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乖崖集卷第七
窃念某少也贱、生九河间,左右无贤戚之助,力学着文殆十七年。家贫无书,必俯伏人门以观览,每一思亲,即千里自至,余无废时。其间贤于己者,破囊从之,不肖者纵连几储膻,并笥发帛,内隐寒饿,不为前顾也。又谓仁义礼法,便世之府,从而成文,大乖体律,好古之愿止于是。以某之心,播于文章某之行播于知友,岂敢专守匹夫,纵适河曲,偷安于圣时哉。遂期乡书,趋来阙下。恭以天子文明,将拂猥滥,故宗伯大夫之门不可易入也,野儒朴文不可易闻也。进故无倚,退将不武,是故直书狂愚,干犯严重,亦未知获儒职也,儒罪也□恭以相公建造太平,启导贤路,若片善可采,获受其赐,则寒素幸甚,死生幸甚。临纸皇恐,书不能尽。某顿首。
寄张太玄书
洛阳张九,狂不似我,而道机笔力,伟卓神妙,屡奉清论,醒人心脾,时闻缀章,惊动豪俊,谈欢未几,违离如何。仰在今秋,为我仕进,荣诸侯贡贤之籍,解天子仄席之虑。狂生今来,亦有此意。况大丈夫内明外洁,气盛骨强,方当驱智勇以代天工,岂可惧朱紫而乐云泉者哉!炎凉屡变,气候增凄,西望英标,隐若魂动。故洛神宅,山川气清,秋原叶下,秋阁月午,时忽相思,寄我凤凰阙下耳。
答冯华进士书
茂才足下:昨日曲承惠顾,次示种李二进士新文四章。危坐讽吟,竟夕忘倦。英槩之气,骇人神魂,不知其然而然也。故少有老成之风,嘻,可畏也,词有复古之志,又其难哉。观夫贞良持便于用者,有若宁州石砚铭。故诡时之流罪之,小能致明于大者,有若挑灯杖赞。故汲贤之君预之,赋冢宰之职,酌致君之道,有若甘棠颂。故偷薄之臣诲之,歌赞帝德,以告成功,有若洛都凤楼颂。故纂尧之绩大之,非命世豪杰,何能及是欤□得谓韩柳之下升堂者也。虎子七朝,已见食牛之气,凤雏五色,即登王者之瑞。努力自负,伫俟大来,门弟子若是,师其如哉□某亦何人,敢议臧否,徒进乐善钦才之志。二三子详察之。不悉。
与苏员外书
员外足下:某闻古之士有感人知遇,以至杀身者,岂徒然哉。嘻,知人之心易为义,欺人之急易以惠,惠与义,古人资以杀身也。某诚蒙弱,不迨古人,明惠之下,宁无感心哉。
某幼专事儒,积未知变,本之以言行,窒于利舌,卒而为文章,用鲜时态。十年于今,无求知于王公大彦之门者,愧有所未至也。复不能曲事辞气,为小郎辈取容哉。故穷病湮厄,步走千里,其穷可固也,其志不可变也。
足下鉴量有断,存念下流。始则怡色剧谈,诱以励行之节,终乃翦榻开馆,待以殊士之礼。在乎所感则深,而所愧益厚。何者□与人之安而义及之,君子也,待人之安而力不报之,废民也。某之所怀,宁忍愧惕。
伏况足下,相门遗芳,禀操特异,敦仁义于是,辩世道于是,文彩彬焕,为时命臣。某所祗陪,无一补効,岂不与废民同哉□昨日不远京师,载异门馆,虽足下信其无他,而同类见罪于某,曰:「子之志行,将肤伪何□且京洛贵门,待子非薄,而屡去之,将何以出身为帝者之臣欤□」某即曰:「以独客之职,而邦国之事责之,是乃可乎□」退唁身世,不觉悲叹。大丈夫行年三十,不能自立,而独终日戚恻,处人檐下,信乎末者也。矧复上露恩纪,细碎鄙怀,其可略也。
阔奉谈笑,将逾浃晨,感遇之私,恋恋曷已。谅犬马之何効,而松栢之有心。聊布尺书,用宣欵素,庶几详察之。不宣。某再拜。
大名府请首荐张覃书
十月十四日,应乡贡进士举张某,谨再拜献书于小宗伯席间;昨日公府试罢,羣口腾议,以某名在张覃之右。虽未知实,恐惕无量。窃以张覃者,内实敏直,外示谦和,乐贫著书十五年,未尝一日变节;事继母恭惧,犹初授教时,一家熙熙,有若太和之俗矣。且魏大都也,万人毕词,谓之君子。况郝马魏之辈,十年往来,相与探讨,某也不佞,心常慕之。明公下车在近,计部旋遗,将以某之文近覃之文,未若覃之德远某之行万万也。窃敢僭冒,闻于视德,惶恐,惶恐。
抑又闻古之取士也,先以德行闻,今之取士也,先以文辞闻。古之得士也鲜,今之得士也众。毕藉其用,克归于真,故周设俊造,专德行可进也,汉定四科,参众善可进也。迄于有唐,大正贡部,伟行奇业者尽取之,非行而文词者亦取之。流于百世之下,将为不易之典。
国家四海久安,贤俊间出,得士之众,于古无上。犹复仄言思贤于内,诏诸侯贡士于外。恭惟明公,以德行宏才,克应其选,一命而通治大郡,再命而通治大都。皇上速于用明公也,欲因明公之贤,诱天下之贤。某亦何人,来预明试,始随贡士之列,卒得知言之地。感遇忻慰,通于胸怀,因欲尽陈其愚执,伏望愍怜之。
译我私下想到,自己年少而卑贱,出生在九河之间,身边没有贤者或亲族可以援助;努力学习、著文,差不多已经十七年。家中贫穷没有书,常常必须俯伏在别人门下借阅;每当思念亲人,就跋涉千里亲自前往,除此之外从不荒废时日。在此期间,凡是比我贤能的人,我便倾尽家囊跟随求教;对不肖之人,即使他们连箱几上都堆满腥膻储物,箱笥中装满绢帛,内心隐藏着寒冷饥饿,我也不回头顾惜。又认为仁义礼法,是便利世人的府库;依循这些写成文章,却大大违背文章的体制格律,我好古的愿望也就到此为止。凭我的心志,已经传播在文章中;凭我的行为,已经传播在知交朋友中,难道敢只固守匹夫之身,即使到了河曲,也要在圣明时代偷安吗?于是期待乡书,赶来京城宫阙之下。恭逢天子文治昌明,将要清除猥滥之弊,所以宗伯大夫的门第不容易进入,乡野儒生质朴的文章也不容易被听见。进身本来没有依凭,退居又将失去勇气,因此直陈自己的狂妄愚昧,冒犯尊严,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得到儒者的职位,还是获罪于儒者□恭逢相公建设太平、开通引导贤才之路,如果我有一丝长处可以采纳,能够蒙受您的恩赐,那么寒门之人实在万幸,生死都感到万幸。面对纸笔惶恐不安,书信不能把话说尽。某顿首。《寄张太玄书》洛阳的张九,狂放却不像我;然而他的道术机锋和文章笔力,宏伟卓绝而神妙。我多次承蒙听到他清正的议论,令人心胸清醒;有时听到他缀辑成章,便惊动豪杰俊士。谈笑欢聚没有多久,就要分别,怎么能不令人惋惜?我仰望在今年秋天,你替我谋求仕进,使我荣列诸侯贡举贤才的名册,解除天子侧席等待贤人的忧虑。狂生如今前来,也有这个意思。何况大丈夫内心明亮、外表洁正,气势旺盛、骨力刚强,正当驱使智勇来代替上天完成事业,怎么可以畏惧朱紫显贵而甘乐于云泉隐逸呢?寒暖盛衰屡屡变化,气候更加凄清;向西遥望你的英姿,隐约间仿佛魂魄也被牵动。故洛神的居处,山川气息清爽;秋日原野树叶飘落,秋阁正当午月。时时忽然想念你,便把这封信寄到我的凤凰阙下。《答冯华进士书》茂才足下:昨天承蒙您屈驾来访,随后又给我看种李二位进士的新作四章。我端坐吟诵,竟整夜忘了疲倦。作品中英发的气概,惊动人的魂魄,真不知为何竟能如此。因此稍有老成的风度,啊,真令人敬畏;文辞中又有复兴古道的志向,这就更难得了。看那贤贞善良、能够切实用于世事的作品,有如《宁州石砚铭》;所以责备违逆时俗的人,使小事能够彰明于大义的,有如《挑灯杖赞》;所以劝勉求贤的君主,预先说明辅佐君主的职分、斟酌致君之道的,有如《甘棠颂》;所以教诲轻薄的臣子,歌颂皇帝的功德,以告知功业成就的,有如《洛都凤楼颂》;所以发扬尧的功绩而使之显大,若不是应时而出的豪杰,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可以说是韩愈、柳宗元门下登堂入室的人了。虎子才七岁,已经显出食牛的气概;凤雏虽仅五色羽翼,立即就是王者祥瑞。请努力自信自持,我等待您大有作为。门下弟子都这样,作为老师的又能怎么样呢?□我又是什么人,竟敢议论优劣,不过是表达爱好善行、敬重人才的心意罢了。请诸位详察。不尽。给苏员外的信 员外足下:我听说古代士人感念别人知遇之恩,以至于舍身相报,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唉,知晓并赏识人才的心,容易转化为义;在别人危急时施以援手,也容易成为恩惠。恩惠和义,古人凭借它们来舍身相报。我确实蒙昧软弱,不及古人;但在您明察施惠之下,难道能没有感激之心吗?我自幼专心学习儒业,长期不知变通,以言行作为根本,却被利口之人所阻,最终以文章自见,而很少迎合时俗。到现在十年了,我从未到王公大人门下求取知遇,这是因为惭愧自己还有未达到之处;又不能委曲迁就言辞神色,向年轻人求取容身之地。因此困穷疾病、沉沦困厄,徒步奔走千里;我的贫困固然可以如此,我的志向却不能改变。足下有识鉴裁断,仍顾念我这个地位卑下的人。起初您和颜悦色地畅谈,以砥砺品行的节操诱导我;最后又割开坐榻、开放馆舍,以特殊士人的礼节接待我。这样一来,我所受到的感动更加深切,而惭愧也更加深重。为什么呢?给人以安逸而又能以义相待,是君子;接受人的安逸而不以力量报答,是废民。我心中所怀,哪里忍心不惭愧警惕呢?况且足下出自相门,承继先人美德,禀性操守特别卓异;在您这里敦厚仁义,在您这里辨明世道,文采灿然,是当时受命任职的臣子。我所恭敬陪侍的您,却没有一点补益,难道不是和废民相同吗?昨天我离开京师不远,乘载着异样的门馆待遇而归。虽然足下相信我没有别的用心,可同类之人却责备我说:‘你的志向和操守,难道将成为浮薄虚伪吗?□况且京洛的贵门待你并不薄,你却屡次离开他们,将来凭什么出仕而成为天子的臣子呢?□’我便说:‘以一个孤客的职分,却要责成我承担邦国大事,这难道可以吗?□’退下来思量自己的身世,不觉悲叹。大丈夫年过三十,不能自立,却只整日忧戚悲伤,寄居在人家的屋檐下,确实是末等之人了。何况还要向上陈述皇恩和自己的细碎鄙陋心意,这些哪里值得一一说呢。很久没有奉陪您的谈笑,已经超过一整天了;对知遇之恩的私情,依恋不舍,哪里能停止。料想犬马之劳又有什么效用,而松柏却自有长青之心。姑且写这封短笺,来表达我的真挚情意,希望您详细察看。不再多说。某再拜。大名府请首先推荐张覃的信 十月十四日,应乡贡进士举张某,谨再拜献书于小宗伯席间。昨天公府考试结束,众人纷纷议论,说我的名次在张覃之上。虽然还不知道实际情况,但恐惧忧虑无比。我私下认为,张覃内在真实而敏捷正直,外表谦逊和顺;安于贫困,著书十五年,从未有一天改变节操;侍奉继母恭敬谨慎,如同当初接受教诲时一样,一家人和乐融洽,宛如太平和谐的风俗。况且他在魏大都,万人都称许他为君子。何况郝、马、魏诸位,十年来往来相交,共同探讨;我虽不才,心中常常仰慕他们。明公即将到任,计部也将很快遣发文书;即使认为我的文章接近张覃的文章,也远不如张覃的德行超过我的操行万万。冒昧请求您将此事告知考察德行的人,惶恐,惶恐。又听说古代选取士人,首先以德行闻名;如今选取士人,首先以文辞闻名。古代得到士人很少,如今得到士人很多。各种人才都凭借其作用,最终归于真实,所以周代设置俊造之选,专凭德行便可进用;汉代确定四科,兼取各种善行便可进用。到了唐代,全面整顿贡举部门,德行伟大、事业奇特的人全都选取;即使没有卓异德行而有文辞的人,也同样选取。这种制度流传到后世,将成为不可改变的典章。国家长久安定于四海之间,贤能俊杰不断出现;所得到的士人之多,古代没有超过的。如今宫中仍侧耳听取贤人的意见,对内思求贤才;又诏令诸侯从外地贡举士人。恭敬地想,明公凭借德行和宏大才略,足以应合这一选举;一受任命便能通晓治理大郡,再受任命便能通晓治理大都。皇上急于任用明公,想借明公的贤能来诱导天下贤才。我又是什么人,竟来参加明公的考试,起初列在贡士之中,最终得以到知言之地。感激知遇而欣慰,充满胸怀,因此想把自己的愚见执念全部陈述出来,恭请您怜悯体察。
某尝少年不量力,秉志励行,期到古人。十五年逼寒饿,绝往还,除比岁一宁亲,则月无废日。然其心顽难通,故文词不逮于覃也。性复迂怪,执行望于覃远矣。明公决以某为先,是不知覃之善行,播某之恶也。若树覃为先,则诡薄之俗可易,仁义之风可扇,又孚乎古昔尊德上贤之教也。幸甚,幸甚。某若郁而不伸,则负掩贤之过,言之越职,则有犯上之罪。伏望终始鉴宥之。某再拜。
寄冯华李镠书
二生足下:尝谓丈夫之知人也,必矫俗以自是,必推心于无间。如某何人,下辱交结,愉愉笑歌,不在尘俗之调,章章话言,动由霸王之略。人竞骇心,某窃畏感。既月又离,其岁有聚,必见其散者也。
洛阳春辉明媚,可惜狂客无心,鞭马东去,诚忧喜不足以干达士之怀。其知己之别也,宁无意欤。二生临歧,隐忍相顾,洛水潺潺,下咽离恨,嵩云杳杳,动惨行色,狂歌醉吟,不觉千里。某之此来,自待益厚;囊有君子赠言之诗,悼远之序,偶关东俊民,时令展读,虽多二生有神笔力,亦谓我如何哉。仁达之惠,又兆于斯。
其或风物交感,芳尊在筵,忽忽凭栏,引颈西望,未知吾友亦为何心。况今句吴平定之后,翠华拜诏之岁,明天子方将化定八弦,准格万祀,必大索贤豪,料治机括。明诏将下,秋贡日逼,勉哉二生,可出仕也。神仙洞府,固在帝乡,青云阶级,未远笔下。即俟阴律告穷,春气有力,龙跃鹏怒,相期于凤凰阙下耳。
回路逸人卷书
路生外多仙风,内蕴王略,四十不仕,三吴浪游,口多寡词,人莫之识。一昨不远千里,来过弊封,试与微谈,惊我忘食。履行得贤人之操,立言臻作者之规,若是则心未弃言。世有明主,宜揖好爵,以从美名,俟其着勋简书,流惠民庶,当浮海上,与赤松子游,未为晚矣。因复盛卷,聊用披导。吾子详察之。
答王观察书
月日,具官某北首再拜,致诚于观风十一兄执事:弟少年无思筭,好陪狂徒,高谈极饮,致踰壮岁。方遂策名。洎于登朝,又倅边郡,塞外清怗,公中事稀,日与虎侯杂戏为乐。五木未止,六博已兴,投壶弈棋,排象旋子,斯实眇末,无足快心,其祈至者,蹴鞠引强,击射筭帖,攘袂掣肘,噑呼争赢,有以壮临军之容,资佳会之具。
其或八月草枯,比日纵猎,寒风吹面则皴裂皮肤,惊尘随人则缁黑衣屦,渴饮已冰之酒,饥餐连血之肉,马不绝驰,弓不下臂,知得俊为快,不知劳筋为苦也。又若天清气和,列坐畅饮,乐奏繁剧,貔貅引前,盘槊击劔以电转,奔骑角觚以虎争,余兴未穷,则巨觥相罚,非倒瓮,非颓冠,略未云止。与希生者道,真堪丧魂。
时弟年方盛,气尚壮,酒量过常,遂成饮痼,泆入膜内,栖于鬲中。良医不逢,积痼成疾,阴浊之气,久而下垂。既渐逼于膀胱,塞难归于胃腑,下泄无路,上蒸为疮,如斯之深,又将一纪。与膏盲以同道,亦腐胁之异名,纵得神医,亦难措手。诚由性愚不知摄养,贪酒不知撙节之所致也,非身灾命滞之有云。今则暂食疮痛,饮水血流,到阙七旬,未能入见,上负明君舍爵之恩,下累平生行心之愿,由此而较,乃是罪人。
数年前,兄为中执。中执者,诸侯跋扈,宰相弄权,授受匪人,风教颇辟,法度踰紊,私谒公行,绳违整网,真执宪之用也。俾天子之道,廓如坦途,谬滥之踪,泯然亡绝,岂异乎獬豸有睨,大阿欲挥,持正之风,凛然可惧。故公卿庶正,不可得而狎也。兄恳苦相念,略无避嫌,亲染简题,手封灵药,远在千里,致于下交,必欲抾弟羸痾,使之丁壮,起弟驱走,使之报君,有以见君子之用心,忧于仁,急于义,不与古贤并者,其谁可方!爰属阻修,寻阙报复,谅不以为慢,而信为感之深。兄临民有仁,驭远有术,苦寒在候,善饭是宜,无任祝颂瞻望之至。惟兄察之。不宣。某再拜。
答汝州杨大监书
译我曾经年轻时不自量力,持守志向,砥砺品行,希望达到古人的境界。十五年来迫于寒饿,断绝交往;除了近年偶尔一次回家探亲,几乎每月没有闲暇的一天。然而我的心性顽拙难以通达,所以文章不及张覃;性情又迂拙怪异,在操守和声望方面,更远不如张覃。明公如果决定把我排在前面,就是不知道张覃的善行,反而传播我的恶名。若把张覃排在前面,那么诡诈轻薄的风俗可以改变,仁义的风气可以发扬,也符合古代尊崇德行、推重贤人的教诲。幸甚,幸甚。我若郁结而不能伸展,就会背负埋没贤才的过错;若说话越过职分,又会犯上获罪。恭请您始终明察宽宥。某再拜。寄给冯华、李镠的信 二位生员足下:我曾说,大丈夫识别人,必定要矫正世俗而自守其是,必定要推诚相待而毫无隔阂。像我这样的人,又是什么人,竟承蒙你们屈尊结交;欢快地谈笑歌唱,不拘泥于尘俗的曲调;明白畅达的谈论,每每出于霸王的谋略。人人都惊骇动心,我私下也既敬畏又感动。相聚不到一个月便又离别;有这一年的相聚,就必然会看见它的离散。洛阳春日光辉明媚,可惜我这个狂客无心留恋,鞭马向东而去;实在忧愁和喜悦都不足以扰动达士的胸怀。对于知己的离别,难道能没有感情吗?二位在岔路口将离别时,忍住悲伤相互回望;洛水潺潺,仿佛咽下离愁别恨;嵩山云气遥远迷蒙,触动了行人的惨淡神色。狂歌醉吟,不知不觉便走了千里。我这次前来,对自己的期待更加深厚;囊中有君子赠言的诗和悼念远行者的序文,偶然遇到关东俊杰,时常取出展读。即使其中多有二位神妙的笔力,也是在说我又能怎样呢?仁厚通达的恩惠,又在这里得到预兆。有时风物相互感发,芳香美酒摆在筵席上,忽然倚着栏杆,伸颈向西远望,不知我的朋友又会作何心情。况且如今句吴平定之后,翠华拜诏的年份,英明的天子正要使八方安定,建立万世不变的法则,必定会大规模搜求贤豪,来谋划治理的机要。明诏将要下达,秋季贡举的日期又逼近了。二位努力吧,可以出仕了。神仙洞府固然在帝乡,青云之路也离你们的笔下不远。等到阴气将尽、春气有力之时,龙腾跃、鹏奋怒,我们就在凤凰阙下相约吧。答复路逸人赠书 路生外表多有仙人般的风度,内心蕴含王者的谋略;四十岁还不出仕,在三吴一带任意游历,口中多有简约的言辞,人们都不了解他。前些日子他不远千里来到我的辖境,试着和我略谈几句,竟使我惊异得忘了吃饭。他的行为实践达到了贤人的操守,立言达到了作者的规范;既然如此,他的内心还没有抛弃文章。世上若有明主,应当请他接受优厚的爵禄,以成就美名;等到他的功勋载入史册、恩惠流布百姓之后,再乘船漂游海上,与赤松子同游,也还不算晚。于是再次郑重展开这卷书,姑且用来披览引导。吾子请详细察看。答王观察的信 某日,具官某向北再拜,诚心致意于观风十一兄执事:弟年轻时没有什么谋虑,喜欢陪伴狂放之徒,高谈阔论,纵情饮酒,以至超过壮年,才开始谋求功名。等到入朝为官,又任边郡副职;塞外清静安定,公事很少,每天和虎侯们杂游嬉戏取乐。五木之戏还未停止,六博又兴起;投壶、弈棋、排象、旋子,这些实在都是微末小事,不足以使人心情畅快。最令人兴奋的,是蹴鞠、引强,击射、算帖;挽起衣袖,牵掣手肘,呼喊争胜,也足以壮大临军的气势,充作盛大宴会的助兴之具。有时到了八月草木枯黄,连续几天纵情打猎;寒风吹脸,皮肤便皲裂;惊起的尘土跟随人,衣服鞋子都被染得漆黑;口渴便饮已经结冰的酒,饥饿便吃还带着血的肉;马不停地奔驰,弓不离开手臂,只知道捕获俊健猎物便痛快,不知道筋骨劳累是苦。又有天气清朗、气候和暖时,列坐畅饮;音乐演奏得繁复激烈,貔貅军士在前引导,挥槊击剑如闪电回旋;奔驰的骑士角力争斗,像猛虎相争。兴致还没有尽,便用大酒杯互相罚饮;不是醉倒酒瓮旁,便是帽子倾斜,略无停止之意。把这些告诉希生,真足以使人丧魂。当时弟弟年纪正盛,气力尚壮,酒量超过常人,于是酿成嗜酒的痼疾,酒气流入膜内,停留在膈中。没有遇到良医,积久的痼疾变成疾病;阴浊之气日久下垂,逐渐逼近膀胱,阻塞而难以回到胃腑,向下无路可泄,向上蒸腾便成为疮疾。病势如此深重,又将近十二年了。它和膏肓病同一病道,也就是腐胁的别名;即使得到神医,也难以着手医治。实在是由于性情愚昧,不知道调养,贪饮酒而不知节制所导致,并不是身遭灾祸、命运困滞所致。如今暂且进食便感到疮痛,饮水也会流血;到京城已经七十天,还不能入朝拜见皇上,对上辜负了明君赐酒的恩典,对下又连累平生报效君主的愿望。这样比较起来,我就是罪人。几年前,兄长任中执。所谓中执,是在诸侯跋扈、宰相弄权、授受任用不当、风俗教化颇为邪僻、法度越发紊乱、私下请托公然流行之时,纠察违法、整饬纲纪,真正发挥执掌宪法的作用。使天子的道路像平坦大道一样开阔,使谬误滥用的踪迹完全消失;这难道不同于獬豸回首辨奸、大阿宝剑将要挥动吗?持守正道的风气凛然可畏,所以公卿和百官不敢轻慢。兄长深切地挂念我,丝毫不避嫌疑,亲自题写书信,亲手封装灵药;相隔千里,仍送给我这个交情浅薄的人,必定想扶助我这羸弱的病体,使我恢复强壮,扶我起身奔走,使我能够报效君主。由此可见君子的用心,以仁为忧,以义为急;若说古代贤人中有谁能与您相比,又有谁呢?只是道路阻隔,来不及答谢,想来您不会认为我怠慢,而会相信这是感恩之情深厚。兄长临民有仁德,治理远方有方法;时值严寒,应当好好进食。我无限祝颂并遥望兄长,唯愿兄长察知。不再多说。某再拜。答汝州杨大监的信
张老子今年七十矣,癖病有加,气血衰劣。每一餐讫,湎然沉昏,益之疮疼,殆不可过。入静自守,以真排邪,半夕之余,差可稍省。然了公事,接见宾僚,一日之勤,略不容息,若是者二年矣。莫暇问人事之可否,询交友之动止。去年冬暮,忽覩来缄,读之再三,未闲厥故,洎于释手,略无记忆。今年春半,再惠手毕,词旨勤勤,情分周至。即弗审大年官若是,而守若是耶。大年俊敏绝伦,朋比生愧,言词正直,人情所厌。非遇至明之主,怜非常之才,即践愧厌之机,已被不测之咎。又思大年,禀气本薄,长年多病,应遂移疾之请,任此高闲之官。盛年辞荣,是名高格,吾曹碌碌,岂能一希光尘乎。尝以世之才豪,须藉智识。智识主之,则豪气不暴,纵不与伊吕并辔,正合著名,垂范不朽。屑屑罹祸者,自古何限,盖智不及气尔。君子之心,本于有济,流光莫系,瞥然过生,好事难成。昔贤所叹,若其通达胡为。大年悟解无空,素养道气,公暇虚室,自奉天和,忧无从来,患将何有,余生之快,独擅所得。全似终窭扫地,莫致润屋,尤谓贫中净洁者也。大年,大年,知张老乎□老子心无蕴畜,绝情绝思。情绝则聚散是闲,思绝则荣贱一致。颅身世若脱屣,岂能念他人乎!因是,报章苒苒稽晚,大年察之。见卜告老,永与世绝,纵命在我,岂能堪久□大年自持,勿以此老为念也。
答杨内翰书
内翰大年,负绝世之才,遇好文之主,迹系中禁,声驰四方。苟加颐气于和,啬精于漠,了然独到,邈与道俱,必臻长世之期,足称瑞时之表也。岂伊老劣,过示安有,喜愧再三,言不尽意。
寄张及寺丞书
寺丞别来无恙。谷城报政,古人之政也。棘寺命官,亨衢之始也。诚以吾宗,心识明达,志尚康济,必谓资世之宝,而诚主道之器也。信乎所莅,民仰其休。又贺仙游,偶此仁政,浮诞观德以归厚,凶狂不惩而自驯,浸淫淳和,粉饰风教。才之所至,政必速成,余加颐神,用卜长世,是恳恳之愿也。劣从髭发俱白,饮饵渐微,然而筋骸亦且轻健,未能告退,以养病身,忽至测测耳。今年之内,再信见遗,诚素有加,喜愧无尽。
与洪州安抚王杂端郎中书
国家辟土万里,列郡五百,以临边制远者不下五十州,处要分部者又为十四路,须资伟硕,用宣庙略。除三事司会外,圣君所属,莫若十四路之重乎。吾人识本明达,道存兼济,所临之地,民仰其休。洪,大郡也;安抚,殊号也。岁旱民乏,吾君是忧,爰藉英材,以济艰梗,使凶渠屏息,疲羸昭苏,吾人能之矣。久不奉面,常怀清芬,远闻此行,喜不自胜。非远拜覩,更不多云。
与大谏陈情书
某爰从受学,以至登朝,心实自强,性不为恶。故惟大谏,细所具知。一昨曲赐荐论,力相引用,才临赤县,便总转输。在乎圣恩,不谓不隆矣,在乎知己,不谓不深矣。到职已来,每事为戒,一则恐乖士人之行,二则虑伤见知之明,三则不敢负于初心,四则少欲加于民政。其中事有小便者,职分而已,何足陈哉。身受大谤者,贪夫乱之,无所尤也。近闻鼠辈多相构诽,兼被奸人屡有奏毁,仰惟天鉴,察其无私。信为善之不渝,果非祸之难入,生所幸者,君有赖焉。况某年近知非,发已半白,比于少壮,又加退思。大谏观某之心,本康人之心,今于斯也,岂有害耶。观某之行,慕古人之行,今于斯也,岂有变耶。常虑愚浅,无所効施,其如怯正大权,讷于辩对,侥尔自守,低随众流,遂使好直之心不能尽露,佐君之略不得自显,尤所短也。窃常患之,早赐不刚之议,诚得之矣。聊藉笔削,以代面言,庶宽投杼之疑,以释弹冠之愿,是所幸也。
谢焦文学书
文学呜棹远来,携文见贽,言词典正,允多作者之风,理道宏深,备见致君之略。官虽小谴,心实自怡,可谓处困益真,将飞必伏者也。岂伊老劣,辱此过从。钦奉之余,感愧何尽。
答友生问文书
茂才足下:尝闻交不本势利,真丈夫之交;谈不乱得丧,真君子之谈。通预乎是,吾友其人矣。窃尝接武,亦既宴语,信其言有格而意有断,直乎今而洞乎古。复加肯顾,博我以文,长笺巨编,通为友赞。观乎其文,健若决万人之敌,其理切特,尽惩劝之旨。方谓登昆丘者,嵩华难为山,瞰鳖海者,江河拙于水。又焉巽志,责时文之理于彼人斯。于戏!文者,儒之职,言者,文之端。子诚儒矣,得不洗露狂斐,以尽知己之进退欤。
译张老头今年七十岁了,偏癖之病更加严重,气血衰弱。每次吃完饭,便昏沉沉地醉倒;再加上疮痛,几乎难以忍受。我入静自守,以真气排除邪气,过了半夜,才稍微能够省察自己。然而办理公事、接见宾客僚属,一整天的劳顿,几乎没有片刻休息,这样已经两年了。无暇过问人事是否顺遂,也不能询问朋友的行动起居。去年冬末,忽然看见您的来信,读了好几遍,起初还没有弄清缘故;等到放下信,却几乎全无记忆。今年春季过半,您又惠赐亲笔信,言辞意旨殷切,情分周到。只是不能知道大年您的官职是否如此,操守是否如此。大年才智俊秀,世所无双,使朋辈惭愧;言辞正直,又为人情所厌恶。若不是遇到极其英明的君主,怜惜非凡的人才,恐怕已经踏上令人惭愧、令人厌恶的道路,遭受不可预测的灾祸了。又想到大年禀赋本来薄弱,长年多病,应当已经获准以疾病请求调任,担任这种清高闲适的官职。盛年辞去荣华,这是高尚的风格;我们这些碌碌之人,哪里能够稍稍沾染您的光辉呢?我曾认为世上的才豪,必须借助智慧和见识。由智慧和见识来驾驭它,豪气便不会暴烈;即使不能和伊尹、吕尚并驾齐驱,也正好足以著名,垂范不朽。那些琐屑地遭受祸患的人,自古以来何其多,都是智慧赶不上豪气罢了。君子的心,本来在于有所补益天下;流逝的光阴无法系留,转眼便度过一生,好事很难成就。古代贤人所叹息的,正是这些;如果能够通达明悟,又何必如此呢?大年已经彻悟,心中没有空缺,平素涵养道气;公务之余处于空室,自我保养天然和气,忧患无从而来,祸患将从何有?余生的快乐,独自享有所得。全然像一个终于贫穷到扫地为生的人,不能使房屋得到润饰,却尤其可称为贫困中的清白洁净者。大年,大年,你知道张老吗?老夫心中没有积蓄,断绝情感,断绝思虑。情感断绝,聚散就都无关紧要;思虑断绝,荣辱贵贱便完全相同。把身世看得仿佛脱去鞋子一样,哪里还会顾念他人呢?因此回信拖延,很晚才写成,大年请察知。如今我已占卜告老,将永远与世俗隔绝;即使生命还在我自己手中,又哪里能够长久承受呢?□大年请自我持守,不要把我这个老人放在心上。答杨内翰的信 内翰大年,具有举世无双的才华,又遇到喜爱文章的君主;行迹被系于禁中,声名驰誉四方。如果能够调养气息使之和平,爱惜精神而归于寂静,彻底明悟而独自达到高境,远远与大道相合,一定能够达到长寿的期限,足以成为祥瑞时代的表率。哪里想到老朽之人,竟蒙您过分表示安慰;高兴和惭愧反复交集,言语不能尽达心意。寄给张及寺丞的信 寺丞,分别以来一向平安。您在谷城报告政绩,这是古人的政绩;您在棘寺接受任命,是通达仕途的开端。实在因为您是我同宗之人,心地明达,志向在于安民济世,必定可称为资助世道的瑰宝,实在是辅佐君主之道的器具。相信您所治理的地方,百姓都仰慕您的美政。又祝贺您远游仙境,偶然施行这样的仁政,使浮夸放诞者观摩德行而归于厚重,使凶暴狂妄者不用惩罚便自行驯服,渐渐浸润于淳厚和善之中,粉饰教化风俗。才力所达到之处,政事必定迅速成功;希望您更加保养精神,以求长寿,这是我诚恳的愿望。鄙人头发胡须都已白了,饮食药饵渐少;然而筋骨身体还算轻健,尚未能告老退职来保养病躯,忽然就到了令人惶惧的境地。今年之内,您两次来信相赠,真挚情意更加深厚,我欣喜惭愧,无有穷尽。给洪州安抚王杂端郎中的信 国家开拓疆土万里,设置郡五百;用来临制边地、控制远方的,不下五十州;处在要地、分掌诸部的,又有十四路,必须凭借伟大贤能的人才来宣扬朝廷谋略。除三司之外,圣君所重视的职位,还有比十四路更重要的吗?我们这类人识见本来明达,道在于兼济天下;所到之地,百姓都仰慕您的美政。洪州是大郡,安抚是特殊的名号。年岁旱灾,百姓困乏,君主为此忧虑,于是借助英才来救济艰难,使凶恶的首领屏息,使疲弱困苦的人重新苏醒,这些事情我们相信您都能做到。很久没有当面拜见,常常怀念您的清美声誉;远远听说您此行,喜悦得不能自胜。若非将要远行拜见,就不再多说。给大谏陈情的信 我自从接受您的教诲,一直到入朝任职,内心确实自我勉励,性情也不肯作恶。因此只有大谏您,最详细地了解我的情况。前些日子承蒙您屈意推荐评议,竭力为我引荐;我刚到赤县任职,便总管转运事务。就圣恩而言,不能说不隆厚;就知己而言,不能说不深切。到任以来,每件事都作为戒惧:一是怕违背士人的操行,二是担心损伤知己对我的明察,三是不敢辜负当初的志愿,四是稍想在民政上有所增益。其间若有些小小便利,也只是职分所在,有什么值得陈说呢?至于自身受到的大谤,是贪婪之徒扰乱造成的,没有什么可怨尤。近来听说鼠辈多方构陷诽谤,又屡次被奸人上奏毁谤;仰望上天明鉴,应该能够察知我没有私心。相信善行不会改变,果然祸患也难以侵入,这一生所庆幸的,是君主有所依赖。况且我年近知非之年,头发已经半白,比起少壮时,又增加了退省反思。大谏观察我的心,是安抚百姓的心;如今在这件事上,难道会有害处吗?观察我的行为,是仰慕古人的行为;如今在这件事上,难道会改变吗?我常担心自己愚昧浅薄,不能有所施为;又害怕面对正大权威,拙于辩答,侥幸自守,低头随从众流,终于使爱好正直的心意不能完全显露,使辅佐君主的谋略不能自行显现,这是我尤其短处。我私下常常为此忧虑,您早些赐下关于不刚强之处的议论,我实在得到了帮助。姑且借助笔墨删改之劳,代替当面陈说,希望稍稍消除投杼之疑,也解脱我想要出仕的愿望,这是我的幸运。答谢焦文学的信 文学您划船远道而来,携带文章作为见面礼;言辞典雅端正,确实很有作者的风度;义理宏大深厚,充分显现出辅佐君主的谋略。官职虽有小小的谴责,内心实在感到欣慰,可以说是身处困境而更加真实,正要腾飞却先行蛰伏的人。哪里想到老朽之人,竟蒙您屈尊来往。恭敬接受之余,感激惭愧哪里说得尽。答友人问文章的信 茂才足下:我曾听说,交往不以权势利益为根本,才是真丈夫的交往;谈论不被得失扰乱,才是真君子的谈论。您完全符合这些条件,您就是这样的人。我私下曾追随您的足迹,也已经和您宴饮交谈,相信您的言语有法度,意旨有决断;对于今天的现实直截了当,对于古代道理又洞察清楚。您又肯屈意顾念我,以文章来充实我;长篇书札、巨幅文章,全都成为赞美朋友的作品。看您的文章,强健得像击败万人之敌;其中的道理切实而独到,完全体现了惩恶劝善的宗旨。正如登上昆仑山的人,会觉得嵩山、华山难以称为山;俯瞰鳖海的人,会觉得江河在水势方面显得拙劣。又怎能谦逊退让,反过来向那个人责问时文的道理呢?唉!文章,是儒者的职分;言语,是文章的开端。您确实是儒者,难道不能洗去并显露自己的狂放鄙陋,使知己看清您的进退取舍吗?
尝试论之曰:天地辟,圣人作,大朴散,礼义兴。谓乎五常,所以佑天地之功,谓乎六籍,所以抉天地之塞。万古而下,其谁异诸□故君臣父子,非文言无以定其分,朝会揖让,非文言无以格其体,政以正之,非文言无以导其化,乐以和之,非文言无以节其变。咸迹于行事,播为文章。嘻,圣人之道,我也有旨哉。故鼎有铭而乐有诗,礼有诔而书有诰,纷纶众制,六籍悉备焉。
周汉已降,代不乏贤,视文之否臧,见德之高下。若以偶语之作,参古正之辞,辞得异而道不可异也。故谓好古以戾,非文也,好今以荡,非文也。出乎是者,予焉及知。生之文理雄富,谈议正直,允所谓大夫君子欤。如予颛蒙,何胜告诱,丁丁友声,宁缓报应,即不知谓前言之如何。方今明天子在上,子将出仕,更赖正人,多所训导。聊具报复,意不能悉。某白。
张乖崖集卷第八
记
麟州通判厅记
今之通判,古之监郡。郡政之治,助而成之,郡政之戾,矫以正之,此足以宣天子之风,达穷民之志也。我国家开疆八荒,列郡五百,皇德所被,人用胥悦,皇威所加,罔不震恐。故使一儒者鞭制荒外,何其壮耶。
麟州旧壤,寔曰新秦。按秦武王转徙东民以实此土,久用滋富,因以名之。汉隶朔方之郡,唐为胜州之域。匈奴接荒,在河一曲,党项部族、汉民混居。长城基前,屈野川其右,左带楼烦之境,南徧赫连之乡,惟府由兹,唇齿相辅。开元年中,羣蕃构逆,燕公【燕公张说】致讨,请城麟州,所以安余种也。显德之末,刘崇不寅,杨侯作藩,移垒斯堡,所以护并寇也。【显德五年,移州小堡。】
通判之职,殆未尝设。雍熙二年夏六月,始某拜命,倅莅是邦。其辑兵绥民,御侮致饷,利与守牧相为表里。爰卜安堵,以宅厥处,取材因旧,不夺民力。厅事敞闲,独首阳位。故厅,停也,使停息其间。又厅,听也,欲听行其教。盖礼之攸属,民之是依,得不慎哉。于戏!君道惟艰,艰于审贤;臣道惟艰,艰于克官;民道惟艰,艰于能安。若是厅也,帝王之诏令存焉,千里之刑政系焉。苟职君之务,如饥嗜食,待君之民,如子俟息,则明恕中出,刑政用清,内杜擅权之吏,外绝无告之民,谓斯厅也,宇覆疆内,人用休息。若忽君之令,寇君之政,掠民膏腴,为妻、子谋,则志辱于贪,事成于滥,既厚蕴椟之责,亦速覆舟之咎,谓是厅也,丑甚屠肆,其何游焉。贤行难着,仁心易隳,敢镂厅壁,取为政规。后之君子,勿为妄也。时皇宋雍熙二年八月日记。
陕府回銮寺记
粤若我佛之教也,以大悲悯拔无量苦厄,大智慧破一切邪见,色想未空,文字流衍。滋法雨之惠施,清火宅之烟焰,茫茫苾蒭,资精进以成果,悠悠凶俗,识向善以蒙福。存诸中国者,正由是欤。周天王书悬象之变,汉天子证金人之梦,其源滥觞,寝以成海。吴魏之后,咸与伸之,广于晋宋,盛于齐梁也。王城郡县,想象于祇园,名山大川,半同于鸶岭。灵因圣果,释典备存焉。
回銮寺者,唐代宗返正之所建也。天网疏疏,胡羯肆虐,惟陕之休,銮舆至止。土德断而复续者,黄帝所以告帝休也,青天裂而再补者,尚父所以戡巨难也。大明始更,帝其念哉。大历二年,诏陕牧节东诸侯岁贡之货,为朕寺之,所以表殊缵而谢玄圣也。宝应元年,荐赐名号,所以志圣感而示无穷也。缁徒云趋,叹甚希有。洎唐祚告衰,内夷作梗,巢孽蔡盗,揭竿而趋,流毒于陕,弥岁未殄。檀炉灵刹,资为烽候之具,清磬鸿钟,飜成鼙鼓之响,殊功胜事,一旦委地者哉。降及有梁,缵天称帝,宗臣异王,允厘斯土,谓六度可以参五常,存善所以增厚德,眷彼遗堵,遂发诚愿。我赂既以云委,四众因而影附,民力不匮,功用斯集。猗乎大像中尊,欲示有为之教,三门外阨,因严象帝之居,高阁层楼,若峯之峙,长廊正殿,如翼相附,宴堂食庐,罔不兼备。天佑二年夏四月,门吏告成,王命我先师审志大德主焉。
译我试着论述说:天地开辟,圣人出现,大朴散开,礼义兴起。五常,是用来辅助天地功业的;六经,是用来剖开天地闭塞的。万古以后,谁能与此不同呢?□所以君臣、父子之间,如果没有文辞就无法确定各自的名分;朝会、揖让,如果没有文辞就无法规范其仪态;政治用来端正它,如果没有文辞就无法引导教化;音乐用来调和它,如果没有文辞就无法节制变化。这些全都落实在具体的行事中,传播而成为文章。唉,圣人的道,我也从中有所领会啊!所以鼎有铭文,乐有诗歌,礼有诔文,书有诰命;各种制度纷纷编列,六经也就全部完备了。周代、汉代以来,每一代都不缺少贤人;观察文章的好坏,就能看见德行的高下。如果把偶句文章的写作同古代纯正的文辞相比,文辞可以不同,而道理不能不同。因此说,喜好古代而违背时宜,不是文章;喜好当今而放荡失度,也不是文章。能够超出这两端的,我才能够参与知晓。您的文章义理雄健丰富,谈论正直,确实可以称为大夫君子。像我这样愚昧浅陋,哪里承受得起您的告诫诱导?您铿锵的友声,我哪里敢迟缓答复;只是还不知道我前面所说的话究竟如何。如今英明的天子在上,您将要出仕,更要依赖正直之人,多多训导。姑且写信答复,心意不能全部表达。某白。《张乖崖集》卷第八 记 《麟州通判厅记》今天的通判,就是古代的监郡。郡政治理得好,就辅佐使它成功;郡政有偏差,就纠正使它端正。这样足以宣扬天子的风教,通达穷苦百姓的心愿。我国开拓四方边疆,设置郡五百;皇帝的德泽所到之处,人人无不喜悦;皇帝的威势所加之处,没有不震动畏惧的。所以让一个儒者来鞭策控制荒远地区,这是多么壮盛啊!麟州原来的土地,实在叫作新秦。考察秦武王曾迁徙东方百姓来充实这片土地,长期以来逐渐富庶,因此用新秦命名。汉代隶属于朔方郡,唐代属于胜州地域。匈奴接近荒远之地,在黄河转弯处;党项部族和汉人混杂居住。长城的基址在前,屈野川在右,左边连接楼烦境界,南面遍及赫连的乡土;只有府城与这里相依,彼此如唇齿相辅。开元年间,群蕃共同叛乱,燕公张说前来征讨,请求修筑麟州城,所以用来安定残余的部族。显德末年,刘崇不恭,杨侯出镇一方,把营垒迁到这座堡寨,所以用来防御并州的寇贼。【显德五年,迁州治于小堡。】通判这一职务,几乎从未设置。雍熙二年夏六月,我开始接受任命,担任此邦的副职。整顿军队、安抚百姓、抵御侮辱、供应粮饷,利害都同太守相互配合。于是选择可以安居的地方,让百姓居住;取材利用旧有材料,不耗损民力。厅堂宽敞空闲,独独位于最前方。厅,含有停息之意,是让人在其中停息;又含有听取之意,是想让人在其中听行教化。大概这里关系到礼制,也是百姓所依靠的地方,怎能不谨慎呢?唉,君主之道最艰难,难在考察贤才;臣下之道最艰难,难在能够胜任官职;百姓之道最艰难,难在能够安居。像这样的厅堂,保存着帝王的诏令,关系着千里之内的刑政。如果履行君主职务像饥饿时喜爱食物一样,侍奉君主的百姓像父母等待子女休息一样,那么明察宽恕就会从中产生,刑政便会清明;对内杜绝擅权的官吏,对外断绝无处申诉的百姓。这样说来,这座厅堂就像屋宇覆盖疆域之内,百姓都得到休息。如果忽视君主的命令,侵害君主的政事,掠取百姓的财富,为妻子儿女谋利,那么志向就辱没于贪婪,事情就成于滥用;既加重了积藏货物的罪责,也招致覆舟的灾祸。这样说来,这座厅堂比屠宰市场还丑陋,又有什么可游观的呢?贤能的行为难以彰显,仁慈的心容易毁坏,所以我冒昧把这些话刻在厅壁上,作为施政的规范。后来的君子,不要把它当作妄言。时为皇宋雍熙二年八月某日记。《陕府回銮寺记》佛教的教法,是用大悲悯拔除无量苦厄,用大智慧破除一切邪见。色相和妄想尚未空寂,文字教法便流传演变;广施佛法如雨的恩惠,清除火宅般尘世的烟焰。茫茫众多的比丘,凭借精进而成就果位;悠远广大的凶恶风俗,因认识向善而蒙受福报。佛法能够存于中国,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吧。周天子曾书写悬象的变化,汉天子曾感应金人的梦兆;佛法的源流起初只是涓滴,渐渐汇成大海。吴、魏以后,都加以弘扬;到了晋、宋,更加广泛;齐、梁时期最为兴盛。王城、郡县,仿佛都建成了祇园;名山大川,一半都像鸶岭。佛的灵迹和圣果,佛教经典中全都具备。回銮寺,是唐代宗返正时所建。天网虽疏,胡人羯族却肆虐,只有陕地得到安宁,皇帝车驾来到这里。土德断绝而又续接,是黄帝用来禀告上帝获得安宁的象征;青天裂开而又重新补好,是尚父用来平定巨大灾难的象征。大明初始更新,皇帝难道会不思念这些吗?大历二年,下诏命陕地牧守把东方诸侯每年进贡的货物送来修建此寺,用来表彰特殊的继承功业,并答谢玄圣。宝应元年,又屡次赐予名号,用来记载圣人的感应,显示无穷。僧徒如云奔赴,感叹这是极其稀有的事。到了唐朝国运衰败,内地夷族作乱,巢氏余孽和蔡州盗贼揭竿而起,向陕地进发,流毒多年不能消灭。檀香炉和灵验佛寺,反而被用作烽火侦候的器具;清越的磬和洪大的钟,反而变成战鼓的声响。这样的殊功胜事,难道一旦就要委弃于地吗?到了梁朝,继承天命称帝,宗室大臣受封为王,确实治理这片土地;认为六度可以参合五常,保存善行可以增厚德行,于是眷顾那座遗存的寺院,便发出诚敬的愿心。我的财物像云一样聚集,四众因此如影随形而来;民力没有耗尽,工程便由此完成。啊,大佛居于中央尊位,想要显示有所作为的教法;三门之外狭窄,于是庄严象征帝王的居所;高阁层楼,如山峰耸立;长廊正殿,如鸟翼相互依附;宴堂食庐,没有不一应完备。天祐二年夏四月,门楼官吏报告工程完毕,王命我的先师审志大德主持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