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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张龙湖先生文集九

张龙湖先生文集卷之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8–56 段

二峰朱子居谏垣,与龙湖张子游,尝剧论天地人物古今世变。二峰子辄慷慨激烈,思兴垉古之人而与之竞驰。千祀一不得所欲,则拊髀太息,怅然有余忧也。尝曰:「言贵成事,矜小智畧大务,揭揭崇誉,而或以阶祸人国也。奚言之贵哉?」是故悯时艰难,以天下力任之,弗少避。凡事局震冲纷纠,势抢抢人,罔不恐焉岌弗安。二峰子辄言之,言入而指犯撄逆,祸叵测也。二峰子屹若弗为挠,卒翕然靖定。内赞国经,外格时难,言之气如是乎?沨沨哉!日昌也。是故平亭谳狱,则刑罔及不辜矣。陈灾省咎,则天戒咸若矣。章逸录废,则才贤弗遗矣。饬外经内,则安攘有道矣。斥贿黩励臣节也,罢宦镇谨履霜也,备法制振兵纪也,抑工技慎名器也。凡此皆触人之所讳,障隤流而返也。何则?其明于是非之辨,合道德中机理也。屠牛垣一朝解十二牛,而铓刃不顿,其机理之谓哉!昔也,二峰子尝被命校文试,精别妍丑不忒,若素人罔不服焉。又尝与张子共被命校武试,精别妍丑不忒,若素人罔不服焉。夫鉴不私于形,而后物之形不遁也。尺度弗竞其用若定,二峰子有鉴度矣。其言也,岂不明是非,合道德中机理哉?夫善绳之匠,不能必木之皆理也,瘇结拳曲,是故有遗巧矣。善诊之师,不能必风雨寒暑之皆得其时也,横沴关格,是故有遗治矣。君子之术,岂不剂权万化,经制一世哉?而不必时之皆可为,机而窒焉,理而诎焉,君子亦如之何耶?是故二峰子有余忧焉。己亥,二峰子陡丞应天。夫应天国之本也,建官置秩,南北并重焉。祖宗之虑,岂不神圣哉?江东北数郡之赋,国家倚命也。民疲于多役,日割肤以貱弗给,辑而厚之,俾国有永恃焉,亦当也之机理也。与二峰子将别,凡同事于科者,以张子尝辱与游也,乃命赠之言作机理。

○物解

谭洪应甫嗜栢树之旷轩,龙湖子私焉。作物解以广其意曰:君子考中度物,比物丑德,昭德成长。故物者,通乎人道矣。夫物不类,散乎垓极,而子独嗜柏,尚无有以度乎?孔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也。言贞而干也。《诗》曰:松柏丸丸,是断是迁,是斲是虔。言贞而材也。舜之华,恶乎干?樗社之木,可以蔽牛,而无所庸,恶乎材?贞实之道,君子尚之矣。夫有所玩,亦有所丧。君子之行,思其与也,思其处也。是故与物兴舍,而同其波。曰逐物,内韄以其躯缠缴,曰累。外与之而中距焉,曰寄。无出欣,无入距,填填乎,曰忘。同视万物,和以天倪,而吾不舍,曰一。震冲棼缪,不足以淆成,曰贞。外内贞复,曰实质而立,曰干。实而任,曰材。质用弗贰,曰德。君子尚物,于是为至。其德昭也,故曰比物丑德,昭德成。身若以玩焉,巴越之珠锦,其可尽乎?恶又以柏为贵耶?故曰:无视郊草,勤而不芸;无吹剑首,吷而不鸣。

○钓衡

贺子汝勋北学成均,将归,损张子而别之,曰:“子将有以告我乎?”张子曰:“昔也登徒子受钓伭洲,问其道。伭洲曰:‘洪竿修纶,钓若细针,饵若蛆螾,钓之具也。相水势而施之,颉之、顽之、委纵、收敛,与鱼浮沉,及其解施,因而获之,钓之术也。二者俱备,乃钓之衡。’曰:‘钓益几富?’曰:‘吾尝挟竿陈饵,仰纶飞缴乎河水之渚矣。鲤、鱮、鰋、鲂、鱊、鮬、鳜、鯞、鲨、鲿、鱼□、亘□、鱼□、月□得而市之,比价倍视农亩。二三盆,既而涉云梦,历彭蠡,游龙门,益卑其技■〈鱼步〉鲔、鳣、鲧□、行止、鱼□、鲵、鮅、鳟得而市之,比价蓰视农亩,数盆不已。去而之海上,伺鳌焉,拥踊顿踏,扼蛟吭,仆螭室,驱白鼋,叱冯夷,周章溟渤,然后折其翼而拔其鳍,手而市之,比价万视农岁十千,然不免于波涛,几矣。’登徒子曰:‘尽之乎?’曰:‘未也。渭水之阳,桐江之滨,有大鼎焉。吾尝拔吾钓而系之于一丝之上矣,获无算,钓之名乃擅万祀。’登徒子曰:‘若是乎钓之大也?技成而无所庸,有终身鲋鳊之喙而弗饱者矣。’曰:‘具物以得鱼者人也,物具而不得鱼者天也。吾闻物具而不得鱼者矣,未闻无具而可以得鱼者也。无具而得鱼,鲙人无乃弗□□犮于鱻?故善工者利其器,善陶者正其刑,善渔者先其具。君子曰:‘是知道者也,具以事事,务立本也;相势不迫,厌饫自趣也;荐远自迩,循序有渐也;得丧求诸天,以顺立命也。’贺子洵尚乎是道之綦也,患无获乎?《易》曰:‘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贺子退而喜曰:“人贵乐有法言也。”张子乃书以别贺子□子拜受而去。

○言馥

译二峰朱子任职谏官,与龙湖张子交游,曾经激烈讨论天地、人物、古今和世道变化。二峰子常常慷慨激昂,想振兴古人之道并同他们竞相奔走。即使千年一遇而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也会拍着大腿长叹,惆怅忧虑不已。他曾说:‘言论贵在能够成就事情;如果夸耀小聪明而忽略大事,处处炫耀声誉,有时反而会因此招致祸患、危害国家。这样的言论有什么可贵呢?’因此他怜悯时局艰难,以天下大事为自己的责任,从不稍有回避。凡是政事局面震荡冲突、纷乱纠结、形势紧迫、人人惊恐不安的事情,二峰子总要发表意见;他的言论一旦传入,便直指要害,触犯权势,招致的祸患难以预测。二峰子却屹然不动,不为所屈,最终使事情协调而安定。内能辅佐国家经略,外能纠正时局艰难,他的言论气势就是这样啊,多么盛大!因此,公正评议案件,刑罚便不会加于无辜;陈述灾异、反省过失,天的警戒便都能得到回应;表章隐逸、记录贤能,才德之士便不会被遗漏;整顿外政、治理内政,安定和抵御外患便有了方法;斥责贿赂污浊,是激励臣子的节操;罢免宦官镇守,是谨慎对待祸患初起;完备法制、振兴军纪,是整顿军政;抑制工技、慎重使用名器,是维护名位制度。这些全都触犯了人们所忌讳的事情,像阻挡下流、逆转洪流一样。为什么呢?因为他明辨是非,合乎道德的中正机理。庖丁一早上解剖十二头牛,刀刃仍不变钝,这说的不就是掌握事物的机理吗?从前二峰子奉命校阅文试,精细辨别优劣而没有差错,即使平日素不相识的人也没有不服气的。又曾与张子共同奉命校阅武试,精细辨别优劣而没有差错,即使平日素不相识的人也没有不服气的。镜子不偏私于外形,然后万物的形状才无从逃避;尺度不争功而使用,仿佛已经确定。二峰子确实有鉴察和衡量的能力。他的言论,难道不是明辨是非、合乎道德的中正机理吗?善于用墨线的木匠,不能保证木材全都合乎纹理;木材有肿结、拳曲,所以便会留下无法施展的技巧。善于诊病的医生,也不能保证风雨寒暑都恰好合时;横生灾气、经脉闭塞,所以便会留下无法施治的病症。君子的道术,难道不应权衡万种变化、经略治理一代吗?但不能要求时势都适合施为;机势闭塞,理路受阻,君子又能怎么办呢?因此二峰子仍有未尽的忧虑。己亥年,二峰子骤然被任命为应天府丞。应天府是国家的根本,设置官员、安排官秩,南北都同样重要。祖宗的谋虑,难道不是神圣而深远吗?江东以北数郡的赋税,是国家所倚赖的命脉。百姓疲于多种劳役,每天像割自己的皮肉一样缴纳,却仍不能充足;把这些地方整顿并使之富厚,让国家有长久的依靠,也正是应当遵循的机理。我将要和二峰子分别,与他共同主持科举事务的人,因为张子曾经有幸同他交游,便命我写下赠言,题作《机理》。○物解 谭洪应甫喜爱栢树的旷轩,龙湖子私下认为这是值得称许的。于是作《物解》来拓展他的意趣,说:君子考察事物是否合乎中正的尺度,把事物同德性相比附,以彰明德性、成就德行。所以万物都与做人之道相通。万物形态各不相同,散布在天地四极之间,而您独独喜爱柏树,难道还没有用来衡量德性的意义吗?孔子说:‘天气寒冷以后,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这是说它贞正而有根干。《诗经》说:‘松柏挺直,既可截取,又可迁植;既可砍削,又可敬慎对待。’这是说它贞正而有材。舜的华美,哪里在于根干?社坛旁的樗树,可以遮蔽牛,却没有什么用途,哪里称得上有材?贞正真实的道理,是君子所推崇的。凡有所玩赏,也就有所丧失。君子的行为,要思考自己与外物的关系,也要思考自己处于何种位置。因此,随着万物一同兴盛或衰舍,与万物同其波动,叫作逐物;内心被外物牵缠,以身体陷入束缚,叫作累;外表顺从外物而内心抵拒,叫作寄;没有外在的欣喜,也没有内在的拒绝,充实安定,叫作忘;把万物看作相同,与天的本性调和而不舍弃自我,叫作一;即使震荡冲击、纷乱纠缠,也不足以扰乱成就,叫作贞。内外都贞正而复归本真,叫作实;本质充实而能立,叫作干;真实而能担当,叫作材;本质与功用不相背离,叫作德。君子推崇万物,到这里便达到极致。德性彰明,所以说‘把万物相比附来辨别德性,彰明德性便能成就德行’。如果只是把自身当作玩物来观赏,那么巴地、越地的珠玉锦绣,难道能看尽吗?又何必偏偏以柏树为贵呢?所以说:不要只看郊野的草,它只是勤生长而没有人修治;不要对着剑首吹气,那声音微弱而不会鸣响。○钓衡 贺子汝勋在北方成均求学期满,将要回乡,向张子辞别,说:‘您将有什么话告诫我吗?’张子说:‘从前登徒子向钓伭洲学习钓鱼,问其中的道理。伭洲说:“长竿、长线,鱼钩像细针,鱼饵像蛆蚓,这些是钓鱼的器具。观察水势而施钓,有时提起,有时稳住,有时放线纵线,有时收敛鱼线,随着鱼的浮沉而变化;等鱼挣脱鱼钩时,顺势捕获它,这是钓鱼的方法。器具和方法两者都具备,才是钓鱼的权衡。”登徒子问:“钓鱼能增加多少财富?”伭洲说:“我曾经拿着鱼竿陈列鱼饵,仰起鱼线,把钩投向河边。鲤鱼、鱮鱼、鰋鱼、鲂鱼、鱊鱼、鮬鱼、鳜鱼、鯞鱼、鲨鱼、鲿鱼、鱼□、亘□、鱼□、月□,捕到后拿去出售,所得价格是农田收入的两倍。我又用二三盆的收获,渡过云梦,经过彭蠡,游到龙门,更加降低姿态,捕捉■〈鱼步〉、鲔、鳣、鲧□、行止、鱼□、鲵、鮅、鳟,捕到后出售,所得价格是农田收入的五倍,几盆鱼还不止。后来离开那里到海上,等待捕捉鳌鱼;拥挤跳跃,顿足踩踏,扼住蛟龙的喉咙,捣毁螭龙的巢穴,驱逐白鼋,呵斥冯夷,在大海中周旋,然后折断它的翅膀、拔掉它的鳍,亲手捕捉并出售,所得价格是一万倍于一年农田的收入,甚至相当于年入十千的钱财;然而仍不免在波涛中冒险,几乎丧命。”’ 登徒子说:‘说完了吗?’伭洲说:‘还没有。渭水北岸、桐江水边,有一口大鼎。我曾拔出鱼钩,把它系在一根丝线上,却捕获无数鱼,从此钓鱼的名声传遍万代。’登徒子说:‘钓鱼的道理竟然这样广大吗?技艺已经成功却没有可施展的地方,就会有人一辈子只对着鲋鱼、鳊鱼的嘴而不能吃饱。’伭洲说:‘具备器物而捕到鱼,是人的作用;器物齐备却捕不到鱼,是天意。我听说过器具齐备却捕不到鱼,从未听说没有器具却能捕到鱼。没有器具却能捕到鱼,难道不就是让剖鱼的人□□□□面对鲜鱼吗?所以善于做工的人先使器具锋利,善于制陶的人先端正模具,善于捕鱼的人先准备器具。君子说:“这就是懂得道理的人:准备器具来办理各项事情,务必先树立根本;观察形势而不强行逼迫,满足充足后自然趋向目标;从远处的目标开始却从近处入手,循序而渐进;得失归于天而求之,以顺应天命、建立自己的命运。”贺子若能推崇并实行这套道理的极致,还忧虑不能有所收获吗?《易经》说:“君子把器具藏在自身,等待时机而行动,还有什么不利呢?”’贺子退下后高兴地说:‘人可贵之处,在于乐于得到合乎法则的言语。’张子于是写下来与贺子告别,□子拜谢接受后离去。○言馥

兰物之馥也,有馥者,有馥馥者。夫馥馥,馥之至之馥其馥而能馥馥焉,馥斯远矣。忆兰翁种和艺淑,以滋有厥馥。然祀弗以为郁,享弗以为椒也,竟掩其馥,以委兹天之未定与?而不尽之馥,乃大发于梅岩,馝光蔚抓,拓为国家之馥。其膏沃之源,浸洽百物,为楚蜀之馥。馨德弗厌,羞诸宗庙,垂诸旗常,与黍稷、琬琰争馥焉。忆兰之馥,于是乎蒸蒸乎世表矣。昔王佑植三槐于庭,曰:“吾后必有显者。”夫显,岂必于槐哉?有植植者,以托之槐焉,斯植之至也。馥岂必于兰哉?有馥馥者,以托之兰焉,斯馥之至也。不然,商邱隐谷之中,云立而风泛者,则亦何限其何馥与植之能遗耶?苏氏曰:“天定固能胜人,人定亦能胜天。”故人定馥吾之馥,而天之馥从焉。忆兰以馥馥而处天之未定,虽不冀其后之馥,而馥卒不可已。梅岩处天之既定,虽馥不恃焉,而馥馥不已。是缉馥于家,养定于天也。则夫馥之遗于郏氏者,其宁有穷耶?故曰:馥斯远矣。

○散敖

秉清曰:“散,敖,明志也。夫无所系于物之谓散,无所屈于物之谓敖。君子之道,有所散,有所弗散;有所敖,有所弗敖。羽仪霄逵,缠缴弗及,可谓散矣;而蠢迪捡押,作罔不克,咸弗散也。尘垢百物,芥蓰缨组,可谓敖矣;而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咸弗敖也。是故君子散其外,弗散其内;敖于物,弗敖于德。散敖之至也。故散者不自谓之不散,而不散见于心,虽自谓散人,犹谓之不散也。敖者不自谓之敖,而不敖见于心,虽自谓敖人,犹谓之不敖也。秉清知散而敖矣,其内与外,物与德,必有所择也。”作散敖。

○周氏志穷卷

夫穷与达异情,而实相成也。夫人之道,有无相生,张弛相用,屈伸相感,进退相倚,其机若环,不可究焉。是故善处穷者,必守之以达,则穷斯达矣。善处达者,必守之以穷,则达无穷矣。予观周氏方梯云之死也,遗孤皇皇,寡独为命,若旒之坠于地,而惧其绝,可谓穷矣。然而妇姑怡怡,方抚其孤而安焉,不以贫乏少夺其志,视荼苦若饴之甘也,斯非守之以达者乎?中丞奋起岩廊,金紫若若,务德树勋,以施王国,流光无穷,可谓达矣。然每道其先世之穷,则呜咽不自胜,或继之泣焉,不以荣达少变其念,视富贵若穷人无所归也,非守之以穷者乎?夫穷而守之以达者,顺天者也;达而守之以穷者,保天者也。顺天则怨尤之心冺,而所以思劳于善者至,天之佑从之矣。其穷也,宁有不达者哉?保天则仁孝之心笃,而所以思检其身者日周,斯人之行归之矣。其达也,宁有穷者哉?是故知穷而达,是以不穷;知达而穷,是以常达。天之道微矣!故曰:穷与达异情,而相成也。

○读周氏旌节卷

古者言“立孤”、“守死”二者有难易,岂不诚知道哉?夫死固难矣,而立孤非忍百死者不能也,其不尤难乎?《易》曰:“恒其德贞,妇人吉。”夫“恒贞”者,妇人之义也。即不幸而值其变焉,则抱义终身,或截耳断鼻以死,亦其道然耳。若夫忍百死以存人之孤,引其夫之绪于既绝,则夫为不死矣,其功不尤烈耶?周夫人许氏,嫁再朞而其夫梯云死,舅姑茕茕,遗脤在腹,一线之命盖岌岌耳。使许守沟渎之谅以自决焉,则周氏之鬼不食梯云,有遗恨矣。乃能忍一死于两月之后以待其孤之育,复能忍百死于二十年之久以俟其孤之成,卒使中丞崭崭成立,掀震海宇,亢周宗而大之家,有孝子,国有贤臣。则夫人之功,视区区抱一节以贞者,其难易轻重何如哉?故曰:“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难。”呜呼!观此,则君子不幸而遇天下之变,其难易轻重当有所择矣。

○读路口周氏族谱

译兰是万物中有香气的东西,有一般的香,也有极其浓郁的香。所谓浓郁,是香气达到极致,使它的香气能够不断浓郁;香气这样才会传得远。我想起兰翁种植调和的兰草、培育美善的技艺,用来滋养自身的香德。然而祭祀时不用它作香草,享祀时不用它作椒酒,最终遮蔽了它的香气,这难道是因为上天的安排还未确定吗?它没有尽情散发的香气,后来却在梅岩身上大大发扬,香气光明显盛,扩展成为国家的香德。它丰厚滋润的源流,浸润万物,成为楚蜀的香德。芬芳的德行不使人厌弃,进献给宗庙,载入旌旗和常典,与黍稷、琬琰争相散发光彩。兰翁的香德,到这时便在世外蒸蒸日上了。从前王祐在庭院中栽下三株槐树,说:‘我的后代一定有显贵的人。’显贵难道一定在槐树吗?只是有能够挺立的人,把这种愿望寄托在槐树上,这才是树木意义的极致。香气难道一定在兰吗?只是有真正芳香的人,把自身寄托在兰上,这才是香气的极致。不然,商丘隐谷之中,云气高起、清风流动的地方,又哪里能限制有多少香气和挺立的德行遗留下来呢?苏氏说:‘天意确定,固然能够胜过人的作为;人的作为确定,也同样能够胜过天意。’所以人的作为使我们的香德确定,天的香德也就随之而来。兰翁凭借浓郁的香德处于上天安排尚未确定之时,即使不希望后代的香德,他的香德最终也不能停止。梅岩处在上天安排已经确定之后,虽有香德却不依赖它,而香德仍不断发扬。这是把香德聚集在家族中,把安定托付给上天。那么香德遗留给郏氏后代的,难道会有穷尽吗?所以说:香气这样才会传得远。○散敖 秉清说:‘“散”和“敖”,是阐明志向的。无所系恋于外物叫作散,无所屈服于外物叫作敖。君子的道,有应当散的地方,也有不应散的地方;有应当敖的地方,也有不应敖的地方。像羽翼仪态飞上云霄、驰骋大道,绳网不能追及,可以说是散;但行动谨慎、遵守约束,所作之事没有不能成就的地方,则都是不散。把尘垢看作万物,把细小之物看作冠带,可以说是敖;但增多不足、减少有余,称量万物而公平施与,则都是不敖。因此君子使外在的东西散而不使内心散;对外物傲然不屈,对德行却不傲。这样才是散敖的极致。所以真正散的人,不会自己说自己不散;只要心中显现不散,即使自称散人,仍然可以说是不散。真正敖的人,不会自己说自己敖;只要心中显现不敖,即使自称敖人,仍然可以说是不敖。秉清懂得散和敖的道理了,他对于内与外、物与德,一定有所取舍。’于是作《散敖》。○周氏志穷卷 困穷和显达,处境虽不同,实际上却能相互成就。人的处世之道,有和无相互生成,张和弛相互为用,屈和伸相互感应,进和退相互依凭,其中的机理如环相扣,无法穷究。因此,善于处穷的人,必定以显达的心志来守持困穷,这样困穷就能通向显达;善于处达的人,必定以困穷的心志来守持显达,这样显达便没有穷尽。我看周氏方梯云去世时,遗下的孤儿惶惶无依,寡母孤儿只能相依为命,就像旒旗坠地而担心断绝,可以说是困穷到了极点。然而婆媳之间和悦相处,一面抚养孤儿,一面安顿生活,不因贫乏而稍稍改变志向,把艰苦看得像甜蜜的饴糖一样,这不正是以显达之心守持困穷吗?中丞奋然从卑微的处境中崛起,身着金印紫绶,声势显赫,致力于修德树功,以施惠于王国,声名流传无穷,可以说是显达了。然而他每次谈到先世的困穷,就哽咽得不能自持,有时还接着哭泣;不因荣达而稍稍改变怀念之情,把富贵看得如同穷人无所归宿一般,这不正是以困穷之心守持显达吗?困穷而以显达之心守持它,是顺应天道;显达而以困穷之心守持它,是保全天道。顺应天道,怨恨责怪之心就会消失,努力向善的意念就会充分,天的佑助也会随之而来。这样处于困穷,难道还会有不能显达的吗?保全天道,仁爱孝敬之心就会深厚,时时检点自身的意念就会日益周密,这样,人的善行也会归集于自身。这样处于显达,难道还会有穷困的吗?所以,懂得在困穷中求显达,便不会困穷;懂得在显达中守困穷,便能长久显达。天道真是微妙啊!所以说:困穷和显达,处境虽不同,却能相互成就。○读周氏旌节卷 古人说“扶立孤儿”“守节而死”,这两件事有难有易,难道不是真懂得道理吗?死固然困难,但扶立孤儿,不是能忍受百般死亡般的艰难的人做不到,难道不是更加困难吗?《易》说:“恒守其德而正固,妇人吉祥。”所谓“恒守正固”,是妇人的义节。即使不幸遇到变故,也应终身抱守义节,有的人甚至割耳断鼻而死,这也是她们所遵循的道义。至于忍受百般艰难来保全丈夫的孤儿,接续丈夫已经断绝的后代事业,那就等于使丈夫没有死去,她的功劳难道不是更加光烈吗?周夫人许氏,出嫁两周年,她的丈夫梯云便去世了;公婆孤苦伶仃,遗腹子还在腹中,母子仅存的一线生命实在危急。假如许氏只守着在沟渠中自尽的所谓信义,那么周氏的鬼魂将因梯云无后而不得享受祭祀,也会留下遗恨。她却能在两个月后忍住一次死亡般的悲痛,等待孤儿养育成人;又能在二十年漫长岁月中忍受百般艰难,等待孤儿成材。最终使中丞挺拔成器,声威震动海内,振兴周氏宗族、光大家门:家有孝子,国有贤臣。那么夫人的功劳,与仅仅抱守一节而死的人相比,难易轻重究竟怎样呢?所以说:“死去,天下的事容易;成就天下的事困难。”唉!看到这些,那么君子不幸遇到天下变故时,对于事情的难易轻重,应当有所选择了。○读路口周氏族谱

家之有谱,犹国之有史也。故观于史者,知劝戒焉,则天下无亡国;观于谱者,知劝戒焉,则天下无亡家。是以君子重谱也。安成弓冈周公,起进士,为行人,为御史,为大理,为御史中丞,天下沨沨称良臣也。尝语吾平生所为,不求人知,求天知;不求天知,求心知。夫心者,忠孝之本,而劝戒之具也。中丞既以其心为国之忠,而又惧其家之无以广其孝也,乃辑周氏自路口而下者,类为谱,以垂诸周之后人。凡以谱其心焉耳。是故谱也者,普也,所以普其心,以普诸其后者也。为周之后者,诚观于谱而得其心焉,则周之昌也,其有穷哉?盖谱必有始也,必有委也。自周之始者观之,以至于吾身之祖父伯叔兄弟焉,一气也。又观夫始始者,以至于无穷焉,谓非吾一气乎?皆吾之一气,则皆吾之所当爱且敬矣。自周之委者观之,以至于吾身之子孙与夫伯叔兄弟之子孙焉,一气也。又观夫委委者,以至于无穷焉,谓非吾一气乎?皆吾之一气,则皆吾之所当爱且敬矣。合敬同爱,是谓孝弟。孝弟之极,可行于家,可化于乡,可达于天下,其道不远且大哉。是故能孝弟者,则家所由兴;否则覆坠随焉。劝戒之意,可不油然而起耶?故曰谱也者,所以普其心也。为周之后人,诚观于谱而得其心焉,则于国为良臣,于家为良子弟,使天下世世称良族焉,则周之昌也,其有穷哉?若夫侈冑文物之华,以号诸人曰“是族之雄也”,则中丞之心荒矣。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家亦然。周之后人,慎毋以乔木视兹谱,则庶几乎得中丞之心。

○赠潘封君七十寿言

迭峯潘子希平以留都地官郎出守长沙,袚除其志,树本而勤度政。三月而和,乃奉其父味菜翁来就养焉。潭之若士与民见而起曰:“庞而朴,翼而有仪,其长者之风与?宜有是子也。”其僚佐与属之吏见而起曰:“言而度,行而则,表里弗贰,其古之君子与?宜有是子也。”五月,翁复归于歙。明年辛卯二月,翁寿七十。潘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予父之年高矣,与隙之驷竞也,庸弗惧乎?书有之:‘肇牵车牛,远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镒也。’宦十年矣,弟铉艺于南雍,辰弗为称觞焉,庸弗忧乎?”别驾冯子曰:“耀闻之: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公崇蕴而晦施,葆光而啬和,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且也,子之昆弟之彦为国家用,珍公式服,有宠荣,荣斯乐,乐斯寿矣,夫何惧?”周子曰:“大孝敬身,其次忠君,其次爱人。子行道于身,则公有余显矣;移忠于君,则公有余敬矣;敷惠于民,则公有余爱矣。夫何忧?”治闻之曰:“备矣。夫寿莫寿乎仁,仁莫昭于众之誉也。仁以本之,誉以征之,本仁征誉,以应成德,有弗寿者乎?夫庞而朴,质而翼,而有仪,懿也;言度信也,行则敬也,表里弗贰,考中盛也;崇蕴晦施,渊发圣也;葆光啬和,正性命也。斯仁之立乎?袚除其志,精出往也;树本勤度,亶厥章也;行道光也,忠君明也,惠民爱也,斯仁之遗乎?夫公能仁其身以及其后,潘子复成其身以成其亲,百姓归之,名为君子之子,其究也寿,宁有穷耶?夫是之谓不朽。”诗曰:“乐只君子,遐不眉寿;乐只君子,德音是茂。”又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此之谓乎?藩子喜曰:“夫冯子之言顺也,是寿之道也;周子之言大也,是寿之贞也;张子之言博也,是寿之域也。由冯子之言可以乐,由周子之言可以树,由张子之言可以成。镒不敏,亦惟二三君子之言是嘉,乃伻以告子铉,俾铉归诵之以为公寿。

○荣寿篇

译家有族谱,就如同国家有史书。因此,读史的人若能从中懂得劝善惩恶,天下就没有灭亡的国家;读族谱的人若能从中懂得劝善惩恶,天下就没有败亡的家族。所以君子重视族谱。安成弓冈周公,从进士起家,历任行人、御史、大理寺官、御史中丞,天下人纷纷称赞他是良臣。他曾告诉我,自己一生所做的事,不求世人知道,只求上天知道;不求上天知道,只求内心知道。内心,是忠孝的根本,也是施行劝戒的凭借。中丞既然以此心尽忠于国,又担心周家没有办法扩大孝道,于是搜集周氏自路口以下各支,分类编成族谱,用来传给周氏后人。归根到底,只是为了谱录他的这颗心罢了。所以“谱”也就是“普”,是要使他的心意普遍流传,并使之普及于后代。做周氏后人的,如果真能读族谱而得到中丞的心意,那么周氏的昌盛难道会有尽头吗?族谱必定有开端,也必定有流衍。从周氏的始祖看起,一直到我这一支的祖父、伯父、叔父、兄弟,都是同一脉气血。再看各代始祖的后裔,一直到无穷尽处,难道不都是我们同一脉的气血吗?既然都是同一脉气血,就都是我们应当爱护并敬重的人。从周氏的支派流衍看起,一直到我这一支的子孙以及伯叔兄弟的子孙,也都是同一脉气血。再看各支派的支派,一直到无穷尽处,难道不都是我们同一脉的气血吗?既然都是同一脉气血,就都是我们应当爱护并敬重的人。把敬重结合起来,把爱护共同施行,这就叫孝悌。孝悌推到极致,可以施行于家族,可以教化乡里,可以推及天下;这种道理难道不是既切近又宏大吗?所以能够孝悌,便是家族兴盛的原因;否则,覆亡坠落就会随之而来。劝善惩恶的意味,难道不能油然而生吗?所以说,族谱就是用来使这颗心普遍流传的。作为周氏后人,如果真能读族谱而得到中丞的心意,那么在国中便做良臣,在家中便做贤良子弟,使天下世世代代都称周氏为良善家族;如此,周氏的昌盛难道会有尽头吗?至于夸耀祖先冑饰、文物的华美,向众人宣称“这是本族的雄盛”,那就使中丞的心意荒废了。孟子说:“所谓故国,并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家族也是如此。周氏后人,千万不要把这部族谱只看作高大的树木,这样或许才可以得到中丞的心意。○赠潘封君七十寿言 迭峰潘子希平由留都地官郎出任长沙太守,涤除杂念,树立根本,勤勉治理政事。三个月后政和民安,便奉他的父亲味菜翁来长沙奉养。潭州的士人和百姓见到他,起身说:“身材魁伟而质朴,举止有辅翼之姿而合乎礼仪,这就是长者的风度吧?有这样的儿子是理所当然的。”他的同僚、属官见到味菜翁,也起身说:“说话有分寸,行动有法则,表里如一,这就是古代的君子吧?有这样的儿子是理所当然的。”五月,味菜翁又回到歙县。第二年辛卯二月,味菜翁七十岁。潘子说:“父母的年龄不能不知道。我父亲年岁高了,正同缝隙间奔驰的骏马竞逐,难道能不害怕吗?《尚书》上说:‘开始驾着车牛,远行经商,用来孝敬奉养他的父母;他的父母为此喜庆,亲自洗手准备丰厚的礼物。’ 我做官已经十年了,弟弟铉在南雍求学,至今还没有替父亲举杯祝寿,难道能不忧虑吗?”别驾冯子说:“我耀听说:最大的充盈好像空虚,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您深藏德性而不轻易施展,保藏光明而少显和气,这叫深根固蒂、长生久视的方法。况且,您的几个有才华的兄弟都被国家任用,珍贵的公服加身,享有宠荣;有荣誉便快乐,有快乐便长寿,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周子说:“最大的孝是保养自身,其次是忠于君主,再其次是爱护他人。您儿子若能在自身实践道义,您就有多余的显荣;把忠心移用于君主,您就有多余的尊敬;把恩惠施于百姓,您就有多余的爱戴。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治听后说:“这些话完备了。寿命没有比仁更长久的,仁没有比众人的称誉更显明的。以仁为根本,以声誉为证明,以仁为本、以声誉为征验,来成就完备的德行,哪有不长寿的呢?身材魁伟而质朴,质朴而有辅翼之姿,又合乎礼仪,这是美德;说话有分寸,是诚信;行动有法则,是恭敬;表里如一,是考察所得的盛德;深藏德性而不轻易施展,是深渊般发而为圣;保藏光明而少显和气,是端正性命。这难道不是仁德的建立吗?涤除杂念,志意精纯而能出仕行道;树立根本,勤于治理,确实彰显其文德;实践道义使光明显著,忠于君主使品德明白,施惠百姓而体现仁爱。这难道不是仁德的流传吗?味菜翁能够以仁德修养自身并惠及后代,潘子又成就自身来成就父亲;百姓归附他,称他为君子之子,他最终必能长寿,难道会有穷尽吗?这就叫不朽。”诗说:“快乐的君子,怎会不长寿;快乐的君子,美好的声誉更加兴盛。”又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说的不就是这个吗?潘子高兴地说:“冯子的话顺畅,是长寿的道路;周子的话宏大,是长寿的正道;张子的话广博,是长寿的境域。依照冯子的话可以快乐,依照周子的话可以树立德业,依照张子的话可以成就功业。铉虽然不敏捷,也只赞美二三位君子的言论,于是让人把这些话告诉子铉,使铉回去诵读它们,为父亲祝寿。” ○荣寿篇

大理鄂阳沈子既得告将归焉,谒龙湖子而请曰:「人子之志于其亲,惟荣与寿之是乐也。昔予先大夫大参公之章显于世也,树贞而标忠,茂惠而崇淑。其教也,惟予后之人是庇是训。尝谓予父汭皋处士曰:『人之道,惟忠孝是闲。予弗坠,汝其力续之,俾沈有昌绪。』予父受命而力焉,朝夕弗敢逸,积数十年弗利于世,乃曰:『君子惟身之修,其达与塞固弗可必也。』乃钦其道以淑诸家事,大父母尽孝焉,事季父尽友焉,而家之人从之。又推其道以淑诸乡,言而坛宇焉,动而检押焉,义声融融焉,而乡之人从之。予兄弟甫有知也,则教之曰:『人之道,惟忠孝是闲。予弗弘,女其力大之,俾沈有昌绪。』予兄弟受命而力,朝夕弗敢逸。嘉靖丙戌,兄垔举进士,令山阳,予父时以薪米往焉,戒之曰:『俾汝无虑衣食,也可以殚志于民矣。』乙未,垣复举进士,观政于朝,予父时以薪米往焉,戒之曰:『俾汝无虑衣食,也可以殚志于国矣。』丙申,予职于大理,会天子大推恩廷臣,于是予父得封如垣之官,母倪孺人偕荣焉。今年予父寿七十又二,康而安,乐而愉,愉母倪偕老焉。夫人子之志,惟荣与寿之是乐也。幸备兹,曷弗以自庆耶?予归将称觞于庭,子其侈言之。」子实惠予,龙湖子曰:「忠孝者,荣寿之基,纪纲乎国家之具也。夫人亲之教其子也,必使之仕以劝忠也;人君之礼其臣也,必及其亲以劝孝也。君亲道相须,而天下之为臣子者劝焉,王道出矣。故子能敬其亲而劝忠焉,则孝益至;臣能敬其君而劝孝焉,则忠益笃。忠孝立,而国家之纪定矣。夫忠孝之道,大参公昌其端焉,汭皋引而弗替,子大以达,沈氏其有昌绪矣。是故可以荣,可以寿也。不然,则颐艾期耋世之人,其不踵踵乎?」沈子曰:「敬闻命矣。人有至乐也,其荣寿之谓哉?人有至道也,其忠孝之谓哉?」敬闻命矣。作《荣寿》。

○陈志篇

凤冈沈子德夫,嘉靖乙未起进士,被选入翰院,读中秘书。龙湖子在馆局,尝与之论文焉。凤冈曰:「良才闻之,文以气为主。然气之难辨也,久矣。愤抗者似义,径情者似直,自是者似任。是故愤抗之词戾,径情之词急,自是之词盈,然而鲜弗挠矣。君子知其然,故欿乎无何有也,歉乎若不胜也,勿勿乎与阴阳化也。大白不白,道以为则,是故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可匮也。」老子曰:「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乎似万物之宗。」龙湖子曰:「其知言矣。」辛丑,凤冈为吏科都谏,龙湖子贰铨部,尝与之论贤焉。凤冈曰:「日月照察万物,雺翳蔽盖,则日月不明。人主犹日月也,羣臣多奸立私以壅蔽之,则主不得照察臣下,故奸日多而人主愈蔽。山物之高者也,地险秽不夷,则山不得见。人主犹山也,左右多党比周以壅之,则主不得见。是故亡国踣家,非无圣知也,其所事者非其人也。乱世迷主,非无腹心也,其所取者非其术也。君子知其然,达其蔽,慎其术,而后天下之情可见矣。」书曰:「明四目,达四聪。」龙湖子曰:「其知政矣。」癸卯,凤冈陡留都之大理丞,龙湖子又与之论刑焉。凤冈子曰:「法者,天下之仪也,所以决疑而明是非也,百姓所县命也。然古之刑也将以止刑,今之刑也导焉而已。导之非而刑之,虽市日行戮,不可止也。君子知其然,生而厚之,禁而止之,要以全民之命,而不敢喜其情也。」康诰曰:「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龙湖子曰:「其知刑矣。」夫学莫美于知言,治莫大于知政,理莫先于知刑。凤冈子达是三者,则沛然矣。是故其言不抗不激,惟义与直,任重而不回,通贤去蔽,陈力塞违,国经是贞,由是以弼教平枉,奉民之生,挽漓而反之淳也。吾见其沛然矣。诗曰:「左之左之,无不宜之;右之右之,无不有之。」言所藉者远也。凤冈子将之金陵,凡同事于谏者。咸欲予言以赠之,乃作《陈志》。

○赠别胡子

译大理寺鄂阳沈子已经获准告老,将要回乡,来拜见龙湖子并请求说:“为人子女对于父母的心愿,只以父母获得荣誉和长寿为乐。从前我的先父大参公的德业显扬于世,树立贞节而彰明忠心,广施恩惠而崇尚美善。他的教诲,只是为了庇护、训导我们后人。他曾对我的父亲汭皋处士说:‘做人之道,只在于忠孝。我不能使它坠失,你应当努力接续,使沈氏有昌盛的后绪。’我的父亲接受教命而努力,朝夕不敢懈怠,几十年积累德行而不以此求取世俗利益,才说:‘君子只求修养自身,至于显达还是困塞,本来不能预先确定。’于是敬守他的道,用来使家事美善:侍奉祖父母竭尽孝道,侍奉叔父竭尽友爱,全家人都跟从他。又把这套道理推广到乡里,说话就建立规范,行动就谨慎检束,义声和乐融洽,乡人也都跟从他。我们兄弟刚刚懂事时,他便教导我们说:‘做人之道,只在于忠孝。我不能使它发扬光大,你们应当努力扩大它,使沈氏有昌盛的后绪。’我们兄弟接受教命而努力,朝夕不敢懈怠。嘉靖丙戌年,兄长垔考中进士,任山阳县令,父亲当时带着薪米前往,告诫他说:‘使你不必忧虑衣食,也就可以把全部心力用在百姓身上了。’ 乙未年,垣又考中进士,在朝廷观政,父亲当时带着薪米前往,告诫他说:‘使你不必忧虑衣食,也就可以把全部心力用在国家身上了。’丙申年,我任职于大理寺,恰逢天子对廷臣大加恩典,于是父亲获封与垣相同的官职,母亲倪孺人也一同获得荣耀。今年父亲七十二岁,身体健康安适,心情快乐愉悦,与母亲倪孺人白头偕老。做子女的心愿,只是以父母荣贵长寿为乐。如今有幸全都具备了,怎么能不自行庆贺呢?我回乡后将要在庭院中举杯祝寿,请您尽情写些颂扬的话。”沈子诚恳地请求我,龙湖子说:“忠孝,是荣誉长寿的根基,也是治理国家的纲纪。父母教导子女,必定让他出仕,以勉励忠君;君主礼遇臣下,必定推及他的父母,以勉励孝亲。君主和父母之道相互需要,天下做臣子的人都受到劝勉,王道便由此产生。所以子女能够敬爱父母并由此勉励忠君,孝心就更加深厚;臣子能够敬奉君主并由此勉励孝亲,忠心就更加笃实。忠孝树立,国家的纲纪就确定了。忠孝之道,大参公开创其端绪,汭皋接续而不使它废替,沈子大力弘扬并使之通达,沈氏一定会有昌盛的后绪。因此可以获得荣誉,也可以享有长寿。不这样的话,那么世间那些已到颐艾、期耋年岁的老人,难道不是都一样了吗?”沈子说:“恭敬地听受您的教诲了。人有最大的快乐,难道不就是父母荣贵长寿吗?人有最高的道理,难道不就是忠孝吗?”恭敬地听受您的教诲了。于是作《荣寿》。○陈志篇 凤冈沈子德夫,嘉靖乙未年考中进士,被选入翰林院,研读中秘书。龙湖子当时也在馆局,曾同他谈论文章。凤冈说:“良才听说,文章以气为主。然而气很难辨识,这已经很久了。愤懑抗争像是正义,任性直行像是正直,自以为是像是担当。因此,愤懑抗争的言辞乖戾,任性直行的言辞急迫,自以为是的言辞盈满,然而很少有不被牵扰的。君子知道这一点,所以内心空虚,仿佛一无所有;心怀歉抑,仿佛有所不能胜任;勤勉不息,同阴阳万物一起变化。极其明白却不自以为明白,以道为准则,所以照察事物而不被迷惑,回应事物而不会穷尽。”老子说:“道是空虚的,但作用它,有时似乎并不充盈;深远啊,仿佛万物的宗主。”龙湖子说:“他真懂得辨析言语。”辛丑年,凤冈任吏科都给事中,龙湖子任铨部副职,曾同他谈论选贤。凤冈说:“日月照察万物,雾气遮蔽覆盖它们,日月就不能明察。君主如同日月,群臣多有奸邪、树立私党来壅塞蒙蔽君主,君主便不能照察臣下,于是奸邪越来越多,而君主也越来越受蒙蔽。山是高大的事物,地势险恶污秽而不平整,山就不能显现。君主如同山,左右近臣多结党营私来壅蔽君主,君主便不能看清事物。所以,国家灭亡、家族败落,并不是没有圣明智慧的人,而是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乱世中君主昏惑,也不是没有亲信,而是所选择的亲信不懂得正确的方法。君子明白这一点,通达其中的蔽塞,谨慎选择方法,然后才能看清天下的真实情况。” 《尚书》说:“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使四方的耳朵都通。” 龙湖子说:“他真懂得政事。”癸卯年,凤冈调任留都大理寺丞,龙湖子又同他谈论刑罚。凤冈说:“法律,是天下共同的准则,用来裁决疑难、辨明是非,也是百姓寄托性命的所在。然而古代施刑是为了制止刑罚,今天施刑却只是引导人走向刑罚。引导人做错事再惩罚他,即使每天在市集上杀戮,也无法制止犯罪。君子明白这一点,所以在事情发生前使民众生活富足,在将要犯罪时加以禁止,根本目的在于保全百姓的性命,而不敢以施刑为快。”《康诰》说:“如果有人患病,只愿百姓全都抛弃罪过;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只愿百姓安康治理。”龙湖子说:“他真懂得刑罚。”求学没有比懂得言论更美好的,治理没有比懂得政事更重要,审理没有比懂得刑罚更优先的。凤冈通达这三方面,便会如水势充沛般不可阻挡。因此他的言论不偏激、不激烈,只合于正义和正直;肩负重任而不退缩;任用贤能、去除蒙蔽,尽力堵塞奸邪,使国家的常法得以端正;由此辅助教化、平反冤屈,奉养百姓的生命,挽救世风浇薄,使它返回淳厚。我已经看见他气势充沛了。诗说:“左边运用它,左边运用它,没有不合宜的;右边运用它,右边运用它,没有不具备的。”意思是说,他所凭借的根基十分深远。凤冈子将前往金陵,凡是同他一起担任谏官的人,都希望我写几句话赠给他,于是作《陈志》。○赠别胡子

张子治与胡子游。胡子问曰:“政教异施乎?”治曰:“天下无二道。民性异齐乎?”曰:“天下无二治。”胡子曰:“演之教也,始于承,终于茶。尝有志于化矣。往之摄于攸也,兹且令于循。其将志于理乎?然俎豆之不能为敲扑,亦敲扑之不能为俎豆也。而谓无二道何居?”承民扬,茶民朴,攸民浮,循民悫。故治有难易。若力田饶硗,异耕焉。若服马驯悍,异驾焉。而谓无二治何居?治曰:“教也者,效也。政也者,正也。孔子曰:‘子帅以正,孰敢不正?’政莫不为教矣。孟子曰:‘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教莫不为政矣。百昌杂糅,天不异生焉,地不异养焉,圣人不异成焉。故曰:‘曲成万物而不遗。’是故合政教之谓诚,诚斯达矣。同万物之为大,大斯化矣。”曰:“有道乎?”曰:“道莫章于规轴。规轴莫大乎四时。故达于春者,其教柔,其政惠,其民愉,其化舒。达于夏者,其教章,其政详,其民畅,其化广。达于秋者,其教辨,其政廉,其民畏,其化域。达于冬者,其教贞,其政肃,其民固,其化久。故达于四时之谓法,天法天之谓合一。合一之道,可以教,可以政,可以齐民,可以成物。是故谓之全人。”胡子唯唯。

○温泉问答

里之鸠湖,刘氏居焉。湖有泉,寒冱之月,气温然可颒而浴也。以忠爱之,乃取以自号焉。问于龙湖子曰:“吾闻之水矣,曾点浴焉,庄周玩焉,知者乐焉,诗人忘饥焉,孔子取焉,是果何重于水?”龙湖子曰:“物备其则,人哲其极,天文也,地理也,阴刑也,阳德也,四时法也,度数节也,五行气也,五材业也,物罔不尔。是故水之道也,混混而出,昼夜不息,既似有本者;不盈科不行,既似序者;行险不失其信,既似恒者;莹明鉴形,毫发必见,既似察者;物以污入,以洁出,既似化者;历乎百折,险夷靡回,既似贞者;融液厚载,弗变其泽,既似仁者;势之所至,无弗仆焉,既似勇者;阜下异势,而一其趋,既似平者。”是故点适也,周逸也,知弗括也,诗人悦也,孔子一也,君子比之,宜有得也。否则水其惮为人用乎?以忠曰:“然。”

○述知

译张子治曾同胡子交游。胡子问:“政事和教化所施行的不同吗?”治说:“天下没有两种道。百姓的性情彼此不同、不能整齐划一吗?”胡子说:“天下没有两种治理方法。”胡子说:“演地的教化,开始于承地,终于茶地。我曾经有志于教化。过去我代理攸县事务,如今将要在循州任县令。难道将要立志于治理吗?然而礼乐祭器不能当作刑具,刑具也不能当作礼乐祭器。既然如此,说没有两种道理,又是为什么呢?”承地的百姓张扬,茶地的百姓质朴,攸地的百姓浮薄,循地的百姓诚实。所以治理有难有易。正如田地有肥沃和瘠薄,耕作方式便不同;马有驯服和强悍,驾驭方法便不同。既然如此,说没有两种治理方法,又是为什么呢?”治说:“教化,就是使人效法;政事,就是使人归正。孔子说:‘您带头走正道,谁敢不正?’所以政事无不可以成为教化。孟子说:‘上位者明白人伦,小民就能亲爱相处。’所以教化无不可以成为政事。万物繁盛而杂然并生,天并不因物类不同而分别使其出生,地并不因物类不同而分别养育,圣人也不因物类不同而分别成就它们。所以说:‘曲折地成就万物而没有遗漏。’因此,把政事和教化合在一起,就叫作诚;诚通达了,便能周遍。与万物同体而达到广大,广大了便能化育万物。”胡子问:“有具体的道理吗?”治说:“道理最明显地表现在规轴上。规轴中没有比四时更大的了。所以通达春时之道,教化柔和,政事惠爱,百姓愉悦,教化舒展;通达夏时之道,教化彰明,政事详备,百姓畅达,教化广布;通达秋时之道,教化明辨,政事廉正,百姓敬畏,教化有界;通达冬时之道,教化坚贞,政事严肃,百姓安定,教化长久。所以通达四时就叫作法则,以上天之法效法天道,就叫作合一。合一的道理,可以用来施教,可以用来行政,可以使百姓齐整,可以成就万物。因此称为全人。”胡子连连应诺。○温泉问答 乡里的鸠湖,刘氏居住在那里。湖中有泉,在严寒凝冻的月份,泉气温暖,可以洗脸和沐浴。刘以忠喜爱这处泉水,于是取它为自己的号。刘以忠问龙湖子:“我听说过水的道理:曾点在水中沐浴,庄周以水为游戏,智者以水为乐,诗人因水而忘记饥饿,孔子也取法于水。这水究竟有什么值得如此看重的地方?”龙湖子说:“万物都具备各自的法则,人以明哲达到极致;天有天文,地有地理,阴有刑,阳有德,四时有法,度数有节,五行有气,五材有功业,万物没有不是这样。因此,水的道理是:浩浩荡荡地流出,昼夜不停,像是有根本;不填满坑洼就不向前流,像是有次序;流经险阻而不失信,像是有恒常;清澈明亮,可以照见形体,毫毛头发都能看见,像是明察;污物随之进入而清洁之物由此流出,像是化育;经历百般曲折,遇险遇平都不回转,像是坚贞;融和流动而厚重承载,不改变自己的滋润,像是仁爱;水势所到之处,没有不被冲倒的,像是勇敢;山丘高低不同,水流却同归一个方向,像是公平。”所以曾点是适意,庄周是放逸,智者没有拘束,诗人因此喜悦,孔子则取其一端;君子以水比拟这些道理,本来应当有所领会。否则,水难道会害怕被人取用吗?” 刘以忠说:“是这样。” ○述知

述知,述所知也。曷知乎?有父子之怀焉,有师生之贞焉,有兄弟之懿焉,有朋友之丽焉,有离合之悲焉,有进退之感焉,有穷达之戚焉,有荣辱之形焉,有喜惧之悬焉。弘治壬戌,壶山先生来教茶陵治,惸惸然困于蒿藋,弱弗树也。先生曰:“斯材者,与弗植,其不免樵竖乎?无乃废天之良予尔!植俾于成,予则有休。”昔予先君子之教丽水也,乃造多士,予曷敢堕厥志?尔迈实嘉予哉!饥,先生曰:“予其尔谷。”寒,先生曰:“予其尔衣及冠。”先生曰:“予其尔弁及室。”先生曰:“予尔卜翼覆妪育浮于怙恃,昭苏攸藉焉,斯父子之怀也。”治学弗深,于苴训弗诲,于梗视古大狃龂龂然,据弗变也。先生曰:“是衷之疆乎?诱之可以跂于理。”质姿岩弗柔,视世故棘棘然,弗欲脆志以降其趋也。先生曰:“是虑之发乎?裁之可以和于义。”道弗牵焉,强弗抑焉,开弗达焉,櫽度矫掖,十年而反之道,斯师生之贞也。先生命诸其子曰:“尔锡尔章,尔衢其倾于尔治,式相好以友,弗维同。”斯兄弟之懿也。复命曰:“尔治尔锡尔章尔衢,其相观以善。母燕朋是昵,母燕辟是游,与益同事罔弗兴,与损同怀罔弗隳。”斯朋友之丽也。正德己巳,先生陡长沙。甲戌令兴赣,丙子治举于乡,庚辰举于南省,辛巳服有官,乃典史局,乃赞官秩。先生已退居玉融矣,廿有余载,风梗蓬靡定也,斯离合之悲也。先生之为教与政也,已诚而明,大小曲离于范,急病逊夷,任怨不惧,故物作而虑成,时乃不哲,偃仰弗表,括而藏之以葆其贞,其知几矣,斯进退之感也。汝吉以书来曰:“龙骧蠖蛰,异时与梁丽编苇,异质与干邪,铅刀异能与施孟异,逢与竽瑟异,尚与何子以斧藻天下,而予弗蔽其躬哉?斯穷达之戚也。”又曰:“一贵一贱,交情乃见。盖贵贱悬诸势,而休戚系诸情。子休予则休,子予戚,子宁弗戚予乎?”斯荣辱之形也。己丑,先生寿六十,辛卯,林孺人亦寿六十。庆弗能致洗腆,隙驷受谢。今昔靡好,能无怀乎?斯喜惧之悬也。夫父子兄弟者,恩之系也;师生朋友者,义之纪也。离合进退,穷达者,迹之异也;荣辱喜惧者,情之昵也。情爱而易博,迹流而易旷。恩义之至情,莫亲焉;迹莫近焉。何则?恩者,仁之泽;义者,道之域也。仁道相考,故动弗苟;动弗苟,故久弗夺;久弗夺,故疏远弗间焉。是故宣德考众,则父子贞矣;作率庆士,则师生允矣;若彛昭信,则兄弟恒矣;辅仁敦德,则朋友敦矣;遐善协众,则离合一矣;章约思纯,则进退经矣;正志白道,则穷达同矣;物入不竞,则荣辱通矣;委顺缘督,则喜惧常矣。《诗》曰:“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仁道之谓也。索情而狥迹,疾异而勤昵,比焉耳?则又恶贵乎?知譔述知。

○大观赠尹双泉

双泉子昔隐于畔,休于莽苍,遂有观也。以为小,乃窥衡岳,历洞庭,南下金陵,北游燕蓟,望昆仑而反也。其无诸夫蓬之心也?君子务广志焉。张子乃作《大观》曰:「观有四:其上无待于物,其次待于物而有所树,有所待,无所树,然而无蓬之心者,又其次也。其下不能待,不能树于物,蔽于蓬已。」天地设位,百昌杂糅,圣人受历,百度顺轨,日月运焉,四时行焉,万物出入焉,王风同焉,庶工明焉,旅事总总焉,六合县僻,四体拳局,易其化趣均焉耳。比其类虚以会,以一无天地,圣人无大小贵贱,游乎其一,而吾无与,故忧乐死生富贵贫贱齐焉。是之谓伭同。东国之人入泰华,三年归而无鄙心,彼其于物未蓬蓬然也。司马子长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嶷,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于齐鲁之都,厄困鄱薛,过梁楚以归,乃作《天官》浩然思也,而犹有待也。东西南北之人所适七十余国,畏于匡,厄于陈,弦歌于蔡,观延陵之季子而往赢博之间也。南至荆,东望于海,西北于河,彼且恶乎待哉?惟伭同而后能无待,能无待而后齐物,齐物而后观之道尽矣。传曰:「达人大观,此之谓也。」

○承民篇

译《述知》,就是记述自己所知道的事情。知道什么呢?有父子之间的思念,有师生之间的坚贞,有兄弟之间的美善,有朋友之间的亲爱,有离合聚散的悲伤,有进退得失的感触,有穷困显达的忧戚,有荣辱变化的表现,有喜悦恐惧的悬念。弘治壬戌年,壶山先生来主持茶陵的教化,看到人才孤单困顿在荒草之中,柔弱而不能自立。先生说:“这样的材料,如果不加以栽培,难道免得了成为樵夫奴仆吗?岂不是废弃上天赐予的良材吗?把它栽培到成材,我就有功劳。”从前我的先父在丽水施教,曾造就许多士人,我哪里敢堕失他的志向?您确实嘉许我啊!我饥饿时,先生说:“我给你粮食。”我寒冷时,先生说:“我给你衣服和帽子。”先生又说:“我给你弁和住宅。”先生说:“我让你像鸟翼覆护、老妇抚育的孩子一样,超越父母的依恃,使你所凭借的得到昭明复苏。”这就是父子之情。我学习不深,对于旧有训诫不肯接受教诲,对古代典籍的拘泥看法又固执争辩,守着自己的见解不肯改变。先生说:“这是内心坚硬吗?诱导它,便可以渐渐接近道理。”我的资质刚硬而不柔和,看待世俗事务处处觉得棘手,不愿使志向软弱来降低自己的趋向。先生说:“这是忧虑的发露吗?加以裁制它,便可以调和到合乎义理。对于道,不牵引强迫;对于刚强,不压抑;在启发之后不替他直接说尽;加以矫正扶助,十年后使他回归正道,这就是师生之间的坚贞。先生命令他的儿子说:“你们彼此赐予光彩,你们的道路都要倾注于自己的治理事务;应当彼此友爱,不要只求相同。”这就是兄弟之间的美善。他又命令说:“你们治理、相互增益、相互光耀、各行其道,要彼此以善相观照。不要亲近无益的朋友,不要游处于偏邪之地;同有益者共事,没有不兴盛的,同有害者同心,没有不败坏的。”这就是朋友之间的亲爱。正德己巳年,先生突然离开长沙。甲戌年,任兴赣令;丙子年,在乡试中举;庚辰年,在南省中举;辛巳年,出仕任官,先后主持史局、辅佐官秩。先生已经退居玉融二十多年,风吹梗草、蓬蒿飘荡而无所安定,这就是离合的悲伤。先生施行教化和政事,已经做到诚实明达,大小事务都曲折合于规范,急切处理弊病而谦退平和,承担怨责却不畏惧,所以万物因此兴作,思虑因此成就;时运却并不显明,进退俯仰不露锋芒,收束才华而藏起来,以保全自己的贞正,他懂得时机,这就是进退的感触。汝吉写信来说:“龙腾时飞翔,虫伏时蛰居,时运不同,便有梁栋与编苇的差别;资质不同,便有栋梁与枯木的差别;能力不同,便有铅刀与施、孟的差别;遭遇不同,便有逢蒙与竽瑟的差别。还希望同何子一起用文采修饰天下,而我难道能不遮蔽自身吗?这就是穷达的忧戚。”又说:“一旦显贵,一旦卑贱,交情才会显现。大概贵贱悬殊取决于势,祸福忧乐则系于情。您若以我的安乐为安乐,我就安乐;您使我忧戚,难道我能不替您忧戚吗?”这就是荣辱的表现。己丑年,先生六十岁;辛卯年,林孺人也六十岁。庆贺时不能送上丰厚礼物,光阴如隙中飞驷,只能接受您的谢意。今昔的美好经历,怎能不令人怀念呢?这就是喜惧的悬念。父子兄弟,是恩情所系;师生朋友,是义理的纲纪。离合、进退、穷达,是行迹的不同;荣辱、喜惧,是亲密的情感。情感和爱容易扩展,行迹流转而容易疏远。恩义达到极致的真情,没有比它更亲近的;行迹没有比它更切近的。为什么呢?恩是仁爱的恩泽,义是道理的范围。仁与道相互考验,所以行动不苟且;行动不苟且,所以长久而不改变;长久而不改变,所以即使疏远也不能离间。因此,彰明德行、考察众人,父子关系就能坚贞;制定规范、勉励士人,师生关系就能诚信;遵循常道、彰明信义,兄弟关系就能长久;辅助仁爱、敦厚德行,朋友关系就能敦笃;推广善行、协调众人,离合就能归于一体;彰明约束、思虑纯正,进退就能合乎常经;端正志向、明白道义,穷达就能相同;万物进入而不争竞,荣辱就能贯通;顺应自然、沿着中道而行,喜惧就能保持常态。《诗经》说:“心中是爱着的,怎会不说出来?深藏在心中,哪一天能忘记?”《易》说:“两个人同心同德,其锋利足以切断金属;同心的话语,其气味如兰花一样芳香。”这就是仁与道的意思。若只追逐情感、拘泥行迹,厌恶异己而一味亲昵,不过是把这些人比作同类罢了,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懂得这些道理,才写下《述知》。○大观赠尹双泉 双泉子过去隐居在畔地,休息于苍茫的荒野,于是有了游观天下的志向。后来认为见闻还小,便窥览衡岳,经过洞庭,向南下到金陵,向北游历燕蓟,远望昆仑山后才返回。他难道没有冲破蓬蒿般狭隘的心胸吗?君子致力于扩大自己的志向。张子于是作《大观》说:“观有四等:最高的是不凭待于外物;其次是凭待于外物而有所树立;再次是有所凭待却没有所树立,但没有蓬蒿般狭隘的心;最低的是既不能凭待,也不能在外物上树立自己,被蓬蒿完全遮蔽。天地安排位置,万物纷杂并生,圣人承受历法,百种制度顺着轨道运行,日月运转,四时运行,万物出入变化,王道风气相同,百官职事明白,各类事务纷纷总集,六合无不贯通,四肢拘曲,也只不过是随着变化趋向而均齐罢了。将这些同类虚化而会通,以一体来贯通天地;圣人不分大小贵贱,遨游于一体之中,而我也没有与之相隔,所以忧乐、生死、富贵、贫贱都相齐等。这叫作玄妙的同一。东方国家的人进入泰山、华山,三年后归来而没有鄙陋之心,他对于外物还没有蓬蒿般闭塞。司马子长向南游历江淮,上会稽山,探禹穴,窥九嶷山,泛舟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都城讲习学业,困厄于鄱薛之间,经过梁楚返回,于是作《天官》,胸襟浩然、思绪广大,但仍有所凭待。” 东西南北各地的人,所到之处有七十多个国家;他们在匡地畏惧受困,在陈地遭遇困厄,在蔡地弦歌,又观看延陵季子,前往赢、博之间。向南到荆地,向东望大海,向西北到黄河一带,他们还凭待于什么呢?只有达到玄妙的同一,才能无所凭待;能够无所凭待,然后才能齐同万物;齐同万物之后,观览万物的道理才算穷尽。传记说:“通达之人的广大观照,说的就是这个。” ○承民篇

双岩刘子彦卿授山阴丞,谒龙湖子而问政焉。龙湖子曰:“丞,承也,所以承乎君以承民也。夫君,譬则亲;民,譬则子也;吏,譬则乳保也。育子者,乳或弗良焉,则饥渴惊癎之亲,虽慈,不能幸其子以生也。育民者,政或弗良焉,则颠仆穷困之君,虽仁,不能幸其民以安也。故能承民者,而后民承之矣。”曰:“承民之道,维何?”曰:“在富之而己夫先王之富也,藏于民;而后世之富也,藏于官。今也不藏于民,不藏于官,而上下交贫矣。先王之民,弗可反己,使富藏于官也,其急也,民犹资焉。官复弗藏矣,将必取诸民以益之。益而弗得,则诛伐行焉。民惧其诛伐焉,而共命是艰,弗盗弗止矣。上诛而下盗焉,是阶乱也。”故曰:“在富之而己曰:“山阴之民富矣,富而益之,无以滋侈与?”曰:“子不闻蜀与燕乎?蜀富于木,燕富于石也。斧斤椎凿,岁相寻往,求焉株拳而千夫,仭丈而伯訾,民力日就惫,是木石之富以为厉也矣。木石非能厉蜀与燕也,人厉木石耳。山阴之民信富矣,然因其富而富之,操蘘箧往伺焉,则其富也有弗贫者乎?是富也以为厉也。夫富非能厉山阴也,人厉其富耳。故民弗惧乎富也,惧富之足以为厉也。君子弗惧乎民之富而侈滋也,惧人之有以厉其富也。”《书》曰:“甘泉必竭,直木必伐,富厉之谓也。”《传》曰:“争民施夺,厉富之谓也。”虽然,彦卿往矣。彦卿质厚而纯,恂恂然言动迪捡,押敷之治,必有岂弟之风也。其往也可以承民矣,民其维尔承,君亦其维尔嘉。

○广竹篇

院使林竹冈文明与龙湖子游几廿年,情久益敬也。龙湖子善之。嘉靖戊戌九月十有三日,竹冈寿六十,龙湖子贺焉。竹冈曰:“子何以寿子也?”龙湖子曰:“子嗜竹,其以竹寿子可乎?”竹冈曰:“何居?”龙湖子曰:“昔人有言,竹本固,固以树德;竹性直,直以立身;竹心虚,虚以受道;竹节贞,贞以立志。子奉是四者终身焉,则可以寿矣。”竹冈曰:“闻命矣。然则四者之所以合于寿者何也?”曰:“子业医,医仁之术也。天四者,仁之事也。故固者,仁之地;直者,仁之质;虚者,仁之量;贞者,仁之守也。以仁之事行仁之术,故曰可以寿矣。”孔子曰:“仁者寿。”竹冈曰:“闻命矣。然则四者之所以合于医者何也?”曰:“天道贵固,地道贵虚,人道贵直,物道贵贞。天地人物变化互形,上下相召,损益彰矣。把握阴阳,独立守神,寿敝天地,无有终时,非所谓固乎?大气举之,寒暑不入,百昌乃形,非所谓虚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佐以所利,和以所宜,安其主客,逆从同异,非所谓直乎?神机气力,外变弗屈,谨道如法,万举万得,内守正平,长有天命,非所谓贞乎?是故君子守固以天也,含虚以地也,复直以人也,归贞以物也。仁寿之道备于是矣。故曰子奉是四者终身焉,则可以寿矣。”竹冈曰:“唯道生智,唯伭生神,乃今知医之为仁,而竹之通于寿也。”龙湖子遂识其言以寿之曰《广竹》。

○经教赠三学博

译双岩刘子彦卿任山阴县丞,来拜见龙湖子询问政事。龙湖子说:“丞,就是承接;是承接君主,以便承接百姓。君主,好比父母;百姓,好比子女;官吏,好比乳母和保姆。养育孩子时,乳母如果不好,孩子饥渴、惊风、癫痫,父母即使慈爱,也不能使孩子幸运地活下来。治理百姓时,政令如果不好,君主陷于颠覆困穷,即使仁慈,也不能使百姓幸运地安定。所以能够承接百姓的人,百姓才会拥戴他。”刘子问:“承接百姓的方法是什么?”龙湖子说:“只在于使他们富裕。先王使百姓富裕,财富藏在民间;后世使人富裕,财富藏在官府。如今财富既不藏于民,也不藏于官,上下都贫困了。先王时代的百姓不可恢复到原样,假使财富藏在官府,情况紧急时百姓还可以取得资助;如今官府又不储藏财富,必定要从百姓那里搜取来增加。搜取而得不到,就会施行诛伐。百姓害怕诛伐,连共同承担赋役都困难,于是盗窃便无法禁止。上面诛伐,下面盗窃,这就是造成动乱的阶梯。”所以说:“只在于使他们富裕。”又说:“山阴的百姓已经富裕了,富裕之后再增加财富,难道不会滋长奢侈吗?”龙湖子说:“你没听说蜀地和燕地吗?蜀地以木材丰富,燕地以石材丰富。斧头、锛、槌子、凿子年年接连不断地前往采求,树木被砍得只剩拳头般的树桩,石料被凿取到数仞、甚至百仞,百姓的力量日益疲惫,这就是木石之富反而成为祸害。木石本身不能危害蜀、燕,是人使木石成为祸害。山阴百姓确实富裕,但若趁他们富裕而向他们搜取,拿着袋子箱子前往窥伺,那么他们的财富难道不会变得贫乏吗?这种富裕反而成为祸害。财富本身不能危害山阴,是人使财富成为祸害。所以百姓并不是害怕富裕,而是害怕富裕足以成为祸害。君子也不是害怕百姓富裕后奢侈滋长,而是害怕有人用某种手段危害他们的财富。《尚书》说:“甘美的泉水必定枯竭,挺直的树木必定被砍伐。”说的就是财富成为祸害。《传》说:“同百姓争夺而施行掠取。”说的就是财富成为祸害。即使如此,彦卿还是去任职吧。彦卿资质敦厚纯朴,恭谨温和,说话做事都遵循法度;施行政务,必定有和乐仁厚的风气。他此行可以承接百姓,百姓也会承受你的治理,君主也一定会嘉许你。” ○广竹篇 院使林竹冈文明同龙湖子交游将近二十年,情谊久而更加敬重。龙湖子很赞许他。嘉靖戊戌年九月十三日,竹冈六十岁,龙湖子向他祝贺。竹冈说:“您凭什么为我祝寿呢?”龙湖子说:“您喜爱竹子,用竹子的道理为您祝寿,可以吗?”竹冈说:“怎么说呢?”龙湖子说:“古人有话说:竹根本坚固,要用坚固来树立德性;竹性挺直,要用正直来立身;竹心空虚,要用空虚来接受道;竹节坚贞,要用坚贞来树立志向。您终身奉行这四点,就可以长寿。”竹冈说:“敬听教诲。但这四点为什么能同长寿相合呢?”龙湖子说:“您从事医学,医学是仁爱的技艺。上天所具备的四点,正是仁德的事业。所以坚固,是仁德的根基;正直,是仁德的本质;虚心,是仁德的容量;坚贞,是仁德的守持。用仁德的事业来施行仁爱的医术,所以说可以长寿。”孔子说:“仁者长寿。”竹冈说:“敬听教诲。但这四点为什么能同医学相合呢?”龙湖子说:“天道以坚固为贵,地道以虚容为贵,人道以正直为贵,物道以坚贞为贵。天地人物的变化彼此显现,上下相互感召,损益也随之彰明。” 把握阴阳,独立守护精神,寿命与天地同样长久,没有终结之时,这难道不是所谓坚固吗?大气托举万物,寒暑不能侵入,万物于是成形,这难道不是所谓虚容吗?高者抑制它,低者扶举它,以有利之处辅助,以适宜之处调和,使主客安定,使逆从、同异各得其宜,这难道不是所谓正直吗?精神机能和气力,面对外界变化而不屈服,谨守医道如同遵循法则,万般施治都能取得效果,内里守持正平,长久承受天命,这难道不是所谓坚贞吗?所以君子以坚固效法天,以虚容含藏地,以正直恢复人道,以坚贞归于万物。仁德长寿的道理,在这里完备了。所以说,您终身奉行这四点,就可以长寿。”竹冈说:“只有道能产生智慧,只有玄妙能产生神明,如今我才知道医学属于仁德,而竹道同长寿相通。”龙湖子于是记下他的话为他祝寿,题为《广竹》。○经教赠三学博

经教言以经教也。茶之庠有三师焉。奉化周子良佐,饶阳赵子敬夫,四会林子以善也。周子治礼,其教恂恂然而恭,翼而有则,八年而士知让。赵子治书,其教典实而有恒,通而不诬,六年而士知达于政。林子治诗,其教温而真,婉而弗流,五年而士知返于性。子治曰:「懿哉三子者之学,夫经而能以教也。夫让,德之制也;政,德之用也;性,德之本也。故知让而后能知敬,知敬而后能知和,知和而后天下之行不过焉。知达于政而后能知化,知化而后能知道,知道而后天下之治不陂焉。知返于性而后能知乐,知乐而后能不怨,不怨而后天下之俗不淫焉。先王之道,以之教民;君子奉厥训,而民效之。故曰:教者效也。若三子者之教,其使人效矣乎?」既而周子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己,则竭。葆形啬精,是以能长生。吾衰之叹,孔子不能己。梦周,吾倦矣。母代鸟飞,惫其羽翼,其归乎?」赵子曰:「乘时位以白道也。达于道,则达;穷于其道,以殉时位,不殆己乎?吾不能久,数数于是也,其归乎?」林子曰:「人子之道,纯艺黍稷,肇牵车牛,远服贾以孝养父母。父母庆,自致洗腆,予宦五年矣,以违父母,如之何?其归乎?」一旦相继解位而去。治曰:「懿哉三子者之学,夫经而能以教也。夫进而知退者,引年之制也;约而思纯者,若时之哲也;念不忘亲者,不匮之孝也。故知引年者可以全生,知若时者可以全志,知念亲者可以全爱。全生之谓圣,全志之谓明,全爱之谓仁。三者所以尽为人之道,尽为人子之道也。道之以身而民从之,故曰:以身教者从。若三子之教,其率人以身者乎?」于是门之诸弟子咸相揖而进曰:「三师者,其出同道也,其处同道也。惟子之言能章之,请书之以志其别。」

○求仁说

谭子孟干,别号曰求仁,志将以自朂也。宫采氏张子乃为之说曰:「干,天道也。四时之道,曰孟;四德之首,曰仁。故时首于孟,而其运不忒矣;德首于仁,而其道不息矣。运不忒,天之所以生人也;道不息,人之所以合天也。子兄弟者四,而子长焉,名以孟,其犹四时之道乎?夫四时一气也,寒暑不齐,而流行无间焉;兄弟一体也,喘息不齐,而赋受无间焉。仁也者,所以浑然而无间者,有间则非仁矣。子曰求仁,将思所以合乎天之无间者欤?故无间者,可以朂身,可以治家,可以善俗,可以传,可以书。」

○说素

罗君日晭,言讷而貌朴,行恂恂如也。自谓之曰素人,谓之亦曰素,因以素名其轩。予尝读云阳大家谱,于罗氏之先,见其能素仁焉;于陈氏之先,见其能素义焉。则悚然起曰:「郁望哉,二氏其有余庆乎!」日晭生于陈而育于罗者,其能素也固宜。盖仁义,素之源也。源之所启,其流之必昌与?有源以印之流,而后大。是故天地素,则至化行焉;物素而文生,味素而和。入素也者,德之地也,圣王之所重也。作《说素》。

○寿何燕泉

译《经教》,是说用经书施行教化。茶陵学宫有三位老师:奉化周子良佐,饶阳赵子敬夫,四会林子以善。周子讲授《礼》,他的教化恭谨温和而有礼,辅翼而有法度,八年后士人懂得谦让。赵子讲授《书》,他的教化典雅真实而有恒常,通达而不虚妄,六年后士人懂得通达政事。林子讲授《诗》,他的教化温和真实,婉转而不流荡,五年后士人懂得返回本性。治说:“三位先生的学问美好啊,能够通晓经书并用来教化人。谦让,是德行的节制;政事,是德行的施用;本性,是德行的根本。所以懂得谦让,才能懂得敬;懂得敬,才能懂得和;懂得和,天下人的行为便不会逾越。懂得通达政事,才能懂得教化;懂得教化,才能懂得道;懂得道,天下的治理便不会偏邪。懂得返回本性,才能懂得快乐;懂得快乐,才能不怨恨;不怨恨,天下的风俗便不会淫荡。先王之道,用来教导百姓;君子奉行这些教训,百姓便效法他们。所以说,教就是效法。像三位先生这样的教化,大概能使人效法了吧?”不久,周子说:“形体劳累而不停息,就会疲惫;精神使用而不止息,就会耗竭。保养形体、节省精神,所以能够长生。我衰老的感叹,孔子也不能停止。梦见周公,是因为我疲倦了。不要代替鸟儿飞翔,使自己的羽翼疲惫,还是归去吧?”赵子说:“应当乘着时机和职位来彰明道义。通达于道,便是真正通达;困于自己的道,却为时势和职位殉身,不是危险吗?我不能长久任职,已经屡次这样说了,还是归去吧?”林子说:“做人子女的道理,就是专心种植黍稷,开始驾着车牛,远行经商,用来孝敬奉养父母。父母因此欢庆,亲自准备丰厚礼物。我做官已经五年,因为远离父母,怎么办呢?还是归去吧?”一天之内,三人相继辞去职位离开。治说:“三位先生的学问美好啊,能够通晓经书并用来教化人。进取而懂得退让,是顺应年齿的制度;约束自身而使心志纯正,是顺应时机的明智;心中不忘父母,是无穷尽的孝心。所以懂得顺应年齿,便可以保全生命;懂得顺应时机,便可以保全志向;懂得思念父母,便可以保全爱心。保全生命叫圣,保全志向叫明,保全爱心叫仁。这三者用来尽到做人的道理,也尽到做人子女的道理。以自身示范来引导,百姓便会跟从,所以说:以身作教,别人就会跟从。像三位先生这样的教化,大概就是以自身率领他人吧?”于是门下众弟子都相互作揖上前说:“三位老师,他们出仕时遵循同一个道,他们退处时也遵循同一个道。只有您的话能够把其中的道理彰明出来,请您把它写下,以记载他们的离别。” ○求仁说 谭子孟干,别号“求仁”,是立志用这个名号自我勉励。宫采氏张子于是为他作说:“干,是天道。四时运行的次序,以孟为始;四种德性的首位,是仁。所以时序从孟开始,运行便不会差错;德性以仁为首,道便不会停息。运行不差错,是上天使人出生的原因;道不止息,是人用来与天相合的原因。您的兄弟共有四人,而您居长,以‘孟’命名,这不正像四时运行的道理吗?四时同是一气,寒暑虽不相同,流行却没有间断;兄弟同是一体,呼吸虽不相同,禀赋却没有间隔。仁,就是使万物浑然一体而没有间隔的东西;有了间隔,便不是仁了。您取号‘求仁’,是想思考怎样同上天没有间隔的道理相合吗?所以没有间隔的仁,可以用来勉励自身,可以治理家族,可以改善风俗,可以传承,可以著述。” ○说素 罗君日晭,说话迟钝而相貌质朴,行事恭谨温和。他自称“素人”,别人也这样称呼他,于是用“素”给自己的轩室命名。我曾读《云阳大家谱》,在罗氏先人中,看见有人能够以质朴实行仁;在陈氏先人中,看见有人能够以质朴实行义。于是惊然起身说:“二氏的积德多么深厚啊,他们大概有余庆吧!”日晭出生于陈氏而由罗氏养育,他能质朴行事本来就是应该的。仁义,是质朴的源头。源头所启发的地方,它的流传一定会昌盛吧?有源头来印证流传,然后才能广大。所以天地质朴,最完美的化育便能运行;万物质朴,文采便由此产生,滋味质朴,调和便由此形成。进入质朴之境,就是德性的根基,是圣王所重视的。作《说素》。○寿何燕泉

嘉靖甲午正月十日,维燕泉何公六十有一之辰,公之子乡举士承矩伻来,以书谓治曰:“方也庆维我家君,享有兹多寿,实荷天之庥,子乡知也,其亦知所以寿之乎?即然则方之庆也,乃倍恒性,治受简而惧,然弗敢辞,乃敬拜手言曰:‘天地之寿不息焉尔矣,非高明博厚之谓也;君子之寿弗朽焉尔矣,非期颐耄耋之谓也。是故大寿不齿,然而燕泉公有寿之大四焉:曰家寿,曰国寿,曰天下寿,曰万世寿。家寿之谓孝,国寿之谓忠,天下寿之谓仁,万世寿之谓贞。夫四者谓寿之大也。何氏自公某而下,萌和发庆,以翼物长世,而公乃克承厥武,秘秘然抓蔚葰起,以震乎无和,世德作求,有不匮之则焉,斯不谓之孝矣乎?昔公之在职方也,兵纪是协,使于西圉,戎事用辑弗斁,有北山之劳焉;其在太仆也,以考牧畿甸,而騋牝三千,匪愆匪逸,有在垧之思焉;其贰天官也,以正典礼,而国是是主,王度用贞于彛,有匪躬之节焉,斯不谓之忠矣乎?其参夫河南之政也,来旬来宣,以敷厥惠泽,乃究汴民咸休,有江汉之宁焉;其抚于滇也,滇弗靖于夷,公用戒戎作,以逷蛮方,而山石号兵曰蟒飞遁,滇民永绥于治,有折冲之筹焉;至于备兵之编,恤刑之书,爱囿百物,以洽至和,斯不谓之仁矣乎?《易》疑初筮,表真象也;余冬序录,尽物理也;闲日分义,征事变也;委心不渎,返真乐也;至言粹义,旁开圣则,人纪用章,弗绝有卫道之功焉,斯不谓之贞矣乎?是孝则家之寿藏焉,而为子者立矣;忠则国之寿归焉,而为臣者备矣;仁则天下之寿藏焉,而为政者固矣;贞则万世之寿托焉,而为教者永矣。夫四者之谓寿之大也。《诗》曰:‘乐只君子,万寿无疆’,其此之谓乎?”是则所以寿公也。若夫共摩挲铜狄人,以与松乔比龄焉,抑末尔,恶乎寿?伻来请以复于承矩,承矩以为然否。

张龙湖先生文集卷之七

●张龙湖先生文集卷之八

祭文

◆祭文

祭何潇川文

  祭刘副使文

  祭阳峰阁老文

  祭壶山先生文

○祭何潇川文

呜呼!公何以遽然耶?同乡之谊,荣辱进退,死生存亡,悬之哀乐,斯情之常。然而君子之身,关天地之大,系盛衰之运,则又夫人之所歔欷而永伤也。藉衡孕麓,毓汉膺湘,类楚之良,银艾卉壤,昭闇沦章。于维公灵人,实弗忘旷形势而相感,余不自知其何向也。呜呼!摛华奋英,矫翼风云,曵黄拖绯。位公与卿,公犹夫人也。迈树崇醇,葆端履贞,为世干桢,为乡典型。东山之后,一人而已。公貌若诎,公言若讷,大美不言,明则不设,容容晦晦,大白不白。至若探伭析奥,发幽洞赜,入棼错游,髋髀居难,当剧干将独割,殆划然而劈也。雕琢复朴,决畛破域,播忱推赤,粥粥抑抑,肠肾咸出。若至临利害,仗大节,引重鼎万仭,横绝屹然而独立也。故其危词足以摄时权,真节足以抗逆竖,竞气足以服强藩,纯义足以消犷驭徽,虑足以弭冲寇,沉几足以克乱绪,释回弼违,急病逊夷,蠢廸捡押,旁开五彛,川流兰郁,抓蔚旁施。圣王秉衷,狂夫遘荼,浮士首难,儒腐裕蛊。维公之望,郁为众枢,协衷之化,庶其有趋。国步弗臧,天不愸遗,春冰雨木,中台坼移,两楹梦奠,梁木其萎。屈长算于短日,顿远迹于促途,夷世之畧朽,有一棺弥天之志,竟于斧屋。此人之所以永悲于公,而公之所以自悲者,亦或以是与?虽然,张子有言:「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公复何憾?体受归全,盈虚消息,明昭昏瞢,在数则然。公于是理实洞其伭,公将藉永懑以潜寐,而或委流化于无何有之天也耶?燕楚万里,素车将启,临风薄奠,为世道一哭也,又不特为同乡之谊而已。

○祭刘副使文

维帝怀民,维缊鸠灵,诞毓明哲,时乃作迹。既扈内美,纷以修能,遐翥霄汉,矫飞渤溟。湛豪斗寒,城再川玲,瑶空朱凤,海峰孤零。□鸟听民,圜土嘉石,具平皋吕,参听于张,侔称申弼,风纪煎扬。而贞穴斩妖狿,社无托鼠□。平载宏戎畧,犄彼犷狞,边宇攸宅,民堵斯屏。若麸以厚,繁拒其掤。我场惟亩,我禧惟言□。乃韩琦在陕,充国先零,主方倚毗,衡聊司平。昊天不吊,蒙汜遽倾,翠岫翳景,长湖咽声。呜呼哀哉!邦之无桀,民孰与成?某夙景伭微,维以有程,籍知令子,容羞姱娉,谅休挹和,实恻有忱。颂存余石,弦留遗音,侘傺生慨,胡时靡兴?束刍遥奠,薄将我膺。荒尘渫雨,乱山郁云,天风漠漠,千里驰情。

○祭阳峰阁老文

译嘉靖甲午年正月十日,是燕泉何公六十一岁生日。何公的儿子乡举士承矩派人带信来,对治说:“我正要庆贺我们家君享有这样长的寿命,实在承受了上天的福佑;您是乡里所知的人,也知道长寿的道理吗?如果知道,那么我庆贺父亲时就要加倍于平常了。治接到书信后感到惶恐,却不敢推辞,于是恭敬地拜手说道:‘天地的长寿,只是不停息罢了,并不是说天地高明而广大深厚;君子的长寿,只是不朽罢了,并不是说一定活到期颐、耄耋之年。所以大寿不以年龄为限。然而燕泉公有四种伟大的长寿:一是家族的长寿,二是国家的长寿,三是天下的长寿,四是万世的长寿。家族的长寿叫孝,国家的长寿叫忠,天下的长寿叫仁,万世的长寿叫贞。这四者就叫长寿之大。何氏自某位先公以下,萌发和气,兴起福庆,辅翼万物而长存于世;燕泉公能够承继先人的武功,潜藏而茂盛地崛起,震动那无和之世,世代的德业成为后人的追求,形成不竭的法则,这难道不能叫孝吗?从前公任职方官时,整饬兵务,出使西部边境,军务因此和辑而没有败坏,具有《北山》所说的劳苦;他任太仆寺官时,考察畿甸的牧养事务,马匹繁盛而不出差错、不偷懒,具有《车攻》所说的在郊外牧马的思念;’ 他第二次任天官,端正典礼,使国事有主,王法和制度得以端正不变,具备不顾自身的节操;这难道不能称为忠吗?他第三次主持河南政务,来此巡视宣示,施布恩惠,于是使汴地百姓都得到安息,具有使江汉安宁的功劳;他抚治滇地时,滇地不服夷人,公便整顿军备、戒备战事,以威服蛮方,山石号称“蟒飞”的兵乱也逃散了,滇民长久安于治理,具有折冲御敌的谋略;至于编定军备条例、撰写恤刑文书、爱护园囿中的万物,使天下和谐,这难道不能称为仁吗?《易》书中对初次占筮存疑,是为了彰明真实的象;《余冬序录》穷尽事物的道理;闲日分辨义理,是为了考察事变;委心而不亵渎,是为了返回真实的快乐;至理名言和精粹义理,旁通开启圣人的法则,使人伦纲纪得到彰明,不断发挥卫护道统的功劳,这难道不能称为贞吗?孝,是家庭长久安宁的根本,使为子者有所立;忠,是国家长久安定的归宿,使为臣者有所成;仁,是天下长久安宁的根本,使执政者稳固;贞,是万世长久寄托的所在,使施教者永存。这四者,就是最大的长寿。《诗经》说:“快乐的君子啊,寿命无疆。”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这就是我用来为公祝寿的道理。至于大家一起抚摸铜人,希望同松乔一样长寿,那只是末节罢了,哪里算得上真正的长寿呢?使者前来,请我把这些话回复承矩,承矩认为是这样吗?《张龙湖先生文集》卷七。《张龙湖先生文集》卷八。祭文。祭文。祭奠何潇川的文章。祭奠刘副使的文章。祭奠阳峰阁老的文章。祭奠壶山先生的文章。祭奠何潇川的文章。唉!公为什么突然离世了呢?同乡的情谊,荣辱进退、生死存亡,都系于悲喜,这是常情。然而君子的生命关系到天地的大局,联系着盛衰的命运,这又是人人都会抽泣长久悲伤的。公籍贯衡山,生于麓地,承受汉水、湘水的灵秀,是楚地的贤良人物;身居显贵,声名光照幽明。啊,公的英灵,实在不会忘记那广大的形势而与我相感,我自己也不知道心将归向何处。唉!公文采焕发、才华奋扬,振翼于风云之中,身着黄袍红袍,位居公卿,可公仍像普通人一样。公树立崇高醇厚的品德,保持端正、履行贞节,成为世人的栋梁、乡里的典范。自东山之后,这样的人只有公一个。公的容貌似乎谦屈,言语似乎迟钝;最大的美德不夸耀,明白的道理不故作铺陈,外表温和幽晦,最大的光明反而不自炫。至于探究玄理、剖析深奥,发掘幽隐、洞察隐微,进入纷乱错杂之中探游,处理最艰难的关节,遇到重大的难题便像干将宝剑独自剖割,几乎一下就劈开了。去掉雕饰而返于朴实,冲破界限和领域,传播诚心、推行赤诚,勤恳谦抑,内心肝胆全都显露出来。若遇到利害关头,凭借大节,像扛起万仞高山般横绝而立,巍然独立。因此,他严厉的言辞足以震慑当时的权势,真实的节操足以抗拒叛逆小人,刚健的气概足以使强藩服从,纯粹的义理足以消除粗暴狡诈,深谋远虑足以平息冲突和盗寇,沉着的机略足以平定乱局;他能纠正偏邪、辅弼违失,急人所急而谦让平夷,整治愚蠢邪僻,检束约制,旁通开启五常,像河流奔涌、兰草芳郁一样,光彩广泛施布。圣王秉持中正,狂夫遭逢苦难,浮薄之士首先制造祸乱,腐儒反而助长蛊惑。公的声望,郁然成为众人的枢纽;协调中正的教化,或许可以有所趋向。国运不佳,上天也不肯长久留下这样的人;春冰将解、雨木将摧,中台星位拆移,梦见两楹之间将设奠,栋梁也将凋萎。长远的谋略被短促的生命截断,远大的事业停在短暂的道路上;平定天下的谋略将朽于一棺,满怀经天纬地的志向,终于止于斧屋。这正是人们永远悲伤公的原因,也或许是公自我悲伤的原因吧?虽然如此,张子曾说:“活着顺从事理而行,死后便安宁了。”公又有什么遗憾呢?身体承受父母之遗而归于完整,盈亏消长、明昭昏暗,既然有定数,本来就是这样。公对于这个道理实在已经洞彻,公将凭借长久的遗憾而悄然入睡,或者把自己交付给流化所归的无何有之乡吗?燕地、楚地相隔万里,素车将要启行,我迎风薄奠,是替世道痛哭,也不只是为了同乡的情谊罢了。祭奠刘副使的文章。上天爱护百姓,凝聚灵气,生育聪明贤哲的人,于是让他建立功业。他既有内在的美德,又具备众多才能,远飞霄汉,振翅渤海。豪气澄澈,寒气逼人;城池、山川都为之增色;像瑶天空中的朱凤,又如海上高峰般孤峻。□鸟听察民情,圜土、嘉石等刑法设施,具备平定皋吕之治,又参与张公的听断;其声名可与申公、召公辅弼之臣相比,清正的风纪传播四方。而且能在贞穴斩除妖邪,使社稷没有寄托老鼠的空隙。平定并承载宏大的军事谋略,抵御那些凶暴强悍者;边疆因此安居,百姓得以屏障。若能以厚德承受,繁多的拒敌设施也会稳固。我所掌管的田地只有一亩,我所祈福的只有这些话□。正如韩琦镇守陕西,赵充国平定先零,君主正倚重辅佐之臣,而衡量平治之任也暂由此人承担。昊天不肯垂怜,公却突然倾覆;翠色山峰遮蔽光景,长湖也像哽咽一样无声。唉,悲痛啊!国家没有这样的杰出人物,百姓还能同谁成就事业?我早年景仰玄微,只因有缘相知;借着认识您的贤子,惭愧地接受了他的容止和礼仪,料想他能涵养和气,实在令人痛切而有诚意。颂辞留在余石上,琴弦留下遗音;失意之中生出感慨,为什么时世不能振兴?我遥遥以束草祭奠,微薄之物承载我的胸怀。荒尘沾染着雨水,乱山笼罩着郁云,天风漠漠,我的情意奔驰千里。《祭阳峰阁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