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境庐诗草·卷七
远拓东西极,论功纪十全。如何伸足地,不到尽头天?宝盖缝花網,金函护叶笺。当时图职贡,重检帝尧篇。
○以莲菊桃杂供一瓶作歌
南斗在北海西流,春非我春秋非秋。人言今日是新岁,百花烂熳堆案头。主人三载蛮夷长,足遍五洲多异想。且将本领管群花,一瓶海水同供养。莲花衣白菊花黄,夭桃侧侍添红妆,双花并头一在手,叶叶相对花相当。浓如栴檀和众香,灿如云锦粉五色。华如宝衣陈七市,美如琼浆合天食。如竞笳鼓调筝琶,蕃汉龟兹乐一律。如天雨花花满身,合仙佛魔同一室。如招海客通商船,黄白黑种同一国。
一花惊喜初相见,四千余岁甫识面;一花自顾远自猜,万里绝域我能来;一花退立如局缩,人太孤高我惭俗;一花傲睨如居居,了更妩媚非粗疏。有时背面互猜忌,非我族类心必异;有时并肩相爱怜,得成眷属都有缘;有时低眉若饮泣,偏是同根煎太急;有时仰首翻踌躇,欲去非种谁能锄;有时俯水瞋不语,谁滋他族来逼处;有时微笑临春风,来者不拒何不容。众花照影影一样,曾无人相无我相。传语天下万万花,但是同种均一家。古言猗傩花无知,听人位置无差池。我今安排花愿否?拈花笑索花点首。花不能言我饶舌,花神汝莫生分别。唐人本自善唐花,或者并使兰花梅花一齐发。飙轮来往如电过,不日便可归支那。此瓶不乾花不萎,不必少见多怪如橐驼。地球南北倘倒转,赤道逼人寒署变,尔时五羊仙城化作海上山,亦有四时之花开满悬。
即今种花术益工,移枝接叶争天功,安知莲不变桃桃不变为菊,迥黄转绿谁能穷?化工造物先造质,控搏众质亦多术,安知夺胎换骨无金丹,不使此莲此菊此桃万亿化身合为一。众生后果本前因,汝花未必原花身,动物植物轮回作生死,安知人不变花花不变为人。六十四质亦么麽,我身离合无不可,质有时坏神永存,安知我不变花花不变为我。千秋万岁魂有知,此花此我相追随。待到汝花将我供瓶时,远愿对花一读今我诗。
○眼前
眼前男女催人老,况是愁中与病中。相对灯青恍如梦,未须头白既成翁。添巢燕子双雏黑,插帽花枝半面红。不信旁人称岁暮,且忻生意暖融融。
○寓章园养疴
海色苍茫夜气微,一痕凉月入柴扉。独行对影时言笑,排日量腰较瘦肥。平地风波听受惯,频年哀乐事心违。笠檐蓑袂桄榔杖,何日东坡遂北归?
○番客篇
山鸡爱舞镜,海燕贪栖梁,众鸟各自飞,无处无鸳鸯。今日大富人,新赋新婚行。插门桃柳枝,叶叶何相当。垂红结彩球,绯绯数尺长。上书大夫第,照耀门楣光。中庭寿星相,新■〈▯杭〉供中央,隐囊班丝细,坐褥棋局方,两旁螺钿椅,有如两翼张。丹楹缀锦联,掩映蛎粉墙,某某再拜贺,其语多吉祥。中悬剥风板,动摇时低昂。遍地红藤簟,泼眠先生凉。地隔衬蒐白,水纹铺流黄。深深竹丝帘,内藏合欢床,局脚福寿字,点画皆银镶。■〈巾交〉帱挂碧绡,犀毗堆红箱。旁室铜澡盆,满储七香汤。四壁垂流苏,碎镜随风飏。华灯千百枝,遍绕曲曲廊,庭下众乐人,西乐尤铿锵,高张梵字谱,指挥抑复扬。弇口铜洞箫,芦哨吹如簧,此乃故乡音,过耳音难忘。蕃乐细腰鼓,手拍声镗镗,喇叭与毕栗,骤听似无腔。诸乐杂沓作,引客来登堂。
白人絜妇来,手携花盈筐,鼻端撑眼镜,碧眼深汪汪。裹头波斯胡,贪饮如渴羌。蚩蚩巫来由,肉袒亲牵羊。余皆闽粤人,到此均同乡。嘻嘻妇女笑,入门道胜常。蕃身与汉身,均学时世妆,涂身百花露,影过壁亦香,洗面去丹粉,露足非白霜。当胸黄亚姑,作作腾光芒。沓沓靸履声,偕来每双双。红男并绿女,个个明月璫。单衫缠白叠,尖履拖红帮。垂垂赤灵符,滟滟琲交璫,一冠攒百宝,论价难为偿。簇新好装束,争来看新郎。
头上珊瑚顶,碎片将玉瓖;背后红丝绦,交辫成文章;新制绀绫絓,衣补亦宝装;平头鹅顶靴,学步工趋跄。今行亲迎礼,吉日复辰良。前导青罗伞,后引绛节幢,驾车四骝马,一色紫丝缰,薄纱宫灯样,白画照路旁,海笛和云锣,八鸾鸣玱玱。帕首立候人,白鹭遥相望。到门爆竹声,群童喜欲狂。两三戴花媪,捧出新嫁娘:举手露约指,如枣真金钢,一钚五百万,两钚千万强,腰悬同心镜,衬以紫荷囊,盘金作绲带,旋绕九回肠,上下笼统衫,强分名衣裳,平生不著袜,今段破天荒,明珠编成履,千琲当丝纕。车轮曳踵行,蛮婢相扶将。丹书悬红纸,麒麟与凤凰。一双龙纹烛,华焰光煌煌。第一拜天地,第二礼尊嫜,后复交互拜,于飞燕颉颃。其他学敛纴,事事容仪庄。拍手齐欢呼,相送入洞房。
译向东西两极远远拓展,论功劳足以记作十全。为什么伸展双足所到的土地,仍然不能抵达天空的尽头?宝盖缝着花纹织网,金匣保护着叶形笺纸。当时绘制各国进贡的图册,重新检阅帝尧的篇章。以莲、菊、桃杂供一瓶作歌。南斗在北海,银河向西流;春天不再是我的春天,秋天也不再是我的秋天。人们说今天是新年,百花灿烂,堆满案头。主人做了三年蛮夷的首长,足迹遍及五洲,产生了许多奇异的想法。姑且把自己的本领用来管理百花,让一瓶海水共同供养它们。莲花衣色洁白,菊花金黄;娇艳的桃花在旁边侍立,增添红色的妆饰。两朵花并蒂,一朵握在手中;片片叶子相互对着,花朵彼此相称。香气浓郁如栴檀混合众香,色彩灿烂如云锦,呈现五种颜色。华美如珍宝衣服陈列在七市,美丽如琼浆与天上的食物相合。仿佛笳鼓和筝琶竞奏,番汉以及龟兹的音乐一律和谐;仿佛天上降下花雨,花朵落满全身,使仙、佛、魔同处一室;又像招引海客、沟通商船,使黄、白、黑各色人种同在一个国家。一朵花初次相见便惊喜,四千多年后才终于认识彼此;一朵花自我顾望,远远地猜疑,万里之外的绝域竟是我能够到达的地方;一朵花退立着像棋局中的棋子,嫌别人太孤高,惭愧自己太俗;一朵花傲视旁观,像居居自守,最后却更加妩媚,并不粗疏。有时背过脸彼此猜忌,认为不是同族,内心必然不同;有时并肩而立相互怜爱,能够成为眷属都是有缘;有时低眉像在哭泣,偏偏同根之物彼此煎逼得太急;有时抬头反而犹豫,想要离去,可不是同类,谁能把它铲除?有时俯视水面,愤怒而不说话,责问是谁滋生了别的族类来逼近;有时在春风中微笑,对来者不拒,又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呢?众花照着水中的影子,影子全都一样,从来没有人相、我相。把话传给天下万万朵花:只要是同一种类,就是一家人。古人说猗傩的花没有知觉,听任人安排而毫无差别。我如今这样安排花,你们愿意吗?我拈花微笑,索取花朵的点头。花不能说话,反倒显得我多嘴;花神啊,你不要产生分别之心。唐人本来就善于培植唐花,也许可以让兰花、梅花一起开放。飞轮往来如同闪电,不久就可以回到支那。这瓶水不会干,花也不会枯萎,不必像橐驼那样少见多怪。假如地球南北颠倒,赤道逼近人类,寒暑发生变化;那时五羊仙城化作海上的山,也会有四时花朵开满悬崖。如今种花的技术更加精巧,移枝接叶,争着与天工相比;怎么知道莲花不能变成桃花,桃花不能变成菊花?黄转为绿,其中的变化谁能穷尽?造化创造万物,先创造它们的形质;控制、搏取各种形质,也有许多方法。怎么知道没有夺胎换骨的金丹,不能使这一莲、这一菊、这一桃化成亿万分身,合而成为一个整体?众生后来的果报本来就是前世的因缘;你这朵花未必本来就是花的身分。动物、植物轮回而有生死,怎么知道人不能变成花,花不能变成人?六十四种物质也不过微小之物,我的身体离合没有什么不可以;形质有时毁坏,精神却永远存在,怎么知道我不能变成花,花不能变成我?千秋万岁之后,魂魄如果有知,这朵花和我仍会相互追随。等到你的花被我供在瓶中时,远远希望你面对这朵花,读一读我今天的诗。眼前。眼前的男女催人衰老,何况又处在忧愁和疾病之中。相对着青暗的灯光,恍惚如同梦境;还没有等到头发全白,就已经成了老人。燕子增筑巢穴,双雏都已长得乌黑;插在帽上的花枝,半面仍然鲜红。不相信旁人说已到岁暮,姑且欣喜生命的气息仍然温暖融融。○寓居章园养病 海色苍茫,夜气微寒;一弯凉月照进柴门。独自对着影子行走,时时自言自笑;每天量腰,比较自己是瘦了还是胖了。平地上的风波,听受得已经习惯;多年来的悲欢,件件都违背心意。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拄着桄榔木杖,不知何日才能像苏东坡那样由南方归北?○番客篇 山鸡爱对着镜子起舞,海燕贪恋栖息在屋梁;群鸟各自飞翔,却无处没有鸳鸯。今天这位大富人,刚作了新婚赋。门上插着桃枝柳枝,叶叶相对;垂挂着红绳结成的彩球,红艳艳地有数尺长。门上题着“大夫第”,照得门楣光彩夺目。中庭摆着长寿星的塑像,新制的竹器供在中央;绣花靠枕丝线斑斓,坐垫方如棋盘;两旁是螺钿椅,张开来仿佛两翼。朱红楹柱缀着锦绣楹联,映掩在蛎粉墙间;某某再拜祝贺,说的尽是吉祥话。中间悬着剥风板,随风摇动,时高时低。满地铺着红藤席,让睡在上面的先生感到凉爽。地面铺着白色衬毯,又铺着水纹般的黄色织物。深深垂着竹丝帘,里面藏着合欢床;床脚刻有福寿字,笔画都镶着银。帱帐挂着碧色绡纱,犀皮箱子堆满红色。旁屋放着铜澡盆,盛满七香汤。四壁垂着流苏,碎镜片随风飘动。华丽的灯有成百上千枝,遍绕曲折的长廊;庭下聚集着各种乐工,其中西洋乐声尤其铿锵。高高奏着梵字谱,指挥时抑时扬。弇口铜洞箫,芦哨吹得像簧片;这是故乡的声音,入耳便难忘。番地的乐器有细腰鼓,手拍得镗镗作响;喇叭和毕栗骤然吹来,听着仿佛没有腔调。各种乐声纷乱齐作,引着宾客来到厅堂。白人携着妻子前来,手提花朵盈满的筐;鼻梁上架着眼镜,碧蓝的眼睛深深清亮。头裹波斯巾的胡人,贪饮得像口渴的羌人。愚笨的巫来由人赤裸上身,亲自牵着羊。其余都是闽粤人,到了这里便都算同乡。妇女们嘻嘻笑着,进门便说吉祥话。番人和汉人,都学习时新的妆束;身上涂百花露,身影掠过墙壁也带着香气;洗脸时洗去胭脂粉黛,露出的双足洁白如霜。胸前戴着黄亚姑,闪闪放光。脚步纷杂,木屐声不断,来的总是一双一双。红衣男子和绿衣女子,个个佩着明月璫。单衫缠着白色叠布,尖头鞋拖着红鞋帮。垂着红色灵符,明亮的琲交璫;一顶帽子聚集百般宝物,论价实在难以偿付。簇新的好装束,人人争着来看新郎。头上戴着珊瑚顶,碎片上镶着玉;背后系着红丝绦,交错编成花纹;新制的深青绫衣,衣服上的补子也装饰着宝物;平头鹅顶靴,学着步行,姿态笨拙踉跄。今天举行亲迎礼,正是吉日良辰。前面引路的是青罗伞,后面跟着红色节幢;婚车驾着四匹骝马,缰绳全是紫丝;薄纱宫灯般的灯笼,白色的光照在道路两旁;海笛和云锣相和,八鸾铃玱玱作响。蒙着头巾的人站在那里等候,远远望见白鹭般的仪仗。到了门口,爆竹声响起,群童欢喜得几乎发狂。两三个戴花的老妇人捧出新娘:她举手露出约指,像枣子一样大的真金刚石;一枚值五百万,两枚胜过千万。腰间悬着同心镜,垫着紫色荷包;盘金制成绲带,环绕九道曲折;上下相连的衣衫,勉强分作名贵衣裳。她一生从未穿袜子,今天却破了天荒;明珠编成鞋子,千颗珠子抵得上丝带。车轮拖着鞋跟前行,蛮婢在旁搀扶。红纸上悬着丹书,画着麒麟和凤凰。一对龙纹蜡烛,华丽的火焰光辉灿烂。第一拜天地,第二拜尊长,随后夫妻交拜,像比翼燕子一样相互应和。其余礼节也都仿照礼制,处处仪态庄重。众人拍手齐声欢呼,送他们进入洞房。
此时箫鼓声,已闻歌鲦鲿,点心嚼月饼,饤座堆冰糖,啖蔗过蔗尾,剖瓜馀瓜襄,流连与波罗,争以果为粮。赤足络绎来,大盘芦膻芗,穿花串鱼鲊,薄纸批牛肪,今日良宴会,使我攒眉尝。食物十八品,强半和椒姜,引手各搏饭,有粳有黄粱。蒲桃百瓶酒,破碎用斗量,呼么复喝六,拇战声琅琅。频黎小海瓯,举白屡十觞。既醉又饱腹,出看戏舞场,影戏粉牵丝,幻人巧寻橦。蓝衫调鲍老,玉瞳辉文康,蹋鞠肩背飞,迅若惊凫翔。白打唱《回波》,引杖相击撞。金吾今驰禁,赌钱亦无妨,初投升官图,意取富贵昌,意钱十数人,相聚捉迷藏。到手十贯索,冈利各筹防,名为叶子戏,均为钱神忙。醉呼解酲酒,渴取冰齿浆,饮酪拣灌顶,烹茶试头網。吹烟出菸叶,消食分槟榔,旧藏淡巴菰,其味如詹唐。倾壶挑鼻烟,来自大西洋,一灯阿芙蓉,吹气何芬芳。分光然石油,次第辉银红。入夜有火戏,语客留徜徉。行坐粉聚散,笑谈呼汝卬。中一蒜发叟,就我深浅商。指问座上客,脚色能具详。
上头衣白人,渔海业打桨,大风吹南来,布帆幸无恙,初操牛头船,旁岸走近港,今有数十轮,大海恣来往。银多恐飞去,龙圜束万镪,多年甲必丹,早推蛮夷长。左边黑色儿,乃翁久开矿,宝山空手回,失得不足偿。忽然见斗锡,真乃无尽藏,有如穷秀才,得意挂金榜。沈沈积青曾,未知若干丈,百万一紫标,多少聚钱缿。曷鼻土色人,此乃吾乡党。南方宜草木,所种尽沃壤,椰子树千行,丁香花四放,豆蔻与胡椒,岁岁收丰穰,一亩值十钟,往往过所望。担粪纵馀臭,马牛用谷量。利市得三倍,何异承天贶。右坐团团面,实具富者相,初来锥也无,此地甫草创。海旁占一席,露处辟榛莽,蜃气嘘楼台,渐次铲叠嶂。黄金准土价,今竟成闾巷,有如千户侯,列地称霸王。善知服食方,百味作供养,闻有小妻三,轮流搔背痒。长颈猕猴面,此物信巨驵。自从缚马足,到处设鱼网,夥颐典衣库,值十不一当。一饮生讼狱,谁敢倾家酿?搜索遍筐箧,推敲到盆盎,自煎婴粟膏,载土从芒砀。鸡洎窃更鹜,颠倒多奇想。龙断兼赝鼎,巧夺等劫掠,积钱千百万,適足供送葬。君看末座客,挥扇气抗爽,此人巧心计,自负如葛亮。千里封鲊羹,绝域通枸酱。积著与均输,洞悉万物状,锦绣离云爵,妙能揣时尚。长袖善新舞,胡卢弃旧样,千帆复万箱,百货来交广,遂与西域贾,逐利争衰旺,即今论家资,问富过中上。
凡我化外人,从来奉正朔,披衣襟在胸,剃发辫垂索,是皆满洲装,何曾蛮服著。初生设汤饼,及死备棺椁,祀神烛四照,宴宾酒三酌,凡百丧祭礼,高曾传矩■〈寻蒦〉。风水讲龙砂,卦卜用龟灼,相法学《麻衣》,推命本《硌碌》,礼俗概从同,口述仅大略。千金中人产。咸欲得封爵,今年燕晋饥,捐输颇踊跃。溯从华海来,大抵出闽骆。当我鼻祖初,无异五丁凿,传世五六叶,略如华覆萼。富贵归故乡,比骑扬州鹤,岂不念家山,无奈乡人薄。一闻番客归,探囊直启錀,西邻方责言,东市又相斮,亲戚恣欺凌,鬼神助咀嚼。曾有和兰客,携归百囊橐,眈眈虎视者,伸手不能攫,诬以通番罪,公然论首恶。国初海禁严,立意比驱骊,借端累无辜,此事实大错。事隔百余年,闻之尚骇愕,谁肯跨海归,走就烹人镬?言者袂掩面,泪点已雨落,满堂杂悲欢,环听咸唯诺。到此气惨伤,笳鼓歇不作,橐橐拍板声,犹如痛呼■。道咸通商来,虽有分明约,流转四方人,何曾一字著,堂堂天朝语,祇以供戏谑。譬彼犹太人,无国足安讬?鼯鼠苦无能,橐驼苦无角。同族敢异心,颇奈国势弱。虽则有室家,一家付飘泊。仓颉鸟兽迹,竟似畏海若,一丁亦不识,况复操笔削。若论佉卢字,此方实庄岳,能通左行文,千人仅一鹗。此外回回经,等诸古浑噩,不如无目人,引手善扪摸。西人習南音,有谱比合乐,孩童亦能识,识则夸学博。识字亦安用,蕃汉两弃却,愚公传子孙,痴绝谁能药?近来出洋众,更如水赴壑,南洋数十岛,到处便插脚。他人殖民地,日见版图廓,华民三百万,反为丛驱雀。螟蛉不抚子,犬羊且无靬郭。此闻欧澳美,日将黄种虐,向来寄生民,注籍今各各。周官说保富,番地应设学。谁能招岛民,回来就城郭?群携妻子归,共唱太平乐。
○养疴杂诗
病疟经年,医生劝以出游,遂往槟榔屿、麻六甲、北蜡等处,假居华人山庄。所见多奇景,随意成吟,亦未録草。病起追亿之,尚得数十首。
万山山顶树参天,树杪遥飞百道泉。谁信源头最高处,我方跂脚枕书眠。
月黑风高树影沈,鸟噤虫息夜愔愔。柴门似有谁摇撼,晓起纵横虎迹深。
树密山重深复深,穿云渡水偶行吟。欲寻归路无牛矢,转向无人迹处寻。
译这时箫鼓之声响起,已经听见歌唱《鲦鲿》。点心是咀嚼月饼,席上堆满冰糖;甘蔗吃过了蔗尾,瓜剖开后只剩瓜瓤;荔枝和菠萝也接连不断,争着把果品当作粮食。赤脚的人络绎而来,端来大盘芦笋和膻香食物;穿花串起鱼鲊,用薄纸包着牛脂。今天是盛大的宴会,却使我皱眉勉强品尝。食物有十八品,大半调和着椒姜;众人伸手各自抓饭,有粳米,也有黄粱。葡萄酒百瓶,用斗来量着破瓶而饮;呼喊猜拳,喝么喝六,拇指相斗之声琅琅。频黎酒盛在小海瓯中,举白杯屡饮十余觞。既醉又吃饱,出来观看戏舞场:影戏用粉人牵丝,幻人巧妙地攀竿。穿蓝衫的演员表演《鲍老》,玉瞳戏表演《文康》;蹴鞠时肩背飞动,迅疾如受惊的野鸭。白打戏唱《回波》,还引杖相互击撞。如今金吾放宽禁令,赌钱也没有妨碍;起初投掷升官图,心里想着求富贵昌盛;十几个赌钱的人聚在一起捉迷藏。到手十贯钱,各自防备利息和筹码;名叫叶子戏,人人都忙着侍奉钱神。醉了便呼喊解酒的饮品,口渴便取冰凉的浆水;饮酪时挑选灌顶,煮茶时试尝头网。吹烟吸食烟叶以消食,分食槟榔;旧藏的淡巴菰,味道像詹唐。倾壶吸鼻烟,来自大西洋;一盏阿芙蓉烟,吹出的气息多么芬芳。分取光亮,点燃石油,依次映出银红色的光辉。到了夜里还有火戏,主人劝客人留下来徜徉。人们忽聚忽散,边笑谈边互相呼喊。席中有一位蒜发老人,来同我详细商量。他指着座上的客人,问我能否把各人的身份都说清楚。上首穿白衣的人,以出海捕鱼、划桨为业;大风从南方吹来,布帆幸而无恙。他起初驾牛头船,沿岸驶近港口;如今已有几十艘轮船,在大海上任意往来。他有很多银钱,恐怕飞走,便用龙形圆箍捆住万镪;做了多年的甲必丹,早已被推为番夷首领。左边的黑人,父亲长期经营矿山;曾空手回到宝山,所得不足以补偿损失。忽然发现斗量的锡矿,真是无穷宝藏;好像穷秀才一朝得意,挂名金榜。青色的矿石沉沉堆积,不知有多少丈;每百万以一紫标记,究竟聚了多少钱,便装在钱缿里。塌鼻、土色脸的人,是我的同乡。南方适宜草木生长,所种土地都很肥沃;椰子树成千行,丁香花四季开放;豆蔻和胡椒年年丰收。一亩地值十钟,往往超过预期。即使挑粪臭气熏人,马牛所吃也多用谷物。买卖获利三倍,和承受上天恩赐有什么不同?右边坐着圆脸人,确实有富人的相貌;起初一根锥子也没有,这里才开始创业。他在海边占据一席之地,露天开辟荒地;蜃气吐出楼台的幻影,渐渐铲平重重山岭。黄金按土地价格计算,如今竟形成街巷;好比千户侯,划地称霸。他熟悉服食养生的方法,各种滋味都用来供养自己;听说有三个小妻子,轮流替他搔背解痒。长脖子、猕猴脸的这个人,确实是个巨商。自从捆住马脚以后,到处布置鱼网;胃口很大,典当衣物仓库,所得价值十成中还不到一成。只要喝一杯酒便会引起官司,谁敢把全家的酒都倾出来?他搜遍箱笼,查到盆盎;自己煎熬婴粟膏,载着泥土从芒砀运来。鸡和鹭、鸭互相偷窃,颠倒错乱,想法十分奇异。既垄断交通,又制造赝品,巧取豪夺如同劫掠;积钱千百万,恰好只够用来送葬。你看末座客人,挥扇神气爽朗;此人心机巧妙,自负如诸葛亮。千里运来鲊羹,遥远地方也能运通枸酱。对积货和均输之法,他洞悉万物的情状;锦绣、离云爵等物,尤其能揣摩时尚。长袖善于跳新舞,胡卢已抛弃旧样式;千帆万箱,百货从交广运来,于是和西域商人争逐利息、较量兴衰。如今若论家产,富裕程度已经超过中上之家。我们这些身在化外的人,一向奉行正朔;衣襟披在胸前,剃发编辫垂下如绳,这全是满洲装束,什么时候穿过蛮服?出生时设汤饼宴,死后准备棺椁;祭神时四面点烛,宴请宾客饮酒三酌。凡是丧葬祭祀的礼仪,都是高祖曾祖传下的规矩。讲究风水的龙砂,卜卦用龟甲灼烧,相面学习《麻衣》,推命依据《硌碌》;礼俗大体相同,口头只能说个大略。中等人家也有千金财产,都想获得封爵;今年燕、晋饥荒,捐输十分踊跃。追溯这些人从华海而来,大抵出自闽骆。我们的鼻祖初来时,和五丁开山没有不同;传到五六代,略像华花覆盖花萼。富贵了便回故乡,好比骑鹤游扬州;难道不思念家山?只是乡人刻薄。只要听说番客归来,便探囊取钱;西邻刚来责骂,东市又来砍杀;亲戚任意欺凌,连鬼神似乎也帮助他们吞食。曾有荷兰客人带回百只囊橐;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伸手却无法夺取,便诬陷他犯了通番罪,公然把他定为首恶。国初海禁严厉,立意如同驱逐骊龙;借端牵连无辜,这件事实在大错。事情已过去一百多年,听来仍令人惊骇,谁肯渡海归来,走进杀人的锅中?说话的人用衣袖遮住脸,泪点已经像雨一样落下。满堂交杂着悲欢,四周听者都唯唯应诺。说到这里,气氛惨痛悲伤,胡笳和鼓声也停止不作;只听见拍板橐橐,仿佛痛苦的呼喊。自道光、咸丰以来通商,虽然有明确约定;各方流转的人,却何曾写入一个字?堂堂天朝的语言,只被拿来供人戏谑。譬如犹太人,没有国家,哪里有足以安身托命的地方?鼯鼠苦于无能,骆驼苦于没有角。同族之间竟敢怀有异心,只因国势衰弱而无可奈何。虽然各自有家庭,却把一家人都交给漂泊。仓颉所创的鸟兽足迹文字,竟像害怕海若;连一个丁字也不认识,更何况执笔作文?若说到佉卢字,这里实在庄岳般高深;能读懂左行文字的人,千人中只有一个俊才。此外还有回回经,和古代浑噩文字相差不多;还不如盲人,伸手反而善于摸索。西方人学习南方乐调,有乐谱可以合奏;孩子也能认识,认识了便夸耀学问渊博。识字又有什么用?番人和汉人都把它丢弃;愚公把这种状态传给子孙,痴顽到了极点,谁能医治?近来出洋的人更多,如同水流奔向沟壑;南洋几十个岛屿,到处都插足。他人的殖民地,版图日渐扩张;华民三百万人,反而像鸟雀被赶入丛林。螟蛉尚且不抚养自己的孩子,犬羊也没有城郭可以防守。听说欧洲、澳洲、美洲正日益虐待黄种人;从前寄居的人民,如今各自被登记入籍。《周官》说要保护富民,番地应当设立学校。谁能招引岛民,回来建设城郭?大家携妻带子一同归来,共同歌唱太平之乐。○养病杂诗 我患疟疾多年,医生劝我出游,于是去了槟榔屿、麻六甲、北蜡等地,借住在华人的山庄。所见多有奇景,随意吟成诗句,也没有记录草稿。病好以后追忆这些景物,还能得到几十首。万山山顶树木高耸入云,树梢间远远飞落百道泉水。谁能相信源头竟在最高处?我正踮着脚,枕着书睡在那里。月色昏黑,风高树影沉沉;鸟儿噤声,虫也停止鸣叫,夜色深沉寂静。柴门仿佛有人摇动;天亮起身,看到纵横交错的老虎深深足迹。树木茂密,山峦重重,深处又是深处;穿云渡水,偶尔一路吟诗。想寻找归路却没有牛粪可辨,便转向无人走过的地方寻找。
高高山月一轮秋,夜半椰阴满画楼。分付驯猿攀摘去,渴茶渴酒正枯喉。
钧天一醉梦模糊,喔喔鸡鸣病渐苏。南斗起看翻在北,不知仍是注生无?
老妻日据灶觚听,邻有神符治病灵。佛祖不如天使贵,劝余多诵《可半经》。
波光淡白月黄昏,何物■〈浦上女下〉娑石上蹲?欲废平生《无鬼论》,回头却是黑昆仑。
处裈残虱扫除清,绕鬓飞蚊不一鸣。高枕胸中了无事,如何不睡又天明?
桃花红杂柳花飞,水软波柔碧四围。五尺短绳孤棹艇,小儿讙曳鳄鱼归。
一溪春水涨瀰瀰,闲曳烟蓑理钓丝。欲觅石头无坐处,却随野鹭立多时。
竹外斜阳半灭明,卷帘欹枕看新晴。雨尘飘漾香烟袅,中有蛛丝屋角横。
单衣白袷帐乌纱,寒暖时时十度差。冬亦非冬夏非夏,案头常供四时花。
颓墙残月竹冥冥,闪闪微灯三两星。绛帕白衣偏袒舞,时闻巷犬吠流萤。
镫红月白可怜宵,羯鼓如雷记里遥。异种名花新合乐,知谁金屋别藏娇。
千形万态树扶疏,欲唤无名口又茹。重译补笺新草木,马留名字蟹行书。
一声长啸海天空,声浪沈沈入海中,又挟馀声上天去,天边■〈口翏〉唳一归鸿。
荡荡青天一纸铺,团团红日半轮孤。波摇海绿云翻墨,谁写须臾万变图?
人境庐诗草·卷八
○悲平壤
黑云萆山山突兀,俯瞰一城炮齐发。火光所到雷■〈石宫〉■〈阝詹〉,肉雨腾飞飞血红。翠翎鹤顶城头坠,一将仓皇马革裹。天跳地■〈▯卓〉哭声悲,南城早已悬降旗。三十六计莫如走,人马奔腾相践蹂。驱之驱之速出城,尾追翻闻饿鸱声。大东喜舞小东怨,每每倒戈飞暗箭。长矛短剑磨铁枪,不堪狼藉委道旁。一夕狂驰三百里,敌军便渡鸭绿水。一将囚拘一将诛,万五千人作降奴。
○东沟行
濛濛北来黑烟起,将台传令敌来矣,神龙分行尾衔尾。倭来倭来渐趋前,绵绵翼翼一字连,倏忽旋转成浑圆。我军瞭敌遽飞炮,一弹轰雷百人扫,一弹星流药不爆。敌军四面来环攻,使船使马旋如风,万弹如锥争凿空。地炉煮海海波涌,海鸟绝飞伏蛟恐,人声鼓声噤不动。漫漫昏黑飞劫灰,两军各挟攻船雷,模糊不辨莫敢来。此船桅折彼釜破,万亿金钱分雨坠,入水化水火化火。火光激水水能飞,红日西斜无还时,两军各唱绕歌归。从此华船匿不出,人言船坚不如疾,有器无人终委敌。
○哀旅顺
海水一泓烟九点,壮哉此地实天险。炮台屹立如虎阚,红衣大将威望严。下有深池列钜舰,晴天雷轰夜电闪。最高峰头纵远览,龙旗百丈迎风飐。长城万里此为堑,鲸鹏相摩图一噉,昂头侧睨视眈眈,伸手欲攫终不敢,谓海可填山易撼,万鬼聚谋无此胆。一朝瓦解成劫灰,闻道敌军蹈背来!
○哭威海
台南北,若唇齿;口东西,若首尾;刘公岛,中间峙。嗟铁围,薄福龙,龙偃屈,盘之中。海与陆,不相容,敌未来,路已穷,敌之来,又来攻。敌大来,先拊背,荣成摧,齐师溃。南门开,犬不吠,金作台,须臾废。万钧炮,弃则那!炮击船,我奈何!船资故,力猶可;炮资故,我杀我。危乎危,北山嘴,距南台,不尺咫,十里墙,薄如纸,李公睡,戴公死。寇深矣!事急矣!麾海军,急上台,雷轰轰,化为灰,山号跳,海惊猜。击者谁?我实来。南复北,台乌有,船孑孑,东西口。天大雪,雷忽发,船■〈蒿欠〉裂,龙见血。鬼夜哭,船又覆,地日蹙,龙局缩。坏者撞,伤者斗,破者沈,逃者走。噫吁戏!海陆军,人力合,我力分。如蠖屈,不得伸,如斗鸡,不能群。毛中虫,自戕身,丝不治,丝愈棼,火不战,火自焚。遁无地,谋无人,天盖高,天不闻。四援绝,莫能救;即能救,谁死守?炮未毁,人之咎;船幸存,付谁某?十重甲,颜何厚!海漫漫,风浩浩,龙之旗,望杳杳。大小李,愁绝倒,岿然存,刘公岛。
○偕叶损轩大庄夜谈
频岁华胥睡味酣,又扶残醉到江南。更无旧雨谁堪语?欲访名山奈未谙。花尚含苞春过半,月刚留影夜初三。丁当檐铁君休问,抽得闲身且絮谭。
○乙未二月二十七日公祭沈文肃公祠
管弦合沓钟鼓喧,左炉右鼎腾香烟,翩然被发乘云下,知公未遂神龙蟠。凭阑东望大江去,旁通闽海百由延。增城赤嵌矗弧岛,下有膏沃千良田。柘浆茶荈作银气,红尘四合城郭阗,生番攫人食人肉,侧有饿虎贪垂涎。当时倭奴轶我界,公统王师居中权,大官媕婀主和议,公唾谓不值一钱,侧闻近者议输币,乃竭水衡倾铜山,南门管轮东流柱,摇摇竟如风旌悬。
译高山上的秋月高悬如轮,半夜椰树的阴影铺满画楼。吩咐驯猿攀上去摘取椰子;我口渴得想喝茶喝酒,喉咙正干枯。在钧天仙乐般的醉梦中意识模糊,喔喔鸡鸣时病情渐渐苏醒。起身观看南斗,竟翻到了北方;不知道自己仍在主管生死的星宿之中吗?老妻每天坐在灶角听人说,邻居有神符治病很灵。佛祖还不如天使尊贵,劝我多诵《可半经》。波光淡白,月色正值黄昏;那是什么东西,蹒跚地蹲在石头上?我想废弃平生所作的《无鬼论》,回头看去却原来是黑色的昆仑。把裤裆里的残虱扫除干净,绕着鬓边飞的蚊子却一声也不叫。高枕而卧,胸中全无事情;为什么还不睡,竟又到了天明?桃花红,夹杂着飘飞的柳花;水面柔软,波浪温和,四周一片碧色。用五尺短绳系着孤零零的小船,小孩子欢叫着把鳄鱼拖回来。一溪春水涨得满满的,我悠闲地拖着烟色蓑衣整理钓丝。想找块石头坐下却没有位置,只好跟着野鹭站了很久。竹林外斜阳半明半灭,卷起帘子斜倚枕头观看雨后初晴。雨尘飘荡,香烟袅袅;其中有一缕蛛丝横在屋角。穿单衣白夹衣,帐子用乌纱;寒暖气候时时相差十度。这里冬天不像冬天,夏天不像夏天,案头却常常供着四季的花。颓墙映着残月,竹影幽暗;微灯闪闪,只有两三点。有人系绛帕、穿白衣,袒露一边跳舞;不时听见巷中狗叫,追逐流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灯红月白,真是可爱的夜晚;羯鼓声如雷,仿佛记里鼓声传来。异域的名花和新乐曲交相出现,不知是谁把娇美女子藏在金屋中。树木形态千姿百态,枝叶疏落;想叫出它们的名字,却又把话咽回口中。重新翻译、注释新的草木,名字像马留,字迹像蟹行书。一声长啸,海天空旷;声浪沉沉落入海中,又挟着余声冲上天空。天边传来一只归鸿凄厉的鸣叫。浩荡青天像铺开的一张纸,团团红日孤零零露出半轮。碧海随波摇动,黑云翻滚如墨;谁能画出这片刻间万般变化的图景?《人境庐诗草》卷八 ○悲平壤 黑云压着突兀的山峰,俯视一城,炮火齐发。火光所到之处,雷声轰鸣,炮石飞溅;血肉如雨腾起,染得一片血红。翠翎鹤顶从城头坠落,一位将领仓皇之间只得马革裹尸。天地仿佛都在跳动,哭声悲惨;南城早已挂起投降旗。三十六计不如逃走,人马奔腾,互相践踏。驱赶啊驱赶,赶快出城;追兵尾随,反而听见饿鸱的叫声。大东人欢喜起舞,小东人怨恨,每每倒戈放出暗箭。长矛短剑和磨利的铁枪,凌乱不堪地丢在路旁。一夜狂奔三百里,敌军便渡过鸭绿水。一名将领被囚,一名将领被杀;一万五千人沦为投降的奴隶。○东沟行 朦胧的北方升起黑烟,将台传令说敌人来了;军舰分路行进,首尾相衔。倭船来了,渐渐驶近;绵延排列,像一字长蛇,突然旋转成浑圆阵势。我军瞭望敌情,急忙开炮;一发炮弹轰如雷霆,扫倒百人,另一发像流星,却没有爆炸。敌军从四面环攻,使船、使马旋转如风,万发炮弹像锥子争相凿入空中。地炉仿佛煮沸大海,海浪涌起;海鸟绝迹,蛟龙也恐惧潜伏;人声鼓声都惊得一动不动。漫天昏黑,劫灰飞扬;两军各自带着攻船的雷火器,模糊中辨认不清,谁也不敢靠近。此船桅杆折断,彼船锅炉破裂;无数金钱像雨一样散落,入水化水,遇火化火。火光激起水柱,水也能飞腾;红日西斜,战事仍无归期。两军各自唱着绕歌归去。从此华船藏匿不再出海;人们说船坚固不如行动迅疾,有武器却无人使用,终究只能把船交给敌人。○哀旅顺 海水一泓,烟云九点;这个地方壮丽啊,实在是上天设置的险要。炮台高耸,像虎蹲伏;身穿红衣的大将威严肃穆。下面有深池,排列着巨舰;晴天炮声如雷,夜晚电光闪烁。站在最高峰头可以纵览远方,百丈龙旗迎风飘动。万里长城在这里成为壕堑;鲸鱼大鹏相互摩擦,图谋一口吞下。它们昂头侧目,虎视眈眈;伸手想夺取,终究不敢,说海可以填、山可以撼,却没有万鬼聚集也不敢这样做。一旦之间却瓦解成劫灰,听说敌军已经从背后踏来!○哭威海 炮台南北相连,像嘴唇和牙齿;港口东西相对,像头和尾;刘公岛耸立在中间。可叹这铁围一样的形势,却是薄福的蛟龙;蛟龙蜿蜒屈伏,盘在其中。海与陆互不相容,敌人还没有来,退路已经断绝;敌人一来,又继续进攻。敌军大举来犯,先从背后攻击;荣成被攻破,齐军溃败。南门打开,连狗都不叫;金铸的炮台,片刻之间便毁掉。万钧大炮,丢弃它又能怎么办?大炮攻击敌船,我们又能怎么办?船只本来坚固,力量尚可;炮台本来坚固,却反过来杀害自己。危险啊,北山嘴距南台不到咫尺;十里城墙薄如纸,李公昏睡,戴公战死。敌寇已经深入,事情万分紧急!指挥海军赶快登台;雷声轰轰,转眼化为灰烬;山在号叫跳动,海也惊惧不安。是谁在攻击?是我军自己。南台北台,哪里还存在?只剩孤船停在东西港口。天降大雪,雷声忽然响起;船体裂开,蛟龙仿佛流血。鬼在夜里哭,船又覆没;大地仿佛日益收缩,蛟龙蜷缩成一团。毁坏的互相撞击,受伤的还在争斗;破损的沉没,逃跑的逃走。唉呀!海军陆军本应合力,却使力量分散;像尺蠖屈曲,不能伸展;像斗鸡,不能成群。毛中的虫自相残杀,丝线不整理反而越理越乱;火不能对外作战,反而自己焚烧自己。逃也无处可逃,谋划也无人可谋;上天高高在上,却听不见人声。四方援助全断绝,没有谁能够救援;即使能够救援,又有谁肯死守?炮台没有毁掉,是人的过错;船只幸存下来,又交给谁来掌管?身披十重铠甲,脸面还有什么厚度可言!海水漫漫,长风浩浩;龙旗遥望杳杳。大小李公愁苦得几乎昏倒,巍然尚存的只有刘公岛。○偕叶损轩大庄夜谈 多年沉睡在华胥国的梦境中,醉意未醒又扶着残醉来到江南。再没有旧日朋友可以倾诉,谁能同我说话?想访问名山,却苦于道路还不熟悉。春天已经过半,花还含着花苞;初三的月亮刚刚留下月影。檐铁叮当作响,你不要问这些;好不容易获得闲暇身体,且来絮絮闲谈。○乙未二月二十七日公祭沈文肃公祠 管弦乐纷纷响起,钟鼓声喧闹;左边香炉、右边鼎器都腾起香烟。披散头发的神灵飘然乘云而下,知道沈公未能实现盘踞如神龙的抱负。凭栏向东望大江流去,旁边通向闽海,绵延百由延。增城和赤嵌高高耸立,像弧形岛屿;下面有肥沃的千顷良田。柘浆、茶荈化作银色气息,红尘四面聚集,城郭喧闹;生番劫掠人口、食人肉,旁边还有饿虎贪婪地垂涎。当年倭奴越过我国边界,沈公统率王师居中掌权;大官们阿谀退让,主持和议,沈公唾弃并说不值一钱。近来又听说有人议论赔款,于是竭尽水衡财力,倾倒铜山;南门的管轮、东流的柱子摇摇欲坠,竟像风中的旗幡悬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