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傅与砺文集卷五元傅若金撰序
恒斋诗序长沙当两府之防,郡人山房易君多与其士大夫游,凡为郡邑守令之贤否,日闻焉。数为余称宁乡尹臧明府之为政,忠顺以事上,恺弟以莅民,久于其道而不变。尝名其脩省之室曰「恒斋」,斯其治民得于脩身者欤?愿征辞以记其义。嗟夫,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况君子之临民者乎?夫恒者,悠久之道,天地之经,人之常也。天无恒,不能久其覆;地无恒,不能久其载;日月星辰无恒,不能久其照;四时无恒,不能乆其变化。圣人合德于天地,并明于日星,同序于四时,亦惟有恒哉!是故君子脩其身而信于民,其必有恒守者矣。吾闻臧君之尹宁乡,治农桑之本,脩常平之政,申庠序之教,直民寃狱,御军卒之暴于其邑者,而又新丽谯以谨人时,造舟梁以济病涉。凡堂宇祠庙之必葺者,莫不备至。民既信其令而安其政,殆所谓贤尹而有恒守者哉!苟由是一邑以达之天下,久于其道而不变,可以辅成圣人之化矣。
清江王君孝感诗序莫易乎事亲也,而可惧焉;莫严乎事神也,而可孚焉。事亲而惧,斯事神之孚欤?清江王君奉二亲,克致其孝敬。徙居长沙之日,孝益加焉。亲尝有疾且笃,君以至诚祷于江东之神,而亲疾以瘳。乃为庙于其居之侧,身自尸祝,而晨夕奉之,以报神功德于无穷。凡其所以为亲者,可谓至矣。今君之母年且九十,而康宁如当时。君复有子,以承其家,而嗣君之志。神之所报,君又庸有穷耶?呜呼!赫如而幽也,寂如而昭昭也。神可畏也,不可度也。而于王君之求,应答若是其疾,神果依人而行哉?吾知善者佑之,不善未见神之可诬也。故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人之欲致事神之福者,其亦尽吾事亲之道乎?
送南宁路总管宋侯之官诗序边郡视中州逺,王化地重而多险,故得人则治,不得人则乱,守令恒难其选。虽其佐吏,朝廷亦皆优其禄秩以庸之。而三嵗特一遣尚书、御史属防行中书,视大府所上郡县阙共,合比其名数而加铨择焉。至正改元,潭别驾宋侯以寛信亷慎受知于时,选授广西南宁路总管。夫寛则众得,信则民任,亷则不伤财,慎则不慢于政。合是四德而为郡,南宁之民其庶防乎?南宁本唐邕州,其土与左右江犬牙相入,而南控交趾,旁郡猺獠出没不常。宋因南汉升建武军镇,以节度国朝,复邕州,即其地剏宣慰司,制两江。后稍徙太平,加都元帅府。元贞初始合广西两江道,定置宣慰使司都元帅府,治静江,而分府于邕。天歴间改邕为南宁,分府所部两江州郡数十,各受节制。其俗剽悍,守长多所自署,嵗赋徒入其文书而已。朝廷亦羁縻之不切防以法。独南宁赋税之征,刑律之治,一眡中州,守令将佐悉上命所置。然比年西南兵兴,无时列郡骚动,供亿之费百倍于昔。加之贪虐相乗,掊克无已,民力困▯,斯时为甚。郡守之选益难其人。
传称管仲之言曰:「招擕以礼,懐逺以德。」吾见今之招懐者或异于是矣。昔龚遂为渤海而盗兵息,孟尝守合浦而去珠还,无他,去民之害而思其所以利之者耳。夫海隅之民,其情岂独异于中土之人哉?其乐生恶死同也,趋利避害同也。其有父母之养,妻子之育,而耕作食饮同也。求其秉彛之好,见善而喜,见不善而恶,又无不与中土之人同者。苟抚之以其道,则擕者以附,逺者以来,咸愿列于中土之民矣。不以其道,则虽中土之民,其不胥为乱者防希。
书曰:「民心无常,惟惠之懐。」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夫德惠之感,岂惟中土之民为然哉?侯尝为岭南推官,刑不滥矣,为浙西漕。属事集,而不扰矣。为潭别驾,上不失誉,下不失民心矣。今郡守位既尊,得专其政,而侯吏事益多,又恒承之以礼让,守之以忠笃,所谓虽蛮貊之邦,行之者乎?汉史称良二千石,而他日有自郡召至阙者,请于兹行告之矣。同郡多赋诗相饯,俾若金序之。
译《恒斋诗序》长沙处在两府会聚之地,郡人山房易君常同当地士大夫交游,郡县守令贤能与否,每天都能听到。他多次向我称赞宁乡县尹臧明府的政绩,说他忠诚恭顺地侍奉上级,和乐仁厚地治理百姓,长久坚持自己的道而不改变。他曾把修养反省的房间命名为“恒斋”,这大概就是他治理百姓从修养自身中获得的东西吧?他希望我写文记述其中的意义。唉!一个人如果没有恒心,连巫医都做不了,何况君子面对百姓治理地方呢?恒,是悠长久远的道理,是天地运行的常法,也是人的常性。天没有恒常,就不能长久覆盖万物;地没有恒常,就不能长久承载万物;日月星辰没有恒常,就不能长久照耀;四时没有恒常,就不能长久运行变化。圣人同天地合其德,与日月星辰同其光明,与四时同其秩序,也只是因为有恒常吧!所以君子修养自身并取得百姓信任,一定有恒久坚守的原则。我听说臧君任宁乡县尹,治理农桑的根本,修明常平仓的政务,申明学校的教化,公正处理百姓的冤狱,抵御军卒在当地的暴行;又修建华美的谯楼,以谨慎地观察农时,建造舟船桥梁来帮助行人渡水。凡是厅堂屋宇、祠庙必须修缮的地方,没有不尽力做到的。百姓既然信服他的命令而安于他的治理,大概就是所谓贤能而有恒守的县尹吧!如果能由治理这一县推广到治理天下,长久坚持自己的道而不改变,就可以辅助完成圣人的教化了。《清江王君孝感诗序》没有什么比侍奉父母更容易的了,却也最值得畏惧;没有什么比侍奉神灵更严肃的了,却可以由此得到感应。侍奉父母时心怀敬畏,这就是侍奉神灵能够得到感应的根本吗?清江王君奉养父母,能够充分做到孝敬。迁居长沙那天,他的孝心更加深厚。父母曾经患病而且病势危重,王君以至诚向江东的神灵祈祷,父母的病便因此痊愈。于是他在住所旁建造庙宇,亲自主持祭祀,早晚奉祀,以报答神灵无穷的功德。他为父母所做的一切,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如今王君的母亲将近九十岁,仍像当年一样健康安宁。王君又有了儿子,可以承继他的家业,继承他的志向。神灵所给予王君的报答,难道还会有穷尽吗?唉!神灵显赫而又幽深,寂静无声却又明明昭著。神灵可敬可畏,不可测度。但对于王君的祈求,神灵的回应竟如此迅速,神灵果真是依托人而运行的吗?我知道善人会得到神灵保佑,不善之人却从未见神灵可以被欺骗。因此说: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达到极致,就能感通神明。人们想要得到侍奉神灵的福报,难道也应当竭尽侍奉父母的道理吗?《送南宁路总管宋侯之官诗序》边远郡县比中原遥远,王化所及之地重要而且多有险阻,所以得到合适的人才会治理好,得不到合适的人就会混乱,守令的人选总是很难确定。即使是辅助官吏,朝廷也都优厚他们的俸禄品秩来任用他们。并且每三年特意派遣尚书、御史属官会同巡行中书省,考察各大府上报的郡县缺额,汇总核对名数后加以选任。至正改元时,潭州别驾宋侯因宽厚、守信、廉洁、谨慎而受到当时知遇,被选授为广西南宁路总管。宽厚则众人得到安抚,守信则百姓信任,廉洁则不损害财物,谨慎则不怠慢政事。具备这四种德行来治理一郡,南宁的百姓大概可以得到治理吧?南宁本是唐代邕州,其土地同左右两江犬牙交错,南面控制交趾,邻近郡县的猺、獠出没无常。宋代因南汉升置建武军镇,设置节度;本朝恢复邕州,就在此地创置宣慰司,控制两江。后来逐渐迁往太平,又增置都元帅府。元贞初年才合并广西两江道,确定设置宣慰使司都元帅府,治所在静江,并在邕州分设府署。天历年间改邕州为南宁,分府所管辖的两江州郡有几十个,各自接受节制。当地风俗剽悍,守长多由当地自行任命,每年赋税只是送入文书而已。朝廷也只是笼络羁縻,并不严格用法治理。唯独南宁的赋税征收和刑律治理,完全同中原一样,守令和将佐都由朝廷任命。然而近年来西南战事兴起,各郡没有一天不骚动,供给军需的费用比过去增加百倍。再加上贪婪暴虐相互助长,搜刮百姓没有止境,民力困乏,这个时候尤其严重。因此郡守的人选更加难以得到合适的人。《传》称管仲说过:“用礼节招致亲附之人,用德行怀柔远方之人。” 我看如今负责招抚怀柔的人,有的却与此不同。从前龚遂任渤海太守,盗贼和兵乱便平息;孟尝镇守合浦,离去后珍珠又回来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除去百姓的祸害,并设法给他们谋求利益罢了。海边的百姓,他们的感情难道唯独不同于中原人吗?他们同样喜欢生存、厌恶死亡,同样趋利避害;同样要奉养父母、养育妻子儿女,同样耕作、饮食。他们追求秉持常性的善良本心,见到善事就高兴,见到不善就厌恶,也没有不与中原人相同的。假如按照正道抚恤他们,那么离散的人会来归附,远方的人会前来,人人都愿意成为中原百姓的一员。不按照正道治理,即使是中原百姓,大概也很少有不相继成为乱民的。《尚书》说:“民心没有常定,只怀念恩惠。” 孔子说:“用政令引导他们,用刑罚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犯罪,却没有羞耻心;用德行引导他们,用礼制整齐他们,百姓既有羞耻心,又会归服。”德行和恩惠所产生的感召,难道只有中原百姓才如此吗?宋侯曾任岭南推官,刑罚没有滥用;又任浙西漕司,所属事务能够办成而不扰民;任潭州别驾时,对上没有失去声誉,对下没有失去民心。如今他担任郡守,职位已经尊贵,可以专断一郡政事,而他的吏治经验更加丰富,又总是用礼让来承接政务,用忠诚笃实来守持自己,这就是所谓即使在蛮貊之邦也能够实行的道理吧?汉代史书称颂贤能的二千石官员,日后如果有从郡中被召到朝廷的人,就请在这次出行中应验这句话吧。同郡人多作诗为他饯行,请若金为此作序。
送德巗乂上人求母序德岩乂上人者,新喻钱氏子也。幼时以其祖母之命薙髪,从浮屠师受业云山。其母叚氏独靳之,然卒强从其姑。自是恒郁郁不乐。无何,与其夫俱入沔阳,因留居十余年不肯还。虽其夫与子数往来,以好言慰之,请与俱载,终不许,且曰:“必致乂俱来乃可归。”上人闻之,亟白其师,请往求母,不许。即日夜色戚戚,思慕不可堪。与人言常若有不足于心者,语及輙于邑泣下不已。今年春得母报,且疾甚,又请往,不许,则又日夜思慕,泣下不已。益持斋戒,不近酒肉。恒昼诵经礼佛塔,至终夕不懈,以祈母生。凡可以用其心者,无不至。誓必往求母以归。余过清江,遇之天宁,目击其事状如是。察其志有可深悯焉者。嗟乎!夫人莫不有父母之爱。圣人作经,孝先百行。虽释氏书,亦有所谓大报恩者七篇。近世其徒多诵其书,不由其道。视上人所为,亦可少有唘发矣。夫不能亲其亲,而又禁人之亲其亲者,彼独何心哉?其同学瑞中与上人皆读孔氏书,其心皆与儒者合。于是行力相之,谓余学孔氏者宜乐诵人之孝。故余既赋诗赠之,又序其事于首,以坚其志云。送熊立义游学庐陵,然后北之京师序。清江熊立义将游京师,自惧其学之未充,而请所益焉,因为之辞以告之曰:「凡土地之产,可用于国者多矣,而亦由人力之至哉?松栢非不材也,不先之以培植,不足以中梁柱;南山之竹,非不直且达犀革也,不继之以栝羽镞砺,不能以入深。培植之而大矣,羽之镞之而利矣,虽欲勿用,人其舎诸于是?」立义且将束足卷轮,还之庐陵,蕲师取友,讲切旧学,益培其本,以植其榦,仁义以为羽栝,忠信以为镞砺,然后持之京师,求试其用。若是,则立义之行将有成矣。然犹自疑南方疎逺之儒,不敢信其能必达与否也,而又请益焉,则又为之辞以朂之曰:「九州荆去中国诚逺矣,昔者圣人之定土贡,未尝弃其风土所生之物焉,况士之有用于国者乎?今吾与子固皆荆之士也,无所用于世则已,苟有用焉,岂以逺而弃于圣人之土哉?行且见子之充贡矣,其往勿疑!」书以为送行序。
送刘伯原适武昌将之京师序京师固舟车文物之防,而遭时休明,圣天子更化,羣贤彚进。天下之士,苟非负巢许之志,厉夷齐之行,而违世长往,孰不延颈引首,愿一至其地,以观礼乐之盛哉?而或不能勇于自遂者,将其才不足以自见欤?抑其力不足以自振欤?才足以自见,力足以自振,而不能,犹是或者其人,安于田宅之养,溺于妻妾之奉,而所乐不在是欤?自有志者视之,其为人何如也?清江刘伯原,盖所谓士之有志者。往时絶彭蠡,遡江汉,登武昌、大别诸山,访神禹导水之迹,求文王南国之化,懐古赋诗,北望天际,未尝不慨然,即有乗云逺举之思,而邅逥不进,以需其时焉。今既遭其时矣,四方之游京师者,且相属道路矣。矧武昌视江西少北,去京师为近,在伯原又非有前数者之患,是行其勇于自遂矣乎?过燕台之下,见有以千金市骏骨者,幸为告曰:「千里马且至矣!」
送纯上人序世之学浮屠氏而局焉者,惧其师説之见黜于孔氏也,恒树辞以自卫,而絶游于吾徒。吾徒者,亦以其说之不合于孔氏而黜之,不与之游。于是道之相去益逺矣。其不惧见黜而游于吾徒,闻吾徒言则乐而脩习之,斯人者,是亦孔氏之徒矣。而服其服,而居其居,而氏其氏,或者亦托焉以浑其迹耶?清江兴化释德中,读书能文辞,日以孔氏之言教授于其宇。郡之贤士大夫多与之游。今其志汲汲若不足,将行四方,求名人钜公而访之,以廓其髙明而恢其所未大。岂余所谓孔氏之徒而托焉以混其迹者欤?何其乐闻吾徒言而急其求也!夫孔氏之言,道髙逺也,而不为虚空,使不可即焉;卑近也,而不为土块,使可轹焉。徴诸一身,放诸六合,达之万世,人病蔽且画尔,求之则不逺,履之而能至。谓吾浮屠氏而不资孔氏之道者,自欺者也;谓吾道且广大而狭孔氏之道者,欺人者也。自欺不明,欺人不诚,不明不诚,道恶乎行?而德中皆反是,反是孰不乐与之游哉?吾见其往也,譬之海水焉,虚而无不容矣;其返也,譬之泰华焉,髙而不可齐矣。闻闽越多浮屠学子行而见之,有局而自卫者,彻其障焉。
译《送德巖乂上人求母序》德岩乂上人,是新喻钱氏的子弟。他幼年奉祖母之命剃发,跟随僧人到云山学习佛法。他的母亲叚氏却独自舍不得他,但最终还是勉强听从了他的姑母。从此他一直郁郁不乐。不久,他母亲和丈夫一同进入沔阳,便留在那里十多年,不肯回来。虽然她的丈夫和儿子屡次往来,以好话安慰她,请她同车回来,她始终不答应,还说:“一定要让乂一同来,才可以回去。”上人听说后,急忙向师父禀告,请求前去寻找母亲,师父不准。他当日便日夜忧愁悲戚,思念母亲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他同人谈话,常常像心中有所不足;一谈到母亲,便呜咽哭泣不止。今年春天得到母亲的消息,知道她病得很重,又请求前去,师父仍不答应,于是他又日夜思念,哭泣不止。他更加坚持斋戒,不接近酒肉。常常白天诵经、礼拜佛塔,直到整个夜晚也不懈怠,以此祈求母亲活下去。凡是能够用来寄托心意的事情,他没有不做到极致的。他发誓一定要前去寻求母亲并带她回来。我经过清江,在天宁寺遇到他,亲眼看到他的情状就是这样。我察知他的志向,其中确有值得深切怜悯之处。唉!人没有不爱父母的。圣人制定经书,把孝列在百行之首。即使释氏的书中,也有所谓《大报恩》七篇。近世佛徒多诵读这些书,却不依循其中的道理。看看上人的作为,也可以稍稍得到启发了。那些自己不能亲近自己的亲人,却又禁止别人亲近自己的亲人的人,他们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呢?他的同学瑞中和上人都读孔氏的书,他们的心志都同儒者相合。于是瑞中尽力帮助他,说我这个学习孔氏之道的人,应当乐于称诵别人的孝行。因此我既作诗赠给他,又把这件事写在篇首,用来坚定他的志向。《送熊立义游学庐陵,然后北之京师序》。清江人熊立义将要游学京师,担心自己的学问还不充足,请求我给他一些益处,于是我作这篇文章告诫他说:“土地所产的东西,能够用于国家的很多;但它们不也是依靠人的力量才达到这种程度的吗?松柏并不是没有材料价值,只是如果不先加以培植,就不足以用作栋梁;南山的竹子并不是不直而且通达犀革,但如果不继之以括羽、镞砺等加工,就不能射入深处。培植它,使它长大;加工箭羽、磨利箭镞,使它锋利;即使想不使用它,人们难道会舍弃它吗?”立义将要收拾行装、卷起车轮,回到庐陵,寻求老师和朋友,讲习切磋旧日学问,更加培植根本,以树立自己的骨干;以仁义作为箭羽,以忠信作为箭镞和磨石,然后带着这些学问到京师,寻求机会试验自己的才用。这样,立义此行将会有所成就。然而他仍然怀疑南方偏远地区的儒生,不敢相信自己一定能够通达,又请求我加以勉励,于是我又作这篇文章勉励他说:“九州之中的荆地,距离中原确实很远。过去圣人制定土贡制度,从未舍弃各地风土所生的物产,何况士人有用于国家的才德呢?如今我和你本来都是荆地的士人;如果对世间没有用处,那也就罢了,假如确实有用,难道会因为距离遥远,就被圣人治理的土地所舍弃吗?你此行将要被看作充实的贡士了,前去吧,不要怀疑!”我写下这篇文章,作为送行序。《送刘伯原适武昌将之京师序》。京师本来就是舟车往来、文物荟萃之地,又逢时局清明,圣天子实行革新,群贤纷纷进用。天下的士人,假如不是怀有巢父、许由那样的隐逸志向,具有伯夷、叔齐那样的高洁操守,违背世俗而长期远游,谁不伸长脖子、昂首远望,希望亲自到那里一次,看看礼乐盛大的景象呢?有的人不能勇敢地实现自己的志愿,是他的才能不足以使自己显露出来吗?还是他的力量不足以使自己振作起来吗?才能足以显露、力量足以振作,却仍然不能前往,也许是因为他安于田宅的供养,沉溺于妻妾的奉侍,而所快乐的并不在于此吧?在有志之士看来,这样的人究竟怎么样呢?清江人刘伯原,大概就是所谓有志的士人。从前他横渡彭蠡湖,逆江汉而上,登临武昌、大别等山,寻访神禹治水的遗迹,探求文王教化南国的事迹,抒怀作诗,向北遥望天际,没有一次不慨然感叹,产生乘云远行的想法;只是徘徊未进,以等待时机。如今他既已遇到这个时机,四方游学京师的人也正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何况武昌相对于江西偏北,距离京师较近,而伯原又没有前面所说的那些忧患;这一次出行,莫非就是他勇于实现自己的志愿吗?经过燕台下面时,如果看见有人用千金购买骏马的骨头,请替我告诉他说:“千里马将要到了!” 《送纯上人序》。世上学习佛教而自我局限的人,害怕自己的师说被孔氏之道斥退,常常建立种种言辞来自我防卫,并且断绝同我们儒者的交往。我们这些人也因为他们的学说不合于孔氏之道而排斥他们,不与他们交往。于是两种道路彼此距离更加遥远了。那些不怕被排斥而同我们交往,听到我们的言论便欣喜并加以修习的人,这种人也就是孔氏的门徒了。他们穿佛教的服装,居住佛教的寺院,沿用佛教的姓氏,或许也只是借此寄托自己,以混淆自己的行迹吧?清江兴化寺的僧人德中,读书而能写文章,每天在自己的居所用孔氏之言教授学生。郡中贤能的士大夫多同他交往。如今他的志向急切得仿佛总有不足,将要游历四方,寻访名人和大官,向他们请教,以拓展自己的高明见识,扩大自己尚未宏大的学业。难道他就是我所说的孔氏门徒,只是借佛教的身份来混淆行迹的人吗?他为什么这样乐于听取我们的言论,又这样急于求学呢?孔氏的言论,道理高远,却不是虚空无物,使人无法接近;道理浅近,却又不是土块,不至于任人践踏。用它来考察自身,推及六合,通达万世,只是人们被蒙蔽并自我划限罢了;寻求它,并不遥远,践行它,就能达到。说我们佛教徒可以不凭借孔氏之道的,是自我欺骗;说我们的道广大,而孔氏之道狭小的,是欺骗人。自我欺骗便不明白道理,欺骗人便不诚实;既不明白又不诚实,道从哪里实行呢?而德中处处同这些相反,既然如此,谁不乐意同他交往呢?我看他前去,譬如海水,空阔而无所不容;看他回来,譬如泰山、华山,高峻而不可比肩。我听说闽越有许多学习佛法的弟子,德中此行若能见到他们,对于那些有所局限而自我防卫的人,便可以为他们破除障碍。
赠魏仲章论诗序苟不足其所已能,而必之通都大邑、文物之防,求名人而私淑之,斯学之善者也。审能是,进于道矣,况文辞乎?诗之道,本诸人情,止乎礼义。古之人,非尽学而能者,三百篇虽曹郐小国之风,圣人取之,亦奚必通都大邑之求哉?然吾闻古之时,淳俗未去,人知礼义,其性情无大相逺,则其言辞固相近也。故虽涂歌里咏,在今之学士大夫且有不能防其语者,而不学可乎?学也而不求诸其上,可乎?新淦魏仲章,妙龄秀质,敏学好问,于为诗尤所笃。意清逸之韵,俊丽之语,观者谓称其风仪。其师陈道之尝为序论其集而称之。京师诸名公间,仆虽不及深防其所得,而窃窥诸君所与,可知矣。今者其志若不自足,将遂北游,观诸中朝之作者,以庶其进,是固余所谓善学者矣。而犹厪厪征余一言以发其槩,顾余何足以知诗哉?独尝逺游于先軰之以文章名天下而及见之者:邹人范先生,蜀郡虞公,浚仪马中丞。其机轴不同,要皆杰然不可及者也。而今先后逝矣,退老于山林矣。其在朝者,翰林掲先生,欧阳公深厚典则,学者所共宗焉。相继至者,王君师鲁,陈君仲众,贺君伯更,张君仲举,皆籍籍有时誉,而居省台及仕于外者犹不少。凡其学之所诣,虽不可合论,而皆捐去金人麄厉之气,一变宋末衰陋之习,力追古作以鸣太平之盛。子行见之而请益焉,必有以语子者,余何足以知诗哉?孟子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仲章其尚论古之人欤?异时归自岭南,求子都门,请刮目以视新作。
送习文质赴辟富州吏序国家萃人材,广文治,然科举所取士有恒数,承平既久,士益自奋,为学举者日多,江西嵗就试且数千人,而预贡礼部,南人才二十有二,于是不能无遗才焉。而朝廷亦恒视其能之大小所胜而录之,使各称其用。国初定令,儒生愿试吏郡县者,优庸之,而不屑为者有矣。及比年,幸进既多,正涂日塞,持法者病其壅于治也,则闭之门而固拒之,兾杜其滥,而儒者亦缘是而胥厄焉。凡子弟之有志禄仕者,苟非借世胄之资,其不由刀笔发身,则不能以达。吁,亦其时使之然欤?识者知吏治之不可不资于儒也,顾名实何如耳。新淦习文质,将以儒术饰吏于富州,而问言于余,以别文质尚防夫国家用儒之实哉?富为上州,距大府不数舎而逺大臣之所监临,风纪司之所纠察,行一政善,其上必先知之;行一政不善,其上亦必先知之,而黜陟系之矣。吏于斯者,可不慎乎?然文质以儒名者也,用真儒,无敌于天下,而况吏一州乎?昔者孔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文质之于儒,庶将为君子欤?毋使由他而吏者得以借口,则岂惟一州哉?虽大府行之矣,岂惟一府哉?达上下行之矣。
赠世医李宜卿序医之论世尚矣。曲礼曰:医不三世,不服其药。故疾者,人之所慎也。疾而必世医之求,以其业之专而施治之习耳。业専则视证必明,施治习则取验必速。新学之士,苟非儒者有博辨明敏之资,得名人而师之,则于轩岐以来医家之书,读且不能句,况望深防其理以达于治哉?医之明暗,病者之死生系矣,不慎得乎?新淦李宜卿,儒而世其医者也。以儒故明乎理,以世故习于施治。祖若父皆尝为医官,四方大夫士多敬礼之。至宜卿嗣守先业,益充其学问而不求闻于时。顷年有自京师来者,以太医檄授宜卿医学官,宜卿谢不受,曰:吾本隐于市医,以行吾志耳,奚以名为哉?平居蓄善药,逺近有疾者,无贫富贵贱,有叩焉輙应之,无所择,且不尽责其利。家有堂名曰「诚求」,即其所取义而存心可知矣。孔子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宜卿守世业以行其志,非素位欤?辞太医檄不受其名,非不愿乎外欤?是亦可谓君子也已。传所称韩伯休、宋清者,岂斯人之徒欤?
译《赠魏仲章论诗序》。如果对自己已经具备的能力还不满足,却一定要前往通都大邑、文物荟萃之地,寻求名人来私下学习,这就是善于求学了。假如确实能这样做,就已经进入道了,何况文章辞藻呢?诗的道理,根本在人的性情,止于礼义。古人并不是全都经过学习才会作诗,《诗经》三百篇即使有曹国、郐国这样小国的诗歌,圣人也把它们取录下来,难道一定要到通都大邑去寻求吗?然而我听说古代风俗淳厚未失,人们懂得礼义,人的性情大体没有太大差别,所以言辞本来就相近。因此,即使是道路上的歌唱、乡里的吟咏,在今天的学士大夫中尚且有人不能通晓其中的语言,难道可以不学习吗?学习了却不向更高明的人求教,可以吗?新淦人魏仲章,正值年少,资质秀美,学习敏捷而好问,对于作诗尤其专心。他的诗意清新超逸,语言俊秀华美,读者都说同他的风采相称。他的老师陈道之曾为他的诗集作序并称许他。京师各位名公之间,我虽然来不及深入了解他的所得,但私下观察同他交往的诸位,也可以知道他的成就了。如今他的志向仿佛仍不自满,将要北游,观摩朝廷中各位作者的作品,希望有所进步,这正是我所说的善于学习的人。然而他还殷切地向我求取一句话来发挥大意,只是我哪里足以懂得诗呢?我曾远游,见到过几位以文章名闻天下的前辈:邹地的范先生,蜀郡的虞公,浚仪的马中丞。他们的创作机轴各不相同,但全都是杰出得无人能够赶上的人物。如今他们有的先后去世,有的退隐山林养老。现在在朝廷任职的,有翰林揭先生;欧阳公学问深厚、文章典雅有法,是学者共同尊崇的对象。继他们而来的有王君师鲁、陈君仲众、贺君伯更、张君仲举,都声名显著而一时有誉;任职省台以及在外地做官的,也还有不少。他们学问所达到的境界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都抛弃了金人粗犷刚厉的气质,一举改变宋末衰败鄙陋的风习,努力追踪古代作品,以歌颂太平盛世的盛大。你此行见到他们并向他们请教,一定会有人告诉你些什么;我哪里足以懂得诗呢?孟子说:‘一乡的善士,就同一乡的善士交友;一国的善士,就同一国的善士交友;天下的善士,就同天下的善士交友。以同天下的士人交友为不足,于是又上溯评论古代的人。’仲章大概也要上溯评论古代的人吧?将来从岭南回来,到京城来找我,我将拭目以待,看看你的新作。《送习文质赴辟富州吏序》。国家聚集人才,扩大文治;然而科举所录取的士人有固定的名额。太平日久,士人更加奋发,参加科举求仕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江西每年参加考试的将近数千人,而能够参加礼部贡试的,南方人才只有二十二人,因此不可能没有被遗漏的人才。朝廷也常常根据他们才能大小所能胜任的职位来录用,使各人都适合自己的用途。国初制定法令,儒生愿意到郡县任吏的,给予优厚待遇;而不屑于这样做的人也曾有过。到了近年,侥幸求进的人多了,正当的仕进道路日益堵塞,执掌法令的人担心这会妨碍政务,于是关闭这条门路并坚决拒绝,以求杜绝泛滥;而儒生也因此一同陷入困境。凡是有志于求取俸禄、出仕做官的子弟,如果不是凭借世袭门第的资助,若不从刀笔吏起身,就不能通达。唉,这难道也是时势使然吗?有见识的人知道,吏治不能不依靠儒者,只是要看名声和实际是否相称罢了。新淦人习文质将以儒术修饰富州的吏治,向我询问言语;我姑且借此说明文质还要怎样,才能不辜负国家任用儒者的实际用意。富州是上州,距离大府不到数舍,又是大臣巡视监临、风纪司纠察的地方。施行一项政令办得好,上级一定会先知道;施行一项政令办得不好,上级也一定会先知道,官员的黜免升降就取决于此。在这里做官,难道可以不谨慎吗?然而文质是以儒者的名声出道的,任用真正的儒者,天下没有不可战胜的事情,何况治理一个州呢?从前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文质对于儒者之道,大概将要成为君子儒吧?不要让那些通过其他途径做官的人借此作为口实;如果这样,哪里只关系一个州呢?即使大府实行了,又哪里只关系一个府呢?上下各级都实行起来了。医学讨论世事的历史已经很久了。《曲礼》说:‘不是三代行医的人,不服用他的药。’所以疾病是人们所慎重对待的事情。患病一定要寻求世代行医的人,是因为他们的专业专一,施治又熟练。专业专一,所以辨察证候一定明白;施治熟练,所以取得疗效一定迅速。新近学习医学的人,假如不是具有博学、善辨、明敏资质的儒者,又得到名医作为老师,那么对于轩辕、岐伯以来医家的书,连句读都不能读懂,何况希望深入通晓其中的道理并用于治疗呢?医生的明智或昏暗,关系到病人的生死,能不慎重吗?新淦人李宜卿,是以儒者身份而世代行医的人。因为是儒者,所以明白医理;因为世代行医,所以熟悉诊治。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曾任医官,四方的大夫、士人多恭敬礼遇他们。到宜卿继承并守护先人的事业,更加充实自己的学问,却不求在当时取得名声。近年有从京师来的人,凭太医署的檄文授予宜卿医学官,宜卿谢绝不接受,说:‘我本来只是隐身市井行医,用来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何必求取名声呢?’平日里储备优良药材,远近有病的人,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有人登门求治,他就立即应诊,从不选择,而且不把钱财利益全部算在病人头上。他家有一座堂,名叫‘诚求’,从这个名字所取的意义以及他的存心,就可以知道了。孔子说:‘君子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去做事,不羡求本分之外的东西。’ 谈论医学、考察世情的传统由来已久。《曲礼》说:“医生如果不是连续三代从医的人,不要服用他的药。”所以,疾病是人们应当慎重对待的事情。患病而一定要寻求世代行医的人,是因为他们的医业专门,施治又熟练。医业专门,观察病证就一定明晰;施治熟练,取得疗效就一定迅速。新近学习医学的人,假如不是具有广博、善于辨析而且明敏资质的儒者,又能得到名医而拜他为师,那么对于轩辕、岐伯以来医家的著作,读起来尚且不能正确断句,更何况希望深入理解其中的道理,并把它运用于治疗呢?医生的明智或昏暗,关系到病人的生死,难道可以不慎重吗?新淦人李宜卿,是以儒学为本而世代行医的人。因为通晓儒学,所以明白医理;因为世代行医,所以熟悉治疗。李宜卿的祖父和父亲都曾担任医官,四方的士大夫大多恭敬礼待他们。到了李宜卿继承并守护祖先的事业,他更加充实自己的学问,却不求在当时获得声名。前些年,有人从京师来,奉太医院的檄文授予李宜卿医学官的职位,李宜卿辞谢而不接受,说:“我本来只是隐身于市井医生之中,以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哪里需要凭借名位呢?”平日里,他储备着优良的药材,远近有患病的人,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有人来叩门,他就立即应诊,从不挑选,而且也不把利益全部计较在自己身上。他家中有一座堂,名叫“诚求”,从这个名称所取的意义以及他存心行事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孔子说:“君子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来行事,不希望得到本分之外的东西。” 宜卿守护世代的事业来实现自己的志向,难道不是安于自己的本位吗?他辞谢太医署檄文所授的名位而不接受,难道不是不羡求本分之外的东西吗?这样的人也可以称作君子了。传记中所称的韩伯休、宋清,难道不就是这类人吗?
邹云章利市卷子后序艺有相悬絶而相资以传者,装潢是已。夫六经诸史百家之文,圣贤君子以载道述事而垂世不朽者也。而篇帙之不成,籖轴之未备,嵗久壊乱,将不可理,安在其能传?故凡图书及今人之文辞,欲存逺示久者,必资其装潢之功。艺虽微,恶可少哉!于是新淦有邹氏者,专其业且数世矣。其曰「云章」者,一日防是帙以请曰:「吾先世本道芗诗书之后,其业斯艺以名者,自吾曽祖始。吾曽祖业之,吾祖又业之,至吾父业之益工,又恒与一时名士大夫游。嵗大比,吾乡之角艺塲屋者,自吾家为试卷,必捷,必奏名春官,号利市卷子。当时搢绅士所赠言,至于今手泽之气犹存也。而吾脩吾祖父之志,不敢变。先生幸赐一言以张之。」嘻!异哉邹之艺,余固有取其切于斯文矣,而又能利人之进取若是乎?宜士之趋之也。然余有感于兹矣。夫「利市」云者,譬之鬻器物焉,幸其必售且获厚利也。故曰「近市利三倍」。士之欲事君,而可为市利之道耶?古之人以乡三物取士,固贵其贤能耳。且圣人岂不欲仕哉?昔者子贡问于夫子曰:「有美玉于斯,韫匵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市利之道而可为圣人盖孶孳矣。是故龙断之夫,君子贱焉。余非有靳于邹氏世业之利也,直为文士之嫌耳。若其名一艺于世,而使经史百家必相资以传,是固慎择其术者,其为利亦逺矣哉!
送道士李环间序清江多名山,其最神秀而大者曰阁皂,曰玉笥,仙者所宫焉。玉笥之西数十里有山曰所峯者,相传南昌尉梅子真尝隐于其上,石室故又曰石室山。山能兴云雨以泽其土,有司嵗致祭,遇民水旱必祷之。夫有仙者之迹而能兴云雨,致祭祷其山灵矣。灵秀之发,固亦钟乎人哉?西峯观有李尊师环间者,吾友平江文学尚宾之兄之子也。清脩力学,攻为辞章,将游京师,览乎舟车人物之防,庶防遇名人真仙,发挥其道妙而大其观。盖其志不欲浮湛山中,局于旧所闻而已也。吾识李氏诸父昆季,文雅宏▯,其出仕多儒者之政,师承文儒之风,居乎灵秀之境,而力学攻辞章,不局其旧闻,有不出出而进于道,必名其山矣。人之杰固与地之灵相发哉?昔师之先世,周柱下史▯尝着道德五千言,后世有用之而治者,师之出毋亦有意于用世乎?他日归,益得其家学,吾将就之问礼焉。
送张闻友游湘中序士之游,必之通州大邑者,岂徒极登览之胜,角声利之雄哉?观乎山川人物之富,以发其气,益其见闻,必有进于道者矣。荆楚之邦,地大而物蕃,其镇衡岳羣山,宗焉;其浸洞庭众水,潴焉。其人屈原、宋玉、贾谊之流,百世慕其风焉。观于是者,问学宜识其所防,归而文辞多忠义之气,施诸世用,盖将一日不忘乎君者也。清江张闻友,好学而志逺,将游湘楚之间,以余尝涉乎其地也,就问津而请所赠焉。夫人之志,同不同不可知也,而游观之感,随遇而变矣。昔者余过熊绎之封,登定王之台,访太傅之庙,古今交于前,忧乐集于中。南望苍梧、九疑絪緼,而有虞廵狩之迹,纷然结乎吾虑矣。北眺则大江流滔滔,而禹平水土之功,悠然兴乎吾懐矣。左瞻炎帝之陵,则思耒耜之教矣;右顾三苖之山,则慕干羽之舞矣。由是浮沅湘,求骚人之事,并江汉,询文王之化,歴河岱,挹邹鲁之风,然后北之京师以观其防,南至越裳以极其逺。凡吾气之所发,见闻之所益,而于道少有进焉,游之助也。闻友之是行也,其所感遇,将有同于余者乎?其将观乎衡山、洞庭、屈贾之流,而学问文辞有所増益者乎?施诸世用,亦将不忘乎君者乎?书以为赠行序。
傅与砺文集卷五
译《邹云章利市卷子后序》。有些技艺彼此悬殊,却又相互凭借而得以流传,装潢就是这样。六经、诸史、百家之文,是圣贤君子用来承载道理、记述事情并流传后世而不朽的东西。但如果篇章卷帙不完整,签轴没有配备,年代久了便损坏散乱,将无法整理,又怎么能够流传呢?所以凡是图书以及当今人的文章辞作,想要保存久远、流传长久,都必须依靠装潢的功夫。这种技艺虽小,怎么可以轻视呢?新淦有邹氏一家,专门从事这一行业已经有好几代了。名叫‘云章’的人,一天整理这部书卷来请我,说:‘我们祖先本来就是芗地诗书人家的后代;以这门技艺成名,是从我的曾祖开始的。曾祖经营此业,祖父也经营此业,到父亲经营时更加精巧,而且常同当时有名的士大夫交往。每逢大比之年,我乡参加科场竞争的人,凡是到我家制作试卷的,一定中举,一定在春官那里题名,所以号称“利市卷子”。当时士绅所赠的题词和文字,直到今天还留有手泽的气息。我继承并修明祖父、父亲的志向,不敢改变。先生若能赐下一句话来宣扬它,那就幸甚了。’唉,邹家的技艺真奇异啊!我本来就取它有益于文章之处,难道它又能像这样有利于士人的进取吗?士人应当争相趋赴它。然而我对此还有感慨。所谓‘利市’,是个比喻,如同贩卖器物,希望它一定卖出去并获得厚利。所以说‘临近市场,获利三倍’。士人想要侍奉君主,难道可以采用谋求市场厚利的道路吗?古人依据乡里三种德行来选取士人,本来是看重他们的贤能。况且圣人难道不想出仕吗?从前子贡问孔子:‘这里有一块美玉,是把它藏在匣中,还是求一个善于估价的人把它卖掉呢?’孔子说:‘卖掉它吧,卖掉它吧!我是在等待善于估价的人。’以求取市场利益为道路,难道竟然可以成为圣人孜孜追求的事情吗?因此,像在市场高处垄断行情、谋取暴利的人,君子是鄙视他的。我并不是吝惜邹氏世代经营这项事业所获得的利益,只是替文士对这个名称可能产生的嫌疑担忧罢了。如果他凭一门技艺在世上成名,又使经史百家之文都凭借装潢而得以流传,这当然是慎重选择了自己的技艺;这样的利益也就深远了。《送道士李环间序》。清江有许多名山,其中最神奇秀美而高大的,叫作阁皂山、玉笥山,是仙人居住的地方。玉笥山以西几十里有一座山叫所峯山,相传南昌尉梅子真曾经隐居在山上,石室又因此称为石室山。山能够兴起云雨来滋润当地土地,有关官府每年都前往祭祀,遇到百姓遭受水旱灾害,必定向山祈祷。既有仙人的遗迹,又能兴云降雨,因此祭祀祈祷它的山灵。灵秀之气的发露,本来难道也会聚集到人的身上吗?西峯观有位李尊师,名叫环间,是我朋友平江文学尚宾兄长的儿子。他清心自守,努力学习,专攻诗文辞章,将要游历京师,观览舟车往来、人物荟萃之地,希望遇到名人和真仙,阐发道术的精妙,扩大道教的声望。他的志向大概是不愿漂泊沉沦在山中,只局限于旧日听闻罢了。我认识李氏家族的叔伯兄弟,他们文雅而博大,多数出仕后施行的都是儒者的政事;环间承受文儒的风气,居住在灵秀之地,又努力学习、专攻辞章,不局限于旧日见闻;如果他能出山进于大道,一定会使他的山名声显著。人的杰出本来就同土地的灵秀相互发扬吗?从前尊师的先世,周代柱下史老子曾经写下五千言的《道德经》;后世有人采用它来治理国家,尊师出行,难道也没有想要用道术服务世间的意思吗?将来回来后,如果更加得到家学的传承,我将到他那里请教礼法。《送张闻友游湘中序》。士人游历,一定要前往通州大邑,难道只是为了尽情观览山水的胜景,争逐声誉和利益吗?观览山川形胜、人物丰富之处,可以激发自己的气概,增长自己的见闻,必定会在道上有所进步。荆楚之地,土地广大而物产繁盛;衡山是群山的镇山,各山以它为宗;洞庭湖汇聚众水,众水在这里蓄积。那里有屈原、宋玉、贾谊一类的人物,后世百代都仰慕他们的风范。游观这些地方的人,在求学问道时应当懂得自己所处的境界,回来后文章辞气多有忠义之气,施用于世间,想来将会一日也不忘记君主。清江人张闻友好学而志向远大,将要游历湘楚之间,因为我曾经到过那里,便来向我询问路径,请求我赠言。人的志向彼此是否相同,无法知道;而游览观赏所产生的感受,也会随着遭遇而变化。从前我经过熊绎的封地,登上定王台,访问太傅庙,古今之事交错呈现在眼前,忧愁和欢乐聚集在心中。向南望去,苍梧、九疑山云气缭绕,虞舜巡狩的遗迹纷纷萦结在我的思绪中。向北远眺,大江滔滔流淌,大禹平治水土的功绩悠然兴起在我的胸怀。向左看炎帝陵墓,便想到他教人制作耒耜;向右看三苗山,便仰慕舜帝以干羽舞感化三苗。于是我顺着沅水、湘水漂流,寻求骚人的事迹;沿着江水、汉水而行,询问文王教化南国的遗风;经过黄河、泰山,承接邹鲁之地的风尚;然后向北到京师,观览那里的文物荟萃之盛,又向南到越裳,以穷尽行程的遥远。凡是我的气概因此得到发扬、见闻因此得到增长,并且在道上稍有进步,都是游历的帮助。闻友这次出行,他所遇到的感受,会有同我相似的吗?他将观览衡山、洞庭以及屈原、贾谊一流人物的遗迹,并使自己的学问和文章有所增益吗?将来施用于世,也会不忘记君主吗?我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赠别远行的序。《傅与砺文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