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三 七言律诗
明兴自设立内阁以来,代有名哲。以文章功业相宣者,在楚则有李文正。文正为茶陵人,由天顺甲申入翰林,至弘治乙卯入相。孝宗以底成绩,说者谓其关天运,锺地灵,不徒以文章致身也,非偶然矣。及文正物故,未逾四载,龙湖翁又崛起于茶陵,举南宫第一。值驾南狩,廷试不果,躬逢皇上龙飞江汉,应运中兴,首赐进士出身,选为庶吉士第一,俾读中秘书以钧陶之。非贞元之会,默有所期而然欤?何天时人事若是其相成不爽也!翁自辛巳入翰林,既与文正之甲申同运,而志孝经济,不安于萎儒,掇华袭馨,以窃章句。凡军旅刑狱钱谷水利之数,与夫边隘夷险地图修阻户口登耗,无不讲求其法,而欲通之以托于世。既而列宫采掌艺苑,柄两京铨政,校文武士,铢铢两两,不淆毫厘。论人才正若邪,忠若佞,义色直言,凛莫敢犯。至所崇奖名节士,又如恐不及。故海内缙绅相与属望于翁者,久而孚矣。晚年简自当宁,于己酉之春命典机密,距文正不逾一甲子。而公亦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与一二元老奉法顺流,斡旋元气,必欲朝政清明,善类布列,以培丕丕之基。视文正与刘谢一心共赞弘治之绩,先后相炳耀也。而天运地灵不于是乎有明征哉?然文正功虽着于弘治,至正德初季劫盖岌岌矣。翁尝谓其有遗憾。今皇上以上圣之资,而干刚独运,同符孝宗,殆非正德时事比。使假之岁月,久于其位,充翁之言,必不以文正自限。细旃广厦,从容启沃,自有以深中圣心,而熙鸿号于无穷。乃不克竟志以没,则翁之自憾,宁不甚于憾文正耶?是何生之不偶,而久道之化不胥赖以成耶?尝观邵二泉叙文正《怀麓堂藁》,谓其泽被海内,如大将御戎,不闻号令,是不专以其文,而诵其文则知文正所持以不朽者,固自在也。翁虽不可作矣,然片言只字流布于人者,类系国家大体,而方正严毅,巍然有壁立千仞之气。则翁之自期待而未竟者,不可槩其一二耶?礼忝翁知爱,尝欲勒成一代大典,委责于礼,而不获执笔随翁后,盖有余憾焉。因与翁婿治中彭宣拾遗藁序而存之,使求翁于不朽者观其大焉,可也。嘉靖癸丑季春吉旦,后学丰城雷礼撰。
○薛应旗
旧序
夫道以文显,而亦以文而晦;文以人传,亦以人而冺。古今之为文者多矣,上下千百年间,号称名家者亦无虑数十辈,而其遂传不冺者,非其人品卓越,必其言几于道者也。然而讥评指摘者,则亦既有所不免矣。其诸于道无所发明,人不足为世轻重,铅椠甫释,而影响罔闻;竭一坐之精力,而曾不足以与春花朝露比荣者,又岂可以一二数哉?吾师龙湖张先生,挺生南楚,径趋高峻。旗初以文受知于场屋,既以吏事事先生于南部。见先生直躬正气,侃然不回,而好善嫉恶,无少假借,盖信道之笃而果于自任者也。故其为文,皆根诸性情理道,而光明俊伟,一洗菁藻浮华之习。此其志盖欲上窥邃古,而不屑以后世之文自命矣。既先生登内阁,而余为南官司属,先生数以文示,而虚心咨访,谓当无隐。旗谓先生上下今古,博极羣籍,固于书无所不读,而左国戴管,恒有所嗜。惟是文之风容色泽,时或有于四家之书,大都相类。先生乃抓髯长笑曰:“而谓吾文尚有蹊径耶?规矩者方圆之所就也,律吕者声音之所谐也。成器以利天下,导和以宣化机,固有物焉以行乎其间矣。行将甘苦俱忘,疾徐融释,陶钧造物,大音希声,再当示子。”未几而先生疾革不起,余亦以视学去兹。余再至京师,先生馆甥彭君宣上,追李汉故事,刻先生之文以传,属余序诸末简。余惟全楚山川,古称贤薮,迨我明兴,益宏以肆。在文庙则有杨文定、夏忠靖;在孝庙则李文正、刘忠宣,皆以文章饰政,昭著中外。其在于今,与先生同时者,则有石首、蒲圻、沔阳、黄冈、随州,各以才名,艺林竞驰,湘汉载笔摛辞,咸有纪述。兹取先生之文熟复之,正伦轨物,经世范俗,罔非载道之言,而沉涵挥霍,将兼体用而益大之。虽天不憗遗,而未酬之志,盖有足征实于前四公有耿光焉,而同时诸公固。未能或之先也,其为显道传世之文也,又何疑乎?嘉靖甲寅冬十二月,门人武进薛应旗谨序。
○陈栢
旧后序
译明朝兴起、自从设置内阁以来,各代都有著名贤哲。以文章和功业相互辉映的,在楚地有李文正。文正是茶陵人,天顺甲申年进入翰林,至弘治乙卯年入阁为相。孝宗因此取得成就,有人说这是由于关乎天运、钟灵于地,不只是凭文章取得地位,确实不是偶然的。等到文正去世,不到四年,龙湖翁又在茶陵崛起,考中南宫第一。适逢皇帝南巡,廷试没有举行;恰好遇到当今皇帝在江汉即位、顺应天命中兴,首先赐予进士出身,选为庶吉士第一,使他阅读中秘书的书籍来陶冶造就他。这难道不是贞元之会暗中有所期待才这样吗?为什么天时人事配合得如此完美而没有差错呢!龙湖翁自辛巳年进入翰林,已经与文正的甲申年同样际遇;但他的志向在于孝敬父母、经世济民,不甘心做浅陋的儒生,只摘取华辞、承袭余香来窃取章句之名。凡是军旅、刑狱、钱谷、水利等事务,以及边疆关隘的夷险、地图的修阻、户口的增减,没有不探究其法,并想把它们贯通起来以寄托于后世的。后来他掌管宫中文书、主持文坛,掌握两京铨政,考校文武士人,衡量细密,分毫不乱。评论人才是正是邪、是忠是佞,义形于色、直言不讳,凛然使人不敢侵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至于他所推重奖掖的名节之士,又唯恐做得不够。因此天下士大夫共同寄望于龙湖翁,时间久了便更加信服。晚年,皇帝亲自选拔他,己酉年春天命他掌管机密,距离文正入阁还不到一个甲子。而龙湖公也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与一两位元老奉行法度、顺应时势,调和国家元气,必定想使朝政清明、善类遍布,以培植宏伟的根基。他与文正以及刘、谢一心共同辅佐弘治的功绩,前后相互辉映。天运和地灵难道不是在这里有明显的证明吗?然而文正的功业虽然在弘治年间显著,到正德初年,国家劫运已经危急。龙湖翁曾说这是文正的遗憾。如今皇帝具有至高圣明的资质,独自运用刚健的权力,与孝宗相同,大概不是正德年间的情形可比。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岁月,让他长久在位,充分实现龙湖翁的言论,必定不会把自己局限在文正的成就之内。在细旃广厦之中从容进谏启发,自然能够深深打动圣心,使盛大宏美的声名流传无穷。可是他未能实现志愿便去世了,那么龙湖翁自己的遗憾,难道不比对文正的遗憾更加深吗?这难道不是他生不逢时,而长久治道的教化没能借助他来完成吗?我曾看邵二泉为文正《怀麓堂稿》所作的序,说他的恩泽遍及天下,就像大将统率军队,不需要听见号令;这不是只说他的文章,而是诵读他的文章,就知道文正用来使自己不朽的根本,本来就在其中了。龙湖翁虽然已经不能复生,然而流传在人们口中的片言只字,大都关系到国家大体,而且方正严毅,巍然具有壁立千仞的气概。那么,龙湖翁自己所期待而未能完成的事业,难道不能从中看出一二吗?我有幸得到龙湖翁的知遇和爱护,曾经想要编成一代大典,把责任托付给我,可惜未能执笔跟随龙湖翁之后,因此至今仍有余憾。于是我同龙湖翁的女婿治中彭宣,一起整理他的遗稿,写序保存,使那些想从不朽事业中寻求龙湖翁的人,看到他的宏大志业,这就可以了。嘉靖癸丑年暮春吉日,后学丰城雷礼撰。薛应旗 旧序 道因文章而显明,也会因文章而晦暗;文章因人而流传,也会因人而湮没。古今写文章的人很多,上下千百年间,号称名家的也不下几十辈,但真正流传不湮没的,不是因为其人品卓越,就是因为其言论接近于道。然而遭到讥评指摘,也同样无法避免。那些对于道没有发明、本人又不足以让世人看重的人,笔墨刚刚放下,声影便无人听闻;耗尽一时的精力,却连春花朝露争荣都比不上,这样的人又哪里能够一一计数呢?我的老师龙湖张先生,挺拔地生于南楚,径直趋向高远。薛应旗最初因为文章在科举场中受到先生赏识,后来又以属吏身份在南部侍奉先生。我见先生挺直自身、正气凛然,侃侃直言而不屈服,喜好善行、嫉恶如仇,从不稍有宽容,确实是信道笃厚、勇于担当的人。所以他写文章,都根源于性情和义理,光明俊伟,一洗雕饰浮华的习气。他的志向大概是想上窥远古,而不屑以写后世文章自我标榜。后来先生进入内阁,我在南京任官属,先生多次把文章给我看,并虚心询问,认为应当没有什么隐瞒。我说,先生上下通贯古今,博览群书,本来没有什么书不读,而《左传》《国语》以及戴德、管仲之书,常常是他所喜爱的。只是文章的风度、气象和色泽,有时与四家之书相似,大体上彼此相类。先生于是捋着胡须大笑说:“你认为我的文章还有固定的门径吗?规矩,是方圆赖以形成的;律吕,是声音赖以和谐的。制作器物以便利天下,引导和气以宣扬教化的机理,本来有某种东西在其中运行。将来我会达到苦甜都忘、快慢融化的境界,陶铸万物,达到大音希声,再拿来给你看。”不久先生病重不起,我也因任学政离开了这里。我再次来到京师,先生的外甥彭君宣追述李汉的旧例,刊刻先生的文章以流传,嘱托我为末简作序。我想,全楚的山川,古来就是贤才聚集之地;到了我明朝兴起,更加宏大而开放。文庙方面有杨文定、夏忠靖;孝庙时期有李文正、刘忠宣,他们都用文章修饰政事,名声显著于朝廷内外。如今与先生同时的,有石首、蒲圻、沔阳、黄冈、随州诸人,各以才名驰骋文坛;湘水、汉水之间的文人挥笔作文,也都有著述。现在取先生的文章反复熟读,其中正名分、明伦常、辨物理、经世范俗的内容,无不是承载大道的言论;其深沉涵泳、挥洒纵横,又兼有体用而更加宏大。虽然上天不肯留下先生,但他未能酬答的志向,大概足以在前面四位公的光辉中得到真实证明;而同时的诸位先生,本来也未必有人能够超过他。他所写的文章既然是彰明大道、流传后世之文,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嘉靖甲寅年冬十二月,门人武进薛应旗谨序。陈栢 旧后序
栢自髫年即闻龙湖先生者,翩翩起湘中矣。后游京师,留滞于辟雍,相与朝夕,而私心遂向往之。己酉,先生由南宰入典机密,毅然以治安为己任,而宇内欣欣然想见其太平。明年校文礼闱,先生素厌文体与时俗相卑弱,雅意复古,独以欧阳文忠自许,而因子瞻器余也。居未数月,而病且已矣。栢峕学政屯部待奉命往营葬焉,与其子壻治中彭君欲收遗文刻之。今甲寅刻成,因属余序其后,且曰:“是子之志也,海内知己,非子谁宜序焉。”序曰:夫文章之道,不独时与政关之,而其人可类知也。三代而下,条词之士众矣,曷尝不效法坟典,拟格于风雅哉?然徒艺文尔已。惟禹皋诸谟,世称绝德,烝民之什,千载诵焉。盖精一执中之学,相与都俞而物则之,懿山甫辈所克举也。是故其根之而为德,建之而为功,敷之而为言,其致一也。虽其时太和之气使之善鸣,而诸人者所陈说咏歌于世道有裨焉,故得之破壁断简,至今训为经也。明兴承胡元之季,学士之文多伏于草野,惟我成祖加意表章,乃稍稍着见。然委靡俳俪之习,至李文正始洗濯之。文正,余楚产也,值成化弘治之时,海内又安得从容中秘,尽肆力于词翰?故所传甚广,卒能以文名也。迨于今而龙湖先生出焉。先生生于衡岳之麓,天性早慧,少负时望。会今上中兴,即应期以起,几三十年乃入而论道。凡所历翰院、宫坊、礼闱、铨部,其培养君德,节宣化理,图度政务,铺张礼乐,进退人才,莫非至文至所陈说咏歌者,则绪论也。况其风节凛凛,深系天下之望,而一时人士析六经之疑,考历代之遗表,当世之典,靡不于先生折衷焉。凡有所作,属兴而就,辄伸笔满纸,不为婉眤细语,崒乎如祝融,浩乎如洞庭,不尚藻饰比拟,而终不可及。观其自考一疏,烈烈皆忠孝语,而格心之妙,隐然于天保之颂。谓非其有得于精一,物则之学者不能。夫岂词章之士所可及哉?余独憾夫秉政未几,世莫能究其用。倘假之年,优游经幄,多所献替,必能如夔、皋、山甫诸人,都俞讽咏,庶几哉称虞、周矣。然先生之志,虽锐意启沃,而其气与节,卒不肯少贬以徇时好。即令久于其位,或亦莫之能究也。然其所未究者,其绪论犹幸有兹集焉。百世之下,诵而读之,当自知其所不朽也。嘉靖甲寅夏五月朔,赐进士出身,兵部职方司主事汉阳门人陈栢撰。
●张文毅公传
译我陈栢从幼年便听说龙湖先生,他风采翩翩地在湘中崛起。后来游学京师,滞留于辟雍,与先生朝夕相处,内心便非常仰慕他。己酉年,先生由南京官员入京掌管机密,毅然以治理天下、使国家安定为己任,于是天下人欣喜地想象太平将至。第二年,先生主持礼闱考试;他一向厌恶文风与时俗一起变得卑弱,素来有意恢复古风,独自以欧阳文忠自许,又因为苏子瞻器重我而赏识我。任职不到几个月,先生便病重将死。我当时任学政屯部,奉命前往料理安葬;与先生的女婿治中彭君想要收集遗文刊刻。如今甲寅年刻成,于是请我为后序,并说:“这是我女婿的志愿;天下的知己,除了你还有谁适合写序呢?”序说:文章之道,不只是与时势和政事有关,也可以由文章推知其作者。三代以后,文辞之士很多,什么时候不曾效法古代典籍、想在《风》《雅》的规范上立足呢?然而多数只是把它当作文艺罢了。只有禹、皋陶等人的谋议,被世人称为极高的德行;《诗经·烝民》等篇,千百年来仍被诵读。这是因为精诚专一、执守中道的学问,彼此以“都俞”相应,并把它作为万物的法则,才是仲山甫等人能够做到的。因此,扎根于此而成为德行,建立于此而成为功业,施展于此而成为言论,其根本是一致的。虽然当时太和之气使他们善于发言,而这些人向世间陈述、歌咏的内容对世道有益,所以即使从破墙残简中得到他们的文字,直到今天仍把它们奉为经典。明朝兴起,承接胡元末年的局面,学士们的文章大多隐没于民间;只有成祖留意表彰,才逐渐显露出来。然而萎靡浮艳的骈俪习气,直到李文正才开始洗涤。文正也是楚地人,处在成化、弘治年间,天下又怎能获得从容安定的环境,使他在宫中秘阁尽力发挥文才?所以他的文章流传很广,最终能够以文章著名。到了如今,龙湖先生又出现了。先生生于衡岳山麓,天性早慧,年轻时便负有时望。适逢当今皇帝中兴,先生应时而起,过了将近三十年才入朝参与政事。他历任翰林院、宫坊、礼闱、铨部,凡是培养君德、调节宣扬教化、谋划政务、铺陈礼乐、进退人才的事情,无不属于极高的文章,也就是前面所说的陈述歌咏之事,都是这些思想的绪论。何况他的风节凛然,深深寄托着天下人的希望;一时士人分析六经的疑难、考察历代遗留的表章和当代典制,没有不请先生裁定取舍的。他每有所作,随着兴致一起便完成,提笔挥洒顷刻满纸,从不作婉转亲昵的细语;高峻如祝融山,浩荡如洞庭湖,不崇尚藻饰和比拟,却终究无人能够企及。看他的《自考一疏》,篇篇都是激烈的忠孝之语,而使人心归正的精妙意义,隐约寄托在《天保》的颂诗中。若不是他对精诚专一、执守中道以及万物法则之学有所领会,不能做到这样。哪里是一般词章之士所能达到的呢?我只是遗憾他掌政不久,世人无法完全看到他的施用。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岁,使他从容在经筵中辅导君主,多有献纳和匡正,必定能像夔、皋陶、仲山甫等人一样,与君主相互应答讽咏,或许就可以称得上虞舜、周公之治了。然而先生的志向虽然锐意启发劝导君主,但他的气节终究不肯稍作贬损来迎合时俗。即使让他长久在位,或许也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他的抱负。但他未能完全实现的事业,他的思想绪论幸好还有这部文集。百世以后,诵读它的人,自然会知道先生不朽的地方。嘉靖甲寅年夏五月朔,赐进士出身、兵部职方司主事、汉阳门人陈栢撰。张文毅公传
工部尚书雷礼张少保名治,字文邦,湖广茶陵人。其远祖自江右徙茶陵之月江里,历公父伯诚,并以淳朴称。初,公之未娠也,母谭淑人梦大鸟倏戛云下,朱颅伭吭,缟羽止其庭,忽缩化入襟袵间。已而惊寤,伯诚曰:“此鹤祥也,将不有征乎?”踰年,公生,神采特异,机撄慧动,不可制。甫七岁,挥墨成巨字。稍长,偶辞属对,应声谐捷,多非人思构所及者。知州董豫大奇之,白督学使者,补充校弟子员。学官示以经书大旨,即晓析,旁及诸史百氏,靡不综贯,发为文,蔚如也。及鄞张文定督学试之,见其文,愕曰:“兹非刘、李匹耶?”盖指茶先辈坦斋、西涯二先生云。正德丙子举于乡,遭父丧,守制。庚辰举南宫第一。先是,州有龙化湖,茶长老数言故有“龙湖干榜元出”之谶。公尝憩而乐之,因寓号。及计偕北上,湖忽暵涸龟裂,果符应。是年毅皇帝南狩,明年今上即位,始第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居一岁,念谭淑人春秋高,力引疾告归,屏交息营,充养益盛。五年起授翰林编修。会兵部主事霍韬奏称:“两京堂上官及翰林台谏履任半年各举一人自代。”公以知人为圣哲所难,请改官便养,且曰:“道苟可行,则乘田委吏不为约;道苟不行,则高官大爵不为丰。”识者知其志存经济,不徒以文章致身也。七年纂修大典成,擢左春坊左赞善。公在史局未满考,遽迁二亲之封格于例,即乞辞升秩,愿以旧职供事待封。其亲疏入,上嘉其情,特畀封弗听辞秩,盖异数焉。其冬奉册使荣藩归,拜太淑人堂下,不数日太淑人猝疾不起,人谓天佑公至孝,不使有贻悔云。是时诸贵幸用事,多不法,公制终数年矣,有超然之志。至十三年,缙绅先生以大义劝之,乃起。寻命主南畿试南士,沿江左余风,并崇雕琢,日入于弊。公崇浑黜浮,时称得人。明年同考会试,又明年重书宝训成,进右春坊右谕德。十七年秋。命主考武举会试。是冬,安南国人以篡臣逆命,绝译贡,乞师征讨。上下廷议,佥言简近臣具文武才略者,令宣谕圣朝威德,因得擅制置,不烦兵制可。乃擢公翰林学士以往。公喜盘错,自别乃跃然应诏曰:「丈夫志在万瑞,安南如履堂奥耳,讵株守一职为章句儒耶?」未行,有言小夷非兵不服者,遂止。十九年秋,命复主南畿试,南士益知所宗,不迷厥趋。明年拜南京吏部右侍郎,又明年召改吏部右侍郎。公趋事斤斤,自信敢断决,锐然以辨正邪、明升黜为大务。及大计吏治,贵人嫉忤己者,欲挤之,持不可,竟不能夺。恶人趋竞,有京朝官鲜服行持,所业文求正门下,且甘词申欵,公正色戒之曰:「国家造士以明经致用,乃至矩唐污人之诗耶?」其人愧□□。几性峻方,不与世瓦合。于持正自立,为世摈斥者,虽疏远必欲延致之。屡荐于太宰,不以为嫌,常荐一二谪官。太宰拟常调,公曰:「凡居官者,悉以资深超用,而谪者以浅资拘常调,是佞者常伸,而忠者常屈也,何以劝后?」太宰悦从之。时直隶诸差好持权责吏苛切,岁劾罢不下十余疏,少能以一眚全者。公言于太宰曰:「九州岛设官均为一体,而畿辅多中差,时时考察,非所以惜人才、安民生也。」议上,天子可之,着为令。二年改吏部左侍郎兼学士掌院事。二十六年春,命主会试。公见士习举业类拟应试活套,以徼一捷,不知经史为何物,于身心了无所得。特率诸房考精别严汰,必词合经旨及援引有根据者录之,故所取多学行士,萎习为之少变。未几奉诏教庶吉士,每喻以立身大节,其为学期稽古识世务,不落尘荃。有一二浮靡不自振濯,对众指摘不少恕,故诸吉士多知省改。明年拜南京吏部尚书。往未及朞,上以元辅介溪严公屡请增置辅臣,诏廷推五六人,乃改公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同南渠。李公入阁预机务。夏四月至阙上,又命公与南渠公及大宗伯少湖徐公咸直禁中。未几,赐飞鱼服、白金、文绮、尚方诸珍物,亡算。公遭际圣明,日夜亹亹,思纳善道以兴太平,誓不营私,不奸法,不阿权贵。有徇俗以贽通及以幸径干者,严词峻拒,不假色逊。自是诸司弗饬者,惴惴焉缩其踪。承平日久,中外战士离落,车马刓弱,又连年调兵筑垒,未干公囊已虚。公对当事者愤而言曰:“今兵老民棘,祸旦夕及。肺腑诸公不历算周思以为宿谋,而酿成疽根,其可久乎?”及见士风澜倒,如水决防,而天下干耗经费无纪,辄愀然叹曰:“噫哉!
译工部尚书雷礼 张少保名治,字文邦,是湖广茶陵人。他的远祖从江右迁到茶陵月江里,历代直到父亲伯诚,都以淳朴著称。当初,张公尚未出生时,他的母亲谭淑人梦见一只大鸟突然从云中飞下,红色的头颅、深黑的喉咙,白色的羽毛停在她庭院里,忽然缩小,化入衣襟之中。不久她惊醒,伯诚说:“这是仙鹤带来的祥瑞,难道将有所应验吗?”过了一年,张公出生,神采特别奇异,机敏聪慧而活泼好动,难以约束。刚七岁,挥笔便写成大字。稍长以后,偶然作辞赋、对偶,应声对答和谐快捷,往往不是常人苦思所能构想的。知州董豫非常惊异,把这件事报告给督学使者,补充为学校生员。学官把经书的大旨教给他,他立即能够理解分析;旁及诸史百家,没有不综合贯通的,发而为文,文采蔚然。等到鄞县张文定主持督学考试,看到他的文章,惊讶地说:“这难道不是可以与刘、李相匹敌的人吗?”指的是茶陵前辈坦斋、西涯两位先生。正德丙子年乡试中举,遭逢父丧,守制。庚辰年考中南宫第一。在此以前,州里有龙化湖,茶陵长者多次说,旧有“龙湖干了,榜元就会出现”的谶语。张公曾在湖边休息并以此为乐,于是取“龙湖”为号。等到他赴京参加会试,湖忽然干涸龟裂,果然应验。这一年,毅皇帝南巡;第二年当今皇帝即位,张公才考中进士,进入翰林为庶吉士。过了一年,他想到谭淑人年事已高,极力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屏绝交游、停止经营家事,用心奉养母亲,德行和学业更加深厚。嘉靖五年起用,授翰林编修。适逢兵部主事霍韬上奏说:“两京堂上官以及翰林、台谏官任职半年后,各自推举一人代替自己。”张公认为知人是圣贤都难以做到的事,请求改任外官以便奉养母亲,并说:“道如果可以推行,那么乘田、委吏这样的职位也不算卑下;道如果不能推行,那么高官大爵也不算尊贵。”有见识的人由此知道他的志向在经世济民,并不只是凭文章取得地位。七年,《大典》编纂完成,升任左春坊左赞善。张公在史局任职尚未满考核期限,便立即迁升二亲的封赠,超出了旧例,于是请求辞去升迁的品秩,愿以原职办事,等待父母封赠。他为母亲请求封赠的奏疏送入后,皇上嘉奖他的孝情,特意给予封赠,不准他辞去升秩,这是特殊的恩典。那年冬天,他奉命持册出使荣藩,回来后到太淑人堂下拜见;没过几天,太淑人突然病重去世,人们说这是上天保佑张公至孝,不让他留下悔恨。当时许多权贵幸臣掌权,多有违法行为;张公服丧完毕已有数年,怀有超然远离的志向。到了十三年,缙绅先生以大义劝勉他,他才重新起用。不久,任命他主持南京乡试,沿袭江左遗风,一味推崇雕琢,文风日益走向弊病。张公崇尚浑厚、摒弃浮华,当时称得到了真正的人才。第二年,他担任会试同考官;又过一年,《重书宝训》编成,升任右春坊右谕德。十七年秋,命他主持武举会试。这年冬天,安南国人因篡臣违抗命令,断绝使者和贡品,请求发兵征讨。朝廷上下商议,都说应选拔具有文武才略的近臣,让他宣示圣朝威德,并且可以根据情况专断处置,不必劳烦军队出征。于是提升张公为翰林学士前往。张公喜欢处理复杂难办的事务,临行时欣然接受诏命说:“大丈夫的志向在于建立万世功业,安南就像进入堂室深处一样容易,难道要固守一个职位做章句儒生吗?”还未出发,有人说小夷非用兵不能服从,于是此事停止。十九年秋,命他再次主持南京乡试,南京士子更加知道应当尊奉的方向,不再迷失道路。第二年,授南京吏部右侍郎;又过一年,召回改任吏部右侍郎。张公办事谨慎细密,自信而敢于决断,锐意把辨别正邪、明定升降黜免作为大事。到考核官吏时,贵人嫉恨违逆自己的人,想排挤张公;张公坚持不可,贵人最终不能夺去他的职位。有人厌恶恶性竞争,有京官很少遵守服色和操行,拿所作文章求正门下,还甘心用甜言美语表达请求;张公严肃地告诫他说:“国家培养士人,是要他们明白经学、施用于世,怎么竟到了效法唐代污秽之人的诗呢?” 那个人惭愧不已。张公性情严峻方正,不与世俗苟合。对于坚持正道、自立于世而遭到排斥的人,即使关系疏远,也一定要延请招致。张公多次向太宰推荐他们,并不以此为嫌,还常常推荐一两名被贬的官员。太宰拟定按常规调任,张公说:“凡是任官的人,都因资历深而超格任用;而被贬的人却因资历浅而拘于常规调任,这样就是奸佞之人常常伸展,忠直之人常常屈抑,凭什么劝勉后人呢?”太宰高兴地听从了他。当时直隶各项差役好施展权力,对属吏责罚苛刻,每年弹劾罢免的奏疏不下十多件,很少有人能因一次过错而保全。张公对太宰说:“九州设置官员本来都是一体的,而京畿附近多次受到考察,这不是爱惜人才、安定民生的办法。”议论上奏后,皇帝同意了,著为法令。嘉靖二年,改任吏部左侍郎兼学士、掌院事。二十六年春,命他主持会试。张公看见士人的学习风气大多模拟应试的套语,只求侥幸一举中第,根本不知道经史是什么,对身心毫无所得。于是特别率领各房考官精心甄别、严格淘汰,必须是文辞符合经书旨意、援引有根据的才录取,所以录取的大多是有学问、有品行的人,萎靡的习气因此稍有改变。不久奉诏教导庶吉士,他常常以立身的大节告诫他们,要求他们学习以考察古代、认识世务,不要落入尘俗。有一两个浮华萎靡、不能自我振作洗濯的人,张公当众指责,丝毫不加宽恕,所以诸位庶吉士大多知道反省改正。第二年,授南京吏部尚书。任职还未满一年,皇帝因元辅介溪严公多次请求增设辅臣,下诏让朝廷推举五六人,于是改任张公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与南渠公同入内阁。李公入阁,参与机务。夏季四月,张公入朝,皇帝又命他与南渠公、大宗伯少湖徐公一同在宫禁中值班。不久,赐给飞鱼服、白金、文绮、尚方珍物等,不可胜数。张公遇到圣明的君主,日夜勤勉,思考如何进献善道以兴起太平,发誓不营私、不犯法、不阿附权贵。有人想用送礼来顺从世俗、打通关节,或想凭宠幸的捷径求进,张公严词峻拒,丝毫不假颜色、不作谦逊。从此各司中不谨慎的人,都惶恐地收敛行迹。太平日久,内外士卒离散,车辆马匹衰弱;又连年调兵筑垒,国库尚未干涸,张公的财力已经空虚。张公对主管此事的人愤怒地说:“如今士兵衰老、百姓困苦,祸患早晚将至。身居腹心的诸公不经过周密计算和深思,制定长远谋划,反而酿成祸根,这怎么能长久呢?”等到看见士人的风气像堤防决口的水一样倾颓,天下财用枯竭、经费没有节制,便忧愁地叹息说:“唉!”
士习靡则元气漓矣,民财竭则精血罄矣,其将何所底止乎?”至二十九年,奉命复主考会试,发策命意多剀切时弊,盖纳牖无由,而所以儆庶位者深矣。卒之虏犯京师,而一镞莫施,始服公非过虑云。公自夏在直,婴暑毒,忽疾大作,上疏请告。上遣中使偕御医往视,赐内膳醪米,温谕降问。少间,公曰:“时方多事,吾安得以疾自养?”乃强出供直。八月,以大庆恩加太子太保,辞不允。然自是疲于承事,疾加剧,不可完摄矣。乃再疏请告。及虏入犯畿甸,公伏枕惋泣,力疾草疏,欲堰白河水以遏虏涉,会惫弗支,不及上。十月九日,严公偕李公过问公疾,不可为,神志犹哻哻,语不及一私。十四日竟卒,长安西第。先是公疾未作,夜忽梦乘鹤游戏,飘飘若出九阂,觉而占之曰:“斯吾始娠之祥也,殆将反化以归乎?己兆之矣。”讣闻,上震悼,令有司治祭葬,赠少保,谥文毅。公磊落有大志,欲以功业行实光明于时,虽博极羣书,以文学为下科,雅不嗜尚,间着于文若诗,多切隐忧,览之令人省奋。尝奉诏修续会典,公病前书沿革徒存,本末失次,往往取吏胥故牒,井条例芜积,不提纲要,甚或赋役之征用无纪,内府之职制弗明,与夫省藩外地军士牧屯。盐政苑马,今昔殊纪,漫不可核。与礼夜分商确,欲以事始为纲,后之举废为目,昭圣制于上,附臣下建明,载其节略,以备一代明良之迹。而又详稽往制,备载议原,既汰复沿,义将何取?中更复定,始自何时?其它如稽员数,辨岁供,考虚实之类,毅然以身肩之,竟多尼格不果。会三边多警,欲改一官自效,又不果。日取西北事宜,谛究往失,而精来鉴,思注措之,未尝顷刻忘边计也。立朝持正论,侃侃无顾忌,意有未当,词气激切,众莫能屈。然胷中无畛域,不善为逆亿,又不宿怨,有犯而不校之风。平生引荐善类,如嗜饴然,拯厄雪诬,虽忤时忌,有所不避。晚年列枢筦,中外想望其风采,而所为多与愿违。至年仅六十有三,不及究蕴蓄以没,惜哉!平生奉制及应酬诸作,信口肆笔,未尝不出乎正,脱腐远俗,归古典。则其子仪制君元孝,与公壻治中彭君宣,收辑存稿若干卷,梓行于世,亦可以镜其槩云。论曰:公之不起也,岂非天乎?礼初入铨部,为公属吏,见公议论天下大计,如江河之不穷,而劲节直气不少挠阻。视时事有戾于成宪者,慨然喟叹,至欲裁定会典,权衡百度,使狐鼠不得缘以为奸。充斯志也,岂在富贵贤豪间耶?遭际圣明,柄用日侍宥密,使久于其位,必有以振肃百僚,而善类日进,泰运可回矣。乃一疾弗起,岂刚直难近,天固仇之耶?卜世道升降之眹者,可以惕然惧矣。治博闻强识,性亢爽有气节,言论侃侃,临事不阿。是时上崇尚焚修,辅臣悉供伭撰,治不自得,遂邑邑疾。及卒,上颇不悦,诏加以中谥。隆庆改元,乃更谥文毅云【见献征录】张治字文邦,茶陵州人,宋张履翁之后也。州有龙化湖,故有谶“龙湖坼榜元出”。正德己卯,湖忽暵涸龟裂,明年治遂举进士第一。又明年,赐进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嘉靖初,进左赞善,寻以母丧去位。时张桂用事,治不乐其官,有超举之志,家居十有三年。而诸公以经济大义动之,始起莅职,为翰林学士。上欲伐安南,使往谕,行未至,有言小夷非兵不服,遂止。以副总裁修玉牒,稍以本支法更定,奏上。上曰:“卑不可踰尊,亡不可先存。”学士指是,其如学士所定。迁南吏部右侍郎,召改吏部左右侍郎,遇事斤斤,自信敢断决,锐然辨邪正,明升黜不瓦合。士有持正自立为世摈斥者,虽疏远必延致之。二十七年,升南吏部尚书,明年改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是时廷推六人,上持之十日,密迹之。
译士人的习气一旦败坏,国家元气就会涣散;百姓的财力一旦枯竭,国家的精血就会耗尽;这样将要到哪里才停止呢?到了二十九年,奉命再次主持会试,策问的命意大多切中时弊,大概是没有办法直接纳言进谏,因而对各级官员的警戒格外深。最终敌虏侵犯京师,却连一支箭也无法施放,这才知道张公并不是过度忧虑。张公自夏天在宫中值班,受到暑热侵袭,突然病情大发,便上疏请求告假。皇帝派中使和御医前去探视,赐给内膳、酒、米,并温和地降旨询问。不久,张公说:“时局正多事,我怎么能因疾病独自休养呢?”于是勉强出门供职。八月,因大庆恩加太子太保,他辞谢,皇帝不准。然而从此因承受政务而疲惫,病情加重,已经不能完全收摄精神。于是再次上疏请求告假。等到敌虏入侵京畿,张公伏在枕上悲叹哭泣,勉强抱病起草奏疏,想筑堰截断白河水以阻止敌骑渡河,恰逢身体疲惫不能支持,未能上奏。十月九日,严公同李公来探问张公病情,已经不可救治,但他的神志仍然清醒激昂,说话没有涉及任何私事。十四日,终于在长安西第去世。在这以前,张公病还未发作时,夜里忽然梦见自己骑鹤游玩,飘飘然仿佛飞出九重天,醒来后占卜说:“这就是我出生时祥瑞的征兆,大概将要反化归去吧?我早已预示了这一点。” 讣告传来,皇帝震惊悲悼,命有关部门办理祭祀和安葬,追赠少保,谥号文毅。张公胸襟磊落、胸怀大志,想以功业和实际作为在当时显扬光明;虽然博览群书,却把文学看作低等的科目,平素并不特别爱好,只是偶尔写文章和诗歌,大多切合内心深处的忧患,读来令人反省振作。他曾奉诏修订续编《会典》,认为旧书只保存沿革的空名,首尾失序,往往取用吏胥旧档,把各种条例杂乱堆积而不提纲挈领;甚至赋役的征收和使用没有纲纪,内府的职掌制度不明,以及各省藩府、外地军士、屯田牧马、盐政、苑马等,今昔制度各异,漫无依据,无法考核。于是他与礼官连夜商议,想以事情开始的时间为纲,以后来兴废为目,把圣制列在上面,再附录臣下的建议,记载事情的大略,以备一代君臣贤明与否的事迹。又详细考察旧制,完整记载议论的本原;哪些已经删去却又沿用,意义应当取什么?中途重新制定,又应从什么时候开始?其他如核查官员数目、辨明岁供、考察虚实等事务,他都毅然亲自承担,最终却多次受到阻挠,未能完成。适逢三边多有警报,他想改任一官来效力,也没有成功。他每天取来西北事务,仔细研究过去的失误,精心思考未来的借鉴,设法筹措施行,从来没有片刻忘记边防计划。他在朝廷坚持正论,侃侃而谈、毫无顾忌;意见若有不当,言辞气势激切,众人没有谁能使他屈服。然而他胸中没有界限隔阂,不善于猜忌揣测,也不记宿怨,有人冒犯他也不计较。平生引荐善类,如同喜爱吃甜食一样;拯救困厄、洗雪诬陷,即使违逆时忌,也不避讳。晚年位列枢密,中外都期待他的风采,但他所做的事情多与愿望相违。年仅六十三岁,未能尽究胸中积蓄便去世,可惜啊!他平生奉诏所作以及应酬之文,信口挥笔,却没有不是出于正道的;脱离腐朽、远离俗套,归于古典。因此他的儿子仪制君元孝和女婿治中彭君宣,收集整理遗稿若干卷,刊刻流传于世,也可以借此大略看见他的风貌了。评论说:张公未能重新起用,难道不是天意吗?我初入铨部时,是张公的属吏,看见他谈论天下大计,如江河奔流不尽;刚劲的节操和正直的气概,丝毫没有被挫折阻挡。看到时事有违背成法的地方,他慨然叹息,甚至想裁定《会典》,权衡百官制度,使狐鼠之徒不能借机作奸,事情因而得到纠正。充分实现这样的志向,难道只是在富贵贤豪之间求取名位吗?他遇到圣明的君主,掌权后每天侍奉于机密近侍之地,假如能长久在位,必定能够振作整肃百官,使善类日益进用,太平的运数就可以挽回了。可是他一场疾病便不起,难道是因为刚直而难以亲近,上天本来就嫉恨他吗?那些想要预知世道兴衰征兆的人,可以因此警醒而畏惧了。张治博闻强识,性情高亢爽朗而有气节,言论侃侃,遇事不阿。当时皇帝崇尚焚香修炼,辅臣全都供奉玄妙的撰述,张治无法施展抱负,于是忧郁成病。去世后,皇帝很不高兴,下诏给了他一个中等的谥号。隆庆改元,才改谥为文毅。【见《献征录》】张治,字文邦,茶陵州人,是宋代张履翁的后代。州中有龙化湖,所以有“龙湖裂开,榜元出现”的谶语。正德己卯年,湖忽然干涸龟裂;第二年,张治果然考中进士第一。又过一年,赐进士出身,改任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嘉靖初年,升左赞善,不久因母丧离职。当时张桂掌权,张治不喜欢这个官职,有超然出仕的志向,在家居住了十三年。诸公以经世济民的大义劝动他,他才重新起用任职,成为翰林学士。皇帝想征伐安南,派他前往宣谕;还未到达,有人说小夷非用兵不能服从,于是停止出使。张治以副总裁身份修撰《玉牒》,稍微依据宗法支派重新订定制度,奏报皇帝。皇帝说:“卑者不可越过尊者,已亡者不可先于现存者。”学士认为这句话正确,于是按照学士所定的办理。升任南京吏部右侍郎,召回后改任吏部左右侍郎,遇事谨慎细密,自信而敢于决断,锐意辨别邪正、明定升黜,不与世俗苟合。士人中有坚持正道、自立于世而遭世俗排斥的,即使关系疏远,他也一定延请招致。二十七年,升南京吏部尚书;第二年,改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当时朝廷推举六人,皇帝把名单留置十天,暗中考察他们。
至其明日,乃以治与吕本同下,盖特简也。治虽与诸辅臣同侍禁近,顾墨墨不自得,冀乘间诤居二年卒,上颇不悦,诏加以中谥,因谥文隐。隆庆改元,更谥曰文毅。诰曰:“惟尔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事我先皇帝三十余年,隆恩厚恤,君臣之义有终始矣。间于媢嫉之臣,易名未当。顷有言者,朕下礼官考论其世,以尔词尚理要,制作浑雄,心存世务,议论慷慨,考文章以知人,如陆贽之识韩愈,因公正而发愤,若汲黯之斥张汤,引以同升,悉为今日之宰辅。与之异趣,实乃当时之大奸,是以朝廷服其节槩,天下想其风采。昔我先正良用怀思,不有嘉名曷称舆论?是用谥尔文毅。尔其不昧尚克享此。”治性卞急,而志意廓落,明习典章,究极时务,语及治乱之故,毅然经济自许,而人亦以归之。见承平日久,战士离落,车马刓弱,又连年调兵筑垒,未干公囊己虚,对当事者愤言曰:“今兵老民棘,祸旦夕及,肺腑诸公不历算周思,殚谋宿昔,而酿成疾根。”其可久乎?及见士风澜决,国用干耗,愀然叹曰:「士习靡则元气漓矣,民财竭则精血罄矣。其在今日,将何底止?」尝欲裁定会典,权篌百度,复成宪之旧,明因革之制,使城社狐鼠不得府奸事格而止。二十六年丁未,二十九年庚戌,两奉命主考会试,发策命意多剀切时弊,盖纳牖无繇而致儆,庶位独至。其年虏犯京师,一镞莫施,始知治之非过虑也。方虏急时,治伏枕惋泣,力疾草疏,欲堰白河水以遏涉骑,会惫不支而遂卒【见晋江何乔远《名山藏】公讳治,字文邦,湖广茶陵州人也。性禀英毅,学览渊博。自少以经济为心。正德辛巳举会试,登第二甲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嘉靖丁亥,同修大典,书成,授赞善,历谕德、学士,迁南吏侍,改吏左侍,掌翰林院,升南吏书。己酉,改礼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加太子少保。卒,赠太子太保,谥文隐。庆历中改谥文毅。公弘襟旷度,赡智长才,议论侃直,无所瞻顾,听者毛竦,不敢犯。两典乡会文衡,号称得人。尤喜奖进忠直,汲引善类。其于权贵,视之漠然,不肯阿附,以固禄位。用是佐政未久,赍志而殁。海内伤之。所著有《龙湖文集【见麻城王兆云《词林人物考】
●重刻张龙湖先生文集凡例
一是集之传,迟世者多非先曾叔祖治中公原刻。余尝以家藏原刻断编数卷对挍其篇目后先、诗文多寡与字句增减,往往互异。不知何时翻刻,遂颠倒舛讹若此。如古体、近体彼此互淆,近体之后再列古诗,又五七言古诗中间夹杂诗余。其它字句讹谬脱落者甚多,殊朱本来面目。今得善本挍正,始无遗憾。
一翻本与浙中藏书家抄本诗文篇目亦多寡互异。缘翻本但行于楚省,而前明东瓯、四明诸先辈多与先生同时,或获其手订稿本,故不致沙砾杂入,金玉混汰也。今挍定多从浙本。
一翻本中有放舟及送一江佥宪之河南珺翰流辉阁数诗与钤山堂集序寿序皆原本及抄本所无定属赝作借名混入者今仍照原本删去 【 即原本寿李薄汀序亦似当时代笔仿公寿张阳峯序文而为之者今姑附卷末】
一先生素薄文章,为雕虫小技,平日泛泛酬应之作,多不存稿。今传于世者,惟此集及《四书周易制义》而已。此外,有《长沙府志序》及掌翰林院事、教习庶常所作程序之文,如《屯田议》《庙制考》《区田图说》与两典《南畿乡试策问》,皆湛深经术,禆益政治,盛为当世所传诵者。东南藏书家间存其一二,当续为访求补刊。
同里后学彭思眷鹤田氏识
●张龙湖先生文集卷之一
颂
◆颂
嘉禾颂
天保万年颂
○嘉禾颂 【 有序】
译到了第二天,才把张治和吕本一同任用,大概是皇帝特别选定的。张治虽然与各位辅臣一同在宫禁近处侍奉,但心中默默不乐,希望找机会进谏;任职两年便去世,皇帝很不高兴,下诏给了他一个中等的谥号,于是谥为文隐。隆庆改元,改谥为文毅。诰文说:“惟有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侍奉我先皇帝三十多年,蒙受深厚恩宠和优厚抚恤,君臣之义始终如一。因受到嫉妒之臣的影响,原来的谥名不恰当。近来有人进言,朕命礼官考察评论你的一生,认为你的文章崇尚义理而抓住要旨,制作浑厚雄健,心中存有世务,议论慷慨;考察文章而知其为人,就像陆贽认识韩愈一样。又因公正而发愤,就像汲黯斥责张汤;朕将你同这些人一同提升,都是今日的宰辅。与你志趣不同的,实在是当时的大奸,因此朝廷佩服你的节操风概,天下仰慕你的风采。昔日我先正贤臣本来就令人怀念,如果没有美好的谥名,怎么能符合舆论?因此赐谥你为文毅。你不要昧失本心,尚且可以享有这个谥号。”张治性情急躁,但志向开阔,熟悉典章,深入研究时务;谈到治乱的原因,毅然以经世济民自许,人们也以此归属于他。看到太平日久,士卒离散,车马衰弱,又连年调兵筑垒,国库尚未干涸,张公的钱囊已经空虚;他对主管此事的人愤怒地说:“如今士兵衰老、百姓困苦,祸患早晚将至,身居腹心的诸公不周密计算,耗尽从前的谋划,反而酿成祸根。” 这样怎么能长久呢?等到看见士人的风气像堤防决口一样崩溃,国家财用枯竭,他忧愁地叹息说:“士人的习气败坏,国家元气就会涣散;百姓的财力耗尽,国家精血就会枯竭。如今这样下去,将要到哪里才停止呢?”他曾想裁定《会典》,权衡百官制度,恢复成法旧制,明辨因革的制度,使城社中的狐鼠之徒不能借机作奸,事情因而得以纠正。二十六年丁未、二十九年庚戌,两次奉命主持会试,策问命意多切中时弊,大概是没有办法直接纳言进谏,便以此达到警戒各级官员的目的。那一年敌虏侵犯京师,连一支箭也没有施放,这才知道张治的忧虑并不是过度的。敌虏正紧急进犯时,张治伏在枕上悲叹哭泣,勉强抱病起草奏疏,想筑堰截断白河水以阻止骑兵渡河,恰逢疲惫不支,于是去世。【见晋江何乔远《名山藏》】公讳治,字文邦,是湖广茶陵州人。天性英明刚毅,学问博大精深。自幼便把经世济民作为志向。正德辛巳年考中会试,成为第二甲进士,改任庶吉士,授编修。嘉靖丁亥年参与修纂《大典》,书成后授赞善,历任谕德、学士,升南京吏部侍郎,改任吏部左侍郎,掌翰林院,升南京吏部尚书。己酉年,改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加太子少保。去世后,追赠太子太保,谥文隐。庆历年间改谥文毅。公胸襟宽广,才智丰赡,议论直率,无所瞻顾,听者都感到震慑,不敢冒犯。他两次主持乡试、会试的文衡,号称取士得人。尤其喜欢奖掖忠直、提拔善类。对于权贵,他淡然视之,不肯阿附,以此来保全禄位。因为这个原因,辅佐政事不久便抱负未酬而死,天下人为之悲伤。著作有《龙湖文集》。【见麻城王兆云《词林人物考》】《重刻张龙湖先生文集凡例》一、这部文集的传本,后世流传的多不是先曾叔祖治中公的原刻本。我曾拿家藏原刻的残编数卷,对校各本篇目的先后、诗文的多少以及字句的增减,往往互不相同。不知何时翻刻,竟颠倒错讹到这种程度。比如古体诗与近体诗彼此混淆,近体诗之后又重新列入古诗,五言、七言古诗中间还夹杂诗余。其他字句讹误脱落的地方也很多,实在失去了原本面貌。如今得到善本加以校正,才没有遗憾。一、翻刻本与浙江藏书家的抄本,在诗文篇目和数量上也多有不同。因为翻刻本只在楚省流行,而前明东瓯、四明诸位前辈大多与先生同时,有人获得过先生亲自订定的稿本,所以不会让沙砾混入、金玉被混同而淘汰。如今校定时大多依从浙本。一、翻刻本中有《放舟》以及《送一江佥宪之河南》《珺翰流辉阁》等几首诗,还有《钤山堂集序》《寿序》,都是原本和抄本所没有的,确定属于伪作,借先生名义混入,现仍按照原本删去。【即使原本中的《寿李薄汀序》,也似乎是当时有人代笔,仿照先生《寿张阳峯序》而作;现姑且附在卷末。】一、先生平素轻视文章,认为那是雕虫小技,平日泛泛应酬的作品大多不保存稿本。如今流传于世的,只有这部文集和《四书周易制义》而已。此外,还有《长沙府志序》以及掌翰林院事、教习庶常时所作的程式文章,如《屯田议》《庙制考》《区田图说》和两次主持《南畿乡试》所出的策问,都是经术深厚、对政治有益、当时广为传诵的作品。东南藏书家间或保存其中一两篇,应当继续访求,补刻流传。同里后学彭思眷鹤田氏题识。《张龙湖先生文集》卷之一 颂 颂 《嘉禾颂》《天保万年颂》《嘉禾颂》【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