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傅与砺文集卷四元傅若金撰序
纪史竒迹序伏羲造书契,而文籍生;孔子约史记,而春秋出。夫载籍未具,非圣人孰制作焉?载籍既滋,非圣人孰笔削焉?圣人者,万世人文之表也。后之有述,岂求与之角哉?亦取有禆于世云尔。史之记事,左氏而上勿论;繇秦汉以迄于宋,简防之载亦繁矣。览者惧人之不能日月以竟也,则有搜罗剔抉,提纲于月,撮要于防,存什一于千百者。其为家不一,而咸期于禆世。苟戾乎是,君子弗取焉。侍御史魏郡宋公,文雅宏博,周于当世之用,尝摭迁固以来诸史帝纪、世家、列传、儒林、隐逸、孝友、方士、奸佞、宦寺、外戚、后妃、烈女之事,较然可以垂后者,萃而为书,共十有五卷,命曰《纪史竒迹》,而自叙之,将以传于世。呜呼,其勤矣乎!古今史所载,大者积山海,小者流江河,犹不足拟其极。虽号嗜古博渉之士,朝夕穷读之,且不暇徧能自为书以传者,无防也。世之食厚禄于位者,苟塞吾责焉,亦幸矣,尚何力以及此哉?若公者,贤于人人逺矣。吾闻以古为镜,可以监兴衰;孔子称三人行,必有我师,善者从之,不善者改之而已。是书其兴衰之镜,善不善之师乎?使览者而有择于是,则所谓禆世者,庶有在矣。
送李思齐诗序皇帝即位之初,郯王使来京师,因召其府说书李思齐。其友人王垕因清江范谨来告于傅若金曰:「陜之奉元人李思齐,为郯王府说书,召且往。凡同舎及尝所与游,能文辞者,咸赋诗道离别之思,总如千篇为一卷,请予叙之。」且曰:「王肺腑近亲,受重托,领兵镇北边。北诸侯王来朝及贡献者,必见之。王王计其当行与否而进退之,其合给道里费饮食赐予之节,一委之王之属,所谓磐石之宗也。王之府置说书四人,其一人为思齐。」又曰:「王甚贤,王甚爱思齐。前年王来朝京师,及还将以思齐往,不果。今既来召思齐,其终得于王矣,请子叙之。」夫说书,古未闻其制。唐诸王侍读,宋直谓赞读之任,悉置官,上属于王府。傅今诸王府说书非官也,大都掌侍王游处,日诵古圣贤之训,祖宗之成法,谈说礼乐,规讽道义,陈古今兴衰之由,忠邪得失之迹,以朝夕左右王,其职要非轻矣。思齐居是职,顾不重欤?昔邹阳、枚叔之徒,从汉诸王游,皆能极讽谏之忠,隆匡辅之道。今王受重托,为磐石之宗,而又贤,又甚爱思齐,其率尔二三子,夙夜单厥心于王,俾永保大勲,以忠于天子,乃克有禄位于无穷。二三子其永荷王之休尚,亦有利哉!诸所赋诗,古体若干首,近体若干首。思齐字某,垕字子载,谨字诚之,在若金为里人云。
送卫无极序天子之庶官,咸以治天子民者也。唯郡县官于民亲,惠之及民也易。县官眡郡于民,尤亲焉。县有簿有丞,令则长而得行其志。夫尤亲民而又得行其志,贤者为之,民受其惠矣。古晋卫君柔,卿磊落明伟人也。居官亷慎平直,克称其先世。前繇昌邑簿,升尹乐安,民既受其惠矣。今再授为无极令,且行无极,民又将受其惠乎?闻在乐安时,为政一师乎?古发擿如神,明上不得挠,下不得欺,强暴不敢为恶。当路者知其能,既屡荐之矣。今无极去京师非甚逺,为政之术殆无易乎?其前由是而能益闻知,益习,且必复荐不已。其入朝盖朝夕也。然则无极民将又不得常受其惠乎?夫君子之道,唯所用而已。用之在邑,一邑之惠;用之在郡,一郡之惠;用之在朝,天下之惠。君往矣,后必来用于朝,将天下之民且并受惠乎?
译纪史奇迹序 伏羲创制文字契刻,文献典籍由此产生;孔子删定史籍,《春秋》由此出现。典籍尚未完备时,除了圣人还有谁能够创制呢?典籍已经繁多时,除了圣人还有谁能够删削呢?圣人,是万世人文的表率。后世有所著述,难道是想同圣人争高下吗?也只是选取有益于世道的内容罢了。史书记事,左丘明以前的暂且不论;从秦、汉直到宋代,简册所记载的也已经繁多了。阅读者担心人不能用日月穷尽它,于是便有人搜罗剔选,从繁多的史事中提出纲要,从浩繁的材料中撮取精要,在千百条中保存十分之一。这类著作各家不一,但都以有益于世为目的。如果违背这一点,君子便不会取用。侍御史魏郡宋公,文雅而博大通达,充分适合当世的实际需要,曾经摘取司马迁、班固以来各史中的帝纪、世家、列传、儒林、隐逸、孝友、方士、奸佞、宦寺、外戚、后妃、烈女等事迹,把其中明显可以流传后世的汇集成书,共十五卷,命名为《纪史奇迹》,并亲自作序,准备流传于世。唉,他真是勤勉啊!古今史书所记载的事情,大的堆积如山海,小的汇流如江河,仍不足以比拟其无穷。即使号称嗜好古学、博闻广见的士人,早晚穷读这些史书,尚且没有时间全部通晓,更何况亲自撰成一部书来流传呢?这实在很少见。世上那些身居高位、享受厚禄的人,如果能够勉强塞责,已经算是幸运了,哪里还有力量顾及这种事情呢?像宋公这样的人,远远胜过一般人。我听说,以古人为镜,可以鉴察兴衰;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作为我的老师的人,善的就跟从,不善的就改正罢了。这部书,是鉴察兴衰的镜子、辨别善恶的老师吗?如果阅读它的人能够从中有所选择,那么所谓有益于世的作用,或许就确实存在了。送李思齐诗序 皇帝即位初年,郯王的使者来到京师,于是召见他王府中的说书李思齐。李思齐的朋友王垕通过清江人范谨把这件事告诉傅若金说:“陕地奉元人李思齐,任郯王府说书,郯王召他将要前往。凡是同舍及曾经与他交游、能写文章的人,都作诗来表达离别之情,总共像千篇汇成一卷,请您为它作序。”又说:“郯王是皇帝的至亲,接受重托,领兵镇守北部边疆。北方各诸侯王来朝见以及进贡的人,一定要接见他。郯王根据他们是否应当行动而决定他们的进退,至于应当供给的路费、饮食和赏赐等事项,全都交给郯王的属官办理,这就是所谓磐石般的宗室。郯王府设置说书四人,其中一人就是思齐。”又说:“郯王非常贤明,也非常爱惜思齐。前年郯王来京朝见,回去时准备带思齐同行,但没有成功。如今既然又来召思齐,他终究可以得到郯王的任用,请您为此作序。”说书这一职务,古代从未听说有这种制度。唐代诸王府有侍读,宋代只称为赞读之职,都是设置官员,隶属于王府。如今诸王府的说书并不是官职,大都负责陪侍诸王出游居处,每天诵读古代圣贤的教诲和祖宗的成法,讲说礼乐,规劝讽谏道义,陈述古今兴衰的原因以及忠邪得失的事迹,朝夕陪在诸王身边;这个职务实在十分重要。思齐担任这个职务,难道还不重要吗?从前邹阳、枚乘一类人跟随汉代诸王交游,都能够竭尽讽谏的忠诚,发扬匡正辅佐的道理。如今郯王受皇帝重托,是磐石般的宗室,而且贤明,又非常爱惜思齐;希望你们这些人率领同伴,早晚尽心侍奉郯王,使他永远保全大功,从而忠于天子,才可以获得无穷的禄位。你们这些人长久承受郯王的美德和恩惠,也很有好处啊!所作诗歌,古体诗若干首,近体诗若干首。思齐字某,垕字子载,谨字诚之,都是若金的乡里人。《送卫无极序》天下各种官员,都是用来治理天子百姓的。只有郡县官与百姓关系亲近,施惠给百姓也容易。县官比郡官更接近百姓。县里有主簿和县丞,县令是长官,能够推行自己的意志。既然更加接近百姓,又能够推行自己的意志,如果由贤能的人担任,百姓就能受到他的恩惠。古代晋国的卫君柔,是一位光明磊落、明达伟岸的人。他做官廉洁谨慎、公平正直,能够无愧于先世。此前他由昌邑主簿升任乐安府尹,百姓已经受到他的恩惠了。如今再次授予他无极县令之职,他将前往无极,那里百姓又将受到他的恩惠吗?听说他在乐安时,治理政事有如某位古人吗?他查察奸弊如同神明,向上使长官不能扰乱,向下使百姓不能欺骗,强暴之人不敢作恶。上级官员知道他的才能,已经多次推荐他了。如今无极距离京师并不太远,他的治理方法大概不会改变吧?他先前正因为这些而声名日益显著、经验日益丰富,并且一定会再次不断得到推荐。他入朝大概就是早晚的事了。这样说来,无极的百姓难道又不能长久受到他的恩惠了吗?君子的道理,只在于得到什么任用罢了。在县邑任职,就施惠于一县;在郡任职,就施惠于一郡;在朝廷任职,就施惠于天下。您前往无极吧,以后一定会被朝廷任用,那时天下百姓将一起受到您的恩惠吗?
送傅子通赴山北书吏序国家科举之兴,进士下第者犹得与诸职官及郡吏嵗当贡者相错补宪府掾。凡其间能卓卓自树立而论建特异者,率科举所取士。儒者信有益于用哉?科举既罢,大学生传亨子通以元统三年乡贡进士,受御史荐,出掾山北。将行,以余为同道与业,又同姓为昆弟,来取别而请所赠焉。或曰:“进士而吏者,下第者也。子通进士非下第,宜犹有可待者。即科举未复,就试大学,犹当得七品官。子通乃自损为吏耶?”是未知言耳。士顾所行何如,用之小大弗计也。且宪司,天子视听之府,羣有司所受正焉。民有病于其上者,必于是乎取瘳也。吏虽卑,入则与其官长论议相可否,上下古今之道,而建其事之当行者;出则佐行郡县亷察百司之治,而录其繇殿最。夫人之行而黜陟之,霆击电观,所过震慑。出一言而善,百姓德之有司报焉;一言而不善,有司不敢非也,而百姓休戚系之矣。故使贤者为之,彰善而瘅恶,除▯而兴利,恢恢乎得行其志;不肖者为之,因挟是以张威福自为,即不粥狱于货,必深文以要誉,而残忍不顾焉。是故在位必多贤者,而后能得贤者以用,而使其志得行。然而宪府固多贤者也。今子通以进士而小试于吏,有行志之得,而无张威福之挟,将蚤夜业业,厉操行,树风纪,以见于行,使人曰:“儒者信有益于用也。”又曰:“子通信儒者,信贤信宜获用于宪府,而得行其志。宪府亦信多贤能,得贤者以用,而使其志得行也。”呜呼,子通往矣!无薄吾言乎哉?无负进士哉!吾见进用也有日。
送南雄教授刘务恭序天下同文,尽海隅郡县,凡置吏以治者,咸立师而教焉。岭以南三大府,其地之美且近者,莫广东若。广东地美且近者,莫南雄若。王化自北近者,固先之矣。其民宜庶且富,而易以为教。夫既地近而化先,又庶且富,易以教,庶一变而鲁者欤?由是可以至道矣。新喻刘君务恭,以广西儒学正书满新,被命教授南雄。南雄去吾江右,仅逾岭。吾江右故人物之郡,殆所谓变鲁可以至道者,而君固吾江右士也。吾闻南雄守杨侯贤而爱人,先礼义后刑政。君至,教其民孝弟忠信,以服杨侯之化,使之知君者尊之,亲者仁之,长者敬之,幼者慈之。蚤作夜息,稼穑以养其生,棺椁以送其死,笾豆簠簋以承其祭祀,材木以为室庐,丝麻以为衣服,金以为罍爵,鐡以为田器,而皆勿以为兵。奸宄不作,礼乐以兴,使人谓吾江右果文物之郡,南雄果近吾江右文物之郡而易以教,刘君果为吾江右之士而善教哉?君与余同郡,余为广州文学,又同道,则夫教者,余将与君共勉焉。
赠儒医严存性序儒者通六籍之义,明万物之故,其于百家之言,弗事则已,事之必探其本始,索其蕴奥,极其变故,弗异夫庸众弗止焉。医家自炎黄氏下,及秦汉以来,岐伯、榆柎、仓、扁之徒,凡以医名世者,其书笼天地之化,括隂阳之运,综人物之生,凡四时、昼夜、风雨、寒暑、晦明、消长之变,与夫民生喜怒、忧乐,以及日夜兴作、食息、屈伸、嘘吸、百骸九窍之动,靡不备至。其术鍼人血脉,涤人五藏,投之药石以攻其疾,养之谷味以卫其生。若是,岂易言哉?世之诵其书、求其术者,非夫人通六籍之义,明万物之故而能识其理者,亦鲜矣。是故医之良,虽不必尽儒者,而儒者为医,吾知必良也。里人严存性,年少而力学,愽渉经史,旁及医药,百家之言,方将以儒术取进士苐,以是用于世,而科举废矣。于是益取医家之书而读之,求尽其术,以游四方而行其志焉。元统间,尝以其学行京师搢绅间矣。不幸家有故而归,其志不能以大遂。然徃年余留京师,闻京师之人多称之;今年余还乡里,又闻乡里之人多德之。及与之语,出入百家,征以六籍,于是知存性果儒者而为医也。其为医果异夫庸众者也。今闻其复将出游,请赠一言以别。夫医近儒者,治人之道,故善医者医国。今吾民病且甚,而有司治之不以其道,存性行四方,有问者具以其道告之,吾民且庶防有瘳乎?由是存性之医大行,吾道行矣。
译《送傅子通赴山北书吏序》国家兴办科举以后,进士落第的人仍然可以同各职官以及各郡应当每年进贡的人交错补任为宪府属官。这里面凡是能够卓然自立、发表议论和建言特别出色的,大多是科举录取的人。这样看来,儒者确实有益于任用吗?科举废止以后,太学生传亨子通以元统三年乡贡进士的身份,受到御史推荐,出任山北的属官。他将要出发时,因为我与他志同道合、同习学业,又同姓如兄弟,便来向我告别,请求我赠言。有人说:“进士而做属吏,是落第的人。子通是进士,并非落第,本来应当还有可期待之处。即使科举没有恢复,参加太学考试,也应当获得七品官。子通却自己降低身份去做属吏吗?”这是不了解情况的说法。读书人只看自己的行为怎样,任职大小并不计较。况且宪司是天子观察和听闻天下的机构,是各部门接受裁正的地方。百姓在上级那里有疾苦,一定要到这里求得医治。属吏虽然地位低下,进入其中便能同长官讨论可否,谈论上下古今的道理,并提出应当实行的事情;出去则辅助执行郡县对百官的考察和治理,记录他们的功过优劣。对于官员的行为加以黜陟,像雷霆打击、电光照察一样,所到之处都令人震慑。说出一句善言而有益,百姓便感念他的恩德,有关部门也会报告上去;说出一句不善的话,有关部门也不敢指责,而百姓的祸福就系于此了。因此,若由贤能的人担任此职,就能彰明善行、憎恶恶行,除去弊害、兴办有利之事,充分施展自己的志向;若由不肖之人担任,就会借此扩张自己的威势和恩惠,假公济私;即使不因钱财而枉法断狱,也一定会罗织苛细文法以求取声誉,残忍而不顾后果。所以在位者一定要多是贤能之人,然后才能得到贤能者来任用,使他们的志向得以施行。然而宪府本来就有很多贤能之人。如今子通以进士身份先在属吏职位上试用,能够施展志向,却没有凭借权势作威作福的条件;只应当早晚兢兢业业,磨砺操守,树立风纪,以实际行动表现出来,使人说:“儒者确实有益于任用。”又说:“子通确实是儒者,确实贤能,确实应当在宪府得到任用,并得以施展志向;宪府也确实多有贤能之人,能够得到贤者任用,使他们的志向得以施行。”唉,子通,你去吧!不要轻视我的话啊,不要辜负进士的身份啊!我看你被举用的日子已经不远了。《送南雄教授刘务恭序》天下使用同一种文字,直到海边的郡县,凡是设置官吏来治理的地方,都设立学校、聘请老师来教化。岭南以南的三大府中,土地优美而又接近中原的,没有比广东更好的;广东土地优美而又接近中原的地方,没有比南雄更好的。接受北方王化较早的地方,本来就应当先行教化。那里人口应当众多而且富裕,也容易施行教化。既然地近中原、接受王化早,又人口多而富裕,容易施教,难道可以一下子改变风俗而成为鲁国那样的地方吗?由此就可以达到至道了。新喻人刘君务恭,任广西儒学正,任期届满,被任命为南雄教授。南雄距离我们江右,不过越过一座山岭。我们江右本来就是人物繁盛的郡,大概正是所谓能够改变风俗、达到至道的地方,而刘君本来就是我们江右的士人。我听说南雄太守杨侯贤能而爱护百姓,把礼义放在刑政之前。刘君到任后,应当教导百姓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以接受杨侯的教化;使他们懂得:对于有学问有德行的人要尊敬,对于亲近的人要仁爱,对于年长者要敬重,对于年幼者要慈爱。早起晚睡,靠耕种来养活自己,准备棺椁送葬父母,用笾、豆、簠、簋承办祭祀,用木材建造房屋,用丝麻制作衣服,用金属制作罍爵,用铁制作农具,而都不要把这些东西用来制造兵器。奸邪盗贼不再发生,礼乐由此兴盛,使人都说:我们江右果然是文物之郡,南雄果然是接近我们江右、容易教化的文物之郡,刘君果然是我们江右的士人而且善于教化吗?您与我同郡,我担任广州文学官,又与您志同道合,那么对于教化百姓这件事,我将与您共同勉励。《赠儒医严存性序》儒者通晓六经的义理,明白万物的原理;对于诸子百家的学说,不研究便罢了,一旦研究,就一定要探究它的根本源流,寻求其中深奥的道理,穷尽它的变化,不同于普通人就此停止。医家自炎帝、黄帝以来,直到秦汉时期,岐伯、榆柎、仓公、扁鹊这一类人,凡是以医术闻名于世的,他们的医书包罗天地的变化,概括阴阳的运行,总括人与万物的生命;凡四时、昼夜、风雨、寒暑、晦明、消长的变化,以及百姓生活中的喜怒、忧乐,还有日夜起居劳作、饮食休息、屈伸、吐纳和全身百骸、九窍的活动,没有不详细记载的。他们的医术能够针刺人的血脉,清理人的五脏,使用药物和砭石来攻治疾病,用五谷滋味来养护生命。像这样,难道是容易谈论的吗?世上诵读医书、寻求医术的人,如果不是通晓六经义理、明白万物原理并能认识其中道理的人,也很少能够做到。因而良医虽然不一定都是儒者,但儒者来做医生,我知道一定会成为良医。同乡严存性,年少而努力学习,广泛涉猎经史,也旁及医药和百家之说,正准备凭儒术考取进士,以此服务于世,但科举却废止了。于是他更加研读医家的书籍,求得穷尽医术,以便游历四方、施展自己的志向。元统年间,他曾凭借自己的学问和品行在京师士大夫之间交游。不幸家中有变故而归乡,志向不能充分实现。然而往年我留在京师时,听京师人多称赞他;今年我回到乡里,又听乡里人多感念他的恩德。等到同他交谈,他能够出入百家之学,以六经加以验证,这才知道存性果然是以儒者身份行医的人。他行医确实不同于普通人。如今听说他又将出游,请允许我赠送一句话为他送别。医术接近儒道,因为都是治理人的方法,所以善于行医的人可以治理国家。如今我们的百姓疾病和困苦都很严重,而有关官府治理他们却不遵循正道;存性游历四方,凡有人请教,就把正道完全告诉他们,我们的百姓大概或许可以得到医治吧?由此如果存性的医术大为施行,我的道也就实行了。
旌孝图集序事亲而以孝闻,不足名也。事亲而遭其变,而孝闻,名且不朽于后世乎?夫使其名不朽于后,其亦由文辞哉!岳阳民张琦,生二嵗而失母于兵,长而求之三十年不得而不倦,风雨往复,晨昏号呼,鬼神为愁,行路相泣,卒能归其母,使二亲终夀于其室家。家虽贫匮,力业致养,莫年二亲病臂,则子为父冠带,妇为姑栉洗,凡所顺承,惟其志。既殁▯祭,情溢于礼,逺近莫不称其孝焉。事闻朝廷,命有司旌其门,且复其家,又令史官张大其事,以诏后世。自京师及四方之能文辞者闻之,争为赞述,积诗古文凡若干卷。岳阳之文,而好事者乐其有禆于风化也,既相与纂萃成集,又次苐为图十二,各首以事,以尽夫文辞之所不及者,别为一编,使予总叙其槩,将并传之。呜呼!琦且遂成孝子之名于不朽矣乎?夫事亲,人之常也,恶乎取名哉?世必有不善事其亲者,而后孝子之名始见。圣人君子虑人道之日壊,恒嘉夫当世之善事亲,以劝其不善事亲者。矧琦所遭非常者乎?且今世有号学士大夫者,犹或不能无慙于其亲,而琦也起身闾阎,未尝学问,乃能树立若此者,名不朽固宜也。后之观其图,诵其事者,其能无锡类之思乎?琦字国寳,为善盖多,孝举其盛者耳。
南征藁序元统三年,诏遣吏部尚书銕柱、礼部郎中智熈善使安南,而以若金为辅行。其年秋七月,辞京师。明年夏,还至阙下,往返万六千余里。道途所经,山川城郭、宫室墟墓、草木禽虫百物之状,风雨寒暑、昼夜明晦之气,古今之变、上下之宜,风土人物之异,凡所以感于心、郁于情、宣于声而成诗歌者,积百余篇。内弟孙宗玉见而录之,其意若将惧其零落而欲久其存者。嗟夫!古之皇华遣使,杕杜劳还,采薇歌戍役之苦,黍离闵宗周之旧,斯皆原情所生而诗由作也。今人之情,岂异于古哉?余惟不能禁余之情,而达诸辞耳。恶能保其必存以久也?自古之诗,零落亦多矣,矧后之人所作乎?余独有感于行迹之逺,而悯夫宗玉之志之勤,于是叙而存之。
孟天伟文藁序文与时盛衰,道斯系也。文之论世,皆曰主乎气。蒙则以为有志焉,不徒谓气也。今夫射不志乎彀,不能以中的;御不志乎绥,不能以及辙;梓匠轮舆,圆不志乎规,方不志乎矩,平直不志乎凖绳,不能以成器。为文而不志乎古之作者,而能合道,鲜矣。是故志以为主,而气以充之,必至之道也。河东孟天伟,好学有才识,尝贡于乡,下第春官,由是辟掾宪司,歴御史府、刑部、枢宻院,用且未巳。暇日即读书为文不废,凡志、记、叙述、铭、赞、赋、颂之作,各极其体,汲汲焉古作者之度,惟恐其不合。盖能先其所志,而充之以气者也。夫南北之气异,文亦如之。南方作者婉宻而不枯,其失也靡;北方简重而不浮,其失也俚。君兼采其长,而力惩其失,其能合古之度,不亦宜哉?然君方壮,进于学不已,譬诸登山者,足益往,身益髙。余南归,当与君别。后数年再至,余望君絶顶矣。
朱敬立文藁序士之学,其犹农夫之耕乎?善耕者不以嵗不获而弃其鉏耰;善学者不以时不见信而徙其业。农而弃鉏耰,不可以为生;士而徙业,不可以为学。不弃不徙,其知所守者乎?国家自科举之兴,天下学士以明经就选举,嵗且千万人。及其既废,世之操觚以进取者,曽不若武夫、俗吏以及厮养之徒。于是四方士稍稍废学,其能不厌弃夫经术而徙业者,防何人哉?余同郡朱君敬立,蚤明经,习举子业,数就试于乡,不利而同辈多推与之。余尝得其所为程文一编,读之,学优而辞赡,理着而情达。科举且废,而犹力学为文章不已,方之于农,所谓善耕者欤?其所守可知矣。昔之人有为不▯手之方者,徒贱技耳,犹有时而为用于国。况明经以学道者乎?孔子曰:“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吾日于敬立有望焉。
邓林樵唱序自骚雅降,而古诗之音逺矣。汉、魏、晋、唐之盛,其庶防乎?时之异也,风声气习日变乎流俗,凌夷以至于今,求其音之近古,不已难哉!庐陵邓或之尝采诗至岳阳,得临湘邓舜裳所着集曰《邓林樵唱》者,来长沙以示余。古体幽澹闲逺,有自得之趣;近诗亦皆清畅可诵,特异乎流俗。斯殆古音之近者欤?吾闻湘江之滨,楚放臣屈子之所游,其文辞之被兹土者,山巅水厓之居人,必有得其遗音者矣。然屈辞多悲愤悒郁之声,而舜裳所谓樵唱者,不类乎是。呜呼,余得之矣!治世之音安以乐,亡国之音哀以思。《邓林樵唱》其安乐之音乎?吾于是庆舜裳之遭治世,而悲屈子之不遇也。
译《旌孝图集序》侍奉父母而以孝闻名,本来不足以称名;侍奉父母时遭遇变故,而仍以孝闻名,难道名声还不能流传后世而不朽吗?如果使他的名声在后世不朽,大概也要依靠文章吧!岳阳百姓张琦,两岁时母亲死于战乱,长大后寻找母亲三十年而不知疲倦,风雨中往返,早晚呼号,鬼神为之忧愁,行路的人也为之哭泣,最终竟使母亲归来,让父母二人终老于自己的家中。家里虽然贫困,他仍努力劳作供养父母;晚年父母手臂患病,儿子便替父亲戴帽系带,妻子替婆婆梳头洗涤,凡是顺从承奉父母的事,只依照他们的心意。父母去世后,他安葬并祭祀,感情超过礼制,远近之人无不称赞他的孝行。此事传到朝廷,朝廷命有关部门在他家门上表彰,并免除他家的赋役,又命史官详细彰显此事,以告示后世。从京师到四方的能文之士听到这件事,都争相作赞颂,积累诗歌古文共若干卷。岳阳的文人和好事者乐于看到此事有助于风俗教化,便共同汇编成集,又编排成十二幅图,每幅图都以事情为首,以补足文章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另编为一册,请我总述大意,将它们一并流传。唉!张琦将要终于成就孝子的永恒名声了吗?侍奉父母是人的常情,又到哪里去求取名声呢?世上一定有不善于侍奉父母的人,然后孝子的名声才开始显现。圣人和君子忧虑人道日益败坏,总是赞美当世善于侍奉父母的人,以此劝导那些不善于侍奉父母的人。何况张琦所遭遇的是非同寻常的变故呢?况且如今世上号称学士大夫的人,还有人不能不对父母感到惭愧,而张琦出身民间,从未受过学问训练,却能建立这样的德行,他的名声不朽本来就是应该的。后世观看这些图、诵读这些事迹的人,难道能没有由此类推而产生的感想吗?张琦字国宝,他所行善事大概很多,孝行只是其中最盛大的一项罢了。《南征稿序》元统三年,皇帝下诏派吏部尚书铁柱、礼部郎中智熙善出使安南,并以若金为辅行。这年秋七月,辞别京师。第二年夏天,返回到宫阙之下,往返一万六千多里。沿途所经过的山川、城郭、宫室、荒墟、坟墓、草木、禽虫等万物的形状,风雨寒暑、昼夜明暗的气候,古今的变化、上下的情势,风土人物的差异,凡是触动于心、郁积于情、发之于声音而写成诗歌的,积累了一百多篇。内弟孙宗玉看见后便记录下来,他的意思似乎是担心这些诗零散失传,想使它们长久保存。唉!古代的《皇华》写使臣出行,《杕杜》写慰劳归来的使者,《采薇》歌咏戍卒的艰苦,《黍离》哀悼周王室旧都的衰败,这些都是从真实情感中产生,因而写成诗的。今人的感情,难道和古人不同吗?我只是不能抑制自己的感情,把它表达在文辞中罢了,哪里能够保证它一定保存长久呢?自古以来的诗歌,零散失传的也很多,何况是后世人所作的呢?我只是对行旅足迹的遥远有所感慨,又怜惜宗玉用心的勤恳,于是作序保存它。《孟天伟文稿序》文章随着时代兴衰,道也系于其中。谈论文章的人,都说它主要在于气。我则认为还要有志向,不能只说气。射箭如果不以射中靶心为志,就不能命中;驾车如果不以控制缰绳为志,就不能到达车辙;木匠制造车轮车舆,画圆不以圆规为准,画方不以矩为准,求平直不以准绳为准,就不能制成器物。写文章却不以古代作者为志向而能够合乎道,实在很少。所以志向是主导,气是用来充实它的,这是达到成功的道路。河东孟天伟好学而有才识,曾被乡里贡举,参加春官考试落第,于是被征召为宪司属官,历任御史府、刑部、枢密院,任用还没有停止。他闲暇时就读书作文,从不废止;凡是志、记、序、述、铭、赞、赋、颂等作品,各自都尽力符合其体裁,急切地追求古代作者的法度,只怕不合。大概是能够把自己的志向放在首位,再用气来充实它。南北的风气不同,文章也如此。南方作者的文章婉转细密而不枯槁,缺点是柔靡;北方文章简洁凝重而不浮泛,缺点是鄙俚。孟君兼取南北之长,努力纠正它们的缺点,他能够合乎古代的法度,不也是理所当然吗?然而孟君正当壮年,在学问上不断进步,就像登山的人,脚步越向前,所处的位置越高。我将南归,正要同您告别。过几年我再次来到这里时,希望已经看到您登上最高峰了。《朱敬立文稿序》读书人的学习,难道不就像农夫耕作吗?善于耕作的人,不因为一年没有收成就丢弃锄耰;善于学习的人,不因为一时没有得到信任就改换所学。农夫丢弃锄耰,就不能靠耕作谋生;读书人改换所学,就不能称为学习。能够不丢弃、不改换,是知道自己应当坚守什么吧?国家兴办科举以来,天下读书人凭借通晓经书参加选举,每年多达千万人。等到科举废止,世上拿着笔谋求仕进的人,竟然还不如武夫、庸俗的官吏以及奴仆之类。于是四方读书人逐渐荒废学业,能够不厌弃经学而改换所学的,还有几个人呢?我的同郡人朱君敬立,早年通晓经书,学习应举文章,多次参加乡试而没有成功,但同辈大多推重他。我曾得到他所写的一篇程文,读后觉得学问优长、文辞丰富,义理显著而感情通达。科举将要废止,他却仍然努力学习写文章而不停;拿他同农夫相比,正是所谓善于耕作的人吧?他所坚守的志向由此可知。从前有人掌握不用麻木手的药方,只因这是一种微末技能而轻视它,但尚且有时能被国家任用,何况以通晓经书来学习道术的人呢?孔子说:“耕作,其中也有饥饿;学习,其中也有禄位。”我每天都对敬立寄予希望。《邓林樵唱序》自从《离骚》《雅》体衰落以后,古诗的声音相距遥远了。汉、魏、晋、唐盛盛时期的诗歌,大概还接近古音吧?时代不同,风声气习每天都随着流俗变化,逐渐衰落到今天,要寻求接近古音的诗,岂不是更加困难吗?庐陵人邓或之曾经采诗到岳阳,得到临湘人邓舜裳所作的诗集,名叫《邓林樵唱》,带到长沙给我看。古体诗幽静淡泊而深远,有自得的趣味;近体诗也都清新流畅,值得诵读,尤其不同于流俗。这大概是接近古代诗音的作品吧?我听说湘江岸边是楚国流放大臣屈子游历过的地方,受到他的文辞影响,这里的山顶水边居民,一定有人得到他的遗音。然而屈子的辞赋多是悲愤忧郁的声音,而邓舜裳所说的樵唱,却不像这样。唉,我明白了!太平时代的声音安定而快乐,亡国时代的声音悲哀而多思。《邓林樵唱》莫非是安乐时代的声音吗?因此我庆幸舜裳生逢太平时代,又悲叹屈子没有遇到这样的时代。
欧阳斯立诗序诗本性情为辞者也。古之圣人以成政教。予尝恨今之诗不复古矣。而其人性情岂异哉?昔者孟子对齐宣王曰:「今之乐犹古之乐,取其所本云尔。」余以谓今之诗亦犹古之诗也。故夫善言诗者,不徒以其辞,而以其所本。所本正矣,辞或未工,不害其为教。本失其正,辞虽工,何益哉?古酃欧阳斯立蚤以能诗见称诸名公。间余往年过酃,见其所着,时余未能知诗,不足以识别。今既十数年而复过之,则前所见者多已亡散,其门生故友手抄口诵,仅十存二三,而其言皆本诸民彛,切乎时政,未尝无为为之。于是知斯立之作,不徒以辞者也。莫年积力,深至气益苍老,当更胜昔。余又恶知古诗之不在今乎?斯立既寻绎其故编,属余序其首。因出余旧所倡醻数什视之,使人心悸面赧,欲自毁之而不可得。不识后之视今,其悸赧复何如也?亦本乎情而叙之。
▯机子序百家术数之传不一,而其言皆欲使人知死生富贵之义,吉凶祸福之理,进退存亡之机。君子取之以守道安命,岂无补于世哉?作《▯机子序》。《▯机子》者,新喻人也,姓张氏,慧敏而多学。父子以所能斗数游衡、湘间。其法三十二星,本之以二气,变之以五行,衍之以七曜,错之以四余。以人始生年月日时之支与日之数,遇所得某星而生,数若干,重四以一八而布之,以观得位之曜,万千百十分厘以积之,而成出身之荣。星有吉凶,筭有赏罚。赏者益之使多,罚者损之使少。多者贵富,少者贱贫。死生祸福,一占乎是矣。其术世所罕能,相传出汉时东方朔之学,而由来久逺,卒不可考。然其为法颇简易,而善取征。其言隂阳战伏之机,阳众而胜则赏,隂众而胜则罚。夫阳者君子也,善也;隂者小人也,恶也。善有赏而恶有罚,善者吉而恶者凶。其为义固有大焉,而托之细也。史称东方生愽观外家之语,而列传记其狡狯。是数之传信出于朔耶?何其异哉!临湘蔡氏所传洞▯法书,宗▯图序。道可以形求乎?曰:不可。道无形,形者道之寓也。法可以言传乎?曰:不可。法无言,言者法之喻也。古之真人,契道于无形,悟法于忘言。凡其赫然而外著者,非夫寂然而内定者欤?临湘蔡君栖云,读书好道术,尝受洞▯法书于武当刘尊师。因泝求传授之次,乃图尊师而上至于玉枢青灵之像,为一卷。又录前人所述本末及所传法书大要于后。予过岳阳,访之山中,出书及像,使余序之。呜呼!道非可形求也,无形者存乎神。法非可言传也,忘言者存乎人。故神者,二气之能,依人而行者也。一阖一辟,吾气动息;一惨一舒,吾气吹嘘;一出一入,吾气呼吸。天地清宁,吾气之凝;风霆激作,吾气之抟。濯濯乎吾前,烛烛乎吾后,奕奕乎吾左右上下,肃肃乎吾身之中。惟无所感焉,感斯应矣。是故道不在图,而在夫人;法不在书,而在吾心之神。传曰:诚于中,形于外;不诚,未有能著者也。蔡君自号渊黙,是宜有得于寂感之机,诚中之义矣。道法岂外求哉?
王安民管斑集序夫规两于铢,至微也;而百钧起之。营寸于分,至寡也;而千寻始之。求畆于跬步,至近也;而万里基之。君子众辞以成文,片言以见道,岂徒以博为哉?亦有其要而已。巴陵王君安民,积学为文,有志于古之作者。余过岳阳,得其所着《管斑集》,阅之,诗古文凡若干首,短章泉幽,大篇云委。本之以六经,贯之以百家,出入韦、柳之门,步趋韩、欧之径。要皆不违乎理,而必涉于世教。其于学可谓博矣,其为言可谓富矣,其于见道可谓非拘拘者矣。而其名集取喻于小,「管斑」之义,毋亦百钧之铢,千寻之寸,万里之跬歩欤?吾知自视欿然,不为夷世之辞,而举微以见着也。故自管而窥豹,犹因文以明道,指一斑以谓全豹不可,而全豹之章不殊乎一斑,执单辞以论至道不可,而至道之文不离乎单辞。昔者孔子蔽诗以一言,反义于三隅,示学者以其要也。今君之学,固亦得其要矣乎?吾闻志之壹者,其视不乱;守之专者,其得必精。喻学于窥管,则志壹守专,于是益见君之所学矣。苟自今进进,气日益充,识日益广濶,步千古之上,髙视八荒之外,文将彬乎典诰,诗将被乎风雅,时而出之,灿然虎章,烂然彪炳。吾且见其变化犹龙矣,又岂窥豹一斑而已哉?
译《欧阳斯立诗序》诗本来是把性情形成文辞的东西。古代圣人用它来成就政治教化。我曾经遗憾如今的诗不再像古诗了。但今人的性情难道不同吗?从前孟子回答齐宣王说:“今天的音乐同古代的音乐一样,只是要看它所依据的根本罢了。”我认为今天的诗也同古代的诗一样。因此,善于谈论诗的人,不只是看它的文辞,还要看它所依据的根本。根本正确,即使文辞有时不够工巧,也不妨碍它具有教化作用;根本失去正道,文辞即使工巧,又有什么用呢?古代酃县人欧阳斯立,早年就以善于作诗受到名公称誉。过去我经过酃县时,见过他所作的诗,那时我还不能懂得诗,所以不足以辨识。如今相隔十多年再次经过那里,先前所见的诗大多已经散失,他的门生故友手抄口诵,只有十分之二三还保存着,但其中的言论都以民间常理为根本,切合时政,从来不是无所作为地写作。由此我才知道斯立的作品并不只是讲究辞藻。晚年积累功力,造诣深厚,气格更加苍老,应当比过去更好。我又怎能知道古诗不在今天呢?斯立既已重新整理旧稿,嘱托我为卷首作序。于是拿出我过去所作的唱和诗几十篇给他看,使我心惊脸红,想亲自毁掉它们却已经来不及了。不知后人看待今天的诗,心惊脸红又会怎样呢?这也是本于性情而写下的序。《玄机子序》百家术数的传承各不相同,但它们都想使人知道死生富贵的意义、吉凶祸福的道理以及进退存亡的关键。君子取用它来守持道义、安于命运,难道对世人没有补益吗?于是作《玄机子序》。《玄机子》作者是新喻人,姓张,聪慧敏捷而且博学。他和父亲凭借自己的本领,在衡、湘之间以推算术游历。他的方法以三十二星为基础,以二气为根本,用五行使之变化,以七曜推衍,以四余交错。根据人的出生年月日时的干支和出生日的数目,遇到所得到的某星而出生,数出若干,再四重相乘,以一、八布列,用来观察所得星曜的位置;把万、千、百、十、分、厘逐层累积,便形成出身荣贵的结果。星有吉凶,数有赏罚。得到赏的就增加,使它变多;受到罚的就减少,使它变少。多的便尊贵富足,少的便卑贱贫穷。死生祸福,全都可以从这里占断。这种术数世上很少有人能够掌握,相传源自汉代东方朔的学问,但来源久远,最终无法考证。然而它的法则颇为简易,而且善于取证。它说阴阳相争、潜伏的关键,阳多而取胜就得到赏,阴多而取胜就受到罚。阳就是君子,是善;阴就是小人,是恶。善有赏、恶有罚,善者吉、恶者凶。其中所包含的意义本来很大,却寄托在细小的术数上。史书说东方生广泛阅览诸子百家的言论,而《列传》却记载他的狡猾。难道这种术数确实出自东方朔吗?为什么两者如此不同呢!《临湘蔡氏所传洞玄法书宗派图序》。道可以从形迹上求得吗?回答说:不可以。道没有形体,形体只是道寄托的所在。法可以用语言传授吗?回答说:不可以。法没有语言,语言只是对法的比喻。古代的真人,在无形之中契合道,在忘言之中悟得法。凡是显赫地表现在外面的,不正是内心寂静安定的结果吗?临湘蔡君栖云,喜欢读书并爱好道术,曾经从武当刘尊师那里接受《洞玄法书》。于是追溯寻求传授的次序,便画出刘尊师以上直到玉枢、青灵诸像,编成一卷;又把前人所述的源流始末以及所传法书的大意记录在后面。我经过岳阳时到山中拜访他,他拿出书和图像,让我为它作序。唉!道不是可以从形迹上求得的,无形之道存在于精神之中;法不是可以用语言传授的,忘言之法存在于人的内心。所以所谓精神,就是阴阳二气的能力,依托人的身体而运行:一开一合,是我气息的动静;一收一舒,是我气息的吹吐;一出一入,是我气息的呼吸。天地清明安宁,是我气息的凝聚;风雷激荡发生,是我气息的聚合。它清明地显现在我面前,明亮地照耀在我身后,充沛地存在于我左右上下,肃然地充满我身体之中。只是没有外物感应它,一旦受到感应就会响应。因此,道不在图中,而在人的自身;法不在书中,而在我内心的精神。古语说:内心真诚,就会表现在外面;内心不真诚,就没有能够显著表现出来的东西。蔡君自号“渊默”,看来他应当已经领会寂静与感应的关键以及内心真诚的意义了。道和法哪里需要向外寻求呢?《王安民〈管斑集〉序》用铢来规量两,细微到了极点,却可以积累成百钧;经营一寸,微小到了极点,却可以从它开始达到千寻;从一步半步求得一亩,近到了极点,却可以成为万里的根基。君子用众多言辞成就文章,用片言只语显明道理,难道只是为了博大繁富吗?也不过是有它的要领罢了。巴陵王君安民,积累学问写作文章,有志于古代的作者。我经过岳阳,得到他所作的《管斑集》,读到其中诗和古文若干篇;短篇如清泉幽谷,大篇如云气奔涌。以六经为根本,贯通百家,出入于韦应物、柳宗元的门径,步趋于韩愈、欧阳修的道路。总的说来都不违背义理,而且必定涉及世间教化。他的学问可以说广博,文辞可以说丰富,对于认识道理,也可以说并不拘泥狭隘。而他的文集取名所比喻的却很小,“管斑”的意义,莫非就是百钧中的一铢、千寻中的一寸、万里中的一步吗?我知道他自视不足,不写迎合世俗的文章,而是举出微小的事物来显明大的道理。所以从管中窥豹,仍然是借文章来阐明道理;不能因为只看见一斑就说那是完整的豹,但完整的豹的纹章也不不同于一斑;不能执着于一句话来评说最高的道理,但最高的道理也不离开单独的一句话。从前孔子用一句话概括《诗经》,又从一个方面推知其余三方面,是向学习者显示其中的要领。如今您的学问,本来已经掌握它的要领了吧?我听说志向专一的人,观察事物不会杂乱;守持专一的人,所得一定精纯。把学习比作从管中窥看,那么志向专一、守持专一,就能更加看清您的学问了。假如从今以后不断进步,气日益充实,见识日益广阔,步履超越千古,眼界高出八荒之外,那么文章将文采斐然如典诰,诗歌将充满《风》《雅》的气韵;一旦写出来,灿烂如虎纹,光彩彪炳。我将看到它的变化如龙一般,又哪里只是管中窥豹、见到一斑而已呢?
送清江孔学礼谒曲阜诗卷序清江孔君学礼,盛年力学,才艺兼美,而意气卓荦,如干将镆鎁,不可狎视。出与贤士大夫逰,皆敬之爱之。竒其才,以为必见用于世。今辞亲别友,将展敬孔林,掉鞅燕冀,曵裾王侯之门,以抒其平生之所蕴蓄。于是邦之士夫,咸诗以壮之。余覩其家藏谱牒,知为毅夫、平仲诸孙,则洙泗之流,分▯演葩华,滂沛是宜有异于人也。方今崇笃夫子之道,凡诵其诗、读其书者,取官爵如寄,矧为圣人之胄乎?学礼造曲阜,而挹孔林之秀;升堂而闻金石丝竹之音;入宗庙而见琴瑟书册之懿。精神意气,互相感发,而心领神防于千载之上。他日施诸事业,必求无愧于圣人之胄。是则吾党之所期待也。故为之序。
傅与砺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傅与砺文集卷五元傅若金撰序
衡府判于公复学田序衡石鼔书院故有田在属邑茶陵者,东西庄凡六百畆有竒。茶陵既自为州,三分其一入州学,独东庄仍为书院田。不幸庄近灵巗寺,寺僧恃地阻险而去。衡又逺,校官力弗能制,数夺有其田。事即闻有司,恒受僧赂,易置曲直,前后数十年,田三复书院而三夺之。然文牍藏学官,虽未得田,犹不可冺。或教僧购得其牍,毁之以防踪迹。自是积十余年,莫与理者。后至元三年,程义孚为山长,时防监察御史、部使者俱至郡,以其事白之。御史按有司得实,即移湖南两府,使复田书院,而罪寺僧,且征田租。御史去,寺之主僧泰赂藩府文法吏,求觧。吏受赂,乃檄衡判府于公防茶陵守更详诘其是非,实欲缓之。泰自喜,隂使人行赇于公,公弗受。泰乃夜遁。公至茶陵,悉致寺僧,案得其奸状,上之藩府。文法吏受僧赂者驳前议,非泰辞不听。复田檄再下,公益自坚,不为利夺。未至茶陵,先遣人至寺执泰送州,州不受,欲纵使逸去。公闻之,驰至茶陵,立治泰诬夺书院田状,泰具服,不得有所隐。狱上,文法吏不能破矣。卒复其田。衡之士德公者,各为歌诗以道其实,俾余序之。嗟乎!君子之食禄于上者,将使事平于下也。凡民有争,犹必眂其曲直而理之,不敢有所阿私。矧书院田以供先圣之祀,而为邦家育材者乎?前时有司不顾是非之正,予夺之宜,徒惑于浮屠氏而利其赇赂。视公所为而不愧,且死则非人矣。士之歌公,有以也夫。公治衡,善政不少,复田特其一事云。
送李尚文之广西序海之逺也,或可桴矣。九夷之陋也,或可居矣。昔者孔子不遇于鲁卫,而去之。志岂厌近而乐逺哉?君子道合则仕,不合则去,亦何固必之有?吾友庐陵李尚文,材美而好学,介直而不阿。其不达于乡郡,而游于湖南也。有以湘乡之直学荐之者,久之志稍不合,即复浩然弃去,且遂为岭南之游。尚文,孔氏之甥,而亦孔氏之徒也。毋亦勇于浮海、信于居夷者哉?吾闻圣人非果为是也。居今之时,虽科举暂废,而四方牧人之长、循行之吏,无不得举茂材、荐遗逸者。夫以湖南之大,而使士之不遇,懐道以适逺,吾惧彼人之不知,而讥子之不能屈已以求合也。然今岭南两府多贤大夫,嗜道如渇饥,求贤若不及。且以余之不肖,尝受知于是矣。子之往也,必有合焉。
传曰:「懐与安,实败名。」子其行矣。余亦不合于湖南而求去者,君子之道,岂固塞于近而通于逺哉?
送孔学在诗后序送临江孔学在谒曲阜林庙,遂之京师,诗文凡若干首。郡人傅若金叙其后,以终作者之意。呜呼!孔子之圣,其犹天地乎?天之德,人不忘其覆矣;地之德,人不忘其载矣。天地之德不可忘也,圣人而可忘哉?是故莫大乎孔子之道,莫逺乎孔氏之泽。自吾生人之必由其道,万世不能忘其泽矣,而况为子孙者乎?于是学在将适京师,念其先世之不可忘也,则浮江淮,导河济,以达于洙泗,求曲阜林庙拜之,而序长幼于阙里之族,然后北之京师焉。可谓知所先矣。夫京师,天下之防,而阙里,圣人之乡也。为士者,身不至京师,不足以昌其道;为圣人子孙者,身不及阙里,不足以正其宗。不昌其道,非忠也;不正其宗,非孝也。忠孝之失,君子不与。今兹一举而二德具焉,而又先其所厚,庶无愧圣人之子孙矣。且京师之搢绅大人,佩服吾圣人之道,沐浴吾圣人之泽,孰不欲富贵吾圣人之子孙者乎?学在益宜不忘其先矣。诗云:“无念尔祖,聿脩厥德,富贵其外者焉。”学在名思深,距先圣五十四世,其先四十世祖绩仕为吉推官,子孙遂为西江孔氏云。
译《送清江孔学礼谒曲阜诗卷序》清江孔君学礼,正当盛年而努力学习,才艺兼优,意气卓异,如同干将、镆鎁这样的宝剑,不可轻视。他出外同贤士大夫交游,人人都敬重爱护他;大家惊异于他的才华,认为他一定会被时代任用。如今他辞别父母、朋友,将前往孔林表达敬意,驱车奔驰于燕、冀之间,曳裾进入王侯之门,以抒发平生所蕴藏的才学。于是本地士大夫都作诗为他壮行。我看了他家收藏的谱牒,知道他是毅夫、平仲等人的后代,那么作为洙水、泗水一带孔氏的后裔,分支繁衍、才华灿烂,本来就应当不同于常人。当今崇尚并笃行孔子的道理,凡是诵读孔子诗歌、阅读孔子著作的人,取得官爵就像拾取寄放之物一样容易,何况是圣人的后裔呢?学礼到了曲阜,吸取孔林的秀美;登堂听到钟磬琴瑟丝竹的声音;进入宗庙看见琴瑟、书册的美盛。精神意气相互感发,在心神之间领会千载以前的圣人。将来把这些施用于事业,一定要做到无愧于圣人的后代。这就是我们同道所期待的。因此为他作序。《傅与砺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傅与砺文集》卷五,元代傅若金撰序 《衡府判于公复学田序》衡石鼓书院原来在所属茶陵州有田地,东西两庄共六百多亩。茶陵既然自行设州,便把其中三分之一划入州学,只有东庄仍作为书院田。不幸东庄靠近灵巖寺,寺僧倚仗地势险要而侵占。衡州又距离很远,学官力量不能制止,寺僧多次夺取并占有这些田地。事情上报有关部门后,有关部门常常接受寺僧的贿赂,颠倒是非,前后几十年,田地三次归还书院,又三次被夺走。然而文书藏在学官那里,虽未能收回田地,仍然没有完全湮灭。有人教寺僧买通取得文书,将它毁掉以防留下踪迹。此后十多年,没有人替书院申理。后至元三年,程义孚任山长,当时恰逢监察御史、部使者都来到郡中,他把这件事报告给他们。御史查问有关部门,得到实情,便移文湖南两府,命令把田地归还书院,治罪寺僧,并征收田租。御史离任后,寺中主僧泰又贿赂藩府掌管文法的官吏,请求解除处分。官吏接受贿赂,于是发文给衡府判于公,要求会同茶陵守再次详细审问是非,实际上是想拖延此事。泰暗自高兴,暗中派人给于公送贿赂,于公不接受。泰于是连夜逃走。于公到茶陵后,把寺僧全部带来审问,查明他们奸诈侵夺的事实,上报藩府。那个接受寺僧贿赂的文法官吏便驳回先前的议定,不听泰的申辩。归还田地的命令再次下达,于公更加坚定,不因利益而动摇。还未到茶陵,他先派人到寺中逮捕泰,押送到州里;州里不肯接受,想放任他逃走。于公听说后,立即赶到茶陵,当场审理泰诬陷并侵夺书院田地的罪状。泰全部认罪,无法再隐瞒。案件上报后,掌管文法的官吏再也不能推翻了。最终田地归还了书院。衡州士人感激于公,各自作诗歌颂他的真实事迹,请我为它作序。唉!君子在上级领取俸禄,是要使下级的事情得到公平处理。凡是百姓有争讼,尚且一定要察看是非曲直而加以处理,不敢有所偏袒,何况书院田是用来供奉先圣,并为国家培养人才的呢?先前有关官吏不顾是非的正道和赏罚的恰当,只是被佛教迷惑而贪图他们的贿赂。看见于公所作所为仍不感到惭愧,甚至死了也就不是人了。士人歌颂于公,是有道理的。于公治理衡州,善政很多,归还田地只是其中一件罢了。《送李尚文之广西序》大海虽然遥远,有时还可以乘木筏渡过;九夷虽然鄙陋,有时还可以居住。从前孔子在鲁国、卫国得不到任用,便离开了。难道他的志向是厌恶近处而喜欢远方吗?君子的道与自己相合就做官,不相合就离去,哪里有一定的拘泥呢?我的朋友庐陵人李尚文,才华优美而好学,耿介正直而不阿谀。他在乡郡没有得到通达,便到湖南游历。有人以湘乡直学的身份推荐他,过了很久,志向渐渐不相合,于是又毅然离去,并将要游历岭南。尚文是孔子的外甥,也是孔门的弟子,莫非是勇于乘船渡海、甘愿居住夷地的人吗?我听说圣人其实并不是真的要这样做。如今正值这个时代,虽然科举暂时废止,但四方牧民的长官、巡行的官吏,没有不能举荐有才之士、推荐隐逸之人的。湖南这么大,却使读书人不得志,怀抱道义而远行,我担心那里的人不了解你,反而讥笑你不能委屈自己来求得契合。然而如今岭南两府有很多贤能的大夫,爱好道义如同饥渴,求贤唯恐不及。况且凭我这样不肖的人,也曾经在那里受到知遇。您此番前往,一定会有与他们相合之处。《传》说:“怀恋安逸,实际上会败坏名声。” 您就出发吧。我也因为在湖南不得志而求去,君子的道路,难道会在近处固定闭塞、到了远方才通达吗?《送孔学在诗后序》临江人孔学在将去曲阜拜谒孔林、孔庙,随后前往京师,所作诗文共若干首。郡人傅若金为它作后序,以完成作者的意愿。唉!孔子的圣德,难道不就像天地一样吗?天的恩德,人们忘不了它覆盖万物;地的恩德,人们忘不了它承载万物。天地的恩德都不能忘记,圣人难道可以忘记吗?所以没有什么比孔子的道更伟大,没有什么比孔氏的恩泽更长远。自从我们人类必然要遵循他的道以来,万世不能忘记他的恩泽,何况作为他的子孙呢?因此学在将要前往京师时,想到祖先不能忘记,便渡过长江、淮河,沿着黄河、济水而行,到达洙水、泗水之间,寻访曲阜的孔林、孔庙并加以拜谒,又在阙里孔氏宗族中依长幼行礼,然后才向北前往京师。可以说知道什么是先务了。京师是天下会聚之地,阙里是圣人的故乡。读书人若不能亲身到京师,不足以昌明自己的道;作为圣人的子孙,若不能亲身到阙里,不足以端正自己的宗族。不能昌明圣道,不是忠;不能端正宗族,不是孝。失去忠孝,君子不会赞许。如今这一次出行同时具备两种德行,而且把更应厚重的事情放在前面,大概就可以无愧于圣人的子孙了。况且京师的士绅大人都佩服、奉行圣人的道,沐浴在圣人的恩泽之中,谁不愿意使圣人的子孙富贵呢?学在更加应该不忘记自己的祖先了。《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富贵只是外在的东西。”学在名思深,距离先圣孔子已经五十四世;他的先祖第四十世祖绩曾任吉州推官,子孙于是成为西江孔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