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塘小藳卷五
文丞相传序宋养士三百年,得人之盛,轶唐汉而过之逺矣。盛时忠贤杂遝,人有余力。及天命已去,人心已离,有挺然独出于百万亿生民之上,而欲举其已坠,续其已絶,使一时天下之人,后乎百世之下,洞知君臣大义之不可废,人心天理之未尝泯,其有功于名教为何如哉?丞相文公,少年趠厉,有经济之志,中为贾沮徊翔外僚。其以兵入援也,大事去矣;其付以钧轴也,降表具矣;其徃而议和也,冀万一有济耳。平生定力,万变不渝。父母有疾,虽不可为,无不用药之理。公之语,公之心也。是以当死不死,可为即为,逸于淮,振于海,真不可为矣,则惟有死尔。可死矣而又不死,非有他也,等一死尔。昔则在已,今则在天,一旦就义,视如归焉。光明俊伟,俯视一世,顾肤敏祼将之士不知为何物也。推此志也,虽与嵩华争髙可也。宋之亡,守节不屈者有之,而未有有为若公者,事固不可以成败论也。然则收宋三百年养士之功者,公一人尔。孙富为湖广省检校官,始出辽阳儒学副提举庐陵刘岳申所为传,将刻之梓,俾有壬序之。有壬早读《吟啸集》《指南録》,见公自述甚明。三十年前游京师,故老能言公者尚多,而讶其传之未见于世也。伏读感慨,惜京师故老之不及见也。公之事业在天地间,炳如日星,自不容泯,而史之取信,世之取法则有待于是焉。若富也,可谓能后者已。
五峯文集序五峯胡先生文集凡五卷。南轩张先生序之矣。益阳刘用孚将刻诸家塾,且徴予题其端。予惟世之深知者莫若师友。先生之集,南轩之序详矣。予何人哉?然其引而不发者,愚不容讱也。先生资质纯粹,根乎天性。讲贯精密,得之家传于六经。则沈潜反覆,取道之原于百家,参考互订,必是之归。其涵养见于《知言》一书,而性命道徳之微,无不贯。其设施着于《皇王大纪》,而礼乐刑政之用,无不该。议论慷慨,辉光宣着,千载之下,犹想见其风采。至于发言为诗,抒言为文,皆修齐治平之实也。先生避地衡山,结庐五峯。故尝造祝融之峯,以求先生之遗躅。而深山大谷,云烟草树,邈乎其不可求也。独取先生之书,伏而读之,其亦万一私淑者乎?用孚刻其书,俾大行诸世,其用心亦仁矣哉。
大一统志序至元二十三年,嵗丙戌,江南平,而四海一者十年矣。集贤大学士,中奉大夫,行秘书监事扎玛拉迪音,方今尺地一民,尽入版籍,宜为书以明一统。世皇嘉纳,命札马刺丁洎奉直大夫秘书少监虞应龙等搜辑为志。二十八年辛卯,书成,凡七百五十五卷,名《大一统志》,藏之秘府。应龙谓比前代地里书似为详备,然得失是非,安敢自断,尚欲网罗遗逸,证其同异焉。至正六年,嵗又丙戌,十二月二十一日,中书右丞相巴尔竒尔布哈率省臣奏,是书国用尤切,恐久湮失,请刻印以永于世。制可。明年丁亥,二月十七日,皇上御兴圣便殿,中书平章政事特穆达实传防,命臣有壬序其首。臣闻《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也。然三代而下,统之一者可考焉。汉拓地虽逺,而攻取有正谲,叛服有通塞,况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亡以持一统,议者病之。唐腹心地为异域,而不能一者动数十年。若夫宋之画于白沟,金之局于中土,又无以议为也。我元四极之逺,载籍之所未闻,振古之所未属者,莫不涣其羣而混于一。则是古之一统,皆名浮于实,而我实协于名矣。且统之为言,昉见于《易·干之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说者谓天也者形也,统也者用。形者也,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则又示人以体干之道。盖天为万物之祖,君为万邦之宗,干以至健而为万物始,乃能统理于天。皇上体干行健,以统理万邦,所谓一统万类,可以执一御而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之机括系焉。九州之志,谓之九丘。周官小史掌邦国之志,外史掌四方之志,志之由来尚矣。况一统之盛,跨轶汉唐者乎?是书之行,非以资口耳博洽也,垂之万世,知祖宗创业之艰难,播之臣庶,知生长一统之世,邦有道,谷各尽其职,于变时雍,各尽其力,上下相维以持。一统,我国家无疆之休,岂特万世而已哉?统天而与天悠久矣。
译《文丞相传序》宋朝养士三百年,人才之盛超过唐、汉,远远胜过它们。盛世时忠臣贤士纷纷出现,人人都有余力。等到天命已经离去、人心已经背离之时,仍有一位卓然挺立、超出亿万百姓之上的人,想要扶起已经坠落的国势,接续已经断绝的统绪,使当时天下的人,即使身处百世之后,也能彻底明白君臣大义不可废弃、人心天理从未泯灭;他对于名教的功劳究竟有多大呢?丞相文公少年时奋发刚强,有经世济民的志向,中途却因贾似道阻挠而徘徊于外官之列。他带兵入援时,大势已经去了;朝廷把宰相重任交给他时,投降表章已经写成;他前往议和,也只是希望万一能够有所挽救罢了。他平生意志坚定,面对万般变化也不改节操。父母生病,即使知道病不可治,也没有不用药救治的道理。文公所说的话,正是文公的内心。因此,到了应当死的时候却不立即死,能做的事就尽力去做;逃奔淮地,振作于海上,直到确实无可作为时,才只有一死。明明可以死却又不死,并没有别的缘故,不过把死看成同一件事罢了。从前在自己,如今在上天;一旦为大义赴死,便把它看得如同回家一样。他光明磊落、俊伟卓异,俯视一世,哪里把那些肤浅敏捷、只知迎合逢迎的人放在眼里呢?推究他的志向,即使要同嵩山、华山争高,也完全可以。宋朝灭亡时,守节不屈的人是有的,但还没有像文公这样有所作为的人;事情本来就不能用成败来评判。这样说来,收获宋朝三百年养士功效的,只有文公一人。孙富任湖广省检校官时,开始拿出辽阳儒学副提举庐陵刘岳申所撰的传记,准备刻在木板上,请我为它作序。我早年读过《吟啸集》《指南录》,看到文公自述得十分明白。三十年前我游历京师时,能够谈论文公的故老还很多,却惊讶他的传记还没有流传于世。我伏案读来,感慨万分,又惋惜京师的故老未能看到它。文公的事业存在于天地之间,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自然不容磨灭;但史书要取得凭信,世人要有所取法,就有赖于这部传记了。至于孙富,可以说是善于继承前贤的人了。《五峰文集序》《五峰胡先生文集》共五卷,南轩张先生已经为它作过序。益阳刘用孚将要在自家私塾刻印此书,又征求我的意见,请我题写在卷首。我想,世上最能深知一个人的,莫过于他的老师和朋友。先生的文集,南轩的序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我是什么人呢?然而南轩序中有所引导而未明说的地方,我这个愚钝之人也不容不说几句。先生资质纯粹,根本出于天性;讲习贯通而精密,从家传中得到六经之学。于是沉潜反复探究,从诸子百家中寻求道的源流,彼此参证订正,务必归于正确。他的涵养,表现在《知言》一书中,关于性命、道德的精微之处,无不贯通;他的施政主张,著见于《皇王大纪》,礼乐刑政的作用,无不包括。其议论慷慨激昂,光辉显著,即使千年之后,仍能想见他的风采。至于发之于言而成为诗,抒发言思而成为文章,也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实际学问。先生避乱迁居衡山,在五峰结庐而居。我曾到祝融峰去寻访先生遗留的踪迹,但深山大谷、云烟草树之间,遥远得无法寻求。唯有取来先生的书,伏案诵读,难道也算是万分之一地私下学习先生吗?刘用孚刻印先生的书,使它广泛流传于世,他的用心也真是仁厚啊。《大一统志序》至元二十三年,岁次丙戌,江南平定,天下统一已经十年了。集贤大学士、中奉大夫、行秘书监事扎玛拉迪音认为,如今一尺土地、一个百姓都已登记入册,应当编成一部书来彰明统一。世皇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命札马刺丁以及奉直大夫、秘书少监虞应龙等搜集编纂为志。至元二十八年辛卯,书编成,共七百五十五卷,名为《大一统志》,收藏在秘府。虞应龙说,这部书与前代地理书相比似乎更加详备,但其中的得失是非,哪里敢擅自断定,还想搜罗遗缺,考证异同。至正六年,岁又为丙戌,十二月二十一日,中书右丞相巴尔竒尔布哈率领省臣上奏说,这部书对于国家的用途尤其重要,恐怕久而久之湮没失传,请求刻印,使它永远流传于世。皇帝批准了。第二年丁亥,二月十七日,皇上在兴圣便殿临朝,中书平章政事特穆达实传达诏命,命臣许有壬为它作序。臣听说,《春秋》之所以彰明大一统,是因为天下风俗相同,九州贯通一体。然而三代以后,能够考见统一的情形。汉朝开拓土地虽然遥远,但攻取有正当和诡谲之别,叛服有通达和阻塞之异,何况军队各走不同道路,人们各持不同议论,百家各有不同方术,指向和意旨不一,无法维持大一统,议论者对此感到遗憾。唐朝腹心之地沦为异域,不能统一,动辄持续几十年。至于宋朝以白沟为界,金朝局促于中原,更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我元朝四方边远之地,都是典籍从未记载、古来从未归属的地方,却没有不解散各自的群体而混合为一体的。因此,古代所谓大一统,都是名义超过实际,而我朝则实际与名义相符合。况且“一统”这个词,最早见于《易经·乾卦·彖传》:“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于是统摄上天。”解释者说,所谓天是形体,所谓统是作用。形体方面,《象传》说:“天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强不息。”这又是向人说明体察乾道的办法。大概天是万物的祖先,君王是万邦的宗主;乾道凭借极其刚健的德性使万物开始,于是能够统理天下。皇上体察乾道、运行刚健,以统理万邦;所谓统摄万类、执掌一端而驾御六合、使九州风俗相同并贯通一体的关键,就系于此。九州的志书,称为《九丘》。周官中的小史掌管诸侯国的志书,外史掌管四方的志书,志书的由来已经很久了。何况这是大一统的盛事,超越汉唐呢?这部书流行,并不是为了资助人们口头谈论、增长博闻,而是要流传万世,使人知道祖宗创业的艰难;传播给臣民,使人知道自己生长在统一的时代。国家有道,百姓各自尽到职分,协力使时世和谐,各自竭尽力量,上下相互维系以保持统一。大一统,是我国家无疆的福庆,哪里只是万世而已呢?统摄上天,与天地同样长久。
纲目书法序朱子感兴诗躐举三朝而不他及,其有激于欧马,而纲目之所以作也。周不纲,非一日至,命三家为诸侯,则其纲不复可振矣。此一家托始之命意也。晋史帝魏,习凿齿已病之。唐书纪武则,范氏之论至矣。通鉴千三百六十二年事,如指诸掌,伟哉书乎!其文则犹史也。朱子慨然本春秋之防,任笔削之重,主正统以明君臣之分,严书法以诛乱贼之心,其取义大矣。永新刘益友先生作《书法发明》之,其徒进士湖广省照磨冯君敬修欲其说襮于世,俾抒其防。噫!朱子之心忧世甚至,非矛盾温公者也。民彞物则之所系,则因革生焉。诸侯僭王,则贬称君;无正统,则并书不相下。帝昭烈以明正统,书在房陵以合干侯;死扬雄之仕莽,卒陶潜而系晋,皆凛乎斧▯其笔,而君臣之大义明矣。他如奥义微防,益友之撤覆发韫,殆无余焉。若夫开卷之初,命三家率旧文者终卷,非一义,苟至当吾何异焉?盖纲目成,读《通鉴》者有所折衷,而乱臣贼子无所逃罪矣。二书可相有而不可相无者也。益友之书,适而不牵,会而不摦,智周于理而力周于文矣。或谓孔子作《春秋》,三传且相异同,朱子学孔子者,益友《书法》果尽合朱子之心乎?予曰:朱子之书主褒贬,其心易知也。昔之书今之削,昔之遗今之特书,揆之以始末,律之以凡例,举此以见彼,寓微而示显者,益友之综覈精矣。窃尝一二致疑,沈潜反覆,秖见目力心思之不逮,而足之所未至,固未易悉其地之所有也。然则《书法》一书,抑《纲目》之不可无者乎?后之人有如左氏、公谷者,操戈而出,则非区区之所及知也。
秋谷文集序相国李韩公秋谷先生薨之二十七年,子献由参议中书省事,拜治书侍御史,进侍御史。有壬实中丞,一日出先生文集,俾序其端。昔苏子瞻恨不及一见范文正公,与其季子徳儒同官于徐,序文正遗藳,以挂名文字中,自托门下士之末,为幸。而有壬之擢第也,先生实座主,接余光,亲诲益不少。视子瞻之于范文正,则有壬之幸多矣。序其敢辞?先生以雄邃之学为帝者师,功勲在王室,声名满天下。自九重以至于里巷,皆以字称。才气跌宕,落笔纵横,歌诗流播,荒陬下邑,传邮逆旅,徃徃大书于壁。然世之歌诗而不知其文,知其文而墓碑未出,不知其功勲之大之详也。国初因仍,吏治日就媮窳,士气奄奄仅属。先生在潜邸日久,启沃谓儒可与守成。一旦当国,即行贡举。盖倡于草昧,条于至元,议于大徳,沮尼百端,而始成于延祐,亦戛戛乎其艰哉!三十年来得人之列于庶位者,可枚指也。士风之隆替,治化之枢纽在焉。大徳之末,丁国势危疑,神器杌陧之会,犹操舟滟滪三峡,遇排山倒海之风,而能力赞秘防,卒底平济,非社稷之臣乎?若夫名爵扫地而削其尤,锡予空帑而复其旧,太官恃不钩检而覈其滥,宿卫依凭城社而沃其冗,贵近世臣莫敢议及,乃挺身任之,灼知将来之危,不恤也。国家用儒者为政,至元而后炳炳有立者,先生一人而已。有壬因襮其槩,使读是集者知有徳有言,且以见功勲之出有原柢也。皇上追念勲徳,赠旧学同徳翊戴辅治功臣太保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魏国公,諡文忠,献字伯徴,世济其美,讵可量也哉!
译《纲目书法序》朱子《感兴诗》越次列举三代而不涉及其他朝代,大概是受到欧阳修、司马光的激发,而《纲目》因此写成。周朝没有纲纪,并不是一日形成的;等到命令三家成为诸侯,它的纲纪就再也无法振兴了。这是本书托始时的用意。晋史把魏作为正统,习凿齿已经认为不当。唐书记载武则天称帝,范氏的议论已经十分透彻。《资治通鉴》记载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事情,如同指点手掌一般清楚,这部书伟大啊!它的文章却仍然是史书的体例。朱子慨然以《春秋》防止乱臣贼子的精神为本,承担删削史文的重任,以确定正统来明辨君臣名分,以严格的书法诛伐乱臣贼子的用心,他所取的义理实在宏大。永新刘益友先生作《书法发明》来阐明此理;他的弟子、进士、湖广省照磨冯君敬修想让这套学说显扬于世,请我把其中的宗旨抒发出来。唉,朱子的用心是忧虑世道到了极点,并不是要同司马温公相矛盾。民众常伦、万物法则所系之处,因革变化便由此产生。诸侯僭越称王,就降格称作君;没有正统,就把各国并列书写,不使一方压倒另一方。尊帝刘备为昭烈帝以彰明正统,记载他驻在房陵以符合干侯;为扬雄仕于王莽而书其死,为陶潜终于晋朝而系于晋,这些地方都严肃得像斧钺落笔,于是君臣大义便明白了。其他深奥的义理和细微的劝戒,刘益友剖析幽微、发掘蕴藏,几乎没有遗漏。至于开卷之初,命令三家沿用旧文直到全书结束,这也不只有一种意义;如果确实恰当,我又有什么不同意见呢?大概《纲目》编成之后,读《通鉴》的人便有了折中取舍的依据,乱臣贼子也无处逃避罪责了。这两部书可以相互补充,却不能相互取代。刘益友的书,取舍适当而不牵强,会通众说而不拘泥,智慧周密地通达义理,文力也周密地贯串全文。有人说,孔子作《春秋》,三传尚且彼此有异同;朱子学习孔子,那么刘益友的《书法》果真完全符合朱子的本心吗?我说,朱子的书以褒贬为主旨,他的用心容易知道。过去书中记载而今被删削的,过去遗漏而今特意书写的,用事情的始末来衡量,用凡例来约束,由此类推以显现彼处,寄托微言而显示大义,这些方面刘益友的综合考核和精审实在精密。我私下曾一两次提出疑问,沉潜反复考察,只看见自己的眼力和心思有所不及;脚步没有到过的地方,本来就不容易完全知道当地的一切。那么,《书法》这部书,难道正是《纲目》不可缺少的部分吗?后世若有像左氏、公羊、谷梁那样的人,拿起武器出来争辩,那就不是我这浅陋之见所能预知的了。《秋谷文集序》相国李韩公秋谷先生去世二十七年后,他的儿子李献由参议中书省事升任治书侍御史,又升任侍御史。我任中丞时,一天拿出先生的文集,请我为卷首作序。从前苏轼遗憾未能亲自拜见范文正公,却与他的幼子德儒一同在徐州任官,便为范文正遗稿作序,把名字挂在文章作者之中,自托为范文正门下士的末席,已经觉得很幸运了。至于我许有壬考中进士,先生实为主考官;我承接先生的余光,亲受教诲和帮助很多。与苏轼对范文正的关系相比,我许有壬的幸运更多。为先生作序,哪里敢推辞?先生凭借雄奇深邃的学问成为皇帝的老师,功勋在王室,声名传遍天下。从九重宫阙直到乡里巷陌,人人都以他的字相称。他才气纵横跌宕,下笔挥洒自如;诗歌流传四方,偏远角落、下邑、传递文书的驿站和旅舍中,往往有人把它大字写在墙上。然而世人只传唱他的诗歌而不知道他的文章,知道他的文章却还没有见到他的墓碑,因此不知道他的功勋究竟有多大、多么详细。国家初建时因循旧制,吏治日益苟且败坏,士气奄奄一息。先生在潜邸任职很久,启发劝导皇帝,认为儒士可以同皇帝一起守成。一旦执掌国政,立即实行贡举。此事大概倡议于草创时期,规划于至元年间,议定于大德年间,受到百般阻挠,直到延祐年间才开始成功,实在艰难啊!三十年来,在众多官位中得到任用的人,可以一个个数出来。士风的兴盛或衰败,治理教化的关键正在这里。大德末年,正值国势危急、神器动荡之时,如同驾船经过滟滪三峡,遇到排山倒海的狂风,而先生仍能辅佐完成机密谋划,终于平定渡过难关,难道不是国家的重臣吗?至于名位爵禄被扫地削减其过分之处,赏赐从空荡的府库中发出又恢复旧制,太官仗恃无人稽查而核查出许多滥用,宿卫依靠城社权势而造成冗滥,贵近世臣没有人敢于议论,先生却挺身承担,清楚知道将来的危机,也不顾惜自身。国家任用儒者处理政务,至元以后显著有所建树的,只有先生一人。我许有壬因此概述其大略,使读这部文集的人知道先生既有德行又有言论,并且看出他的功勋是有根基源流的。皇上追念他的功德,追赠旧学同德翊戴辅治功臣、太保、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魏国公,谥文忠;李献字伯征,世代继承他的美德,哪里能够估量呢?
特进大宗师闲闲吴公挽诗序至正六年十月七日,特进上卿、▯教大宗师、闲闲吴公薨于大都崇真万夀宫承庆堂。中朝士骈沓走吊,莫不哀伤。士哀伤之不足,又形诸歌辞。诸弟子裒为卷轴,徴序其首,以倡嗣音,以广其哀焉。有壬交游三十年,昔在政府,尝奉勑赞公像。有人以为仙,我以为儒之语。士论不谓过也。得请归,公遗云林小影曰:“我不能去,以我像行,是从公于迈也。”今年四月,赴翰林学士召,甫入京,公即率其徒治具相劳,旅馆中。既陛见将归,造承庆堂,不告以故,但酒至为引满。公曰:“快意若是,岂欲去而留别耶?”有壬明日遂行。闰十月,再赴承防召,至京则公已殡于岳祠之光岳堂矣。呜呼惜哉!公年十三学道,十六已拔萃班行。其师神徳真君受世皇殊眷,江南初定,有事南岳,公以大弟子选行,神徳代祠岳渎,公实辅行。年二十三,声望赫赫矣。始授冲素崇道法师,南岳提防,加号▯徳改大都崇真万夀宫提防,拜▯教嗣师,总摄江淮荆襄等处道教都提防。神徳观化制,拜公特进上卿、崇真▯道、▯徳广化真人,总摄江淮荆襄等处道教知集贤院道教事,▯教大宗师。皇帝即位,亲御翰墨,书“闲闲看云”四大字以赐。年益髙体日健,胜目障而复明。恭迓龙虎台,归歴造故旧,戒其徒番次肆设饮,必尽欢。坐是得疾,越八日中夜,命弟子焚香中庭,更衣正寝,端然而逝。夀七十有八。平生勇于为善,不以外方自疑,故凡政令之得失,人才之当否,生民之利病,隂有以裨益于时者,人不知也。与人交终始不渝,至其子孙犹周恤之。平居宴坐,扣以国初事,歴歴覼缕,世家源派隆替颠末,按谱敷陈,有不及者,经久覆扣,一语不爽。二亲之存,屡归为夀其没也,得请襄事,以能丧闻。疏封赠諡备极恩荣。夫神仙之事,不得而知。吾儒辟之,以其乱大伦也。若公事君而忠,事亲而孝,谓之乱伦可乎?夀传八旬,翛然而返,冥漠与造物者为徒。视无益于世,白日轻举而称神仙者,世未必有能知其孰是孰非者已。其生质之异,际遇之隆,言行之实,则有侍讲虞公《道行述》。方将铭坚珉,登太史,何事于序?诸弟子奉冠剑归葬有日,请益切,故为述三十年之契,以写不能自己之情,而与其出处之槩,以导绋讴斥苦之和者焉。
张文忠公年谱序赠平章政事濵国文忠张公薨。南台中丞张起岩铭其碑,翰林学士欧阳▯序其文,江浙儒学提举黄溍记其祠。三君洎有壬,皆延祐乙卯公主文所取进士也。有壬辱知尤深,公之薨乃不获致一奠之哀,独欲效片言只字以答知遇,而奔走睽阻,又不获陪三君之列,窃有憾焉。公之子秘书郎引奉公年谱,俾序其端。呜呼,此有壬之志也。公文行履歴具诸碑,而槩诸谱矣。请以躬承一二言之:公汲引后进如不及,有壬初倅辽州,偶免瘝旷,书来奬勉,有兴斯文复古治语。承乏中朝,公在乡里,每小有著作达左右,必喜而形之书,盖欲防其未至也。尤慎许可,独称缑山陈公曰:“迩来士大夫宜亟法此老。”盖取其立朝蹇谔,进退明决,有契于心,以矫时弊也。朋游有为御史过于自保者,公曰:“御史士大夫之洛阳也,此而无闻,无官可为矣。”拜詹事丞,有壬迓之通州,坐漕防语终日,其略曰:“予见举人以书攫官,旋掷其书以官裕身,而寻败其官多矣。子将不释于用,其勉之。”翼日入城,则飘然归矣。自是不复一接焉。公以布衣入京,歴登枢要道,不合即去,优游山水,若将终身。关中之饥人死殆尽,而台中丞之命一下,慨然登车,倾己财,竭心思活垂死无算,号恸感疾以薨。发于至诚,有不能自己者,非勉强所能也。或议其莅事太迫,而疑其制行过髙,不知义之所在,皆当为者也。国家百年培养士类,其学固足以支梧世用,至于养其气以励其风节,则若有未至者焉。风节不励,而不徇于富贵者鲜矣。惟豪杰之士挺然有见于世,而顽亷懦立之机系焉。若公可谓豪杰之士矣,而其久退一出,又有合于义之大者也。呜呼,其可尚也哉!
译《特进大宗师闲闲吴公挽诗序》至正六年十月七日,特进上卿、玄教大宗师、闲闲吴公在大都崇真万寿宫承庆堂去世。朝廷中的士人纷纷赶来吊唁,没有不悲伤的。士人悲伤得还不够,又把感情写成歌辞。各位弟子汇集成卷,请求我为卷首作序,以倡导后续的歌咏,扩大哀思。我同吴公交游三十年。从前在政府任职时,曾奉诏为吴公画像作赞。有人说他是仙人,我说他是儒者,这种说法士人舆论并不认为过分。后来我获准请辞归乡,吴公赠我一幅云林小像,说:“我不能随你而去,就让我的画像随你同行,这就是跟随您远行。”今年四月,我奉召赴任翰林学士,刚进京,吴公便率领弟子在旅舍设酒具慰劳我。将要入宫朝见后归去时,我到承庆堂拜访,没有把缘故告诉他,只是酒送来便举杯喝尽。吴公说:“像这样痛快,难道是想离去而来留别吗?”我第二天便出发了。闰十月,我再次奉召赴承旨召,到了京城,吴公已经停灵在岳祠的光岳堂了。唉,真令人惋惜!吴公十三岁学道,十六岁已经在道士班行中脱颖而出。他的老师神德真君受到世皇特别宠爱,江南刚平定时,南岳有事,吴公被选为大弟子随行;神德真君代皇帝祭祀岳渎,吴公实际上辅佐同行。吴公二十三岁时,声望已经显赫。起初授任冲素崇道法师、南岳提举,加号玄德,改任大都崇真万寿宫提举;又拜为玄教嗣师,总摄江淮、荆襄等处道教都提举。神德真君羽化后,皇帝授吴公特进上卿、崇真弘道玄德广化真人,总摄江淮荆襄等处道教,知集贤院道教事,任玄教大宗师。皇帝即位后亲自挥笔,书写“闲闲看云”四个大字赐给他。他年纪越来越大,身体却日益健壮,胜过眼睛原有障碍而重新复明。他恭敬迎接龙虎台使者,回来后逐一拜访故旧,告诫弟子轮流设宴,一定要尽情欢乐。因而得了病,过了八天,在半夜命弟子在庭中焚香,换衣服,端正地躺入正寝,安然去世。享年七十八岁。他一生勇于行善,从不因自己身处异方而有所疑惧,因此凡是政令的得失、人才的恰当与否、百姓的利弊疾苦,都暗中设法对时政有所补益,只是人们不知道。他同人交往始终不变,即使对方的子孙也周济抚恤。平日闲坐时,若有人问起国家初建的事情,他都能历历分说;世家大族的源流、兴衰和始末,按照谱牒铺陈说明,有些没有说完的,过很久再次追问,前后仍一字不差。双亲在世时,他多次回乡为父母祝寿;双亲去世后,他获准回去襄助丧事,因此以能办理丧礼闻名。朝廷追赠、封赠和赐谥,恩荣极为完备。神仙之事,无法确知。我们儒者排斥它,是因为它扰乱人伦。若吴公侍奉君主忠诚,侍奉双亲孝顺,怎么能说他扰乱人伦呢?他活到将近八十岁,飘然归去,冥漠之中与造物主为伴。与那些对世间毫无益处、在白日飞升而自称神仙的人相比,世人未必能知道究竟谁是真、谁是假。至于他的禀赋奇异、际遇隆盛以及言行实迹,都有侍讲虞公所撰《道行述》。将来还要刻铭于坚石,载入太史,哪里需要我来作序呢?各位弟子奉着冠帽和宝剑,归葬已有日期,请求更加恳切,因此我叙述我们三十年的交谊,来抒发不能自已的感情,并概述他的出仕和退处,用来引导送葬挽歌中排斥苦调的和声。《张文忠公年谱序》赠平章政事、滨国文忠张公去世。南台中丞张起岩为他撰写碑铭,翰林学士欧阳玄为碑文作序,江浙儒学提举黄溍记述他的祠堂。三位先生和我许有壬,都是延祐乙卯年张公主持考试时录取的进士。我承蒙张公知遇尤其深厚,张公去世后却没能送上一祭之哀,只想用片言只字来报答他的知遇,却因奔走阻隔,也没能列于三位先生之中,私下深感遗憾。张公的儿子秘书郎张引拿出父亲的年谱,请我为卷首作序。唉,这正是我的心愿。张公的文章、品行和履历都载在碑文中,大略也见于年谱。请允许我亲自承受过的一两件事来说明:张公提拔后进,唯恐来不及。我起初任辽州副职,偶然免于荒废职守,张公来信加以勉励,并说有兴复兴斯文、恢复古代治理之意。后来我在朝廷任职,张公住在乡里,每当我有一点文章送到他那里,他必定高兴地写信表示,似乎想防止我未能达到更高境界。他尤其谨慎地许可和称许人才,唯独称赞缑山陈公说:“近来士大夫应当赶快以这位老人作为榜样。”大概是取其在朝廷上正直敢言,进退明断,与自己心意相合,借此矫正时弊。朋友中有人成为御史后过于保全自己,张公说:“御史是士大夫的洛阳;如果在这里还默默无闻,那就没有什么官职可做了。” 张公拜任詹事丞时,我到通州迎接他,我们坐着谈论漕运和边防,谈了一整天。他大意说:“我见过许多举人靠文章求取官职,随即把文章抛在一边,借官位使自己富足,后来又败坏官职。你将来会被任用,不要放弃,务必自勉。”第二天进城,他却已经飘然归去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他。张公以布衣身份入京,历任枢要重职,一旦志趣不合便离去,优游山水,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关中发生饥荒,百姓几乎死尽;而台中丞的任命一下达,他便慨然登车,倾尽自己的财产,竭尽心力救活无数濒死的人,因号哭悲恸而感病去世。他出于至诚,有不能自已的地方,并非勉强能够做到。有人议论他处理政事过于急迫,又怀疑他操守过高,却不知道这些都是义之所在、人人应当做的事。国家百年来培养士人,他们的学问本来足以支撑世间事务;至于涵养气节、激励风俗,却似乎还没有达到。风节不能得到激励,而不向富贵屈服的人就少了。只有豪杰之士挺立于世,廉顽立懦的关键才有所寄托。张公可以说是豪杰之士,而他长期退隐后又为大义出仕,更有符合大义的地方。唉,他实在值得崇尚啊!
忍经序衡阳髙士栖碧罗巨海尝从文山海上归,终身宋衣冠,交接称许尤不苟。有壬读书衡泮,居与之邻,乃辱与进,闻其称海北道廉访使榕寓孙公之贤,不容口。盖公徃来过衡,衡士大夫多慕而见之,巨海则交处最密者,有送行序若诗,在栖碧文集,今尚能记其槩。公金源乌古部人,征宋有功,歴官所至皆有恵政,长宪海北,民懐吏畏。太夫人年髙,上疏归养,泝沿湖湘,士大夫无不熟公者。今中书左丞大司农良桢榦卿,其子也,时望所属。公累赠推忠靖逺着节功臣荣禄大夫中书平章政事柱国,追封魏国正宪公。某不及拜下风,犹欲识其子孙,以酬平日景行先哲之意,而榦卿仕早有声,日践华要,承乏政府,实尝同寅都城,僦屋又得为邻。一日出书曰《忍经》,以示某曰:“先子平生有得于此,辑而为书,子其序之。”某识榦卿,但知其世有积徳,而不知其所得之源也。及读是书,为之三叹曰:“孙氏子孙之贤,阀阅之大,岂徒然哉?”公之言忍,有正义,有变义,有衍义,使人人有见乎此,则修身齐家涖官之道尽在是矣。夫以刃加心上而能受之,非易事也。《易》之惩忿窒欲,《书》之以礼制心,乃其下手要法,公皆举以示人。自传记子史,以至佛书道书,百家杂著,诗赋凡有关于《忍经》者,靡不收入,古今之言忍者,无以复加矣。榦卿既参大政,寻拜左丞,分省外藩,复入政府庙堂,以其久劳几务,聴辞中书,俾専明农,士论犹未释也。读父之书,得效若此,不惟一身一家,又将传之天下后世也。某赋性褊躁,仕途五十年,濵于危殆者屡矣,使早得伏读此书,庶不至若是之殆也。虽然,卫武公年九十有五,尚求箴警于国,某虽七十有一,苟未死,一日有一日之事,此书尚有资焉。
国朝名臣事略序圣元基朔方,立人极。世祖皇帝混破裂而一之,广轮疆理,古职方所未半其天地之再初乎?浑沦所钟命世卓絶之才,实辈出辅成之故,盛徳大业之所着,自颢穹生民未之有也。然而百余年来,元勲伟绩,世未尽白,故老知者,湮没无几家。乗志铭不能家至而徧知也。仁皇御极,勑太史传功臣,而玉堂秘奥,世莫得而见焉。监察御史赵郡苏天爵伯修,辑《国朝名臣事略》十五卷,湖北宪刻诸梓,徴序其端。某在京师,早知伯修之才,而未知其有是编也。惟其培学上庠,歴史属久,故考之也详,择之也审,其类例效朱子《言行録》,条有徴据,略而悉丰,而核其四方之争先快覩者乎?窃惟国朝真才云集,是编才四十七人,有齐民知名而未録者,盖朱子例嗣有所得,当续书之也。若是则四方之快覩者不一,伯修之学其益昌矣。又不知今士大夫用心如伯修者几人?世所望于太史氏,出于《事略》之外者,其将有所属乎?宪长笃礼质,班幕府李谷王大有职风纪,育人材,俾观者率作,是亦韩子所谓牵聨得书者也。
宋诚夫文集序延祐己未,赠翰林直学士,諡正献宋公诚夫,偕其弟显夫,始入京,过予陋巷,一见如平生。所着《曰千树栗》者,视予曰:“京师吾乡,田庐尽废,江湖二十年储蓄,归为恒产,独此尔。”阅其帙,知其学已充,文已成,谓之曰:“君之产不但与千户侯等,将与万户侯等。”承乏山北幕,嵗辛酉,当大比时,语同官:“第一人必在诚夫。”已而果然。为御史,为左司都事,皆与予同事。当大廷论议,不顾忌,絶去儒生拘迂懦讷气习,若老于吏牍者。仕至国子祭酒,而病寻卒于位。既葬,显夫出所为诗文,监察御史上之台,台檄山南宪下所部刻之梓,而俾予序。其端夫士之生世,生有闻于时,没有垂于后,是不死矣。而士之垂世者,未可必其必传而不与草木俱腐也。至于诚夫之文,则吾知其必传焉。待罪中书,每馆阁抡材,未尝不为诚夫歔欷。使天昌以年,则其长翰林集贤,亦犹昔之意其魁天下也。不幸用之,未能尽其才,而幸得显夫为之弟,使其文着于世,传于后,又类所删文若乐府为别集,片言只字无所遗逸。显夫可谓能弟,诚夫可谓不死矣。诚夫自选其文,更《千树栗》曰《至治集》,其传不待予叙也。独列其守官梗概,使读其文者知其政事之长,而信其见之文者非空言也。显夫今监察御史,文如其兄,二宋之名,于是益着矣。
译《忍经序》衡阳高士栖碧罗巨海曾经跟随文山从海上归来,一生保持宋朝衣冠,与人交往、称许他人尤其不苟且。我在衡阳府学读书时,住所与他相邻,于是承蒙他接纳而得以进见,听到他称赞海北道廉访使榕寓孙公的贤德,几乎说个不停。孙公往来经过衡阳时,衡阳士大夫大多仰慕他而求见;巨海同他交往最为亲密,有送行序和诗,都在《栖碧文集》中,我如今还记得大概。孙公是金源乌古部人,征讨宋朝有功,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有惠政;任海北宪司长官时,百姓怀念他,官吏畏惧他。太夫人年高,他上疏请求归乡奉养,沿着湖湘水路往返,士大夫没有不熟知孙公的。如今的中书左丞、大司农良桢干卿,就是他的儿子,正为时望所归。孙公屡次追赠推忠靖远著节功臣、荣禄大夫、中书平章政事、柱国,追封魏国正宪公。我没能拜见孙公,却还想认识他的子孙,以报答平日仰慕先贤高行的心意。干卿很早就在仕途上有声望,日益登上显要职位,后来在政府任职,我正好曾与他在都城共事,租屋居住时又成为邻居。一天,他拿出一本书,名为《忍经》,给我看并说:“先父一生从中有所体会,辑录成书,请您为它作序。”我认识干卿,只知道他家世代积累德行,却不知道他所得的根源。等到读到这部书,我不禁连连叹息道:“孙氏子孙如此贤能,家世门第如此显赫,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孙公所说的“忍”,有正义之忍、变通之忍、推衍之忍;如果人人都能从这里有所领会,那么修身、齐家、临官治事的道理就全在其中了。把刀加在心上还能忍受,并不是容易的事。《易经》所说的惩治愤怒、抑制欲望,《尚书》所说用礼来约束内心,正是下手实行的要领,孙公都举出来给人看。从传记、子书、史书,一直到佛书、道书和诸子百家的杂著,凡是与《忍经》有关的,无不收入;古今论说忍耐的文字,可以说没有比这更完备的了。榦卿参与大政后,不久授任左丞,分省任职于外藩,后来又进入政府中枢;因为长期劳于政务,听任他辞去中书职务,让他专心务农,但士大夫的舆论仍未因此释然。读父亲的书,能够取得这样的成效,不只是成就自己和一家,还将把它流传给天下后世。我天性狭隘急躁,做官五十年,几次濒临危险;假如早能伏案读到这部书,也许不至于危险到这种地步。虽然如此,卫武公年九十五岁时,尚且还向国人求取箴言警戒;我虽已七十一岁,只要还没有死,一天就有一天应做的事,这部书仍然可以给我帮助。《国朝名臣事略》序 圣元兴起于朔方,树立了人间的最高准则。世祖皇帝平定分裂局面而统一天下,疆域广大,整治山川土地,这大概是古代《职方》所记天地重新开辟以来未曾有过的吧!天地浑厚之气所孕育的、足以名世的卓绝人才,确实成批出现,辅佐成就了这一事业;盛大的德行和功业,自从上天降生人类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盛况。然而一百多年来,元勋伟绩,世人还没有完全知晓,旧日的老人中知道这些事的,也所剩无几。依靠志书和墓铭,又不可能逐家逐户地全部了解。仁皇登极后,命太史为功臣作传,但翰林院中的秘藏资料,世人无法看到。监察御史赵郡苏天爵伯修,辑录《国朝名臣事略》十五卷,湖北宪司将它刻印出版,征求我的序文置于卷首。我在京师时,早已知道伯修的才华,却不知道他编成了这部书。只是因为他在太学中积累学问,长期任史官属员,所以考订详尽,取舍审慎;体例仿效朱子《言行录》,每条都有征据,删略而内容完备,大概正能满足四方争相先睹为快的愿望吧?我私下认为,本朝真正的人才汇聚一堂,这部书却只收录四十七人;还有齐民中声名卓著而没有收录的,大概是沿用朱子的体例,日后有所发现,还可以续编此书。这样一来,四方争相阅读的书就不止这一部了,伯修的学问也会更加昌盛。又不知道如今士大夫中,像伯修这样用心的人有几个?世人对于太史氏所期望的、超出《事略》之外的内容,将来大概也会有所归属吧?宪长笃实守礼而质朴,班列幕府的李谷、王大有,负有执掌风纪、培育人才的职责,使观看的人都能受到激励;这也就是韩愈所说能够牵连获得书籍的人了。《宋诚夫文集》序 延祐己未年,赠翰林直学士、谥号正献的宋公诚夫,和他的弟弟显夫初次进京,经过我的陋巷,彼此一见就像平生相识。他所著的《曰千树栗》,他看着我说:“京师就是我的故乡,田地房屋全都荒废了,在江湖间积蓄了二十年,回来置办恒产,只有这一点罢了。”我读完他的文稿,知道他的学问已经充实,文章已经成熟,便对他说:“您的产业不只是可以和千户侯相比,还将可以和万户侯相比。”我任山北幕府属官时,辛酉年正逢大比,曾对同僚说:“第一名一定在诚夫。”后来果然如此。他担任御史、左司都事时,都与我共事。在朝廷大庭议论政事时,他毫无顾忌,完全摆脱了儒生拘谨、迂腐、怯懦、迟钝的习气,像一个长期处理官府文牍的老吏。他做到国子祭酒,不久便在任上病逝。安葬之后,显夫拿出他所作的诗文,监察御史将它上报御史台,御史台下檄山南宪司,命所属刻印出版,并让我作序。说到底,士人生活在世上,在世时声名显著,死后声名流传于后世,这就等于没有死。但士人要名垂后世,也不能肯定一定能够流传而不与草木一同腐朽。至于诚夫的文章,我却知道它一定会流传。每当我在中书待罪任职,馆阁选拔人才时,没有一次不因诚夫而叹息伤感。假使上天让诚夫享有长寿,那么他做翰林、集贤院长官,也仍然会实现我当初预料他将成为天下第一的愿望。不幸的是,朝廷任用他,却没有让他充分发挥才华;幸而有显夫作为他的弟弟,使他的文章显扬于世、流传后世,又把删去的文章和乐府等编成别集,使片言只字都没有遗失。显夫可以说是一个能尽弟弟责任的人,诚夫也可以说没有死去。诚夫亲自选编自己的文章,把《千树栗》改名为《至治集》,它的流传不必等待我的序文。只是把他任官的大略列在这里,使读他文章的人知道他处理政务的长处,相信他文章中的见解并非空话。显夫如今任监察御史,文章也像他的兄长,二宋的声名因此更加显著了。
春秋集义序春秋由三传而下,世之存者可考也。范氏探经而为集解,啖赵考三家短长为统例。伊川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皆号精当,而世之读者无几。及胡氏传出,学者翕然宗之。圣朝设科,遂与三传并用,诸家之说几无闻焉。向会试以五经发防,至有不知名家名氏者,况有考其短长而折衷为书者乎?且圣人之意,当时门人有所不知。世传左氏时代不一,要非亲受于圣人者,宜其辞胜而失诬也。公羊、谷梁传闻逾逺,诸家之说各尊所闻,其能尽合圣人之意乎?朱子谓《春秋》大防,诛乱臣,讨贼子,内中国,外夷狄,贵王贱伯而已,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义也。如此则传注之说可泥于一偏乎?豫章张君立择诸家之论,或全或略,疏于三传胡氏之后,名曰《集义》。撷众长,萃于一,歴歴精至。观其自序,盖欲学者因是以求诸家之全,戒其厌烦务简而取足于此,则君立所得与夫所以教人者可见矣。欲观君立之《集义》,当先观君立之自序,徧取诸家,优游涵泳,交畅旁通,一旦有得,自知去取,回观《集义》,心目了然,与闻人之说袭而取之者异矣。康节云:《春秋》尽性之书也,传注而已乎?
春秋经说序予投劾归田里,客传至御史张君约中章疏,言三大逆当门诛,洎诸奸恶族党宜镌削投诸逺,且言天怒人怨。验古质今,纪纲赏罚,治乱所系,言极剀切。予读而壮之,亿其人必知《春秋》者也。《春秋》明天理,正人伦,语其大则为乱臣贼子而作也。约中元统癸酉进士,治剧县有声,入荐华贯,难进易退,归卧林虑,擢开州尹,迫命舆疾而赴。予熟其贤,未知其蕴。既观论列,且寄所辑《春秋经说》徴序,于是知其深于《春秋》,而复自喜昔者亿之之中也。董氏言为人臣者不可不知《春秋》,然《春秋》岂易言哉?三传而下,便到啖赵,啖赵而下不知几家。胡氏之専精而改元即位之说不能免,▯山支离之议,霣霜不杀之记不能辨,法家假托之文则穷。是经者亦戛戛乎其难哉?朱子不能自信于心,未尝敢措一辞者,岂以是耶?然其言曰:「《春秋》大防,诛乱臣,讨贼子,贵王贱伯而已,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义。」又曰:「圣经本平易,后儒以己见论经,故经义不白而反艰险。」即是究之,朱子于经不既渊矣乎?尹和靖言王安石废《春秋》,非其意,以三传不足信,其不解者以其难也。以其难而不解可也,以其难而废之,则王氏心术可见。我朝草庐吴公采摭诸家之言,各丽于经,分所异合所同,为纂言十二卷,又仿陆氏纂例为总例七篇,有功于经者也。约中因纂言録其说以附于经,其自得者又疏其说于先儒之后,中大路而不岐,泝正流而不沱,又有功于吴公者也。有功于吴公,斯有功于经矣。一旦大用,持是说以裁割庶事,有什伯章疏者已经说,岂空言而已哉?
琴泉先生诗序汉阳文学掾湘浏刘嗛光逺,气豪而温,学充而贞。与之游,知若人;游之久,知若翁。翁字山甫,盖今之隠君子也。昔长沙赵公平逺,典刑一时,尤相厚善。家贫有襟量,士大夫过者无不欵接。藏书教子,扫絶尘俗,惟癖于琴。平逺号之为琴泉先生。其有得于琴乎?古者成人以乐养其情性,而荡其邪秽,今则无矣。郑卫嘈杂,万耳一声,声之平者独琴近之。故嵇康尝谓众乐之中,琴徳最优。幽人髙士,养心理性,举有托焉。平逺多艺,尤精于是。度曲审材,斵削漆丝,悉身为之。顾挈是号而被之,则其能可知己。天下之水泉为胜,水之原也。海虽大,受外所需,非其自出也。今夫发而涓涓,流而滔滔,微而为沟池,潴而为江湖,以输于海而无穷,皆吾之所自出,取于内而不求于外者也。而其为水也,犹雨之始陨,自天洁而不汚者也。《易》象蒙,中庸时出,孟子之有本,皆有所取。琴则何取焉?岂以其始达也?歴涧谷,触崖石,潨然锵然,幽响振越,和之以清风,乱之以松声。山空閴,闻其有契于吾琴乎?抑丝木为声,假于人以发者也?泉自然者也,爱而不可挈也。寓诸器而写之,泠然流出于弦徽间。彼有无穷之流,此有无穷之声。声与心会,物我两忘,不知琴之为泉乎?泉之为琴乎?山甫之为琴泉乎?琴泉之为山甫乎?吾闻其人,淡无所好,岂屑屑于艺者?寓意自适,以发其胸中之乐尔。年今七十二,饮食起居如少壮时,其又有得于琴之外者乎?予以平逺之交,知其友之端;以光逺之子,知其父之贤。故喜为序之。
译《春秋集义》序 《春秋》自三传以下,世间现存的著作都可以考察。范氏探究经文而作《集解》,啖助、赵匡考察三家传注的长短而作《统例》。伊川用传来考察经文中的事迹,用经来辨别传文的真伪,这些著作都号称精审恰当,但世上读它们的人却很少。等到胡氏《春秋传》出现,学者便一致尊奉它。本朝设置科举,于是把它和三传一同采用,各家的说法几乎都无人听闻了。从前会试以五经发问,竟有人不知道名家的姓名,更何况考察各家说法的长短、折中其义而编成著作呢?况且圣人的本意,当时的门人尚且有不知道的地方。世上传说左氏所处时代前后不一,总之不可能都是亲自受教于圣人,所以他的文辞虽胜,却难免有失实之处。公羊、谷梁所传的年代更远,各家说法又都尊重自己所听闻的内容,难道能够完全符合圣人的本意吗?朱子说,《春秋》的大旨,不过是诛讨乱臣、讨伐贼子,尊内地而斥外族,尊王而贬霸罢了,未必像先儒所说的那样,字字都有深意。这样看来,传注的说法难道可以拘泥于一端吗?豫章张君立选取各家的论说,有的全部采用,有的略加删取,列在三传和胡氏之后,疏解成书,命名为《集义》。他汇集众家长处,归于一处,条理清楚而精当深刻。看他的自序,大概是想让学者借此寻求各家学说的全貌,告诫他们不要厌烦求简、只满足于这部书;这样,君立的所得以及他用来教人的用意,就可以看出来了。想要了解君立的《集义》,应当先读君立的自序:把各家的著作全部取来,从容涵泳,融会贯通,旁通相发;一旦有所领悟,自然知道应当取舍。回头再看《集义》,心中和眼里都会明白,这与听从某个名人的说法、因袭抄取而接受它的人不同。康节说:《春秋》是穷尽人性的书,难道只限于传注吗?《春秋经说》序 我辞官归田后,门客传来御史张君约中的奏章,其中说三种大逆之罪应当在宫门诛杀,连同各个奸恶的宗族党羽也应削夺名籍、流放远方,并且说天怒人怨。把古代与今天相互验证,论及纲纪、赏罚以及治乱所系,言辞极其恳切。我读后很是赞赏,料想此人一定是懂得《春秋》的。约中是元统癸酉年进士,治理繁剧县邑颇有声誉,入朝荐举后升任华贯;他难于进取而容易退处,归来隐居林虑,后来擢任开州尹,迫于诏命,乘车抱病赴任。我一向熟悉他的贤能,却不知道他的学问积蓄。后来看到他的奏论,又收到他所辑《春秋经说》请我作序,这才知道他对《春秋》研究很深,也为自己从前的判断恰好正确而暗自高兴。董氏说,做人臣的不可不知《春秋》,然而《春秋》哪里容易谈论呢?三传以下,便有啖助、赵匡;啖、赵以下,不知还有多少家。胡氏专精于经,却不能避免“改元即位”的说法;龟山支离的议论,不能辨明“霣霜不杀”的记载;至于法家假托的文章,也难以穷究。这部经确实艰难难解啊!朱子内心尚且不能完全自信,所以始终不敢下一句话,难道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但朱子又说:“《春秋》的大旨,是诛讨乱臣、讨伐贼子,尊王而贬霸罢了,未必像先儒所说的那样字字有义。”又说:“圣经本来平易,后世儒者凭自己的见解来解释经文,所以经义反而不明白,变得艰深险僻。”这样考察下来,朱子对于经义不是已经研究得很深了吗?尹和靖说,王安石废弃《春秋》,并不是因为他认为三传不足信;他之所以不了解,是因为觉得它艰难。因为艰难而不能理解,还可以说得通;因为艰难便废弃它,则可以看出王氏的心术了。我朝草庐吴公采集各家的说法,分别附着于经文,对不同处和相同处加以区分,编成《纂言》十二卷;又仿照陆氏《纂例》编成总例七篇,这是对《春秋》有功的著作。约中因《纂言》而录取其中的说法,附在经文之后;又把自己的心得疏解在先儒之后,走在大道中而不分歧,溯行于正流而不旁溢,这又是对吴公有功。对吴公有功,也就是对经学有功。将来一旦受到重用,拿这些学说来裁断处理各种事务,那么有十篇百篇这样的奏疏,也已经有经义作为依据,难道只是空话吗?《琴泉先生诗》序 汉阳文学掾湘浏刘嗛,字光远,气概豪迈而性情温和,学问充实而品行端正。和他交往,便知道这个人;交往久了,也就知道他的父亲。老人字山甫,大概是当今隐居的君子。从前长沙赵公平远,是当时的典范人物,尤其与他交情深厚。赵公平远家贫而胸襟宽广,士大夫经过他家,没有不受到热情接待的。他收藏书籍、教育子弟,扫除尘俗,唯独酷爱琴。平远称他为琴泉先生。他在琴上有所领悟吗?古人用音乐培养人的性情,荡除邪秽,如今已经没有这种作用了。郑声、卫声嘈杂混乱,万人的耳朵听到的只是同一种声响;平和的声音,只有琴最接近它。所以嵇康曾说,在各种音乐中,琴的品德最为优胜。幽居之人和高洁之士,用它涵养心性、陶冶情操,都有所寄托。平远多才多艺,尤其精通琴艺。调定曲调,审察琴材,砍削木材、髹漆、装丝弦,全都亲自完成。只看他取用“琴泉”这个号并把它加在自己身上,就可以知道他的才能了。天下的水泉,以泉水为最好,因为它是水的源头。大海虽然广大,却承受外来的水,并非由自身产生。如今泉水开始涓涓流出,继而滔滔奔流,小的成为沟渠池塘,蓄积起来成为江湖,流入大海而没有穷尽,这些都是从我们自身流出、取之于内而不求之于外的水。它作为水,又像雨刚刚降落时那样,来自天空,洁净而不污。《易》以蒙为象,《中庸》随时显现,孟子所说的“有本”,都各有所取。琴又取法于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泉水开始流通、通达吗?它经过山涧峡谷,碰触崖石,发出潺潺、锵锵的声音,幽深的回响振荡远传;清风与它相和,松涛又使它声调错杂。山中空寂,这些声音难道与我的琴声有所契合吗?还是丝弦和木器发出的声音,借助人的弹奏才显现出来呢?泉水是自然生成的,喜爱它却不能把它携带走。把泉水寄托在琴器中表现出来,清冷的声音便从琴弦和徽位之间流出。彼处有无穷的水流,这里有无穷的琴声。声音与心灵相会,物我两忘,不知道是琴化成了泉,还是泉化成了琴;不知道是山甫成为了琴泉,还是琴泉成为了山甫。我听说这个人性情淡泊,无所偏好,难道会拘拘然只把心思放在技艺上吗?他不过是寄托心意以自得,用它抒发胸中的快乐罢了。他如今七十二岁,饮食起居仍如少壮时一样;他在琴之外,难道又有所领悟吗?我因为平远是他的朋友,知道他的朋友品行端正;又因为光远是他的儿子,知道他的父亲贤能。所以高兴地为这篇诗序作序。
智子元越南行藳序镇阳智熙善子元,以多学济卓荦之才,大徳间宿卫春宫,冀速化行其志,命与时左,为南台行人,转掾史,又不乐弃去。今太师秦王右丞相为南台大夫,知其才,居中书,擢西曹掾。皇上即位,故事遣使颁朔,安南行者超三级归,不駮降,故自售杂遝,而荐私者亦复沸腾,久不决,乃合议堂上。丞相曰:“智子元可,欲行者与智面校优劣。”众口始塞。于是子元以礼部郎中佩金符为介使,以行。既反命,出纪行诗藳,徴言表之。礼诸侯即位,小国朝之,大国聘焉,况天子即位乎?诸侯之于天子,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况蛮夷小国乎?安南先宋纳欵,我不拒之,天下既一,彼复反覆,我不衔之,褒嘉锡赉不吝也。然自世皇时召其主入朝,而为辞,几易世矣。世一来王,且不能行,而朝廷每勤行人,涵容煦育,秪以见我元之天地其量也。观子元诗,其处之之道,大较己见矣。今年五月二十五日,检才大安阁下,予首举子元甚力,丞相喜,且云:“智子元佛法亦通,宜亟用之。”而下坐他有论荐,可否持久。俄丞相起,遂辍凡使安南,即酬美官,子元独留滞余一年。虽然,丞相不忘也,一旦柄用,其亦自行其诗乎?读之竟,序而归之。
张雄飞诗集序延祐首科,国人暨诸部列右榜者十六人,幸获鱼兔,委其筌蹄。与夫不以一得为足,汲汲所未至者,亦各播人耳目,有不得而揜者焉。唐古氏张君雄飞,首科右榜有闻者也。不以一得为足,益砺其学,尤工于诗,徃徃脍炙人口。佳章竒句,不可悉举。拜御史西台,按巴蜀越隽,足迹殆尽。西南履少陵之躅,黙有契焉。移南台,行岭海,穷极幽险。佥浙东宪,过钱塘,登会稽,探禹穴,天台鴈荡之胜,举在心目。得江山之助,故其诗益昌而多也矣。言之精絶者为文,文之精絶者为诗。然昔人有文章妙一世,诗句不逮古人之言;亦有文章不传,独以诗显者。工部三赋,他无闻焉,非无文也,以其所长揜之也。雄飞既砺其学,而诗又其尤长者乎?移佥湖南,过余琅瓈山中,出其藳,古律诗共若干首,属序其端。愚因以得悉其多也。且作邑而有恵,佐台而有闻,司宪而有为,砺学又不已。不独资为诗,将泽于道徳仁义,致其逺者大者,其可尚也哉!吾同年之得人,可不谓盛矣乎?
成中丞诗序元统癸酉,南阳成公谊叔既擢第,官翰林,学日益进,名日益振,仕日益显,为河间转运使。弟有孚尝过之,谈其政不释,诵其诗又胜所闻。于是知谊叔不以一第自满,力进修而志逺大者也。中台政府敭歴,俄徧御繁肩重,著作不辍。分省于相,相吾里,故尤悉其政。适林虑有警,乗其未备而弭之。有诗曰:“林虑清固”,已嘉其有为而诗不苟作也。时方急贤,召入尹京,刃甫发硎,复拜左丞,出镇大名,寻拜御史中丞,召归。皇上以羣丑未殄,将帅翫缩,非声实素孚健有力者,巡行督治未易即工。诏分台率僚属事赏罚兴除,俾専处决,其任重矣。客陈君彦博辑谊叔诗二百七十余首,请序其端。卧病寒斋,因得尽读,皆有关于世教,而无苟作也。诗言志尔,斯行可以言志矣。昔元结作《舂陵行》兼《贼退后示官吏》二首,老杜谓:“今盗贼未息,知民疾苦,若得结辈十数公,落落然参错天下为邦伯,万物吐气,天下少安可待矣。”不意复见比兴体制,今谊叔为宰执,天下皆在钧陶中,岂特邦伯而已哉?他日事业将百舂陵见之,歌颂者又将鸣邦家之盛,不但言志而已也。是为序。
译《智子元越南行稿》序 镇阳人智熙善,字子元,以广博学问成就卓异才华。大德年间,他在春宫任宿卫,本希望迅速得到任用以施展志向,但命运与时势相左,被任命为南台行人,转任掾史,又因不满而弃官离去。如今太师秦王、右丞相任南台大夫,了解他的才干,召入中书,提升为西曹掾。皇帝即位,按照旧例派使者颁布正朔;出使安南的人可以超升三级回朝,不遭驳降,所以自我推荐者纷纷而来,私下荐举的人也沸沸扬扬,长期不能决定,于是便在议事堂上共同商议。丞相说:“智子元可以出使;想出使的人,让他们同智子元当面较量优劣。”众人的议论这才停止。于是子元以礼部郎中的身份佩金符,担任介使出行。完成使命回来后,他拿出记载行程的诗稿,请我写序表彰。诸侯即位,礼制规定小国来朝,大国遣使聘问,何况天子即位呢?诸侯对于天子,每年举行一次小聘,三年一次大聘,五年一次朝见,何况蛮夷小国呢?安南早在宋代便归附纳款,我朝没有拒绝;天下统一后,它又反复无常,我也不记恨它,褒奖和赏赐从不吝惜。然而自世皇时召其国主入朝,对方推辞不来,已经历经几代了。多年才来朝见一次,而且还不能成行,朝廷却每每辛劳使者,宽容抚育,只是为了显示我元朝如天地般宽广的气量。看子元的诗,大体已经可以看出他处置这件事的方法。今年五月二十五日,我在大安阁下考察人才,极力首先举荐子元,丞相很高兴,并且说:“智子元连佛法也通晓,应当赶快任用他。”但随后又有人在座下提出论荐,不知这种情势能否维持。很快丞相起身,于是停止了一切出使安南的安排,只以优厚官职酬答他,唯独子元滞留了一年多。虽然如此,丞相并没有忘记他;一旦得到权柄任用,他大概也会亲自实践诗中所说吧?我读完这些诗,作序后归还给他。《张雄飞诗集》序 延祐首科中,国人以及诸部列入右榜的共有十六人,幸而获得鱼兔,便把捕获鱼兔的筌蹄抛在一边。至于那些不以一次成功为满足、急切追求尚未达到的境界的人,也各自传播于人的耳目之间,有无法掩盖的声名。唐古氏张君雄飞,是首科右榜中有声望的人。他不以一次成功为满足,更加磨砺学问,尤其精通诗歌,常常成为人口中传诵的佳作。佳篇奇句,无法一一列举。他授任御史西台,巡按巴蜀和越隽,足迹几乎遍及其地;在西南踏着杜少陵走过的道路,默默地有所契合。调任南台后,行经岭海,深入极其幽险的地方。任佥浙东宪时,经过钱塘,登上会稽,探访禹穴;天台、雁荡的胜景,全都留在心中眼底。得到江山景物的助益,所以他的诗更加昌盛,数量也更多。语言精妙绝伦的作品就是文章,文章精妙绝伦的作品就是诗。但古人中有文章妙绝一世,而诗句却赶不上古人的;也有文章没有流传,只凭诗歌显名的。杜工部的三篇赋之外,其他文章似乎没有什么声名,并不是他没有文章,而是他的诗才太长,掩盖了它们。雄飞既然不断磨砺学问,而诗歌又是他最擅长的方面吗?他调任佥湖南时,经过我在琅玕山中的住所,拿出诗稿,古体、近体诗共若干首,请我为它作序。我因此得以知道他的诗作如此丰富。况且他治理县邑有恩惠,辅佐御台有声望,掌管宪司有作为,磨砺学问又不停止;他不只是凭这些资质来写诗,还将把它们施用于道德仁义,达到深远而宏大的境界,这难道不值得推重吗?我们同年中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才,难道不能说是盛事吗?《成中丞诗》序 元统癸酉年,南阳成公谊叔考中进士后,任翰林官,学问日益长进,声名日益振作,仕途日益显达,做到河间转运使。他的弟弟有孚曾经去看望他,谈到他的政绩不肯停止,诵读他的诗,又超过自己从前听闻的水平。由此我知道谊叔不因考中一次进士就自满,而是努力进修,志向远大。在中台和政府中历任官职,不久便遍历繁重的事务,承担重要责任,著作也没有停下。我在分省任职时,他正好在相州任职,而相州是我的故乡,所以尤其熟悉他的政绩。恰逢林虑发生警乱,他趁敌人没有防备将其平息。他有诗说:“林虑清固。”我已经赞许他有所作为,而且作诗并不草率。当时正急于求取贤能,朝廷召他入京任尹京官,刀刚在砥石上磨好,又授任左丞,出镇大名,不久拜为御史中丞,召回朝廷。皇上认为群丑尚未消灭,将帅又玩忽退缩,若不是声望和实际才能一向令人信服、刚健有力的人,巡行督治很难立即见效。于是下诏让他分掌御台,率领属官处理赏罚、任免等事,专门负责裁决,他的责任很重。门客陈彦博辑录谊叔诗二百七十余首,请我为卷首作序。我卧病寒斋,因而得以全部读完,诗中都与世道人心有关,没有一首是苟且写成的。诗是表达志向的东西,这些行动已经可以用来说明他的志向了。从前元结作《舂陵行》和《贼退后示官吏》二首,老杜说:“如今盗贼还没有平息,如果知道百姓的疾苦,能得到元结这样的十几位公卿,卓然错落地分布天下,担任各地长官,万物便会吐气,天下稍稍安定也就可以等待了。” 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这种以比兴为体制的诗。如今谊叔担任宰执,天下都在他的陶冶造化之中,哪里只是做一方长官而已呢?将来他的事业一定会有许多超过《舂陵行》所写的地方,歌颂他的人也将歌唱国家的盛大,不只是表达志向而已。这就是序。
宋显夫文集序予卧病田庐,有禁近之召,迫命就道,惶汗无措,而复窃自喜,幸故人宋君显夫实直学士,协恭侍从,自公论文,亦一乐也。比予入京,而显夫卒矣。予病亟归,不得省其孤。承诏复来,显夫已赠国子祭酒,諡文清。思而不可见,惜哉!孤吁奉《燕石集》拜且泣曰:「此先子所遗,兄彍编次者也。」世父至治集,公实序之,敢援例以请。予序诚夫文不一纪,又序其弟人之生世,其可悲也夫!昔显夫兄弟入京,首与予同游,尽眂予所着,睽离有作,必寄故知其长蚤且悉也。及阅显夫藳,则未相识时歌诗,已尝及予,重以三十年分谊之笃,序可辞乎?国家设贡举,陶天下以经术,余三十年文当日益昌,而名能着见者,何其指之不多屈也?积储之不厚也,造诣之不逺也,取而随竭,发而自柅,拘拘规仿而伥伥乎所适者,欲昌得乎?惟其有所本也,有所防也,该洽沈潜,心有所得,济以定力而熟之,则于辞也决渊渟而灌沟浍,防坚良而走康庄,庶乎其达矣!显夫登甲子科考,其作未有贡举前,已汨汨矣。视诱利禄而重失得,忽于播而急于获者,不有间乎?人知其才而不究其积储造诣之有素也,不竭不柅而又有进焉。故予序其集而原其得,俾后之观者有激焉。集凡若干卷,文若诗乐府若干首。自名《燕石》,然世皆信其为玉也。彍由奉礼郎为丞相东曹掾,彚从父之文,不使遗逸,不愧显夫之于诚夫矣。吁!甫襄事,即谋刻父文,宋之后其亦昌矣哉!
文过集序丁丑分省,予以五月二日发京师,八日达上京。大臣日侍帷幄,时陪论奏,退则入省治常事。军国几务,一决于中,而京师留省,百事所萃,必疑不决,暨须上闻者,始咨报,故分省簿书常简。参议左右曹,非有疑禀,不至都堂。日长吏退,恒兀兀独坐。间得朋游歌诗,率尔赓和,心有感触,亦形咏歌。乗兴有一二十首,而无心营度,一字亦复动涉旬日。七月十七日奏归,日定有司次第治行。予亦谕僮仆槖衣以俟。诸生李冕掇拾缪作,得百二十首。予视叹曰:「夫士之穷者乃工于诗。予窃禄逾涯,人不谓穷也。谓予不穷,则昔人以道不行为穷。方今▯象示儆,獠夷弄兵,浙人号饥,中州告水,官瘝民疲,财瘅粟耗,而予腼顔执政,道果行乎?悲夫!」予盖穷者也。穷者诗宜工,而复不工,何哉?彼之穷,敛其心力,一寓于诗。予之穷,虽疲精竭神于所当为,而识浅才劣,卒不能为。至于词章小技,亦遂俱废。彼之穷犹有诗,予之穷并诗而无有。而不工犹无也,予其穷之尤者乎?而不工之语,时托箴讽。滕口譊譊者,又小人之文过也。因题《文过集》以识予过,因以见小人之志,又有不在于诗者焉。
圭塘小藳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圭塘小藳卷六元 许有壬 撰
记
译《宋显夫文集》序 我在田舍卧病时,接到宫禁近臣召见的命令,迫于诏命上路,惶恐流汗而不知所措,但又暗自高兴,因为老朋友宋君显夫正任直学士,能够和我一起恭敬地侍奉皇帝,从公事之余谈论文艺,也是一件乐事。等我进入京城,显夫却已经去世了。我病势危急,很快回乡,没能去探望他的孤儿。承诏再次来到京城时,显夫已经追赠国子祭酒,谥号文清。思念他却再也见不到了,真是可惜啊!他的孤子彍哭泣着捧着《燕石集》来拜见我,说:“这是先父遗留下来的文稿,由兄长编次而成。”他的世父《至治集》,当年确实是我作的序,他冒昧援引这个先例来请我作序。我为诚夫的文章作序还不到十年,又来为他的弟弟作序;想到人的一生,怎能不悲伤呢!从前显夫兄弟进京,首先就和我交游,把我所写的东西全都看过;后来离别时有所作诗,必定寄给我,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他的长处,而且了解得很全面。等到读显夫的文稿,发现还在没有认识我之前所作的诗歌,就已经提到我;再加上我们三十年交谊深厚,这篇序怎么能够推辞呢?国家设置贡举,用经术陶冶天下;我三十年来的文章本应日益昌盛,但声名能够显著流传的人,为什么这样屈指可数呢?是因为积蓄不厚,造诣不深;取用一点便随即枯竭,发泄一点便自行停止,拘拘地模仿规矩,茫然不知要走向哪里,这样想要昌盛,能够做到吗?只有有所本源,有所防守,学问广博而深沉,心中有所领悟,再用坚定的力量使它成熟,那么在文辞方面,才会像深潭决堤,灌注沟渠;堤防坚固而良好,水流便能奔向大道,这样才差不多可以通达了!显夫考中甲子科时,他的创作在贡举以前就已经绵延不绝。与那些被利禄诱惑、看重得失、忽视播种而急于收获的人相比,不是有很大不同吗?人们只知道他的才华,却没有探究他一向积蓄深厚、造诣有本。他既没有枯竭,也没有停止,而且还在不断进步。因此我为他的文集作序,并推究他的成就根源,使后来的读者有所感奋。全书共若干卷,文章、诗和乐府共若干首。书名自题为《燕石》,但世人都相信它其实是美玉。彍由奉礼郎任丞相东曹掾,汇集叔父的文章,不使它们遗失,不愧为显夫对诚夫的弟弟。唉!刚办完丧事,就谋划刊刻父亲的文章,宋氏的后人也一定会昌盛吧!《文过集》序 丁丑年分省办公,我五月二日从京师出发,八日抵达上京。大臣每天侍奉于帷幄之中,按时参与议论奏报,退朝后便进入分省处理日常事务。军国大事都由朝廷中央裁决;京师的分省汇集各种事务,遇到疑难而不能决定,等到需要上报皇帝时,才咨询、报告,因此分省的文书一向很少。参议左右曹的官员,若没有疑问请示,不必到都堂来。白天官吏退去后,我常常孤零零地呆坐着。偶尔有朋友来往唱诗,就随意酬和;心中有所感触,也把它写成诗歌。乘兴写成一二十首,却没有心思经营构思,往往一个字也要反复斟酌十多天。七月十七日上奏请求归去,有关官署每天安排次序,确定行程。我也告诉童仆收拾行囊衣物以待。诸生李冕搜集我零散错杂的作品,共得一百二十首。我看后叹息说:“士人处境困穷时才工于诗。我白白领取俸禄超过本分,人们不认为我困穷;但如果说我不困穷,那么古人所说的‘道不能实行’就是困穷。如今天象显示警戒,獠夷兴兵,浙地百姓呼号饥饿,中州报告水灾,官员失职、百姓疲惫,财物困乏、粮食耗尽,而我厚着脸皮执掌政务,道真的实行了吗?可悲啊!”我大概正是所谓困穷的人。困穷的人应当诗写得好,我却仍然写不好,为什么呢?那种人的困穷,是收束自己的心力,把它全部寄托在诗上。我的困穷,是虽然在应当做的事情上耗尽精力,却因为见识浅、才能低,最终什么也做不成。至于词章这种小技艺,也就一并荒废了。那种人的困穷,尚且还有诗;我的困穷,连诗也没有。写得不好就等于没有诗,我难道是困穷得最厉害的人吗?不过,我这些写得不好的话,有时还寄托着规诫和讽刺。那些张口喋喋不休的人,也不过是小人用文章来掩饰过错罢了。因此题名为《文过集》,用来记下自己的过失,也借此显出小人的心志;其中还有不属于诗歌的内容。《圭塘小藳》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圭塘小藳》卷六 元许有壬撰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