的第七日,逢甲题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卷〕 国内能够在诗中开创新世界的人,除了先生以外,用手指就数得尽;忽然有一位从海外来、与先生共同拥有这片土地的人,两者相距只有三十四西里!后来的贤者推论起来,还将把这片土地看作东方诗国的萨摩、长门,岂不是快事?然而开创先导的功劳,已经像日月星辰和河岳一样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了。逢甲又记。○刘氏跋
读君诗,无体不备,而五七古尤擅胜场。其音节之古,色泽之浓,气格之高,非将《离骚》、汉、魏古乐府诸作,咬出汁浆,灌入肺腑,不能有此古艳,而于古诗则愈艳愈幽,愈幽愈古,作者不自知其然,伶工歌之,直可使梁尘作三百绕也。噫,如此好才,安能十笏黄金以铸之耶!愚弟刘燕勋顿首。辛丑九月二日。
○冯跋
辜碧崖出示黄公度孝廉同年古体诸作读毕题後
丈夫不能典梭秘文侍天禄,太乙燃藜照夜读;亦当拄腹文字五千卷,嚼墨一挥三十幅。黄君意气豪迈伦,赤手径欲缚骐驎,天才卓荦世无匹,恍惚仙之人兮鞭鸾笞凤下凡尘。我羡君身有仙骨,我读君诗果奇色,似将蜿蜒千尺之游龙,屈作怀中一枝笔。龙之为灵兮屈伸变化而莫穷,笔之妙用兮亦波谲云诡纵横出没而莫测。想当经营惨淡时,胸中奇气勃勃欲从十指出。万象在旁供指挥,提笔四顾天地窄。及其淋漓濡染满纸蛟龙僵,千人色沮惊辟易。掷地岂但作金声,墨池十日犹尚飞霹雳。嗟君才思奇又奇,琼琚玉佩放厥词。千古辟径自行只此臣灵开山斧,卓然君以只手持。远游忽驰万里外,乘槎东瀛廓眼界,吟遍蜻京虾岛间,东瀛从此诗名大。良夜思君路迢迢,梦君魂逐天风飘。细把君诗盥薇读,光焰万丈烛斗构。是时浓云正滃郁,隐隐微闻清雷发。取君之诗入怀不敢吟,窍恐上界六丁空中来攫夺。琼山冯骥声少颜。
人境庐诗草·辛亥初印本跋·辛未校刊後记
辛亥初印本跋
右诗十一卷,先兄手自裒集,而未付梓。自先兄下世,海内文人学士,折柬相追,欲读其诗而知其人者,迄无虚岁。虽然,先兄著述初行于世者,曰《日本杂事诗》,所以觇国情,纪风俗,译署之官版也。《日本国志》,所以述职,知所驻国之形势变迁,由于世界各国之形势变迁相逼而成,则本国之从违,当求合于世界各国之形势以为断;故其分门别类,勒成全书,亟自刊行者,意在于借观邻国,作匡时之策也。先兄之书,至今谈时局者,未尝不推崇之。而先兄之遇,每夺于将行其志,卒至放弃,且以忧死。终其身皆仰成于长吏,未尝有独当方面,以行其所怀抱者。其于诗也,虽以于事及之,然亦欲求于古人之外,自树一帜。尝曰:人各有面目,正不必与古人相同。吾欲以古文家抑扬变化之法作古诗,取《骚选》乐府歌行之神理入近体诗。其取材,以群经三史诸子百家及许、郑诸注为词赋家不常用者。其述事,以官书会典方言俗谚及古人未有之物、未辟之境,举吾耳目所亲历者,皆笔而书之。要不失为以我之手,写我之口云。故其诗散见于字内者,軏为世人所称颂。以非诗人之先生,而使天下後世,仅称为诗界革命之一人,是岂独先兄之大戚而已哉!遵楷不肖,不能继承兄志有所建树,读先兄病笃之书,谓‘平生怀抱,一事无成,惟古近体诗能自立耳,然亦无用之物,到此已无可望矣。’呜呼!先兄之不忍为诗人,而又不得不有求于自立之道,其怆怀身世为何如耶!今海内鼎沸,干戈云扰,距先兄之下世者,仅六岁耳。先兄之不见容于当时,终自立于无用之地位,先兄之不幸,抑後于先兄者之不幸耶!然则先兄之裒集既竟,所不欲以付梓者,吾亦从而校雠以刊行之而已,夫复何言!辛亥九月,五弟遵楷牖达谨跋。
辛未校刊後记
先祖遣著《人境庐诗草》,凡十一卷,为其毕生心血之结晶。全集未付剞■〈屈刂〉,先神即已弃养。民国前一年,岁辛亥,几经展转请讬,始获刊成千部,以之分赠亲友,瞬已告罄,而所费已不赀矣。流布未普,海内人士欲读此书者,时来责言。能立虽屡谋集众力,再行校刊,以副社会之望,二十年来,均以人事多变而罢。伏思先人心血,为子孙者,均宜发扬光大,何能久令湮没不彰。兹谨以个人之力,负此流布之责,于民国十九年六月,再校付印,至二十年三月而蒇事。校印时有奇词奥义,获益于季岳杨老先生之启迪为多。而其俗体讹字,误于初版手民者,则承喻飞先生指示不少。而徐志▯斤先生及堂叔寿垣且为分董印事之劳。诸先生之热诚爱护,所当深谢者也。先祖遗著,除此集外,尚有《日本国志》四十卷、《日本杂事诗》二卷,早刊行于世。其文集若干卷,则拟俟诸异日云。能立谨志。世。其文集若干卷,则拟俟诸异日云。能立谨志。
译读您的诗,各种诗体无不具备,而五言、七言古诗尤其擅长。它的音节古雅,色泽浓厚,气格高峻;若不是把《离骚》、汉魏古乐府等作品咬出汁浆,灌入肺腑,不能达到这种古朴而艳丽的境界。至于古诗,则越艳丽越幽深,越幽深越古雅;作者自己未必知道其中缘故,若让乐工歌唱,直可以使梁上的尘土环绕三百遍。唉,这样的好才华,哪里能用十笏黄金把它铸造出来呢!愚弟刘燕勋顿首。辛丑九月二日。○冯氏跋 辜碧崖拿出黄公度孝廉同年所作的古体诗,读完后题在诗后。大丈夫如果不能掌管梭秘文字、侍奉天禄,在太乙神君燃藜照明下连夜读书;也应当用五千卷文字支撑胸腹,咀嚼笔墨,一挥写满三十幅。黄君的意气豪迈,无人能比,赤手空拳就想捉住骐骥;天才卓异,世上无双,恍惚是仙人挥鞭驱赶鸾凤降落凡尘。我羡慕您身有仙骨,读您的诗,果然显出奇异的光彩;好像把一条蜿蜒千尺的游龙,屈作怀中的一枝笔。龙的灵性啊,屈伸变化没有穷尽;笔的妙用啊,也如波涛云气般诡谲,纵横出没而不可测。想来您惨淡经营之时,胸中的奇气勃勃欲从十指间涌出。万象在一旁供您指挥,提笔四顾,天地都显得狭窄。等到浓墨淋漓、纸上满是僵伏的蛟龙,千人的脸色都沮丧,惊惧退避。把笔掷在地上岂止发出金石之声,墨池十日之内仍仿佛飞舞着霹雳。感叹您的才思奇异又奇异,以美玉佩饰般的辞藻放纵成篇。千古以来独自开辟道路,只有这把神灵开山的斧头;卓然不群的您,竟能一只手把它握住。远游忽然驰骋万里之外,乘木筏东渡日本,开阔眼界;吟遍蜻京、虾岛之间,从此东瀛大有您的诗名。良夜思念您,道路迢迢;梦见您的魂魄随着天风飘荡。仔细把您的诗盥手焚薇地诵读,万丈光焰照耀着斗、枢。此时浓云正浓密聚集,隐隐约约听到清越的雷声发出。把您的诗取来放入怀中,却不敢吟诵,只怕上界的六丁神将从空中下来攫取它。琼山冯骥声少颜。《人境庐诗草》·辛亥初印本跋·辛未校刊后记 辛亥初印本跋 以上诗十一卷,是先兄亲手搜集编成而尚未付梓的。自先兄去世以后,海内文人学士纷纷写信追问,希望读他的诗而了解他这个人,年年如此,从未间断。不过,先兄著述最初流传于世的,是《日本杂事诗》,用来窥见日本国情、记载风俗,是译署官版的书。《日本国志》则是为了叙述本职,使人了解所驻国家的形势变迁;而这种形势又是由世界各国的形势变化相互逼迫造成的,因此本国采取或不采取某种措施,应当寻求与世界各国形势相合的判断。于是分门别类,编成全书,急于自行刊行,意在借观察邻国,制定匡救时局的策略。先兄的著作,直到今天,凡谈论时局的人,没有不推崇它们的。然而先兄的遭遇,每每在他将要实行志愿时受到阻挠,最终只得放弃,并且因忧愁而死。他终身都仰赖长官成全,从未独自主持一方,实行自己的抱负。至于诗歌,虽然也涉及现实事务,但还想在古人之外另树一帜。他曾说:‘人人各有自己的面目,本来不必与古人相同。我想用古文家的抑扬变化之法来作古诗,把《骚选》、乐府、歌行的精神义理融入近体诗。’ 他取材于群经、三史、诸子百家以及许慎、郑玄等人的注释,把辞赋家不常使用的词语拿来入诗。他叙述事情,采用官书、会典、方言、俗谚以及古人未曾有过的事物和未曾开辟的境界,凡是我亲耳听见、亲眼见过、亲身经历的,都用笔记录下来。总之,不失为用我的手写我的口。因而,他诗中散见的这些特点,最为世人所称颂。先生本来不是只以作诗为业的人,如果让天下后世只称他为诗界革命的一人,难道只是先兄个人的巨大悲哀吗?我遵楷不肖,不能继承兄长的志向而有所建树;读先兄病重时的书信,他说:‘平生的抱负,一件也没有成功,只有古体、近体诗还能够自立;然而也是无用的东西,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希望的了。’唉!先兄不愿只做诗人,却又不得不寻求自立的道路,他对于身世的悲怆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啊!如今海内鼎沸,干戈纷扰,距离先兄去世仅仅六年。先兄当时不被容纳,最终却在无用的位置上自立;先兄的不幸,难道反而晚于先兄之后者的不幸吗?既然如此,先兄的诗集既已搜集完毕,他原本不愿付梓,我也只好随之校勘刊行罢了,此外还能说什么呢!辛亥九月,第五弟遵楷牖达谨作跋。辛未校刊后记 先祖遗留下来的著作《人境庐诗草》,共十一卷,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全集尚未付之剞[缺字],先祖便已经去世。民国前一年,岁在辛亥,经过多次辗转请求托人,才得以刊成一千部,分别赠送亲友,很快便告售罄,而费用已经相当不少。流传还不广,国内想读这部书的人,时常前来责问。能立曾多次谋划集合众力,再次校刊,以满足社会的期望,但二十年来都因人事变化而作罢。我私下想到,先人的心血,作为子孙,都应该发扬光大,怎么能长久让它湮没而不彰显呢?现在谨凭个人力量,承担传播流布的责任,于民国十九年六月再次校订付印,到民国二十年三月才完成。校印时遇到奇特词语和深奥意义,多亏季岳杨老先生启迪,获益很多。至于俗体字和讹字,是初版排字工造成的错误,也承蒙喻飞先生指示,改正了不少。徐志[缺字]先生和堂叔寿垣还分别承担了印刷事务的劳作。诸位先生的热诚爱护,实在应当深深感谢。先祖的遗著,除本集外,还有《日本国志》四十卷、《日本杂事诗》二卷,早已刊行于世。他的文集若干卷,则准备留待日后再说。能立谨记。[原文此句及前文重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