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乖崖集卷第六

译可叹啊，唐先生，生逢世道困顿。道德闭塞哽咽，只有痛哭之声可闻。高远的苍天啊，圣人的教化多么遥远。哭泣却得不到回应，只能白白伤痛他的内心。世人不善，嘲笑唐先生狂妄；我的哀悼不会朽灭，反而要揭露唐朝的丑态。罢了罢了，圣人哭麟，千百年来正好与你相应。《异兽图赞并序》从前喜好怪异事物的人，指出这是东方朔所说的，搜集记录海荒之外的奇禽怪兽，画成图并珍藏起来。有的只得到凤凰的一根羽毛、麒麟的一只角，有的形状像人而身体却混杂着兽形，形貌浑浊丑怪，总称为《异兽图》。大概四时之气不协调却生出这些东西，所以形体不完备，不能容身于中国罢了。唉！上天限制万物，大多只是偶然如此。知道兽类怪异便远离它，却不知道人若丑陋如兽也不远离；上天果真是无心的吗？或者设置图画、留下记载，不只是为了记录，还在警戒天下那些丑恶行为的人，只是有谁能明白呢？于是系以赞语。赞曰：混沌元气运行，赋予万物各自的形体。形体和气质不善，便以兽类为名。你的形貌非常丑陋，你的内心或许也不好。你在海荒之外，任意享有那里的一切。有谁会把你画下来？看到你一定会惊骇嗤笑。那些混杂在中国、行为丑恶的人，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木伯传》木伯，字巨材。世人称居住在豫章的人为甲族，巨材就是他们的后代。他的祖先在庖牺氏时便显著尊贵，辅佐青帝，凭借使万物发生的功德，死后被命名为神，称作勾芒。他的族人散布天下，占天下五分之一；鸿黄氏看出他正直而善良，只一提升拔任用，便大大成就了他的美德，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说：“像渡水的船啊，像登山的梯啊；安乐啊，依靠啊，不要伤害我们的长幼啊。”能够继承并发扬他的根基和事业的人，世代不曾断绝。有人说木伯已经被火烧化了，先民知道要依附他、仰赖他，所以淳厚仁爱之后，少有屋宇沟壑般的恶行；即使处在蒙昧软弱、幽暗郁结的境地，也没有败坏世间的教化。巨材承受太和的正气，生来雄伟奇特，刚满七岁便有凌云之姿。渐渐长大后，胸襟磊落，显露出有节操、有才干的品性；吟啸于风月之间，俊秀如鸾鹤，麒麟凤凰都争相亲近他。加上他性情宽厚简朴、稳重敦厚，即使是燕雀一类的微小人物，他也都平静地接待。汉天子将要到明堂讨论三代以及岩野间的奇秀之材，众人都被征召任用。巨材跟随官吏来到长安宫，百工一致说：“木伯有栋梁之材，理当承担重任，辅翼群材。”他被进用后，能够上达皇帝旨意，不久便被封为大梁侯。他传达皇帝的明命，使国家增光；不显露谏诤来苛责他人，不使君主陷于不义。有时遇到大事，便常常引用周公的法度来匡正。皇帝对侍臣说：“身体承受上天的崇高，继承宏大的事业；又配合大地的广大深厚，来朝会万灵。政声教化的根本，平和地传播，充满天下，这些都是大梁侯的功劳。不让谄媚之言进入，不使悲愤之情产生，和乐安适，使我的心因此平定，这也是他的功劳。”皇帝按时召见他宴饮，他必定严肃端正；远远望去，仿佛彩虹架在天空，前后左右都光彩照耀。鸿篇巨制和深厚老成的文章，颂扬皇帝功德的人家家传唱。有一天，他从容地对柱史说：“我们把自身托付给圣明的朝廷，幸运也算到极点了。以使君主不如三王为耻，如今仅仅使他上升到三王的境界；只是依靠贞正的才干承担职任，不可懈怠。任职太久而不退，恐怕群邪和大蛀虫会嫉恨我吧。”后来大梁侯离开官位时，没有按照应有的礼制办理，汉朝也随之衰微。唉！遭逢锺、莽之乱，连谥号也没有保存下来。史臣说：这里的“木”不是端木赐的后代，“梁”也不是魏国的大梁。我听说他生来雄伟杰出，这是德；藏起才器等待时机，这是智；继承仁者之后，这是孝；身居高位而不偏斜，这是节；和众多材能之士并立，这是义；朝会时以正道行事，这是功；使君主达到三王的境界，这是忠。大梁侯的德行，能和士师相比吗？虽然年老却不知道退处，对完整的德行有什么损害呢？《苏公堰铭并序》大河奔流过孟门，向东五百里，地势平坦，没有岸郭。每逢夏季淫雨倾注，万条山谷的水奔腾汇集，冲荡泥沙，水势漫溢凶猛，令人畏惧，所以圣人疏导九河，使水流从其中排出。大禹之后过了一千年，九河终于淤没。汉朝也曾因瓠子决口而作歌哀悼。河流向东溃决、向西泛决，世上没有固定的水道；沿岸居民也没有固定的家园，于是天子催促百姓修筑堤防。后周的苏允平，曾任澶渊临黄县令，清除旧日弊政，以身作则使百姓归正。凡是有妨害百姓的弊事，即使郡侯也不能改变他的命令；只要确实有利于民物，即使会灼伤自身，也不能使他的心志畏惧。十年前，黄河在西部边境决口，百姓与鱼同居。苏公慨然说：“冬水已经归入河道，春天就可以封堵河堤；百姓不能从中获利，是县令的过错。”于是下诏兴修土木，大规模征集壮丁役夫，人人背囊携锸前往任事；挖沟越渠，顺着河势施工。除了贵族、长者、孤儿和弱者以外，不许有人游荡放纵；除风雨和黑夜外，工程不停。百姓叹息劳苦，苏公却爱民求利；不到一个月，大堰便修成了。春水汹涌而来，残余的怒势自然平息；流离的百姓高兴地务农，饥荒转为丰收。二十年之间，又恢复了鲁、卫的风俗。皇朝十二年，河南在帝丘决口。第二年，北方水势淹没我们的城邑，人人惊慌奔逃，连逃脱死亡都来不及。就是这座堰，绵延四十里，护住了万间房屋。贤人的用心，影响深远啊！平安时百姓蒙受它的恩惠，灾难时百姓也依靠它；同那些窃取俸禄、残害百姓的人相比，怎么样呢？唉！贤人的功劳不能光明显扬、盛大流传，明明白白而不朽，也有文士的过错。丙子年，我远道来探望父母，说：应当奖赏贤人之上的功劳。于是欣然刻写铭文，来昭示后人。铭曰：卫地东部土地低洼，鸿河肆意横流；平民辗转漂泊，眼中满是如同深仇般的悲愤。苏公前来筑堰，剖析并解除百姓牢固的忧愁。沙涛如雷，波浪如雷，堤防把它们约束得像死物一样；沿用了二十年，田亩之间处处可见百姓耕作。百姓又知道什么，只记得怨恨苦楚而忘了美德。年深日久，河水再次决口，整个地区都陷入水中；这座堰高峻绵延，万户人家都来依附。众人受尽苦难而吟叹，这才开始颂扬苏公的功劳。唉！既然有利于万物而足以称为仁，又不窃取俸禄来玷污自身；邵塘、漳乐一类的功德，遥遥成为完美的典范。叹息苏公啊，不要因世间的人而感到羞愧啊。《张氏新小桥铭》那些选择胜地、崇尚奇观、见到善事却称难以完成的人，和创办新事、谋划开端相比，差得远了。新小桥，就是张氏在林泉之间修建的。它沟通水道，涨水时一片明白，用来映衬林亭的光辉；朱红的栏杆凌空而起，用来增益耳目的观赏。凡是有利而尚未完成的事情，人们难道会舍弃它吗？于是明智之士预先谋划，木匠估量力量，役夫还未疲惫，飞架的桥梁便连接起来；贯通竹林阴影中的两条隧道，引导宾客登阶后通向四方。青云在夜间收敛，仿佛桥架在星河之上；零落的雨在白昼很快干了，惊讶它仿佛傍着彩虹牵引而来。既然已经萌发谋划并开始建设，难道不能得到有力的称赞吗？我认为，工程成功反而是小事，创立心意才是困难；只要把握这个宏大的尺度，它就会昭然显著。我鄙视隐鳞藏迹者的狂妄，哪里肯逊色于题柱的作品？在最后提笔之际，姑且写下铭文：设置险阻的是水，谋划开端的是贤人。飞架桥梁，构成林泉间的开阔景象。往来因此得以通行，微小的工程也不应舍弃。谁说大河不能架桥渡过呢？《三不欺箴并序》

译君臣关系，是人的纲纪；仁义，是人的居处。因此顺应人的情感制定礼制，依据事情建立法律，这是自古圣贤安顿人的典范。所以，确立而不可改变的法则叫作经，可以作为办事准则的有利原则叫作传；这又是垂示训诫、深切教导人的意义。像子产的明察、子贱的宽恕、西门生的刚猛，都以仁义为宗旨，合乎百姓的愿望，三种“不欺”之道在这些事例中都传下来了。我内心喜爱仁义，努力趋向圣人的境界，曾经说：真诚不够却勉强师法古人，是迷惑；真诚已经具备却拘泥于古代事例，是胶着。不如辅助大道，求之于内心，坚定不回地实行，时间久了必然能够达到。自从入仕以来，我的追求更加坚定。“三不欺”独自从内心产生：对上不敢欺骗君主，对下不敢欺骗百姓，对内不敢欺骗自己的良心。我把这番真诚写在衣带上、刻在衣带上，用来勉励自己。这难道是古人所不知道的，或是后生的妄作吗？于是作箴说：古代的三不欺，以宽恕、刚猛和明察为德。使百姓安宁就是居处，为世人树立准则。今天的三不欺，关乎君、民和内心。真诚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何必还要多说呢？能够克制欲望，自我警戒，用来作为自身的规范。君主之道清明澄澈，臣下之道勤勉不懈。若说君主只顾私利，就是欺骗上天。百姓生计纷乱，只有依靠贤人。凭借权势欺压曲解，仁者不会这样做。内心是大道的源头，真正守住它很难。利益容易诱惑人，邪念也容易侵扰人。一旦失去正道，声名受辱，身体也会残败。只有仰慕正道并时刻畏惧，才能不断修治内心。希望这个时代，不使自己的官职蒙羞。《惧箴并序》我幼年承受父母的教训，长大后学习圣人的道理，务求纯正诚信，以此使内心喜悦。刚满弱冠，开始接触人事；处理这些人与人之间的事情，很少有通达顺利的。难道是行善还没有达到极点吗□还是学习还不知道变通吗□退下来反省自己，作《惧箴》来自我勉励：口是灾祸的府库，交往是灾祸的媒介。交往不可轻率结合，言口应当谨慎开启。有人引导我说对了，声音舒缓而离去，又像丝线一样绵延而来；有人说我错了，声音铮然如破缶，猛烈如惊雷。这大概是由于自己浅薄狭隘而招致传播，难道是众人的喧嚣倾轧吗？如果不洗涤思虑、向内反省，就像乳臭未干的孩子去抵挡老虎一样，别人凭什么来拯救你的悲哀？如果不切实地戒惧警惕，只会徒然招来猜嫌；失败已经造成了，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褊箴并序》“褊”作为名义，就是不通达。内在的德性如果狭窄，君子的道义又怎么能向外推行呢？我勉力作此箴言，想用来约束自己：各种德行本来同归一道，一旦心胸狭窄，就会有所缺失。心胸狭窄会败坏德行，是祸患的根源。大的事务有一定的条理，万般缘由交相奔涌，有逆耳的，也有谄媚的；应把谦逊作为总纲，把礼制扩充为府库。心胸若不狭窄，祸患将从哪里兴起？在家要有亲人，出外要有君主。治理政事在于谨慎，凝定如同北辰。侍奉父母如果心胸狭窄，子女之道就会沦丧；侍奉君主如果心胸狭窄，臣下的节操就不能伸展；面对事务如果心胸狭窄，就会积聚祸害而伤害百姓。不只是伤害百姓，也会毁坏自身。存放心思，积聚戒惧，长久如此便能通达真实之道。又叹惜古人忠心做臣子，精妙的谋略和正直的劝谏，暗中进献给君主；不把它们含藏压抑，却迅速招来灾祸而毁掉自身。因此屈原流落湘水之滨。德行和操守在前，光明如同头顶苍天；笃实行持而不废，坦荡地成为真正的贤人。有人使道义随俗改变内心以谋取利益，最终迁谪受辱、身体败亡，也把狭隘教给小人。商鞅、韩非一类人，落得那样的死法也是应当的。人生忙碌无定，人心反复不常。性情偏狭的人不能自持，便逃隐于穷僻山谷；智慧被狭隘所困，仁爱自然也不足。我这个小人，生在三十年间，竭尽力量学习圣人教化，探究古人的深奥道理。大道岂是容易承担的？本性大概也难以驯服。想到这一生，哪里只是劝诫别人，实在是把箴言系在自己的衣带上，警戒自己的褊狭。《谒狄梁公庙文》大宋文士张某，再拜在有唐巨臣梁公的庑下致辞：像我这样一个意气用事的男子，学问深入圣人之理，纯正之德积聚于内，文章言辞任由自己发挥，希望摆脱庸俗讹误，彰明正道的开始，使它充盈天地，洞彻鬼神。对上希望使君主上升为尧的邻辅，对下希望铸造百姓，使他们和乐如春。只有您明察通达，能够体察我的悲辛。如今时光渐渐流逝，壮年已经所剩无几；宏大的谋略凝结收束，自己却漂泊千里。秋声寥落，远方客子的心仿佛已经死去。我仰慕您的清风，来庙址拜谒，便想问问人生的穷困与通达：为什么有的人处在这里，有的人处在那里？唉，大丈夫难道只是空说而已吗？帝王宫阙难以安居，早晨饥饿，晚上寒冷。想要进身却没有援引，如同抚摸青天一般艰难。天理幽深寂静，愚昧的我实在难以知晓。但报应如同太阳，明明白白，不可欺骗。小儒希望获得福祉，也是人的私愿。将要出仕来侍奉君主，愿明神保佑我。《骂青蝇文》火帝降临，炎热之臣兴盛；天地四方广大无边，炎热蒸腾如同蒸煮，万物茂盛生长，仿佛腾跃升凌。不能推辞上天玄妙的造化，也不能说尽它至高的才能。忽然阴气逼近阳气，化生出青蝇；同类相聚，纷纷飞舞，嗡嗡作响；偷食腥膻，蛀蚀美味，还登上芳香的筵席。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不憎恶它。我怀疑它是奸人的魂魄、谄佞之人的精魂，郁结不散，寄托在苍蝇身上。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能把白说成黑、把黑说成白？正是凭此任意污点染污，遂意施行谗邪。奸佞兴作，败坏君主的德行；黑白颠倒，成为万物的贼害。这就是所谓想要掩盖反而更加显露，顺从错误反而把错误粉饰，使清白者不能自我明辨，使幽暗者不能默然自守；连城璧失去珍贵，兼金被夺去光彩，以至于有义之士内心感伤，几乎要拍着大腿长叹。众位君子纠正并议论说：上天运行，大地施化，万物融和而愚朴。有什么不存在，什么生命不滋长？任凭美丑各自承担其本性，也都混同在浩大无知之中。苍蝇如此微小，哪里值得辱骂呢？却不知道天地不说话，而是借仁者之手行事；执持准绳、掌握法度，以在上者教化在下者，使恶行不玷污善行，真实不被虚假牵累，扩充唐尧的雍熙，彰显周王的风雅。防止邪恶萌芽，即使细小也不放过；污秽一旦积厚成势，后悔又来得及吗？于是我连声呼唤童仆，赶快拿来如意；对着案几停止进餐，在客人面前挽起衣袖，指着西风骂道：“没有斩断你的祖先，终究使你这一类作恶；嗡嗡乱飞的青蝇，只会停在藩篱上。” 《张乖崖集》卷第七 书 《上宰相书》某年某月某日，贡士张某再拜将书信呈给相君黄阁之下：我听说宰相执掌政务，重要程度百倍于机要事务；贡士列名于有司，只有一个身份。大家都想越过门禁申诉心志，冒昧打扰相公，大多不过是急于求得任用罢了。如果所说的话合于内心，所行的事合乎正道，即使越过门禁，相公也一定会认为这是儒者的职责，而不是罪过。如果言行诡异乖戾、怪诞险僻，昏昧糊涂却自以为高明，那么相公即使不责罚他，作为匹夫守义之人也不会这样做。我这个喜好守义的平民，若想歌颂相公的事业，相公的事业已经传布在人们口中，陈列在《宋史》之中，再来歌颂便成了谄媚。若想评论自古以来达到治世的事迹，相公对此全都知道。若想放纵奇诡的辩说，以此求得相公关注，那是儒者所感到羞耻的。若想比较时事来感动相公，那大概也不是平民的职责。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愚见献上，冒昧求教相公，伏望您怜悯体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