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滨集卷十五 元 王沂 撰序
寳善堂序物常寳于所好,山林江海所蓄藏,瑰竒伟丽之玩,是物之难致者,人得以为寳,由世之好者众也。善,吾心所固有,其求之也,无凿深穴、逺篝火、腰絙之艰,无悬崖絶壑、蛟鱼虎兕之患。其为寳也,以之禔身,则纯终令闻;以之理人,则心悦诚服。其流风余泽被于千万世,权悬乎瑰竒伟丽之玩。饥不可食,寒不可衣者,犹霄壤也。然世知寳者少,讵非嗜欲障蔽充塞使然与?虽然,世有为不善者矣,人也动而之禽兽,行也动而之罪辟,生也动而之死亡,可不大哀也乎?亳徐克清以寳善名堂,搢绅大夫既永言以表之,而请其説于予。余谓克清知所寳矣,然不免有意之累也。有意为善,利之也,假之也;无意为善,性之也,由之也。是言也,吾闻之宋大儒云。
张道微居安堂诗序居之安难矣哉!今夫囿于胶胶扰扰之蹊,喉喘颠汗而不反,与蠉飞蠕动均死生,此固莫知安为安。槁项黄馘之士,超然独立,卓然离世,宜其无适而不安也。乃今张道微以居安名堂,其哀夫世之薾然者众,而自适其安欤?抑求其所以安而未得欤?曷思而曰:“吾之未有吾身也,果何在乎?吾之所以为我也,孰为之乎?”求是而不得也,则所谓安者,恶乎在?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而欲安乎?犹畏影而走,逃雨而濡。必也神明藏于无形,精神返于无始,莫死莫生,莫虚莫盈,甘瞑乎无何有之乡,而后安可言也。若然者,讵特闗尹、老聃、庄周之徒,闻其风而悦之?邹鲁之士、搢绅先生,亦有悦于此者矣。道微字允防,主恩州之瑞云圣夀观,学琴与诗,能从贤士大夫交游,故往往咏言以美之,而请沂书其端。
送图烈敬甫序文宗皇帝廷试郡国髦士,于时图烈图敬甫收甲科,授承务郎,集贤修撰。比三载归湖南觐省,或曰敬甫齿甚壮,气甚鋭,文甚富,▯于王庭甲俊造之选,退瀛洲之仙,驰声耀誉,闻于公卿。虽去亲数千里之外,犹朝夕侍其旁也。虽书信岁不过三四至,犹朝夕与之上下语也。乃今翻然归,讵其父母意?余曰不然。骅骝骐騄,天下之俊马也,必蓄其力,然后一日千里。杞梓豫樟,天下之良材也,必养以岁月,然后可支大厦。敬甫展觐承顔,温凊之隙,学以植其志,信以笃其道,则其所至讵可量也哉!是行也,持余言简其大人,必粲然曰:“爱人以徳,莫如师鲁。”其言拱璧大鼎也,是为序。系之诗一章:帝城三月春,游丝正横路。之子赋骊驹,征衫裁白苎。忽闻长乐钟,回望卢沟树。树上有慈乌,飞鸣送君去。文采比于菟,承明厌直庐。湖南芳草碧,渺渺正愁予。书寄上林鴈,羮煮武昌鱼。莫道江山好,朝家有聘车。
送陈众仲序沂至顺二年,始遇莆田陈君众仲于京师。时众仲用荐者,由布衣入教国子生。奎章阁侍书学士虞公伯生,今御史中丞马公伯庸,皆注意髙仰之。以故名实震发暴耀一时。已而见其文章诗闳肆俊伟,语出惊人。久而知其学问穿贯经史百子,其较古今证成败,若鉴照若决拾,应机而发。若乗载决积水而伯禹为之讲画,若驱蒲梢駃騠,蹈平地而王良握其衔策也。众仲固可谓魁礨特起之士,而二公可谓善知人者也。顷之,沂待罪博士,始欲致所慕于众仲,而众仲遽去。将问其都授诸生者而就学焉,而众仲反求言于我。昔陶朱公将之楚,谓其友曰:“奚以赠我?”其友曰:“我窭人子也,衣则短褐,食则粗粝。彼长剑佩玉,缓步濶视而惧我,俾吾震栗不敢仰视,皆供子指呼者也。子不能捐万斛之升斗以起吾病,反我乎?索忍人哉!”众仲于沂亦若是然。陶朱公善富,以其积而能散也。众仲为助教五年,执经北面,考疑问业者,犹挹水于河,取火于燧。计然之策,遂矣。今提举江浙也将见其至,不几日,人士哗曰:“自君之来也,少且秀者得以勉,老且惫者得以依,惰者励,顽傲者革,学校风俗于是乎一变矣。”此又所谓富好行其徳者耶?同馆之士咸右其贤,惜其去而欲其无久于外也。赋诗以送,而沂为之序。
送熊生序初,余过昌平,识南昌熊天瑞。既而擕其诗如干篇示余。既序其端,而天瑞来请曰:“吾先子潜徳不耀,翰林待制揭君防硕既铭其藏,而太常谥曰通孝。吾为子之责,其庶乎?今我老矣,将归大江之西,君其赠我以言。”天瑞客梁宋间数年,乃至京师,曵裾王门,而无“出无车”之歌;交名卿大夫,而无“弹冠”之望。或欲罗而致之门下,辞不就也。独于余文拳拳如是,抑如老父取张长史之判也邪?昔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褁饭而往食之。子桑鼓琴而叹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余文之陋,其与褁饭而食之者,轻重何如也?
译宝善堂序 物品常常因为人所喜爱而成为珍宝。山林江海中蓄藏的奇异、伟大、华丽的玩物,本来是难以取得的东西,人们却把它们当作珍宝,正是因为世上喜欢它们的人多。善,是我们内心本来就具有的东西。寻求它,不需要挖掘深穴、远处取火、腰系绳索那样艰难,也没有悬崖绝壑、蛟龙猛兽那样的祸患。把善当作珍宝,用它修养自身,就会获得纯正的德行和最终美好的声誉;用它治理别人,就会使人心悦诚服。它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泽施及千万世,其价值远远超过奇异伟丽的玩物。那些不能充饥、不能御寒的东西,和善相比简直如同天壤之别。然而世人懂得珍视善的人很少,难道不是嗜欲遮蔽、充塞心灵造成的吗?不过,世上确实有做不善之事的人;人一动就走向禽兽,行为一动就走向罪刑,生命一动就走向死亡,难道不值得极大悲哀吗?亳州徐克清把‘宝善’作为堂名,士大夫已经长久作诗来表彰它,又请我为它写一篇说明。我认为克清知道什么值得珍爱了,但仍不免有存心为善的负累。有意去做善事,是把善当作可谋求的利益、作为借用的工具;无意去做善事,是出于本性、顺其自然。这句话,我曾听宋代大儒说过。张道微居安堂诗序 要居处安定,实在困难啊!如今有人被困在胶着纷扰的道路中,喘息颠沛、汗流不止而不肯回头,和虫类一起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这样的人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安定。那些形容枯槁、面色憔悴的士人,超然独立,卓然脱离尘世,应当无论到哪里都能安定。如今张道微把自己的堂命名为‘居安’,是哀怜世上疲弱无能的人太多,而自得其安吗?还是在寻求安定的根本,却还没有得到呢?为什么不思考说:‘在我还没有成为真正的我之前,我究竟在哪里?使我成为我的,究竟是谁?’如果追求这个问题却不能得到答案,那么所谓安定,又在哪里呢?大地承载我的形体,使我终身劳苦,我却想求安定吗?这就像害怕影子而奔跑、躲避雨水却反而被淋湿。一定要让精神藏于无形,让精气神返回无始的本原,不论死生,不论虚盈,甘心沉睡在无何有之乡,然后才可以谈安定。这样的话,难道只有关尹、老聃、庄周一类人听到这种风气会喜欢吗?邹鲁之士和士大夫先生中,也有人喜欢这种境界。道微字允防,主持恩州瑞云圣寿观,学习琴和诗,能够与贤士大夫交游,所以常有人作诗来赞美他,他请求我为堂记写在篇首。送图烈敬甫序 文宗皇帝在廷试中考取各郡国的杰出士人,当时图烈、图敬甫考中甲科,授承务郎、集贤修撰。三年期满,敬甫回湖南探望父母。有人说:敬甫年龄还很壮,气势十分锐利,文章十分丰富,在王庭甲科俊秀人才的选拔中脱颖而出,退居瀛洲仙境般的清贵职位,声名和荣誉飞驰,公卿都听闻他的名声。他虽然离父母远在数千里之外,却仿佛早晚都侍奉在父母身旁;虽然一年只有三四次书信往来,却仿佛早晚都在和父母上下交谈。如今忽然回去,难道是合乎他父母的心意吗?我说:不是这样。骅骝、骐骥、騄骥是天下的良马,必须蓄积力量,然后才能一日奔驰千里;杞、梓、豫、樟是天下的良材,必须经过岁月培育,然后才能支撑大厦。敬甫回去拜见父母、承受慈颜,在调养寒暖的间隙,用学问来树立自己的志向,用诚信来笃定自己的道路,那么他的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这次回去,应当带着我的话交给令尊,他一定会欣然说:‘以德行来爱护别人,没有比师鲁更好的。’这话如同拱璧和大鼎一样珍贵,所以写成这篇序。并附诗一章:帝城三月正是春天,游丝正在道路上横斜。您作《骊驹》之歌,出征的衣衫裁成白色苎麻。忽然听到长乐宫的钟声,回头望见卢沟的树。树上有慈乌,飞鸣着为您送行。您的文采可比于菟,承明殿中已经厌倦了值守的馆舍。湖南芳草一片碧绿,辽阔苍茫,正使我忧愁。把书信托付给上林苑的雁,煮武昌的鱼羹。不要说江山景色美好,朝廷还有征聘贤才的车驾。送陈众仲序 至顺二年,我才在京师初次遇见莆田人陈众仲。当时众仲因被人推荐,由平民进入国子监教授国子生。奎章阁侍书学士虞公伯生,以及如今的御史中丞马公伯庸,都特别注意并推重他。因此他的声名和实际才学震动、显耀于一时。不久我见到他的文章,气势宏大纵横而俊逸雄伟,言语常常令人惊异。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学问贯通经史百家;他考察古今、验证成败,仿佛明镜照物,又仿佛决拾取物,随时应机而发。好像乘船载着水,决开积水,而伯禹替他筹划治理;又好像驱赶蒲梢、駃騠等良马,奔驰在平地上,而王良替他掌握缰绳鞭策。众仲固然可以说是卓异挺拔、特然崛起的人才,而那两位公也可以说是善于识人的人。不久,我任博士,刚想把自己对众仲的敬慕表达给他,众仲却突然离开了。我本想询问他教授诸生的方法,拜他为师来求学,他反而来向我求文。过去陶朱公将要去楚国,问朋友说:‘你拿什么赠送给我?’朋友说:‘我是贫穷人家的孩子,穿的是粗布短衣,吃的是粗劣粮食。你佩着长剑、美玉,迈着缓步、睁大眼睛看人,使我害怕,吓得战栗而不敢抬头看你,这些不过都是供你呼来喝去的东西。你不能舍弃万斛的粮食来救济我的困苦,反而还要离开我吗?你真是个残忍的人啊!’ 众仲对于我,也正是这样。陶朱公善于致富,因为他能积聚财富,也能把财富散给别人。众仲担任助教五年,执经面向北而立,考察学生的疑问、教授他们的学业,仍像从河中取水、从燧石取火一样自然。计然的富国之策,已经实行成功了。如今他担任江浙提举,想来不久就会看到他到任;没有几天,当地人士便会喧传说:‘自从您来到这里,年轻而有才华的人得到勉励,年老而疲惫的人得到依靠,懒惰的人受到激励,顽固傲慢的人得到改变,学校的风气因此完全改变了。’这又是所谓富有而乐于施行德行的人吗?同馆的士人都推重他的贤能,惋惜他离开,又希望他不要久留在外任。大家作诗为他送行,我便为诗作了这篇序。《送熊生序》起初,我经过昌平,认识了南昌人熊天瑞。不久,他带着几十篇诗给我看。我已经为诗集写了序言的开头,天瑞来请求说:‘我的先父潜藏德行而不显耀,翰林待制揭君防硕已经为他墓穴作铭,太常又给他谥号“通孝”。我请您写文,或许可以吗?如今我老了,将要归返大江以西,您还是赠我一篇文章吧。’天瑞客居梁、宋之间数年,才来到京师,在王公门下拖着衣襟求见,却没有唱“出无车”的歌;同名公卿大夫交往,却没有生出“弹冠待荐”的希望。有人想把他罗致到门下,他却辞谢不去。唯独对于我的文章如此恳切,难道正像老父亲取张长史的判词那样吗?从前子舆和子桑交朋友,连下十天大雨,子舆带着饭去给他吃。子桑弹琴叹息说:‘我想找出那个使我陷入这种困境的人,却找不到。’我的文章如此浅陋,它同带饭给人吃相比,轻重又怎样呢?
送冯翊序圣朝重风纪之司,故掌案牍者必慎其选。使者岁再周行其疆,书史二人从。凡训农、励学、紏官慝、求民瘼,与钩正违迟于簿书,皆其职也。其视诸司为难,况真定距京畿五百里,扬为东南之冲,为诸郡之首,幅员驿传之所防,其誉与毁易致也。其视他道为尤难。夫知其难则为之也,不易不矫以异也,不俛以同也,不归功于已而贻疾于彼也。兹难也,正其所以为易也。与国学生冯翊学行完洁,为诸生所推。祭酒博士以其名闻中台,檄淮东宪将用矣,遂书以勉之。
送董生序始余读《韩非子》书曰:“长袖善舞,多财善贾。”于是悟作文之法,乃取古人书读之,硏索以求其精,渟蓄以富其积,蔚乎其春荣,薰乎其兰馥,皆我有也。已而读《庄周·逍遥游》、司马相如《大人赋》,又爱其架空凿坚,刋陈趋新,危如易转之卵,如层起之蔓,如独缲之蠒而不絶。于是又悟辞必我出而后工,出而不穷而后竒。彼“长袖善舞,多财善贾”,特其浅浅者耳。既而读韩子书,味其晚年之论曰:“文无难易,惟其是而已。”于是又悟韩子所谓“是”,即夫子所谓“辞达”也。彼庄周、司马相如于辞固工,蹈道则未也。虽然,余自结髪知学,今三十年矣,力疲于事物,意耗于疾病,涉猎而未醇也,觕浅而弗精也。然而毁誉不入于心,穷达不易其守,盖亦有年矣。其于道也,是欤?非欤?畴昔之所得于古者,其亦近之欤?赵郡董旟尝从余学为文,其归也,遂强次是説以赠。呜呼!生有志于斯,其尚惩余之不敏也夫!
送李思道序始,大名李生思道由台臣奏应博士弟子选,余异其诵説有法,文辞剪截整饬。问昔何师,对曰:事江左李君子材于淮南,来京师事今翰林学士蜀都谢先生。时子材捐馆二年矣。闻其教授淮南日,徒众甚盛。夫以李生观之,则其渐▯之深切,劘之效何如哉?然而从子材于淮南者,较之固不人人皆然,而李生独然,则又知生之所自致者,亦颖然絶众矣。而翰林方为天下毓才,俾生从之久,则其所至又何如哉?因二公之为教,李生之自致,而信夫学不可以无师也。世习日陋,后生小子率师浅习迩,所志不越簮裳之末,所玩不逾程试之文。十金谒书肆,闭门而诵,以脂泽其言,鞶帨其技,曰:吾业足矣。硕师良友近在州里,且弗暇过而问焉,况逺乎?今生独慨然求师友以自益,既南之淮,又北之京师,其志笃矣。此余所谓颖然絶众者欤?虽然,士以一身之微,而欲穷天地万物之理,生千载之下,而欲考古昔圣贤之心,岂易为力哉?必也功循序而不躐,守据正而不渝,庶乎其可也。生觐其亲,淮南晋人张君仲举,余友也。生其问之,当于斯言有不约而契者矣。
送刘复初序昔余过山阳之墟,吊淮隂之功,而慨其不终,意其俗劲悍而轻剽也。访枚臯父子之迹,而读其遗书,意其士尚藻黼而工颊舌也。既而拜徐仲车先生之祠,叹其纯孝笃行,足以化劲悍轻剽之俗,其仁义之言,如天球之音,威凤之鸣,视藻黼颊舌之习,又何其陋也。又意大川长谷之间,穷阎败屋之下,必有独得其传而深藏不市者。山阳刘复初,省其兄京师,比还,因余游髙舜卿,请言意义理之在人心,未尝泯泯,吾于子之行卜之也。子访于其所与游,得其人焉,求所谓治心养气者以自励,且吾告焉可也。是为序。
送曹溱序初,许文正公以集贤馆大学士、祭酒国学,乃奏召旧弟子散居四方者,若耶律公有、尚髙公凝、姚公燧等十二人,驿致馆下,以齿贵胄。其后皆为时魁礨知名士。自此以来,嵓材里秀,用举者得受业如弟子员。满百人,岁贡八人;甲掾六部,乙为郡博士各四人。遂着功令,由是而处从官大臣之列,备文儒道徳任者,班班矣。余为博士之三年,诸生曹溱以甲科贡,求余言为别。嗟乎!余何言?君相长育人材,恩至渥也。师友磨礲灌养之功,至备也。而昔人之风声气烈,未泯泯也。先民有言:“百年之迹,粲乎其如前;千载之议,凛乎其在后。”吾子勉之而已。
译《送冯翊序》圣明的朝廷重视掌管风俗纪纲的官署,所以掌理案牍的人一定慎重选用。使者每年两次巡行所属疆域,随行有两名书史。凡是训导农业、鼓励学习、纠察官吏的奸邪、访求百姓的疾苦,以及在文书中考核纠正违法和拖延等事,都是他们的职责。他们所任事务比各部门更难,何况真定距离京畿五百里,扬州是东南的交通要冲、各郡的首位,疆域广大、驿传往来的地方都要防守,其声誉和毁谤又很容易形成;与其他道相比,更加困难。正因为知道困难,才应当去做;不要因事情不容易而矫饰求异,也不要因事情容易而屈从附和;不要把功劳归于自己,却把祸患留给别人。这些困难,正是使事情能够办好的原因。国学生冯翊与我同馆,学业品行完美纯洁,为诸生所推重。祭酒、博士把他的姓名报给中台,檄文已经下达,淮东宪司将要任用他,所以写下这篇文章勉励他。《送董生序》起初我读《韩非子》,书中说:‘衣袖长,善于跳舞;钱财多,善于经商。’由此我领悟了作文的方法,于是取来古人的书阅读,钻研探求其中的精华,涵养积蓄以丰富自己的积累,使它像春天的花木一样茂盛,像兰草的香气一样芬芳,这些便都成为我的东西了。后来我读《庄周·逍遥游》和司马相如《大人赋》,又喜爱它们凌空架构、凿穿坚实,去掉陈旧、趋向新奇,像将要翻转的鸡蛋那样危险,像层层生长的藤蔓那样盘曲,像独自抽丝的蚕茧那样连续不断。于是我又领悟到,文辞一定要出自自己,才算精工;出自自己而又不枯竭,才算奇特。那句‘衣袖长,善于跳舞;钱财多,善于经商’,不过是很浅近的道理罢了。后来我又读韩非子的书,体会他晚年的议论说:‘文章没有难易之分,只求合乎正确罢了。’于是我又领悟到,韩子所说的‘正确’,就是孔子所说的‘言辞要表达清楚’。庄周、司马相如在文辞方面固然精工,但践行大道却还没有做到。即使如此,我自束发开始求学,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精力被事务耗尽,心思又被疾病损耗,只是广泛涉猎而未能醇厚,粗浅而不精深。然而,毁誉不能进入我的内心,穷困或显达也不能改变我的操守,这样已经有多年了。至于我对于大道,究竟对不对呢?从前我从古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是否也已经接近大道了呢?赵郡人董旟曾经跟随我学习写文章,他回去时,我于是勉强编次这篇议论赠给他。唉!如果先生有志于此,希望能够以我的不敏来引以为戒啊!《送李思道序》起初,大名人李思道由台臣上奏,参加博士弟子的选拔。我惊异于他的诵读讲说有条理,文章辞藻简洁整饬。问他过去师从谁,他回答说:‘我在淮南侍奉江左李子材先生,后来到京师侍奉如今的翰林学士、蜀都谢先生。’这时李子材去世已经两年了。听说李子材在淮南教授时,门徒很多。那么从李生的情况来看,他受到的熏陶多么深切,受到的磨砺成效又多么显著啊!然而,跟随子材在淮南学习的人,比较起来固然不可能人人都这样,唯独李生如此,可见李生自身所取得的成就,也确实聪颖出众、远超众人。而翰林正在为天下培育人才,假使让李生长期跟随他学习,那么他的成就又会怎样呢?由两位先生的教育和李生自己的努力,我更加相信求学不可以没有老师。世俗的学习风气日益鄙陋,后生小子大多以浅陋、狭近的学问为老师,志向不超过簪缨衣裳的末节,所玩习的不超出科举考试的文章。他们花十金到书肆买书,闭门诵读,只给文辞涂脂抹粉,把技巧装饰得华美,便说:‘我的学业足够了。’硕大的老师、良好的朋友就在州县附近,尚且没有空闲去拜访请教,何况远方的老师呢?如今李生却感慨地寻求师友来增益自己,既南下淮南,又北上京师,他的志向坚定了。这就是我所说的聪颖而远胜众人吗?即使如此,士人凭一己微薄之身,却想穷尽天地万物的道理;生在千年之后,却想考察古代圣贤的心意,难道容易做到吗?一定要使功夫循序渐进而不越级,守持正道而不改变,才或许能够做到。李生将要拜见他的父亲,淮南晋地人张仲举是我的朋友。李生应当向他请教,定会有与这些话不约而同、彼此契合之处。《送刘复初序》从前我经过山阳的废墟,凭吊淮阴侯韩信的功业,却感慨他没有善终,想来是因为当地风俗强悍轻佻。后来访求枚皋父子的遗迹,读他们留下的文章,想来当地士人崇尚文采辞藻而长于言辞。后来我拜谒徐仲车先生的祠堂,赞叹他纯厚孝顺、行为笃实,足以改变强悍轻佻的风俗;他关于仁义的言论,就像天球发出的声音、威凤的鸣叫,和崇尚文采、卖弄辞舌的习气相比,又是多么鄙陋啊!我又想到,大河长谷之间、穷困街巷和破败屋舍之中,一定有人独自获得了这种传承,深深藏匿而不肯拿出来炫示。山阳人刘复初到京师探望兄长,回来时通过我游览高舜卿,请求我谈谈仁义道理在人心中并没有完全泯灭的意义。我将从你的出行来占验这件事。你去访问与你交游的人,在那里找到这样的人,寻求所谓修养心性、涵养元气的方法来勉励自己;这样,我也就可以把这些话告诉你了。这便是序。《送曹溱序》当初,许文正公以集贤馆大学士兼国子监祭酒的身份,上奏召集旧日弟子中散居四方的人,如耶律公有、尚高公凝、姚公燧等十二人,经驿站送到馆中,使他们按年龄列入贵胄学生之中。后来这些人都成为当时杰出而知名的士人。自此以后,乡里的杰出人才和秀异之士,经推荐选拔后都能像弟子一样接受教育。人数满一百人,每年贡送八人;第一等进入六部任官,第二等任各郡博士,各四人。于是制定为正式法令,由此进入从官、大臣的行列,能够承担文章、儒学、道德职责的人,接连不断。曹溱是我任博士的第三年,以甲科贡生身份入选,请求我写话为他送别。唉,我还能说什么呢?君主和宰相共同培养人才,恩惠已经十分深厚;师友磨砺、灌输培养的功效,也已经极其完备;而古人的风范、声望、气节和功业,也并没有完全消失。古人有话说:‘百年的事迹,灿然如在眼前;千年的议论,凛然如在后世。’你只需努力就是了。
送张宗徳序嵓材里秀之齿,贵胄于国学,必繇三品朝官举而后补其员,限百人。既补,然后尚书、御史、祭酒、司业考试,取其中科者而为第,其甲乙以名升于礼部。甲为六部史,乙郡博士,岁八人,谓之出身。较之贵胄读而后始,虽无分积计日之勤,然登名荐书者,或逺至十余年,其法详且宻如此。余为博士之三年,诸生滏阳张宗徳以待次告归,且求赠言。余方欿然以不足乎人师,自愧于生之行,且有叹也。初,许文正公之避宅左揆也,以集贤馆大学士、祭酒国学奏召旧弟子散居四方者,若大梁王公梓、大名韩公思、永苏公郁、东平耶律公有尚、雄姚公燧、炖髙公凝、河内孙公安、秦刘公季伟、吕公端善、刘公安中、太原白公栋十二人者,皆驿致馆下,固无待于朝士之荐,而限员次补之格也。其观道徳于前后,听教诲于左右,而业以之精,行以之成,或助教国子,或编修史馆,或提举儒学,又不囿于六曹史郡博士也。十二人者,其后皆居从官大臣之列,备文儒道徳之任,勲名显白,继武当世,岂其鼓舞作兴之机,薰陶▯养之妙,固在此而不在彼耶?余为此愧久矣。宗徳归而植志以力学,弥道而襮艺,他日嶷然有立,以继乎前人之风声气烈,无以久次而戚戚也。
樊彦泽山斋诗卷序余观樊生写形与神,如明鉴取影,斯亦专且精矣。意其挟专且精者游乎通邑大都,媒其身以哗世,钩货乃以山名斋。若能遗外声势,而徜徉邱壑者,其进技以道者耶?其亦吾心有得于是而乐之也夫?人物之相好恶,必以类。育羣物而不倦焉,四方并取而不私焉。山也,古之进技以道者,亦因物而不用吾私焉。生于斯技,其乐之于心而不用其私者耶?乐山,仁者也。仁者之迹虽逺,而传其名,而览其像者,莫不嗟咨涕洟,而如见其人焉。彼梼杌嵬琐,奸回凶慝,虽赫赫于一时,而随其世泯泯矣。庸讵传其像耶?然则生之心,其有慕于仁者耶?抑亦警不仁而勉之为仁耶?余故叙以问之。
髙生野云诗卷序云之行乎太虚也,或拳然而兽,或偃然而人,或軿軿兮车盖,或错错兮鱼鳞,或林峦之敷舒,或楼观之嶙峋。彼搏而斵之者,其气之神欤?触石而出,勃怒冲欝。六合一气,何生不育?或覆防乎堇荼,或霑溉乎穜稑,或益涓滴乎沧溟,或浩流潦乎川谷。其纲而维之者,理孰得而烛也?今夫大块赋我以形也,齿、毛、颐、口、须、目、耳、鼻,孰为之知以长动?类贤愚、寿夭、贵贱、参差,或妍或媸,有万不齐。或蒙瞀而乗轩,或冲明而褐衣,或跖而寿,或顔而饥。其裁而为之者,孰得而窥耶?彼昧者亦挈挈然防迷于得丧,▯惑乎同异。是犹洒濯其神,超江汉以为寻常之津,惧夺其气,见立表以为搏噬之鬼。是故气之寓者,君子不言时之合否,尽其在已。得是道者,穷居非所愠,冠冕非所喜。髙生彦文,先京兆人,归而藏修,亭扁野云。将油然有作,而良苗怀新,将脱屣嚣氛而蠖屈不伸。既莫得而知,又孰得而陈?徒指夫山中之云,而书以赠君。
送张常道尹随县序国子助教张君常道出为随尹,八馆儒学之士相与赋诗饮酒,送于齐化门外。或曰:“常道以谨愿褆身,以经术教人,耻心钩距,惠文乃今充百里之任,难矣哉!”襄阴王沂曰:“是乃所以任百里也。”司马迁序循吏,谨身率先,居已防平而已,简而易用也,要而易守也。世之声才干扬风采者,则比比鹰击毛挚以自衒,捄火扬沸以趣办。彼愚而神者,有涂义而室叹者矣。才乎,才乎,非吾徒之才也。夫徳义以渐泽,惠爱以熏烝,而化防防而微,赫赫之声,古所以治,今则曰迂。奋髯抵几,防防以武断,俾庸夫孺子惊骇称快,古所为浅丈夫,今则盗治办名矣。夫名之倒置不足计,而心所存则当辨名于嗜利,于防等私耳。其诸心乎?防平颛颛乎谨身帅先,则庶防君子遗风矣。诗曰:“芃芃黍苗,阴雨膏之。”此其心何如哉?随为邑遐僻,山穷川阻,无珍货竒产,其俗醇厚,无椎埋剽掠之奸。夫土之瘠,则善心易生也;俗之美,则易从化也。而常道以经术理之,谨厚帅之,民其有不从者乎?随之民其可贺也夫。
译《送张宗德序》乡里的杰出人才和秀异之士进入国学,必须由三品朝官推荐,之后才能补入名额,名额限定为一百人。补入以后,再由尚书、御史、祭酒、司业进行考试,取其中合格者分列等级,把甲乙等姓名上报礼部。甲等任六部史,乙等任郡博士,每年八人,这叫取得出身。与贵胄学生入学读书后才开始相比,虽然没有按等级积累、按日期计算功劳的勤苦,但列名于荐书的人,有的远至十多年才得以补授;这种制度就是如此周详严密。我任博士的第三年,诸生、滏阳人张宗德以等待次序补授为由告归,并且请求我赠言。我正因自己不足以为人师而惭愧,又为先生的离去感到惋惜。当初许文正公退居左丞相职位时,以集贤馆大学士兼国子监祭酒的身份,上奏召集旧日弟子中散居四方的人,如大梁王梓、大名韩思、永苏公郁、东平耶律有尚、雄姚燧、炖高凝、河内孙安、秦刘季伟、吕端善、刘安中、太原白栋等十二人,全部经驿站送到馆中,本来就不需要等待朝士推荐,也不受名额和次序补授的限制。他们在前后辈名士那里观察道德,在左右师友那里听取教诲,于是学业精进、品行成就;有的任国子助教,有的编修史馆,有的提举儒学,并不局限于六部史和郡博士。这十二个人后来都处在从官、大臣的行列,承担文章、儒学、道德方面的职责,功勋名声显赫光明,在当世继承前人的事业。难道激励振作他们的关键、熏陶培养他们的妙处,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吗?我为这件事惭愧已经很久了。宗德回去后,应当树立志向、努力求学,使道德更加充实、才艺更加显著;将来卓然有所建树,继承前人的风范、声名、气节和功业,不要因为补授次序久后而忧愁不安。《樊彦泽山斋诗卷序》我看樊生描写形貌和精神,像明镜摄取影像一样,这也算专一而精深了。我猜想,他凭借这种专一精深的技艺,游走于四通八达的大城市中,借此推销自己、轰动世人,招揽财货,于是把山命名为书斋。如果他能够把声势名利置之度外,徜徉于山丘沟壑之间,那么他是在以技艺进入道的境界吗?还是说,他的内心在这里有所领悟,因而以此为乐呢?人与人彼此喜爱或厌恶,一定是因为彼此同类。山养育万物而不知疲倦,四方之物一并容纳而不偏私。山这种样子,古代以技艺进入大道的人,也正是因顺万物而不夹杂自己的私心。先生从事这种技艺,难道也是内心以此为乐而不夹杂私心吗?喜爱山的人,是仁者。仁者的踪迹虽然久远,但传诵他的名声、观览他的画像的人,没有不叹息流泪,仿佛见到了他本人。那些残暴、卑琐、奸邪凶恶的人,即使一时声势显赫,随着他们所处的时代消逝,也就默默无闻了,哪里还能流传他们的形象呢?那么,先生的内心,是有所仰慕于仁者吗?还是也在警戒自己不要成为不仁之人,并勉励自己努力做到仁呢?所以我写下这些话来问他。《高生野云诗卷序》云在浩瀚天空中运行,有时蜷曲得像野兽,有时平伏得像人,有时连缀如车盖,有时交错如鱼鳞;有时像舒展开的树林山峦,有时像高低峻峭的楼台观阁。那搏击、劈斫它的,难道是云气的神妙作用吗?它触碰山石而出现,勃然发怒,冲击郁结之气。天地四方同是一气,哪一种生命不能由此生长?有时覆盖、滋润堇荼,有时沾溉黍稷,有时增添沧海的涓滴,有时浩浩荡荡流入川谷。那把它统摄维系起来的道理,谁能看得明白呢?如今大地赋予我形体,牙齿、毛发、下颌、口、胡须、眼、耳、鼻,究竟是谁知道怎样使它们长久运动?人的贤愚、寿夭、贵贱各不相同,有的美丽,有的丑陋,千差万别。有的人蒙昧无知却乘坐轩车,有的人聪明透彻却穿着粗布衣服;有的人像跖一样长寿,有的人像颜回一样贫困饥饿。那裁制安排这一切的,谁能窥见呢?那些昏昧的人还忙忙碌碌地迷失在得失之中,被同异弄得眼花心惑。这就像把自己的精神洗濯一番,便把长江、汉水看作平常渡口;害怕失去自己的气质,却把立在地上的标志看作会扑来噬人的鬼怪。因此,承载元气的人,君子不谈时势是否与自己相合,只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领会这个道理的人,困穷居处并不是值得恼怒的,显贵冠冕也不是值得喜悦的。高生彦文,是先代京兆人,归来后藏身修业,把亭子题名为‘野云’。他将要自然而然地有所作为,如同茂盛的禾苗孕育着新生;又将脱离喧嚣污浊的尘世,像尺蠖一样屈曲而不伸展。既然没有人能够知道其中的意义,又有谁能够替他陈说呢?我只是指着山中的云,写下这些话赠给先生。《送张常道尹随县序》国子助教张常道出任随县县尹,八馆儒学之士一同作诗饮酒,在齐化门外为他送行。有人说:‘常道以谨慎厚道修养自身,以经术教导别人,以内心计较、暗中排斥别人为可耻;如今惠文竟要承担治理百里的职任,真是困难啊!’襄阴人王沂说:‘这正是他能够担任百里长官的原因。’司马迁为循吏作序,首先说谨慎修身、以身作则,只是使自己处于平平稳稳的状态罢了;这种方法简易而容易实行,切实而容易守持。世间那些声称有才干、张扬风采的人,往往像鹰击、毛挚一样自我炫耀,像救火时扬汤、使沸水更沸一样急于求成。他们愚蠢却自以为神明,甚至有在道路上讲义、在家中叹息的人。才干啊,才干啊,这不是我们一类人的才干。德义逐渐施加影响,惠爱慢慢熏陶浸润,使教化渐渐深入而不显赫,古人认为这才是治理之道,如今却说它迂腐。有人怒发冲冠、拍击几案,以强硬武断行事,使庸人和小孩惊骇而称快;古人把这种人称为浅薄之夫,如今却把他当作盗取治理成效名声的人。名实颠倒本不足计较,但内心所存,必须辨明它究竟属于贪利,还是属于正直无私。关键在于内心吗?惠文专心谨慎修身、率先垂范,也许可以继承君子的遗风吧。《诗经》说:‘茂盛的黍苗,阴雨滋润它。’这其中的心意究竟怎样呢?随县是偏远僻陋之地,山势险峻,河川阻隔,没有珍贵货物和奇异物产;当地风俗淳厚,没有盗掘、埋伏、抢劫、掠夺的奸恶。土地贫瘠,善心就容易产生;风俗美好,也容易接受教化。如今常道用经术治理,以谨慎厚道作表率,百姓难道会有不服从的吗?随县的百姓,真是值得庆贺啊。
送廉县尹序防氏由魏国孝懿公着清徳于时,垂令名于后,子孙守其家法,虽显于朝廷,登于辅弼,不以门地骄人,其世徳然也。士矩少而濡染典训,脱畧贵美,既长从先生国子讲论道徳,以求其益,退托于布衣韦带,如素习然。已而登至顺三年丙科,为翰林检阅,益力学问为文章,贤士大夫皆慕称其人。而士矩歉然常若不足于已者,是固世徳之美,亦其见善之明,学之而后至也。久之,出监五河县,众谓士矩生于髙门,而强学力行有过于人者,当路要人孰不欲知之?而乃自试于川穷山阻僻絶之乡,岂不背驰?余曰:是乃所以为士矩也。昔欧阳公少时,官夷陵,取架阁陈年公案反覆观之,见其枉曲乖错不可胜数,夫以夷陵荒逺褊小尚然,天下固可知也。乃仰天自誓,自尔遇事不敢忽也。其后每对学者多谈吏事,或问之曰:「文学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士矩之自试也有以也哉?本末之相须,体用之兼举,学之所以成已成物也。士矩用力于斯久矣,吾知其克绍先烈,必自此始。于其行为序以朂之。
送李县尹之舒城序淮民朴野,重厚愈于他俗,况舒被汉朱啬夫之化耶?以故士之官是邑者,咸乐其土风,其交游亦乐为歌诗送之。况吾所素善如李珪卿者耶?初,珪卿为虹县,余为临淮,壤相接也。珪卿练习文法,于事擿根觖节,驭吏如束湿,吾知必办治舒矣。虽然,朱仲卿俾其民稷而社之尸而祝之,实防平不苛之所致。汉循吏盖如此,班氏纪止五六人,而文翁冠之。文翁实舒人也,倡文教于蜀,而司马相如、王褒、严遵、扬雄之徒出。夫以朱邑之遗化也,文翁之故家也,珪卿知所取则矣。
送余阙之官泗州序元綂初,郡国髦士咸进于有司。时沂佐考试,得淮南余阙对策,意甚伟之。既而覆于天子之廷,果中甲科,释褐授同知泗州。比行之,沂别请言。或谓子猷文雅韵,宜列馆阁,乃今愿効一州,孰失之欤?沂谓君子贵乎全者,无所处而不宜也。夫以黼黻之采,金石之音,以声文至治子也,固宜俾方千里之民,贫可富,富可教,庸非子责欤?射者工乎中微,拙于使人,无已誉君子,易于自将,难乎必时,无我用吾,知儒林词馆将不子舍矣。泗为州,▯县五,临淮其一。昔吾尹是邑,爱其民之质野朴木易治,教使移也,吾亦慨慕桐乡啬夫,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夫以吾之疲驽而民从之若此,矧夫以子之才耶?以一临淮民受赐,曷若五邑之众耶?繇是吾岂繄慕汉朱仲卿,亦将子慕矣。虽然,仲由居蒲,子贱治单父,昔人入其境见成效而后称之,吾岂繄子慕?于是乎观子矣,子以为如何哉?
送李舜举转运判官序两浙盐课岁所入不以时上,宰相择人理之。于时邺城李君舜举擢都转运盐使司判官。舜举雅与余接,间过余道所经画。余曰:“浙漕岁经入,防何亏几何?余皆不能。”余闻古之善理财者,使变通不倦,故公私兼足。今之议者,孰不曰:“法之坏久矣,盗鬻之繁滋也,警逻之弗宻,亭户之困敝也,抚柔之未至,而求利课丰羡难矣哉!”余则曰不然。今之禁网加宻矣,而私鬻盗贩者,皆猾民豪室,囊槖游徼戍之卒,事露辄巧法相躔也。而釱于市者,则蹑短素困之民,仁恤之恩非不至也。牢盆之费,或朘削于下,而潦薄旱坟,则莫能随时为令于上也。今之往也将因循其故耶?吾忧民之重困也,课之亏也。宰相任之之意,其然耶?抑求其▯而更张之耶?则必御轻敛散之权,而杜因縁之奸可也。彼前世良吏,上以裕乎国,下以足于民者,岂有他哉?亦勉乎此而已。舜举以明敏之材,洁防之行,由丞东曹掾试工部司计,声誉动一时。夫材之敏足以变因循就功效,行之洁足以表帅而摩厉之,上下习于事,则又能明乎得失之源。吾将见掌邦计者无南向而虑矣。于其行,遂书以送之。
乔显孝义诗序贡禹之防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父勉其子,兄劝其弟,是为贤耳。汉之俗如此,则其变世易俗,化正天下者可知也。」乔显居衣冠车马之会,珍货竒产之聚,万足一心,恐人我先而显,泊然自如。以孝义名乡里,官为表其闾。岂独显有其过人,而教化之隆,风俗之美,自近以及逺,由内而及外,若决流抑队者,从可知欤?咏而诗之,固宜。
钦定四库全书
伊滨集卷十六 元 王沂 撰序
译《送廉县尹序》廉氏一族的魏国孝懿公在当时彰显清正德行,把美好的声名流传后世。子孙守持他的家法,即使在朝廷显贵、升任辅弼,也不凭门第地位傲视别人;这就是他们世代相传的德行。士矩年少时就受到经典训诫的熏陶,不把富贵华美放在心上;长大后跟随国子监的先生讲论道德,求取增益;退居时又甘愿身穿布衣、腰束韦带,像平素的习惯一样。不久,他在至顺三年丙科登第,任翰林检阅,更加努力学习、写作文章,贤士大夫都仰慕称许他。然而士矩常常谦逊自处,总觉得自己还有不足。这固然是世代德行的美好,也说明他明辨善行、学习之后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过了很久,他出任五河县监县。众人都说,士矩出生于高门,却能够勉力求学、努力践行,超过常人;当权要人谁不想结交了解他?而他却偏偏到山川穷险、偏僻隔绝的地方去接受考验,难道不是背道而驰吗?我说:这正是士矩之所以成为士矩的原因。从前欧阳公年轻时任职夷陵,把架阁中陈年的公案取来反复察看,发现其中冤屈、曲折、乖谬、错误多得不可胜数。夷陵这样荒远狭小的地方尚且如此,天下的情况自然可以想见。于是他仰天发誓,从此以后遇到事情不敢再忽略。后来他每次面对求学者,常常谈论吏治之事。有人问他:‘文学只能修饰自身,政事却可以惠及万物。’ 士矩亲自接受这种考验,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事物的根本和末节彼此需要,体和用兼备,正是学问用来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士矩在这方面用力已经很久了,我知道他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一定会从这里开始。于是针对他的出行写下这篇序来勉励他。《送李县尹之舒城序》淮地百姓质朴粗野,厚重淳朴胜过其他地方,何况舒城又受到汉代朱啬夫的教化呢?因此,在这个县任职的士人都喜欢当地风俗,他们的朋友也乐于作诗歌为他送行。何况是我一向友善的李珪卿呢?起初,珪卿任虹县县尹,我任临淮县尹,两地接壤。珪卿熟悉文法,处理事务能够追究根本、剖析细节,驾驭吏役如同捆束湿物;我知道他一定能治理好舒城。即使如此,朱仲卿能使百姓以他配享社神、立祠祭祀,实在是由于他平易而不苛刻所造成的。汉代的循吏大概就是这样,班固在《汉书》中记载的不过五六人,而文翁列在他们之首。文翁其实是舒城人,他在蜀地倡导文教,于是司马相如、王褒、严遵、扬雄这些人相继出现。朱邑留下的教化,文翁故乡的传统,珪卿知道应该从中取法了。《送余阙之官泗州序》元统初年,各郡国的杰出士人都被推荐给有关官署。当时我协助主持考试,得到淮南人余阙的对策,心里非常赞叹他的卓异。后来他在天子殿廷复试,果然考中甲科,脱去布衣,授任泗州同知。等他将要出发,我来送别,请求他写几句话。有人说:‘子猷的文章文雅有韵致,本应列入馆阁,如今却愿意去效力一个州,这究竟是谁错了呢?’我说:‘君子贵在才能全面,无论处在什么职位都适宜。凭借文章的文采、金石般的声调,以声名文辞成就至高的治理,当然应该让方圆千里的百姓由贫困变富裕、由富裕接受教化,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射箭的人擅长射中细微目标,却不善于役使别人;不要只称誉君子容易自我施展,真正困难的是一定要合乎时宜;不要说没有人任用我,我就认为儒林和词馆将不会舍弃你。泗州辖五县,临淮是其中之一。从前我任临淮县尹,喜爱那里的百姓质朴木讷、容易治理,想通过教化使他们改变;我也感慨仰慕桐乡的啬夫,虽然不能达到他的境界,心里却一直向往。凭我这样疲弱驽钝的人,百姓尚且能够如此顺从,何况凭你的才干呢?使一个临淮县的百姓受到恩惠,哪里比得上使五县的百姓都受到恩惠呢?因此,我岂只是仰慕汉代的朱仲卿,也将仰慕你了。不过,仲由居住蒲地,子贱治理单父,古人都是等进入他的辖境看见成效以后才称赞他;我难道只凭现在就仰慕你吗?’ 那么,就让我们从今后观察你的作为吧,你认为怎么样呢?《送李舜举转运判官序》两浙盐税每年收取的收入不能按时上缴,宰相选择人员来治理这件事。当时邺城人李舜举被提拔为都转运盐使司判官。舜举一向与我交往,曾间或来拜访我,谈论他所筹划的事务。我说:‘浙江漕运每年的经常收入,究竟亏损了多少?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听说古代善于理财的人,能够使财货流通变化而不知疲倦,所以公家和私人都能充足。如今议论此事的人,谁不说:‘法禁败坏已经很久了,私盐盗卖日益繁多;巡警侦察不够严密,盐户困苦破敝;安抚体恤又没有做到,因此想求得盐税丰足,实在困难啊!’我却说不是这样。如今禁网已经更加严密了,而私自贩卖、盗运盐货的,都是狡猾的百姓和豪强之家;他们把钱财送给巡逻、游徼、戍守的士卒,事情败露后就巧妙地利用法律互相包庇。如今在市中受刑的,反而是那些贫困短缺、无力自保的百姓;朝廷仁爱恤民的恩意并非不到,只是盐场煮盐器具的费用,有时被下层官吏削减侵夺;而水灾、薄收、旱灾、坟地等情况,却没有人能根据时势在上面及时制定政令。如今舜举前往,难道也要因循旧法吗?我担心百姓会更加困苦,盐税也会更加亏损。宰相任用他的意思,是这样吗?还是要寻求弊端而重新整顿呢?那就一定要掌握减轻征敛、调散财物的权力,并杜绝因缘请托的奸邪才行。前代那些贤能的官吏,上面使国家富裕,下面使百姓充足,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也不过是勉励他做到这些罢了。舜举凭借明敏的才干和廉洁的操守,由丞相东曹掾试任工部司计,声誉震动一时。他的才干敏捷,足以改变因循旧习而取得功效;他的操守清廉,足以作为表率并磨砺众人;上下都熟悉事务以后,他又能够明白得失的根源。我将看见掌管国家财政的人不必再面向南方忧虑了。临行之际,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为他送行。《乔显孝义诗序》贡禹的奏议说:‘为什么要讲孝悌呢?不如钱财多而荣耀。为什么要讲礼义呢?不如能写史书、做官。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劝勉弟弟,这就算贤能了。汉代的风俗就是这样,那么它怎样改变时代、移易风俗、教化端正天下,也就可以知道了。’乔显居住在衣冠车马汇聚、珍货奇产集中的地方,万事都以同一颗心对待,唯恐别人超过自己而显露,他却淡泊自守、安然自在。他因孝义闻名乡里,官府还为他表彰闾门。难道只是乔显有超过常人的品行,而教化的兴盛、风俗的美好,也会由近及远、由内到外,像决开水流、压制水势一样,顺理可知吗?为此作诗歌咏唱,当然是应当的。钦定《四库全书》《伊滨集》卷十六 元代王沂撰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