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滨集卷十六 元 王沂 撰序
赠伊埓布哈序古之为教,何其异乎今也?其为学也,亦然。舜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防有序,朋友有信。而夫子教顔渊曰:「克己复礼为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是皆先立其本者也。今之挈挈乎诂训文辞之末者,能若此乎?工师之为厦屋,其于基必广以固,而后委羣材,会众工,度髙深圆方短长之宜,而砻斵焉,而结构焉,而黝垩焉,而斧藻焉。苟狭而不广,圮而不固,则栋桡是惧,何帡幪为?古之为学亦然,大本既立,而后别理欲,分义利,殊公私,善恶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由是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髙明而道中庸。由是而位天地,而育万物。今之逐逐然施丹漆于粪朽者,能若此乎?其为教也如此,其为学也又如此。人才之不古若也,宜余为此叹久矣。奈之何徳防官薄,而言不信于人也?国子生伊埓、布哈由分积优升贡于有司,求余言以为乡荣。余惧其狃于小成,汨于今学,故告之以此。诗不云乎:「天生蒸民,有物有则。知有物而不知则,虽曰已学,吾不谓之学也。」已生无疑于斯言。
杏林诗序汉仙人董奉为人治病,法多神验。病愈者谢金帛之馈,植杏为报。嵗久,蔚然成林。古所谓人貌而天者,仙之谓也。余闻医有相道焉,弱者恃以强,脆者恃以坚,危者恃以安,而夭者恃以耆。俾服冕搢笏于堂庑之上,皆若而人,则良医、良相之说不诬矣。扬子云言:“圣人不师仙,厥术异也。”余谓呉季札、鲁仲连、安期生,皆古之至人,得道而不死者,其谊又曷可少哉?俾子云而知此,庸讵悔其少作?虽《法言》不作,可也。合淝蔚章父,世为医,名其居曰“杏林”,揭艺文为大书以表之。章父子子阳,尤精其技。古之由技而进于道,如葛稚川、陶▯景、孙思邈之流,皆为列仙,独君异乎哉?
传曰:“仁者夀。”章父父子朂之而已。宗工秀人,咸诗以美之。而沂为之引。元统三年十月十日,襄隂王沂书于国学之崇术斋。
潞城元材卿寿八十诗序上党古晋地,诗唐风。言晋本唐之俗,其民被尧之徳化,勤生以俭啬,朴厚而纯固。以之治生,则殖其家;以之养生,则遐其夀。最得古之遗风。国子生郭徳恒,潞人也。为余言里之望元材卿者,其少也,于田亩能尽力树艺,于物能操其竒赢。既起赀益,折节为俭。既老,不肯少懈。既致蓄藏,能竭劳振乏,纾逋已责。以徳其里,以教其子若孙。年至于八十,尚能书细字,仪状甚伟,声音满室。拜于前者,不知其已老也。余谓虽诚一之所致,天之所施与,亦其风土之厚。信若诗之所谓也。诗去今余千载矣,士大夫歌蟋蟀、山枢、葛生之篇,慨然有思深哉之叹。况见其人欤?从而赋之,以表陶唐氏之遗民,以俟如呉公子札者观。
隐轩诗序言出而为诗,原于人情之真;声发而为歌,本于土风之素。方其未有诗与歌也,岂无言若声哉?尚而击壤,康衢之謡;降而越棹讴,楚舂相。情有感发,流自性真。又若辽交凉蓟,生而殊言;青越函胡,声亦各异。于是有唐俭、魏陿、卫靡、郑滛。盖有得于天地之自然,莫之为而为之者矣。余尝怪世之宗唐诗者,陋中州,是盖不知一代之文,有一代之体,犹大而忠质文之异,尚小而咸酸之殊嗜。夫以一已之好恶,而欲人之我同,惑矣。三百篇以降,由楚汉迄唐宋金,二千余年,作者盖尽心极力而追之,然卒莫与之并,诗岂易言哉?太原李君文美,早从遗山元先生游,其为诗与乐歌,质不近俚,华不至浮,婉约而达,敷畅而则,甚有似乎遗山也。既没之年,其里之士相与集其遗文为如干卷,曰《隐轩集》,以传于世。隐轩,其自号也。国子伴读康某来求余引,余故推其渊源所自而书,且俾学者知学之必有师法也。如此,是为序。
译《赠伊埓布哈序》古代的教育,是多么不同于今天啊!古代的学习也是这样。舜让契担任司徒,用人伦来教导人: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义理,夫妻之间有区别,长幼之间有次序,朋友之间有信用。孔子又教导颜渊说:‘克制自己,使行为恢复到礼,就是仁;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不合礼的不说,不合礼的不做。’这些都是先树立根本。如今那些孜孜不倦地拘泥于训诂文辞末节的人,能够这样吗?工匠建造高大的房屋,关于地基一定要使它宽广而坚固,然后才聚集各种材料、会合众多工匠,测量高低深浅、圆方长短的适宜程度,接着磨砺砍削,架构建造,涂黑刷白,雕饰彩绘。如果地基狭窄而不宽广,松动而不坚固,就会担心栋梁弯曲,哪里还能遮蔽风雨呢?古代的学习也是这样。大根本树立以后,才分别天理和人欲,区分义和利,辨明公与私;以善良来学习积聚,以询问来辨别,以宽厚来安居,以仁爱来实行。由此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达到极高明而行中庸;由此使天地各得其位,使万物得到养育。如今那些忙忙碌碌地把丹漆涂在粪土朽木上的人,能够这样吗?古代的教育如此,古代的学习也如此。人才不如古人,难怪我为此感叹很久了。无奈德行微薄、官职低下,说话也不被人信任吗?国子生伊埓、布哈因为分等积次优先升为贡生,推荐给有关官署,请求我写文章作为乡里的荣耀。我担心他们满足于小小的成就,沉溺于当今浅陋的学问,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他们。《诗经》不是说过吗:‘上天生下众民,有万物也有法则。只知道有万物而不知道法则,虽然说已经学习了,我却不称之为学习。’希望二位先生对这些话没有疑问。《杏林诗序》汉代仙人董奉替人治病,医术多有神奇的效验。病愈的人想用金帛酬谢,他不接受,便让他们栽杏树作为报答。年岁久了,杏树茂盛成林。古人所谓具有人貌而有天性的人,说的就是仙人。我听说医术中也有达到道的道理:弱者可以凭它变强,脆弱者可以凭它变坚固,危险者可以凭它转危为安,短命者可以凭它延年益寿;若能使人都在堂屋之上穿戴官服、插笏而立,成为这样的人,那么良医和良相的说法就不是虚妄的。扬子云说:‘圣人不以仙人为老师,是因为他们的道术不同。’我认为吴季札、鲁仲连、安期生,都是古代的至人,得道而不死;他们的道义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假如子云知道这些,哪里会后悔自己年轻时的著作呢?即使没有《法言》这部书,也可以了。合肥人蔚章父世代行医,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杏林’,让我写下关于技艺的文章,以大字题写来表彰它。章父的儿子子阳,尤其精通医术。古代由技艺进于大道的人,如葛稚川、陶弘景、孙思邈一类,都成为列仙,难道唯独您不同吗?传记说:‘仁德的人长寿。’ 章父父子只要以此自勉就够了。名家和秀异之士,都作诗来赞美他们。我也为此作了引。元统三年十月十日,襄阴王沂在国学崇术斋书写。《潞城元材卿寿八十诗序》上党是古代晋国的土地,诗歌属于《唐风》。这就是说,晋地本来承袭唐尧的风俗,百姓蒙受尧的德化,勤于谋生而节俭,质朴厚重而纯正坚定。用这种品性治理生计,就能使家业增长;用这种品性保养生命,就能长寿,最能得到古代遗留下来的风俗。国子生郭德恒是潞城人。他告诉我,乡里所敬仰的元材卿,年轻时在田地里尽力耕种,对财物能够掌握赢余;家产逐渐增加后,便改变作风而实行节俭。年老以后,也不肯稍有懈怠。积蓄已经丰厚,还能竭尽劳力救济贫困,宽免拖欠,替人偿还债务;以德行教化乡里,以身教训导子孙。到了八十岁,还能写细小的字,仪表形貌非常伟岸,声音响亮充满房间。拜见他的人站在面前,竟不知道他已经年老。我认为这固然是专一诚实所造成的,也是上天给予的结果,同样是当地风土厚重所造成的。确实如《诗经》所说。诗歌距离今天已经一千多年了,士大夫歌咏《蟋蟀》《山枢》《葛生》等篇章,感慨地发出深长的思念。何况如今亲眼见到这样的人呢?因此我作诗咏唱,以表彰陶唐氏遗留下来的百姓,等待像吴公子季札那样的人来观览。《隐轩诗序》语言发出而成为诗,源自人情的真实;声音发出而成为歌,本于地方风俗的质朴。当还没有诗和歌时,难道没有语言和声音吗?上古有击壤歌,便有康衢的歌谣;后来有越地船夫的歌唱,也有楚地舂米时的相和歌。情感有所触发,便从真实的性情中流出。又如辽、交、凉、蓟等地,人生来语言不同;青、越、函、胡等地,声音也各自不同。于是便有唐俭、魏陿、卫靡、郑滛这样的诗风。大概都是得自天地自然,不是有人刻意制造,却自然形成的。我曾奇怪世人推崇唐诗,便鄙薄中原诗风;这大概是不知道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体,就像大的方面有忠、质、文的不同,小的方面有对咸、酸味道嗜好的差异。凭一己的好恶,却想让天下人都同意自己,这是糊涂。自《诗经》三百篇以后,从楚汉直到唐、宋、金,二千多年间,作者大都尽心竭力去追慕《诗经》,但最终没有谁能与之并列,诗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太原人李文美,早年跟随遗山元先生游学;他作诗和创作乐歌,质朴而不接近俚俗,华美而不流于浮艳,婉约而通达,铺陈舒展而有法度,很像遗山。李文美去世后,他乡里的士人共同收集他的遗文,编成若干卷,称为《隐轩集》,用来流传后世。隐轩,是他自己的号。国子伴读康某来请求我作引,所以我推究并写明他的诗学渊源,同时让求学的人知道学习一定要有老师和法则。事情就是这样,这便是序。
太微诗序音之数不过五,而五音之变不可胜听也。味之和不过五,而五味之化不可胜尝也。色之数不过五,而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故音者,宫立而五音形矣。味者,甘立而五味停矣。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一也者,其道之本欤?及其至也,视之而不见其形,听之而不闻其声,循之而不得其身。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其全也纯兮,若朴;其散也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泛兮其若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噫,其亦防矣哉!虽然,孪子之相似者,唯其母能知之;玉石之相类者,唯良工能识之;道之防者,唯圣人能论之。顾余之陋,乌足以言防哉?滹阳章元杰,早为黄冠师,入茅山,事刘宗师弟子王集虚。嘉其信道之确也,授以杖笠,曰:“是他日能昌吾教者。”已而果然。防政中书许公,为书“太防”二字,以扁其居。而元杰问其说于余,故以是告之。
熊石心诗序至元二年秋九月,沂望属车之尘于龙虎台,过昌平,防熊石心教授袖诗见示,且出翰林待制揭公曼石铭其先之辞,知其为豫章人也,与之过刘谏议祠,望西山,酌石泉,扪古碑而读之,留三日而别。明年夏五月,石心携其稿如干卷,过余京师客舍,求书其端。观之则知其单游逺寓,忧叹愉乐之情必发之于诗。载大江,过洞庭,转彭蠡,鱼龙之宫,罴虎之聚,风雨明晦,寒燠之变,一发于诗。过陈蔡梁宋赵代之故墟,览山川之形胜,风土之媺恶,民俗之浇淳,又发于诗。观光上京,仰宫阙之壮丽,人物之繁庶,其接乎耳目者纷然层出,而心之所属者又一于诗而发也。士生文轨混同之时,不能遐观逺览以见于文辞,而懐居养安以没者,独何人哉?石心之诗,翰林供奉黄君子肃称其不雕刻为工,故其语质无憔悴之态,故其气平。惟其语质而气平,故真而不襍。余谓言出而为诗,一原于人情之真,声发而为歌,皆本于土风之素,此盖有得于天地之自然,莫之为而为之者,古之作者皆是也。所谓真而不杂者,有味乎其言也哉!是为序。
曹大荣诗序大同之丰州,居民曹大荣,家本农也。以儒术饰其躬,以孝友笃其行。父晚病风,大荣时寒燠奉甘毳,视药物之良者而敬进之,积十年未尝一解顔而笑。夜则礼北斗,乞以身代父。父既没,治防一尊。朱氏礼兄,大举早世,三子甫髫也,教育之犹已子。其族姻里闬乏絶者给之,负债不能偿者已之。其行若此,乡人合辞列于州。大荣固谢曰:「是人之常,而欲扬名于世耶?」余友祖辅卿为余言如此。辅卿不妄人也,故余道大荣之事不疑。吾先世家襄山之隂,金季迁徙南北,大同吾土也。闻其山川之形胜,风俗之醇古,固已翘翘。褰裳奋懐,欲访其遗老,问里之社与先曽大夫之故居。及闻大荣之行谊,则又锐欲连墙而居,共井而饮,幅巾杖履相徃来也。昔陇西耻李陵之降,而祈县名王烈之乡。诗不云乎:「维桑与梓,必恭敬止。」余为之书,孰曰不宜?
东溪诗序抗思于埃▯之外,娯意于清泠之濵。乐渔钓而甘蔬鱻,此士之髙举深遯者也。今杨君俊卿,将家子,职军旅,自号东溪。岂真有慕于髙举深遯者耶?抑其厌豪侈之习而思洗濯于山水间耶?其友京学提举鲍君仲华,为余言:俊卿致孝于亲,信于友,温密以禔身,恭慤以勤职,而无絶俗离世之想。其为诗纡余不迫,而无愤郁不平之气。其所以号,必有以。余闻而笑曰:今夫韶、夏、濩、武之作,众人聴之,或以不知而不爱,或一心以谓有鸿鹄至,将缴而射之,虽近而不闻。故溪山泉石之美,未尝无有也。惟好之故乐之,惟乐之故名之。今巧宦善富,震世埓国者,勤其身以营一世,不知饥之食,渴之饮。其于山水之乐,何有?澄澜镜波,摇曵荡磨,鳬汀鹤渚间,错烟树立,芰圆葭扬,芳吐华,钓矶芦艇,出没掩映,千态万状,心移神旷,鸥鹭相狎,风月相答。当此之时,不知世间孰贵而孰贱,孰失而孰得也。君自号之意有在矣。仲华笑曰:然,子其为之书,以求宗工秀人咏歌之。俊卿与仲华同里,同年学,同师。今由滁州万户府镇抚,移镇无为州云。
王氏夀八十诗序诸生张震请曰:「震祖母氏王,理家有仪矩,身处其劳而佚子于学,临诸妇甚严,凛凛如奉槃水,犹莫能当其意。于内外姻属承趋宾接,无一间言,闺门千指,无敢私烹炊者。用是震等得缀弟子员。今祖母年八十二,内外亲伏腊燕聚,长少防防,就列举酒为夀,皤然危坐,训其子若孙,皆持身之大节。乡先生之评贤母者,皆曰:『吾祖母而圣朝诏赐髙年帛,吾祖母必在其间。』先生其笔之,以求大夫士咏歌以祝夀,考益昌延于无期也。」余嘉其情,而为之书。
译《太微诗序》声音的种类不过五种,但五音的变化却听不尽;味道的基本种类不过五种,但五味的变化却尝不完;颜色的种类不过五种,但五色的变化却看不尽。所以说,音乐以宫音确立,五音便形成;味道以甘味确立,五味便调和;颜色以白色确立,五色便具备。大道以一为根本,万物由此产生。这一个‘一’,就是道的根本吗?到了它的最高境界,看它却看不见形状,听它却听不见声音,追随它却找不到它的实体。没有形状,却有形体由此产生;没有声音,却有五音由此鸣响;没有味道,却有五味由此形成;没有颜色,却有五色由此具备。它完整时纯粹无杂,像未经雕琢的朴木;它分散时混沌浑浊,像浊水;浑浊而渐渐清澄,空虚而渐渐充盈。它淡泊啊,仿佛深渊;它飘荡啊,仿佛浮云;似乎不存在却又确实存在,似乎消亡却又依然留存。唉,它也太玄妙了吧!即使如此,相貌相似的双生子,只有他们的母亲能够辨认;相似的玉石,只有高明的工匠能够识别;幽深的大道,也只有圣人能够论说。只是我的见识浅陋,哪里足以谈论玄妙的大道呢?滹阳人章元杰早年做道士,进入茅山,侍奉刘宗师的弟子王集虚。王集虚赞赏他信奉道教坚定,授给他杖和笠,说:‘这个人将来能够昌盛我的教法。’ 后来果然如此。中书省许公为他书写‘太微’二字,作为居所的匾额。元杰来向我询问其中的道理,所以我把这些话告诉他。《熊石心诗序》至元二年秋九月,我在龙虎台远望皇帝车驾经过的尘土,经过昌平时,防熊石心教授把诗卷藏在袖中来给我看,并拿出翰林待制揭公曼石为他的先人所作的墓铭。我知道他是豫章人,便与他一同经过刘谏议祠,远望西山,饮石泉水,抚摸古碑并阅读碑文,停留三天后分别。第二年夏五月,石心带着若干卷诗稿,经过我在京师的客舍,请求我为诗稿写序。看他的诗,就知道他独自游历、远方寄居,忧愁叹息和喜悦欢乐的感情,一定都在诗中抒发出来。他乘船行经大江,经过洞庭,转入鄱阳湖,鱼龙聚集的水府、熊罴虎豹聚集的山林、风雨明暗、寒暖变化,都在诗中抒发。他经过陈、蔡、梁、宋、赵、代的旧都废墟,观览山川的形势胜景、风土的美好恶劣、民俗的浇薄淳厚,也都在诗中抒发。他到上京观光,仰望宫阙的壮丽、人物的繁盛,耳目所接触的事物纷纷层出,而心中所归属的感受也都集中在诗中抒发。士人生在文教制度统一的时代,如果不能远行广览,把所见写入文辞,反而安居自守直到终老,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石心的诗,翰林供奉黄子肃称赞它不靠雕琢来求工,因此语言质朴,没有憔悴的情态,气韵也平和。正因为语言质朴而气韵平和,所以真实而不驳杂。我说,语言发出而成为诗,完全源自人情的真实;声音发出而成为歌,都本于地方风俗的质朴。这大概是得自天地的自然,并非人为造作却自然形成,古代的作者都是这样。所谓真实而不驳杂,正值得从他的语言中细细品味啊!这便是序。《曹大荣诗序》大同的丰州居民曹大荣,家里本来是农民。他用儒家学问修饰自身,以孝顺友爱使品行厚重。父亲晚年患风病,大荣无论天气寒暖,都奉上甘美柔软的食物,选择良好的药物恭敬地进献,十年之间从未有一天不忧劳,也未曾舒展眉头欢笑。夜里便礼拜北斗,祈求让自己代替父亲承受病痛。父亲去世后,他按照丧礼守丧,终身不改。朱氏兄长早逝,留下三个还刚留发的孩子,大荣抚养教育他们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他族人亲戚和乡邻中有贫困断绝生活来源的,他便供给;欠债不能偿还的,他便替他们免除。这样的行为,乡人共同列举上报州府。大荣坚决推辞说:‘这些不过是人的常情,难道还想借此在世上扬名吗?’我的朋友祖辅卿把这些事告诉了我。辅卿不是妄言的人,所以我毫不怀疑地记述大荣的事迹。我的先世家居襄山之南,金朝末年迁徙南北,大同是我的故乡。听说那里山川形势优美,风俗淳厚古朴,我本来已经十分向往;于是想提起衣裳、奋发胸怀,去访问当地遗老,询问乡里的社坛以及先曾大夫的故居。等听到大荣的品行义举,又更加急切地想与他比邻而居,共饮一井之水,头戴幅巾、拄杖穿履彼此往来。过去陇西人以李陵投降为耻辱,却为祈县的名士王烈感到荣耀。诗经不是说过:‘桑树和梓树,必定恭敬对待。’ 我为他写下这篇文章,谁能说不合适呢?《东溪诗序》在尘埃喧嚣之外寄托高远的思绪,在清凉的水边娱乐心情;以渔钓为乐,以蔬菜鲜鱼为甘美,这是士人高尚地退隐远遁的表现。如今杨君俊卿,是将门之后,任职军旅,自号‘东溪’。难道他真的仰慕高尚远遁的人吗?还是厌弃豪华奢侈的习惯,想在山水之间洗涤身心呢?他的朋友、京学提举鲍仲华对我说:‘俊卿对父母尽孝,对朋友守信,以温和亲密修养自身,以恭敬诚实勤于职守,并没有断绝世俗、离开社会的想法。他的诗曲折舒缓而不迫促,没有愤懑郁结、不平之气。他以此为号,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听后笑着说:‘如今韶、夏、濩、武这样的音乐作品,众人听它,有的人因为听不懂而不喜爱,有的人一心以为有天鹅飞来,将要拉弓射它;音乐虽近在耳边,他们却听不见。因此山水泉石的美好,从来不是不存在,只是因为喜欢它才感到快乐,因为快乐才给它命名。如今那些善于钻营做官、善于聚敛财富、声势震动天下而财富可比国家的人,劳累自身去经营一生,却不知道饥饿时要吃饭、口渴时要饮水。他们对于山水之乐,又能知道多少呢?清澈的水波如镜,摇曳荡漾;水鸟栖息的小洲、仙鹤停留的水边之间,烟霭和树木交错挺立;菱叶圆润,芦苇飘扬,花朵吐芳;钓鱼的石矶、芦苇中的小船,时隐时现、相互掩映,千姿万态,使人心情转移、精神开阔;鸥鸟白鹭亲近嬉游,清风明月彼此应答。’ 在这样的时刻,便不知道世间什么尊贵、什么卑贱,什么是失去、什么是得到。先生自号的意思,就在这里了。仲华笑着说:‘是这样,你还是替他写下这篇文章,来求名家和秀异之士作诗歌咏唱吧。’俊卿和仲华是同乡,同年入学,同一位老师。如今俊卿由滁州万户府镇抚调任无为州镇守。《王氏寿八十诗序》诸生张震请求说:‘我的祖母姓王,治理家事有规矩,自己承担劳苦而让儿子们安心求学;对待家中妇女十分严厉,凛然得像捧着一盘水,仍然没有人能够违背她的心意。对于内外亲族,她接待宾客、承奉趋侍,没有一句怨言;家中上上下下数千人,没有谁敢私自做饭。因为这样,我们这些人才能列入弟子员。如今祖母八十二岁,内外亲族在伏日、腊日设宴聚会,长幼整齐排列,举酒为她祝寿。她白发苍苍而端正危坐,训诫儿子和孙子,全都是立身处世的大节。乡里的先生评论贤母,都说:‘如果朝廷诏书赐给高年老人帛帛,我的祖母一定在其中。’请先生把这些写下来,让大夫、士人作诗歌咏唱,为她祝寿,使她的高寿和福泽更加增长,延续到没有期限。’我赞许他的这份情意,于是为他写下文章。
城西小隐图诗序去都门而西,羣山苍翠丛出,冈岭起伏,峯峦蔓延,炊烟林霏,变灭异态,过者莫不踌躇相羊而喜,翛然不能去。夫岂既餍于尘埃车马之烦嚣,而欣得于山林登览之乐?而人意物境,若与之期者,此城西小隐之所以为胜,隂君彦晖之所名,而好事者之所以图,大夫士之所以咏歌也。士蹈其义者鲜矣,逐逐然印组为务者,狃于利而不知返;隣猿▯之居,厠麋鹿之游者,安于故而不肯出。二者皆非义也。隂君出则跬步乎市朝,处则俯仰乎山林,无留禄之讥,无絶俗之▯,岂所谓无出而阳,无入而藏,柴立乎其中央者耶?
如在堂诗序沛国师君具瞻,准程氏式,为木主,祀曽祖以下;仿朱氏仪,为祠,同室异龛,以奉享尝。署曰「如在」。国子助教陈君绎曽,既为之记,且求大夫士为之诗,请沂序其端。昔有学祠于宋子车者,子车曰:「礼乐之节,牲币之数,我何敢爱?」然祠之所贵者,诚因春气之来而怵愓焉,因秋气之徃而凄怆焉。祭之日,僾然肃然,如见所祭,则诚之所修,在子乎,在我乎?诚者,其存亡形而属荒絶乎?噫!一气之所感通,何如哉?是未易以有无论也。
传曰:「致爱则存,致慤则着。」顾在已者耳。虽然,君子生则敬养,死则敬享,思终身弗辱也。诗云:「明发不寐,有懐二人。」诸公之为师君咏言者,其在斯欤?
鲍仲华诗序诗造于平淡,非工之至不能也。昔之业是者,齿壮气盛,挟其英锐,其探逺取绚烂为绮绣,明防为珠璧,髙之为颠崖峭壑,浩乎为长江巨河,引而跃之为骧龙舞鳯。及其年至而功积,华敛而实食,向之英且锐刮落,则平淡可造矣。是盖功力之至而然,不以血气盛衰而言也。苟防志以基之,防学以成之,恃夫才驱气驾,则嵗迈月逝,颠秃齿缺,其见于言辞者,若寒蛩之声,槁椔之色,且求与盛年比不可得,尚何平淡之敢言?噫,独诗乎哉!滁上鲍君仲华,早以诗名。诸公问翰林学士袁公伯长,称其言完气平,不刻削,以为工而合乎理之正,有得乎欧阳氏者,如此其知言哉!而仲华欿然不以其能自足,晚而肆志琅琊山水间,以写其懐,以昌其诗,而庶几所谓平淡者。故其自序亦属意韦应物、陶渊明。余慨夫五言之道,近世几絶,仲华独知所希慕,此其志何如哉?其功力所至,盖将与滁之山水俱传。故述其所以然者,书其编端。文实老人者,仲华自号云。
靳母王氏诗序始余居虎林,闻于潜县大夫靳君汝弼声名。公既没,而县人思之。至顺间,余游京师,史舘杨君士杰为余言其里母王氏,仁厚庄静,能读《论语》《孝经》《曹大家书》《刘向列女传》。始于为女,中于为妇,终于为母,皆尽其道。问其夫,则于潜靳大夫。余于是叹于潜之为理,亦其妻有以相之也。初,于潜之没,王氏于羁旅囏阨中,教养二子徳固、徳润,皆为成材,能世其先人。余又叹王氏不独相其夫,又能成其子,可谓贤也已。今年八十五,耳目聪明,秀眉华髪,子妇诸孙诜诜在列,其夀盖未艾也。夫寿,所谓五福,徳者福之基也。惟王氏有之。余观古后妃,至于诸侯大夫之妻,内修法度,辅佐其夫,而《兎罝》之人,《江汉》《汝坟》之妇女,皆承其化,笃于礼,而诗人歌之。若王氏之善,宜歌于风,而被之于无穷。故余为之书。
戴孝子诗序涟水戴子玉蚤以孝闻,既丧母,慕刘师贞,作像以事之,朝夕反告,羞甘鲜奉匕箸如常,所以存亡形致,隆敬也。大夫士咸咏言以表其行,因李敬叔请予序。读其诗,则参议中书许可用、翰林待制刘时中、奎文学士李溉之之笔参焉。同年也,同舘也。吾知其不妄以诗与人者,敬叔又与余言:「子玉恂恂蹈规矩,其卫身也肃括,其为吏也谨文法,其教子也俭以严,其视族人也爱以均。得耳目者如此,是可谓能子矣。」呜呼!孝非一家之行也,始于一乡,推之无逺迩而化,表于金石,示之后世而劝其效,有如此者。使子玉持此心久而愈笃,则不独化及夫人,而天锡瑞物、神见秘祉,将见其园庐丘陇之间,甘露醴泉、三秀之珍丛生而涌出,骈枝连理之植蓊然而交防,而白乌驯兎之翔集其间也。余备员史舘,当书之以彰圣代政治之纯,而俗化之厚,宣延风美观示将来。子玉朂之,毋俾观人审其作辍而已也。
译《城西小隐图诗序》离开都城城门向西走,群山苍翠,丛聚而出;山冈岭脊起伏,峰峦绵延;炊烟和树林中的雾气变幻消散,呈现出奇异的形态。经过这里的人没有不徘徊流连、欣喜不已,悠然得舍不得离去。难道不是因为人们已经厌倦了尘埃车马的烦扰喧嚣,欣然获得了登山观览山林的快乐吗?人的心意和自然景物的境界,仿佛彼此早有约定。这就是城西小隐胜景之所在,也是阴君彦晖命名它、好事者绘制图画、大夫士人作诗歌咏唱的原因。士人能够践行正义的很少。那些忙忙碌碌以追求官印官服为要务的人,习惯于利益而不知道回头;那些住在猿猴出没之处、混同麋鹿游居的人,又安于旧习而不肯出来。两者都不合乎义。阴君出仕时只在市朝之间迈步,退居时则俯仰于山林之间,既没有贪恋俸禄的讥讽,也没有断绝世俗的弊病;难道他就是所谓不出仕却能显扬、不入山却能隐藏,像柴木一样独立在两者中央的人吗?《如在堂诗序》沛国师君具瞻仿照程氏的式样制作木主,祭祀曾祖以下的先人;又仿照朱氏的礼仪建造祠堂,同一堂屋而设置不同的龛位,以奉行春秋祭享。题名为“如在”。国子助教陈君绎曾已经为它撰写记文,又请大夫士作诗,便请我为诗集写序。过去有人在宋子车那里建学祠,子车说:“礼乐的节文、祭牲和币帛的数目,我哪里敢吝惜呢?”然而祠堂之所以可贵,在于人们因春气到来而警惕悲惕,因秋气离去而凄凉悲怆。祭祀那天,仿佛肃然看见所祭祀的人,那么诚意的修养,究竟在子车,还是在我呢?诚意这种东西,难道会随着人的生死而形迹俱灭、荒废断绝吗?唉!一气彼此感通,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呢?这实在不能简单用有无来论断。传文说:“把爱推到极致,所爱者就仿佛存在;把诚推到极致,所祭者的形象就会显现。” 不过这终究在于自身罢了。即便如此,君子活着时恭敬地奉养,死后恭敬地祭享,只想着一生都不要辱没他们。诗说:“天将明仍不能入睡,心中怀念着那两个人。”诸位先生为师君作诗吟咏,大概正是这个意思吧?《鲍仲华诗序》诗歌达到平淡境界,不是功夫达到极深的人不能做到。过去从事诗歌的人,年少气盛,挟着英锐之气,把探求幽远、摄取绚烂之物写成锦绣,把明丽鲜明之物写成珠玉,把高处写成断崖峭壁,把浩荡写成长江大河,引发奔腾则如飞龙舞凤。等到年岁增长而功力积累,外在华饰收敛、内在实质充盈,先前的英气和锐气渐渐剥落,这才可以达到平淡。这大概是功力达到极致后的结果,并不是由血气的盛衰决定的。假如没有坚实的志向作根基,没有深厚的学问来成就,只凭才气驱使、意气驾驭,那么年年过去、月月流逝,到了头发脱落、牙齿残缺的时候,表现在言辞中的,就会像寒蟋蟀的叫声、枯槁木柴的颜色;那时想要同盛年相比尚且做不到,又哪里敢谈平淡呢?唉,难道只有诗歌如此吗?滁州的鲍君仲华,早年就以诗闻名。有人向翰林学士袁公伯长询问,袁公称赞他的文章完整、气息平和,不刻意雕琢,既工整又合乎正理,颇有所得于欧阳氏;袁公这样评论,真是懂得诗歌了。仲华却不以自己的才能自满,晚年纵情于琅琊山水之间,用来抒写胸怀、昌盛自己的诗歌,希望接近平淡的境界。所以他自序中也特意提到韦应物、陶渊明。我感慨五言诗的道路近世几乎断绝,只有仲华知道所应仰慕追求的对象;他的志向,究竟是多么可贵啊!他的功力所达到的境界,大概将要同滁州的山水一起流传下去。因此我叙述其中的缘由,写在诗集的卷首。文实老人,是仲华的自号。《靳母王氏诗序》当初我居住在虎林,听说于潜县大夫靳君汝弼的声名。靳公去世后,县里人仍然思念他。至顺年间,我游历京师,史馆杨君士杰对我说起他的同乡王氏母亲:她仁厚庄重而安静,能够读《论语》《孝经》《曹大家书》《刘向列女传》。从少女到妇人,直到成为母亲,始终都尽到了自己的道义。问她的丈夫是谁,原来就是于潜大夫靳君。我于是感叹,于潜之所以能够治理得好,也是因为他的妻子有助益。起初于潜去世时,王氏身处寄居他乡、艰难困苦之中,却教养两个儿子德固、德润,使他们都成才,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我又感叹,王氏不只是辅佐丈夫,还能成就儿子,真可以称为贤德了。今年她八十五岁,耳聪目明,眉毛秀美、头发花白,儿媳和孙辈众多,整齐地列在身边,她的寿命大概还没有到尽头。长寿是所谓五福之一,而德行是福分的根基;王氏正具备这种德行。我考察古代的后妃,以及诸侯、大夫的妻子,她们在内修明法度,辅佐丈夫;即使是《兔罝》中所写的男子、《江汉》《汝坟》中所写的妇女,也都承受她们的教化,笃守礼义,诗人因此歌咏她们。像王氏这样的善行,应当歌咏于国风,流传到无穷无尽的后世。因此我替她写下这篇文章。《戴孝子诗序》涟水的戴子玉早年就以孝闻名。母亲去世后,他仰慕刘师贞,便制作他的画像来奉事,早晚都回去禀告;把甘美鲜洁的食物放在匕箸上奉献,一如平常,以此保存生前的形迹,表达隆重的敬意。大夫士都作诗歌来表彰他的行为,于是李敬叔请我写序。我读这些诗,发现其中参议中书许可用、翰林待制刘时中、奎章阁学士李溉之的笔墨。他们是同年,也是同馆同事。我知道他们不会轻率地把诗作送给别人。敬叔又对我说:“子玉恭谨谦逊,遵循规矩;他约束自身严肃谨慎;做官时谨守法令;教育儿子节俭而严格;对待族人则既慈爱又一视同仁。能够听到、看到这些情况,真可以说是一个孝子了。”唉!孝并不只是一个家庭的行为:它开始于一乡,推广开来,无论远近都受到感化;把它刻在金石上,昭示后世并劝人效法,正可以做到这样。假使子玉长久保持这颗心,而且越来越笃实,那么不但会感化众人,上天还会赐下祥瑞,神灵也会显现隐秘的福祉;将来可以看见他的园庐坟墓之间甘露、醴泉和三秀之珍纷纷生长涌出,连枝、连理的树木茂盛交错,白乌和驯兔在其间飞翔聚集。我供职史馆,应当把这些事写下来,以彰显圣代政治的纯厚和风俗教化的深厚,宣扬流传这种美德,让后世观览。子玉应当勉励自己,不要让旁观者只看出你一时的作为或停止而已。
孟母庆夀诗序兰阳居民孟母,以丝蓄粒,聚大其家,以训诲不倦,成其子。年八十四,苍颠秀眉,耳目聪明。子妇诸孙诜诜在列,搢绅先生为诵歌之。其孙文式请余序。余观诗人之歌其后妃,至于诸侯大夫之妻,内修法度,辅佐君子,则见于《闗雎》《葛覃》《卷耳》《樛木》之诗。而其效之见始于子孙之盛,故次以《螽斯》;延及于男女之及时,故次以《桃夭》。其化之所被者逺,则见于《兎罝》之人,《江汉》《汝坟》之妇女,《鹊巢》《采繁》言其徳其职也;《草虫》《采苹》言其礼其法也。夫妇之懐思者不失其义,则见于《殷其靁》之诗;男女之嫁娶者不失其时,则见于《摽有梅》之诗;上不忌而下自恭,则见于《小星》之诗;下不怨而上自悔,则见于《有汜》之诗。又若《泉水》《载驰》赋归宁也;《柏舟》《凯风》赋寡居也;《緑衣》《终风》《日月》《竹竿》之怨也;《雄雉》《击鼓》《伯兮》之思也;《硕人》之言容饰之盛,至矣备矣。而诗寿考者无闻焉。将治化隆洽而寿亦修短不同,人道之常耶?乃今洋洋诵歌若是,岂其子之心显扬其亲者切而求之笃耶?抑升堂以介望夫彤管之仪者,将同是乐而不知其言之不足耶?亦履霜践露,防然有以悲感而形于叹羡也耶?虽然,汉制长吏存问髙年,嵗时致帛絮牛酒,初不间于男女。圣世有赐帛之令,犹其遗意也。然则诵歌者可不知其所自也耶?
防衣亭诗序余尝过成臯之墟,览山川形胜,吊楚汉之遗迹,彷佛临望,意其民俗剽悍,上气力,少礼文也。今熊生枢贞确端懿,气象甚茂,研精经术,不告劬勚,是以知王教诚中和之所致。古所谓风俗与化移易,信矣。枢因余友集贤修撰同初请曰:“枢之曽大父别驾,字继先,以孝闻乡里,名堂曰防衣。宗工秀人,咸为歌诗。今枢居之,轮奂日以葺,草树日以茂,英辞妙画,未泯泯也。而吾大父之音容日逺矣,▯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先生其为我序之。”余闻其言,又以知生贤固世教所奬成,亦其教行于家者使然也。余生也后,不与而祖接,观其名堂,其孝于亲可知;观子之承徳袭训,其泽于后者又可知。此大夫士之所以咏歌也。
萧东崖诗序东阳故为文学郡县,沈隐侯赋《八咏》,而诗人骚客角立杰出。禹锡谓教得邦人解吟咏,非虚言也。萧君兰坡于诗,险不入,怪巧不近,浮行云流水,姿态横出。其得于隐侯为多。建安中,徐、陈、应、刘驰骋于一时,识者谓两京余泽犹十七尚存。自后文体屡变,工而愈下,丽而益靡。庶几古道者,惟隐侯耳。兰坡诗律敛情约性,因狭出竒。吾所谓有得于隐侯者,其子和之欲板以传世,求余书其端。余旧闻东阳佳山水,欲登八咏楼,访黄初平之遗迹,吊唐悦斋、吕东莱、陈同父学术之同异,未暇也。今读兰坡诗,歴歴在吾目中矣,奚必赋《逺游》哉?
卢祥伯挽诗序古之人有功徳材行志义之美者,其子若孙惧后世之不知,既铭而掩诸幽,又揭于道。其与游者,则又感畴昔之好,声以寄其哀。若田横之客歌薤露蒿里,后世则又与其功徳材行志义之美而发挥之。若杜子美之赋八哀。今之为人子孙者,徃徃请诸人为之,盖其褒扬亲之心也切,而然亦诗之感人也深,有不待夫金石而后传者。昔阮思旷有饰车,人欲以葬而难之。思旷曰:“车而使人惮借,何以为也?”遂焚之。工诗者,心乎思旷,宁忍拒而莫之与耶?江右处士卢祥伯殁,其子顺、孙璹、孙既葬,曽君传道状其行实云:“盖隐遯而非自洁者。”余因推而序之,其亦思旷之心也哉。
钦定四库全书
伊滨集卷十七 元 王沂 撰序游伊川亭诗引延祐之间,余吏伊上。暇日访求先贤故迹,得伊川亭遗址于郡治之东,山曰司谏许公道真之所游止者。元裕之中州集云也。方公之谢事而归,而常相羊肆恣,以悦其意于山水之间。而一时游且宦于是邦者,为斯亭以遂其乐。此古迹盖信然也。不知亭几时废,独断碑立草棘间,为之喟然太息。图复其旧,居无几,余去官不果。明年春三月,与二三子履访其地,攀援而登,扫花席草,酌酒相劳,扪碑读之,怅然至于日入,相顾而叹曰:「许公逡巡当世,进则效其忠,退则全其乐,可谓自信特立也已。」想其杖履于兹也,负崖之轩,凌虚之槛,贤豪魁杰日相徃来,登临眺望之乐,山川云物之胜,既以自适其适,而歌呼起舞,上下角逐,争相后先者,亦有以同其适也。岂非盛哉!百年之后,化为荒墟,霜露荆榛之所防翳,狐虺猩鼯之所游蟠,薪人牧子之所歌啸而踯躅,兴懐之变,又何其悲也!然自前世无不皆若此,而迹许公之诗以传后,而俾后人低徊俯仰者,则不在于斯亭之存亡也。二三子咸赋诗以纪其事,而余为之序。
译《孟母庆寿诗序》兰阳居民孟母靠纺丝积粮,使家业日益扩大;她教诲子女从不倦怠,终于成就了儿子。她八十四岁,头发苍白,眉毛秀美,耳聪目明。儿子、儿媳和孙辈众多,整齐地列在身边,士绅先生们作歌诵诗来祝颂她。她的孙子文式请我写序。我考察诗人歌咏后妃,直到诸侯大夫的妻子,她们在内修明法度、辅佐君子,这些事见于《关雎》《葛覃》《卷耳》《樛木》等诗。她们的功效首先表现在子孙兴盛,所以接着是《螽斯》;又延伸到男女婚嫁及时,所以接着是《桃夭》。她们的教化影响深远,便见于《兔罝》中的人、《江汉》《汝坟》中的妇女;《鹊巢》《采蘩》说她们的德行和职分,《草虫》《采苹》说她们的礼仪和法度。夫妇怀思而不失义理,见于《殷其雷》;男女婚嫁而不失时节,见于《摽有梅》;上位者不猜忌而下位者自然恭敬,见于《小星》;下位者不怨恨而上位者自然悔悟,见于《有汜》。又如《泉水》《载驰》,是赋写归宁;《柏舟》《凯风》,是赋写寡居。《绿衣》《终风》《日月》《竹竿》,写的是怨情;《雄雉》《击鼓》《伯兮》,写的是思念;《硕人》描写容貌服饰的盛美,已经极其完备。然而诗中却没有听说歌咏长寿的。难道是政治教化虽然隆盛融洽,而人的寿命仍有长短不同,这是人道的常情吗?如今像这样洋洋洒洒地吟诵歌咏,难道是因为她的儿子想显扬母亲的心情十分迫切,求取诗歌又十分恳切吗?还是登堂祝寿、希望得到彤管之礼的人,只顾共同享受这种欢乐,却不知道自己的言辞还不足以表达呢?也许是踏霜踩露,心中隐约有所悲感,于是表现在感叹和羡慕之中吧?即便如此,汉代制度规定长吏慰问高年老人,按时节送帛、絮、牛、酒,起初并不分男女。圣明时代颁赐帛物的诏令,仍然保留着这个遗意。那么,吟诵歌咏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它的由来吗?《防衣亭诗序》我曾经经过成皋的废墟,观览山川的形势,凭吊楚汉遗迹,仿佛登高远望;我以为当地民俗剽悍,崇尚力气,缺少礼仪文教。如今熊生枢贞诚端正、庄重美善,气度风貌十分茂盛,精研经学而不以劳苦为意;由此可知,王道教化确实能使人达到中和。古人所谓风俗随着教化而改变,确实如此。枢因我的朋友集贤修撰同初请我说:“我的曾祖父别驾,字继先,以孝闻名乡里,题堂名为‘防衣’。宗师名士都为此作歌作诗。如今我居住其中,屋宇日益修缮,草木日益繁茂,那些精美的文章和奇妙的书画,也没有完全消失。然而我祖父的声音容貌却日益遥远,我悲伤流泪,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先生请为我写一篇序吧。”我听了这些话,又因此知道,熊生的贤能固然是世代教化所培养的,也是教化施行于家庭的结果。我出生得晚,没有机会同他的祖父相接触,但看这座堂的名称,就可以知道他孝敬父亲;看他承继先德、遵循教诲的情形,又可以知道德泽如何流传后世。这就是大夫士为之歌咏的原因。《萧东崖诗序》东阳过去是以文学著称的郡县,沈隐侯作《八咏》,诗人骚客竞相挺立、杰出于世。刘禹锡说,能使一邦人都懂得吟咏,并非虚言。萧君兰坡作诗,不走险僻之路,不近怪诞奇巧;像浮云流水般自然流动,姿态横逸而出。他从沈隐侯那里得到的最多。建安年间,徐干、陈琳、应玚、刘桢驰骋文坛一时,识者说两京遗留下来的文泽还剩十分之七。此后文体屡次变化,技巧虽工而境界越来越低,辞采虽丽而越来越浮靡。差可接近古道的,只有沈隐侯。兰坡的诗律收敛情感、约束性情,从狭窄处生发奇意。我所说他有所得于沈隐侯,正是如此。他的儿子和之想把诗刻板流传后世,请我写在卷首。我早就听说东阳山水优美,想登八咏楼,寻访黄初平遗迹,考察唐悦斋、吕东莱、陈同父学术的异同,只是没有空闲。如今读兰坡的诗,东阳山水已经历历呈现在眼前了,何必一定要写《远游赋》呢?《卢祥伯挽诗序》古代有些人,功德、才能、品行、志向和节义都很美好,他们的子孙担心后世不知道,便在墓中刻铭掩藏,又在道路旁立碑彰显。与他们交游的人,又感念往日的情谊,用声诗寄托哀思。至于田横的门客歌唱《薤露》《蒿里》,后世又会同他们一起发挥这些人的功德才行志义之美,正如杜子美作《八哀诗》。如今做子孙的,往往请别人来作诗,大概是他们褒扬亲人的心情迫切,同时也是因为诗歌感动人的力量深厚,有些事并不必等到刻在金石上才流传。过去阮思旷有一辆装饰华美的车,人们想把它拿来陪葬,却为难于开口。思旷说:“车子既然使人害怕借用,要它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把车烧掉。善于作诗的人,如果心中想到思旷,难道忍心拒绝、不为他作诗吗?江右处士卢祥伯去世后,他的儿子顺、孙子璹、孙既已安葬他;曾君传道写了他的行状,说道:“他大概是隐退避世,却不是为了自命清高。”我因此推衍其意写下这篇序,或许也合乎思旷的心意吧。钦定《四库全书》《伊滨集》卷十七 元·王沂撰写序文 《游伊川亭诗引》延祐年间,我在伊水上游任职。闲暇时访求前代贤人的遗迹,在郡治东面找到伊川亭的遗址;这就是司谏许公道真游息之处,元裕之的《中州集》中有记载。当许公辞去职务归来时,常在这里徘徊放情,以山水来愉悦心意。当时在此地游览或做官的人,便建造这座亭子来成全他的乐趣。这个古迹大概确实如此。不知亭子何时废弃,只有断碑立在草棘之间,使人不禁长叹。我计划恢复旧貌,但没有多久便离任,终于没有办成。第二年春三月,我和两三位朋友步行寻访此地,攀援登上去,扫除落花,铺草为席,斟酒互相慰劳,抚摸断碑阅读碑文,直到日落仍惆怅不已。我们相视叹道:“许公在当世从容进退,进仕就尽忠,退处就保全自己的乐趣,真可以说是自信而卓然独立了。”想象他当年在这里扶杖穿履,背靠山崖的轩室、凌空高架的栏槛之间,贤豪俊杰天天往来;登临眺望的乐趣,山川云物的胜景,既足以使他自得其乐,而那些高歌起舞、上下竞逐、争先恐后的游人,也能同他共享这种乐趣。这难道不是盛事吗!百年以后,这里化为荒墟,被霜露、荆棘、榛莽遮蔽,狐狸、毒蛇、猩猩、鼯鼠在这里游走盘踞,打柴人和牧童在这里歌啸徘徊;触景生怀的变化,又是多么悲哀啊!然而从前代以来,事情没有不是这样;许公的诗能够流传后世,使后人低回俯仰、感慨不已,那么关键并不在于这座亭子的存废。两三位朋友都作诗记述此事,我替他们写了这篇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