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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张龙湖先生文集六

张龙湖先生文集卷之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3–32 段

君子之生,关天地国家之气,而其言则恒以不朽。虞夏殷周之盛,昌言都俞,伊训说命,金縢旅獒之书,翊戴其世,咸有大烈,德崇而身尊,功炳而言流,斯贞元之会,而道德之极致也。自是而降,仁贤哲圣,词工学士,或穷约终其身,而达人显爵,文则不逮焉。至于父子兄弟,兼是数者以并立于一世,益又寡矣。司马迁、刘向、石奋、杨震、韩亿、苏洵之徒,各着所胜,不有兼名,盖气有所不足,物有所不齐,大美难兼,全德靡具,所受于天,不可强也。治幼尝读近代名臣许襄毅公传,与平番始末,北卤三贡诸疏,茂声元烈,震于华夏,每思见其人而与之奔走焉,不可得也。及入词林,闻庄敏学士论易诗太极之理,敻凌超诣,独立今古,而道统一疏,实开皇志,通鉴纲目前编,考叙数十载王霸兴衰得失之故,上追麟史,岂不岿然贤豪哉!读默斋中丞所著九边论,拨斸治本,裁正化理,长虑远识,经世之具也。比贰铨部,日侍于松皋太宰之侧,得观其所为文而读之,乃喟然叹曰:“天下之文尽在是矣。”盖世之务立言者,类事钩奇,探隐咀华,撷绣以取丰幅尺,其合于道无几焉。而公之丈纯硕博大,平易正直,稽性命之原,达事物之变,师遵六籍,旁贯百氏,其于古今疑词隐理,虽髋髀紏结,莫不取揆胸臆,虚明独照,自我心极为之,宰匠无所依袭也。奇神逸彩掞光天汉,洒波江海,电霆蛟虬出没万状,而殊流会归同致于道。是故于田蚕于南郊于无逸进讲,见陈善之忠焉;于桓台于晋祠于九感,见怀古之思焉。谓学可以自殖,则汾州修学记;谓名者永寿之道,则山西按察题名碑;明绝世之学,振古之节,则序余青阳集;崇允蹈笃实之功,则序薛文清读书录;析天人之奥,则序革象新书;哀吾道之不续,则祭庄敏文;会天地人物之理,一归于诚,则识胡靖庵年谱。若夫本民彛物则之,实立人物纲常之极,表图象之原,穷理数之蕴,提纲挈要,简而明,信而通,则臆言题义,真可羽翼六经也。其若古诗近体,讴吟咏歌,大略以古之比兴,就今之声律,涵泳风雅,宪章陶谢,而触事感物,天趣独得,篇章所形,迥然性情之正,一唱三叹,有遗音也。呜呼盛哉!夫天地之气,窍于山川,而国之休命,基于纯佑,故岳降申甫,而八士兴周也。予闻嵩华河洛之间,风气佳美,川岳蟠郁,盖中土之奥区也。才哲逓兴,然代不数人,人不兼德,即程氐兄弟,不能一日立乎其位,无论功业也。岂非以其气之不足,而天时人事或不能相成耶?唯公之父子兄弟,并出其间,跨映海宇,而又值乎成化弘治盈成之会,家庭师友,志学相朂,明仁义之术,修礼乐之具,名以道立,业由才成,故自襄毅庄敏以迄于公,三执宰衡,敷流天泽,栽植贤汇,以昌寿王国,垂休无穷。而文章经术与勋业相宣,兼有昔人之胜,而丕昭焉。天下有贤不肖,皆知其为昭世桢干,斯文元龟也。盖精灵之气,积久而毓昌熙之运,浚发而会天之所纵,岂偶然哉?或曰:文以理为主,以气辅之,而其运则与时高下。盖天地万物一气也,其精纯粹美,流鬯百嘉,脉络条贯,无所舛错。其在于人,则所得有厚薄,所养有顺逆,故所用有善否耳。予尝侍公,见其平居吶吶,退居若无所胜,及决大政,折大疑,论榷理道,翻正居乱,则其气勃发,若洪河东下,沛然莫之障遏也。至于底定,则浮光静影,耀金涵碧,湛乎可覩,然而奫瀛浩渺,莫可究止,不知所为深且远焉。盖所得者厚,故其发也盛;所养者顺,故所持也定;所关者大,故所传也远。所谓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则其文之在天下,固自如嵩华彛鼎,灵光百世不朽也。又乌可徒以言语文字譊然立观听者例言哉?集凡若干卷,始弘治甲子,迄于嘉靖甲。午公仲子督府君□□与挍而刻之,继是而作者,当为续集也。

○雩村存稿序

译君子的诞生,关联着天地和国家的气运,而他的言论常常能够流传不朽。虞、夏、殷、周盛盛之时,有昌明的政论、君臣赞许之言,以及《伊训》《说命》《金縢》《旅獒》等篇章,辅佐拥戴当时的时代,都建立了伟大功业;德行崇高而自身尊贵,功业灿然而言论流传,这是真正的盛运,也是道德的最高境界。自此以后,仁人贤士、明哲圣人、文辞工巧的学者,有的人一生困穷,有的人通达而身居显爵,但文章又赶不上前者。至于父子兄弟兼具这些方面而同时并立于一世,更加少见。司马迁、刘向、石奋、杨震、韩亿、苏洵等人,各自显出所长,却不能兼有所有声名,大概是因为气禀有所不足,万物有所不齐;伟大的美德难以兼备,完整的德性难以俱全,得之于天的资质不能勉强。我幼年曾读近代名臣许襄毅公的传记,以及他关于平定番地始末的文章、关于北方敌人三次进贡的诸篇奏疏,其盛大声名和元勋伟业震动华夏,使我常想见到其人并为他奔走效力,却不能如愿。后来进入翰林院,听说庄敏学士论说《易》《诗》和太极之理,深远超绝,独立于古今;他的一篇《道统》奏疏,实在开启了皇帝的志向;《通鉴纲目前编》考察叙述数十年王霸兴衰得失的原因,上承《春秋》麟史,难道不是巍然卓异的贤豪吗?我读默斋中丞所著《九边论》,其中剖析并治理根本,裁定并匡正教化政理,深谋远虑,实在是经世致用的工具。后来我任铨部副职,天天侍立在松皋太宰身边,得以看到并阅读他的文章,于是长叹道:“天下的文章全都在这里了。”世上那些以立言为事业的人,大多罗列事例、搜求奇异,探寻隐秘、咀嚼华美,采撷文饰以求篇幅丰盛,能合于道的并不多。张公的文章纯正宏硕、博大充实,平易正直,考察性命的本源,通达事物的变化,以六经为师法依据,旁通百家;对于古今疑难的言辞和隐微的道理,即使盘结纠缠,也无不从心中取得裁断,以虚明之心独自照察,完全由自己的心灵推极而成,不依傍抄袭别人。奇异的神采和超逸的光彩照耀天汉,挥洒如江海波涛,电霆蛟虬呈现万般形状,却最终汇聚到同一个道理上。因此,在《田蚕》《南郊》《无逸》进讲等篇中,可以看到陈述善道的忠心;在《桓台》《晋祠》《九感》等篇中,可以看到怀古之思。他认为学习可以自我培植,于是写了《汾州修学记》;认为声名是长久寿命的途径,于是写了《山西按察题名碑》;阐明举世无双的学问、振扬古今少有的节操,于是为《余青阳集》作序;推崇诚信践履、笃实功业,于是为《薛文清读书录》作序;剖析天地人的奥妙,于是为《革象新书》作序;哀叹吾道不能延续,于是祭奠庄敏文;会通天地人物的道理,一概归于诚实,于是为《胡靖庵年谱》作识。至于以民众常性和万物法则为根本,实际建立人物纲常的极致,表明图象的本源,穷究理数的蕴含,提纲挈领,简约而明白,真实而通达,那么其中关于义理的论说,确实可以辅助六经。至于古诗和近体诗,歌咏吟唱,大体采用古代诗歌的比兴手法,配合当今的声律,涵泳《风》《雅》的精神,以陶渊明、谢灵运为准则;接触事物、感发情怀,独得天然情趣,篇章所表现的,纯然是正当的性情,一唱三叹,仍有余音。唉,盛大啊!天地之气由山川通达,而国家美好的命运建立在纯厚的福佑上,所以岳神降生申伯、甫侯,八士兴起而辅佐周室。我听说嵩山、华山、黄河、洛水之间,风气美好,山川盘结郁积,是中原深奥的区域。才智之士相继兴起,但一代也没有几人,一个人也不能兼备各种德性;即使程颢、程颐兄弟,也不能在同一天并立于各自的职位,更不用说功业了。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气禀不足,而时代和人事有时不能相互成就吗?唯独张公父子兄弟都出自这里,声望照耀海内,又恰逢成化、弘治太平兴盛之时;家庭和师友共同勉励求学,明白仁义之道,修习礼乐之具,因此名声由道德建立,事业由才华成就。从襄毅公、庄敏公直到张公,三代执掌宰衡,施布天子的恩泽,栽培贤才,以昌盛、延长国家的福祚,垂下无穷的美好声誉。而且文章、经术与功勋事业相互辉映,兼具古人的长处,并且大为彰明。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都知道他是盛世的栋梁,是此文的准绳。大概是精灵之气积累久远,孕育出昌盛光明的气运,又深厚涌发而与上天所放任的时机相会,难道是偶然的吗?有人说:文章以义理为主,以气势辅助,而它的盛衰则随时代高低变化。天地万物本是一种气,它精纯美好,流畅充足,百般美善由此流布,脉络条理贯通,没有错乱。落实到人身上,所得有厚薄,所养有顺逆,所以运用时有好坏。过去我曾侍奉张公,看见他平日说话迟缓,退居时好像没有什么胜过他人的地方;等到决断重大政务、解决重大疑难、论说权衡义理、翻转正定混乱时,他的气势勃然发出,如同洪河向东奔流,充沛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等到事情最终安定,便如浮光静影、金光涵映碧色,深沉清澈而可供观赏;然而其深广又如大海,无法探究到底,不知其深远到什么程度。大概是他所得深厚,所以发用盛大;所受涵养顺畅,所以持守坚定;所关涉的事情重大,所以流传久远。所谓参与天地、关联盛衰、浩然之气独自长存,就是说他的文章存在于天下,本来就如嵩山华山、彝鼎一般,灵光照耀百世而不朽。又怎么能只把那些凭借语言文字喧然建立声名、供人观听的作品,与它们同类而论呢?文集共若干卷,始于弘治甲子年,终于嘉靖甲〔原文“甲。午”疑为断句或脱误〕。张公的次子督府君□□与人校订并刊刻,继此而写作的人,应当续成续集。《雩村存稿序》

谭子光进,以其父司正公所著诗若干,休木以传。司正之殁也,进在襁褓,暨童而启曰:“吾父,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其手泽,斯可矣。”居弗豫,于食弗臧焉,有洵涕。既索其故藏,询之播诵,则蠹芸乌虎,弗复完读也。校数岁,始集为汇:四曰《南还纪兴》,曰《发瀛倡和》,曰《金台杂录》,曰《居乡留咏》。凡此皆其所存者也,而弗存者不与焉。帙成,以谋诸治曰:“孤诚不能忍忘于吾先子也。孔子有言:‘言而不文,行之不远。’孤不知吾先子之言之文也可传乎哉?昭弗忘耳。孤不树,无以亢先子,而先子是忘,其罪益滋。”大孝终身慕父母,杖屦桮桊,君子爱焉。孤诚不能忍忘于吾先子也。治曰:“夫诗者,人之情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比于律之谓诗。是故君子慎其所以感而制其情,若水有防,若田有畔,故言之发也,鲜有慢矣。”治尝读司正之为诗也,其《南还》之音,郁以忧;《登瀛》之音,发以愉;《金台》之音,缛以则;《居乡》之音,散以缓。夫郁以忧者,劳也;发以愉者,乐也;缛以则者,观而止也;散以缓者,逸而适也。劳逸忧乐之情,变于前,而音之所由以异矣。然其言无不在君亲者,忠孝之道也。夫性情之正,莫大乎仁义;仁义之发,莫先乎忠孝。故不知仁义而可以言诗者,犹舍白而采也。诗可以观,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其此之谓与?

○寿张阳峰少宗伯序

嘉靖丙申九月,皇史宬成,奉列圣训录,尊藏焉。天子嘉儒臣之劳,咸有庆。用是阳峰张公晋少宗伯兼学士职,讲事如故,实异数也。是月廿有三日,适公之诞辰,凡楚之仕于朝者,咸造而介觞焉。佥命治曰:「女其寿公」。以词治惧弗文也。让而固,或进而言曰:「夫寿命于秉也,故均植也,而松柏寿;均介也,而龟寿;均羽也,而鹤寿。何则?秉之所定,人莫之增也。」公质丰而气昌,器度豁达,若干顷之波,汪汪弗穷也。传曰:「栽者培之」,兹公之寿与?或进而言曰:「夫寿昌于积也,故山积而嵩岳为乔焉,水积而江海为弘焉。」公自宪佥讷庵公基仁种德,和庆萌起,至大参东轩公益昌以炽,公克绳厥武,葰起抓蔚,以震乎天下,沨沨也。《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兹公之寿与?治曰:「然公之寿不囿于二者而能兼之。夫天地之寿,非高明博厚之谓也,不息而已矣。君子之寿,非期颐耄耋之谓也,不朽而已矣。维公邃学昌辞,卒泽于仁义道德之实,故典则可以赞王度,浑厚可以振颓弊,严核可以明得失,冲粹可以续风雅,铿乎云英,韶頀之奏于悬间也,蔚为国华焉。是之谓金石之寿。」维圣天子懋学饬治,而公日侍讲幄,细旃广厦之上,从容论说,直而不激,和而不迂,引君于当道,佛时仔肩,以敷锡厥庶民,王心用熙焉。是之谓社稷之寿。维昔楚闻人,在文庙若杨文定公、夏忠靖公;在孝庙若李文正公、刘忠宣公,皆乡之典刑也,耿耿百世焉。公起而续之,龙翔鸾翥,骎骎乎宅于百揆,用若厥元化,以左右天惠,措斯世于泰山盘石之安,勋庸声烈,流光无穷焉。是之谓鼎彛之寿。三者皆不朽之道也,是寿之大也。故泽于所积者,其秉或淫焉,所寿弗全也;厚于所秉者,其履或违焉,所寿弗昌也。夫公之所履,既足自寿以不朽,而得于天泽于先世者,复深且厚,此人所甚愿而不能必齐。者皆于公聚焉,则夫公之为寿也,不其备乎?故曰:公之寿不囿于二者,而能兼之者也。夫兼则备矣。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者,谓之备。《诗》曰:「乐只君子,万寿无疆。」其备之谓与?佥曰:然。遂次其言以为公寿。

○寿封君傅笔山八十序

译谭光进拿着他父亲司正公所著的若干首诗,刊刻传播。我还在襁褓中时,司正公就去世了;到我长大能开口时,我说:“我的父亲,我已经不能见到他了;如果能见到他的手迹,也就可以了。”后来居处不安宁,饮食也不好,常常流泪。等到寻找他遗留下来的旧藏,询问传诵情况时,才知道已经被虫蛀、霉蚀、乌虎损坏,不能再完整阅读。校订了几年,才汇集成四类:《南还纪兴》《发瀛倡和》《金台杂录》《居乡留咏》。这些都是现存的,已经不存的没有收入。书册编成后,他向张治谋划说:“我实在不能忍心忘记先父。孔子说:‘言语如果没有文采,流传不会长久。’我不知道先父的言论是否有文采,能不能流传,只是想使它显明而不被忘记。我若不树立这部作品,就没有什么可以继承先父;而忘记先父,我的罪过就更加深重。”大孝之人终身思慕父母,拄杖穿鞋、饮酒进食等日常遗物,君子都爱惜。孤儿我实在不能忍心忘记先父。张治说:“诗,是人的情感。情感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所以表现为声音;声音配合音律,就叫诗。因此君子慎重对待自己受到什么感动,并节制自己的情感,就像水有堤防、田有界限;所以言语发出时,很少有放纵的。” 我曾经读司正公的诗,他《南还》诗的声音,郁结而忧伤;《登瀛》诗的声音,发扬而欢愉;《金台》诗的声音,繁盛而有法度;《居乡》诗的声音,疏散而舒缓。郁结而忧伤,是劳苦;发扬而欢愉,是快乐;繁盛而有法度,是观览而有所止;疏散而舒缓,是闲适自得。劳逸忧乐的情感在前面发生变化,所以声音也由此不同。然而他的言辞没有不关涉君主和亲人的,这就是忠孝之道。性情的正当,没有比仁义更大;仁义的发用,没有比忠孝更先。因此,不懂仁义却可以谈诗,就像舍弃白色而去采集其他颜色。诗可以用来观风俗,可以用来表达怨刺;近处用来侍奉父亲,远处用来侍奉君主,说的就是这个吧?寿张阳峰少宗伯序 嘉靖丙申年九月,皇史宬建成,奉列圣的训录收藏在其中。天子嘉奖儒臣的劳绩,大家都有庆贺。因而阳峰张公晋升为少宗伯,兼任学士,仍照旧讲论政事,实在是特殊的恩遇。这月二十三日,恰逢张公诞辰,所有在朝廷任职的楚地人都来送酒祝寿。大家共同命令张治说:“你来为张公祝寿。”张治担心辞藻不够文雅,推辞而大家坚持;有人上前说:“寿命取决于禀赋,所以同样是树木,而松柏长寿;同样是甲壳类,而龟长寿;同样是禽鸟,而鹤长寿。为什么呢?禀赋所决定的,别人无法增加。”张公资质丰厚、气势昌盛,器度豁达,仿佛几顷大的水面,浩荡无穷。《传》说:“栽培它的,就培育它。”这就是张公长寿的原因吗?又有人上前说:“长寿和昌盛由积累而来,所以山积累起来就成为高大的嵩岳,水积累起来就成为广大的江海。”张公从宪佥讷庵公积累仁德、种植德行开始,和善福庆逐渐萌发;到大参东轩公时更加兴盛,张公又能继承前人事业,茂盛奋发,声名震动天下,和谐盛大。《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就是张公长寿的原因吗?张治说:“张公的长寿不局限于这两方面,而是两者兼具。天地的长久,不是说它们高明广大、厚重深沉,而是说它们永不止息罢了。君子的长寿,不是说活到期颐、耄耋之年,而是说精神和事业不朽罢了。张公学问深邃、文辞昌盛,最终都落实在仁义道德的实际内容上;所以他的典章法则可以赞助王道制度,浑厚气象可以振兴衰颓弊病,严谨考核可以辨明得失,冲和纯粹可以延续风雅,铿锵如云英美玉,如同韶乐和頀乐奏于悬架之间,蔚然成为国家的精华。这叫作金石般的长寿。圣明天子勤勉学习、整饬治理,张公每天侍奉经筵,在细旃广厦之上从容讲论,正直却不激烈,和顺却不迂曲,引导君主走上正道,承担时局的责任,把恩泽施给百姓,君王的心因此光明和乐。这叫作社稷般的长寿。从前楚地闻名的人,在文庙中有杨文定公、夏忠靖公;在孝宗朝有李文正公、刘忠宣公,都是乡里的典范,百世以来光明不灭。张公兴起而接续他们,像龙飞凤舞,逐渐接近执掌百官之位,凭借元大化来辅助天子的恩惠,使这个时代处于泰山盘石般的安定之中,功勋声烈流传无穷。这叫作鼎彝般的长寿。这三种都是不朽之道,是长寿的最大意义。所以,如果恩泽厚积却禀赋有所放纵,长寿就不完整;如果禀赋深厚却行为有所违背,长寿就不能昌盛。张公的行为,已经足以使自己因不朽而长寿;而且他从上天得到的资质、从先世承受的恩泽,又深厚无比,这是世人非常希望却不能必然兼得的。所有这些都汇聚在张公身上,那么张公的长寿难道还不完备吗?所以说,张公的长寿不局限于前面两种,而是能够兼有二者。兼有二者就完备了。完备,是百事顺遂的名称;无所不顺,就叫完备。《诗》说:“快乐的君子,万寿无疆。”说的不就是完备吗?”大家说:“是。”于是编次这些话,作为给张公祝寿的文章。寿封君傅笔山八十序

嘉靖戊戌十月,封君笔山傅公寿八十。其子德辉侍御,以天子命代巡于浙,将过家,称觞焉。楚荐绅士之仕于朝者,咸嘉侍御斯行之乐也。命龙湖张某女其寿之词。某曰:「寿有道乎?」或曰:「质厚者寿。」予尝闻公矣,力德而贞,业矱内而标外,国社之桢也。然三十而始廪于学,五十而始贡于王,竟弗大章显于世,而公填填焉,忻距弗入,肮脏无改度也。尝自解曰:「贤否者人也,通塞者天也。人不可怠,天不可冀,吾修吾人耳,于天何求焉?」斯非质厚者能然乎?或曰:「仁者寿。」予尝闻公矣,其为陕之断事也,戎臣弗谙于理,凡务必以公治之,若游刄肯綮,靡或有留焉。然明允平恕,而人弗以冤。其佐于颖也,平徭均役,振弱恤匮,旉和惠生,阜利敬教,颖民至于今弗忘。陕卒构难,戮抚臣,焚官廨,劻勷省邑,惟相戒曰:「慎毋犯傅公也。」傅公长者,兹非仁者能然乎?或曰:「知道者寿。」予尝闻公矣,公曰:「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惫。母代鸟飞,蔽其羽翼,弃缨组以归于于焉,徐徐焉伭同万花,与物齐一。」每读老子书至伭牝之门,是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则忻然曰:「道在是矣。」塞兑守门,挫锐解纷,和光同尘,颓兮以自藏其贞,耄而视听无改焉。斯非知道者能然乎?治曰:「上寿寿民,其次寿身。」夫三者之言,言寿身也,而公寿则大矣。盖国寿于民,民寿于仁者也。公能以仁心之政,仁其民,而民之被其仁者,无弗寿。其不尽之仁,乃以托诸其子,俾侍御为仁贤焉。侍御又能以公之仁,仁天下,而天下之被其仁者,无弗寿。故其寿益广以远。故抚爱之仁,可以寿上蔡;贞肃之仁,可以寿王国;敡历之仁,可以寿四方。夫侍御之所以仁于天下者,则公之仁仁之;而天下之所以寿于侍御者,非公之寿寿之。与仁不止于其心,而足以仁其后;寿不止于其身,而足以寿天下。故曰:「公之寿大矣。」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言寿民也。又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言广仁也。是寿之道矣。乃识之,以告侍御,俾侍御归。公寿公。」

○寿王太夫人序

太史槐野王子宦于燕,以其母刘孺人就养焉。久之,刘思秦中,不置槐野,不能夺,乃上疏曰:「臣少孤,无他兄弟,独育于臣母刘氏。臣母寡,终身不欲易所守,唯朝夕哭惧臣之弱而弗成也。及臣力胜薪水,则又朝夕哭惧臣之不能为贤人也。臣既荷天子宠灵,以守内史之籍,禄给之入,可具甘旨,乃奉臣母就邸舍养。踰二三岁,臣母则又朝夕哭惧臣之无以报君德也。既又哭曰:『田获之秋,谁则种之?吾宁能安食其粟,而忘秦之有拱木哉?』日思秦不置,臣弗能夺,而又不忍左右离也。愿令臣得扶侍以归,以重安臣母之志,则臣敢不以报母者矢报天子也。」帝曰:「俞哉!女维克于孝,亦维克于忠,予维女从。」槐野乃稽首拜辞阙下。濒行,复谒于龙湖张子,而告之曰:「桢也荷吾母之惠,以有今日,兹且得请侍以归秦,实惟天子之惠是庇。癸卯,吾母寿始六十,秦俗上寿,兹归将置酒大会诸族人姻戚,以称觞吾母焉。桢辱公之知也,亦将有以寿乎?桢愿以请。」龙湖子曰:「夫人妻以寿,夫为寿;人子以寿亲为寿。然惟贤者为能寿亲。天之寿万物也,非地以资生之,则天之道几乎息矣。天地之寿万物也,非物有以自寿之,则天地之道几乎息矣。故父天也,母地也,父母之于子,亦犹天地之于物也,有相寿之道焉。予闻子之先君子文庵公之弗自寿也,遗孤茕茕,若缀旒将绝于地,乃刘孺人茹荼咀苦,以育之于成,且教之使得为贤人焉,则将引文庵之寿于无穷,而且昌大之矣。是则刘之所以为寿也。槐野力修古之学,而懋善弗倦,蕴之也可以寿德,发之也可以寿言,措之也可以寿功,而天下国家之寿咸藉之,则将引其亲之寿于无穷,而且昌大之矣。是则槐野之所为寿也。是故天非必寿于地也,地受之而寿于物,道相禅而无穷焉,则天之寿从之矣。天地非必寿于万物也,物受之而能自寿,化相禅而无穷焉,则天地之寿从之矣。故夫非必寿于妻也,妻受之而寿于其子嗣,相禅而无穷焉,则夫之寿从之矣。父母非必寿于其子也,子受之而能自寿,名相禅而无穷焉,则父母之寿从之矣。《易》曰:“地道也,妻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言相寿之道也。然天地能寿万物,而不能必万物之自寿,故栽培倾覆不齐焉。父母能寿其子,而不能必其子之自寿,故贤不肖不齐焉。其能者性同也,其不能者气之穷也。槐野修其所同,而得其所无穷,能自寿矣。是故父母之寿从之。故曰:“惟贤者为能寿亲。”

○寿韩苑洛七十序

译嘉靖戊戌年十月,封君笔山傅公八十岁。他的儿子侍御德辉奉天子之命,代天子巡视浙江,将要经过家乡,便准备酒礼为父亲祝寿。楚地在朝为官的士绅都赞美侍御此行的喜悦,命龙湖张某作祝寿辞。张某说:“长寿有道吗?”有人说:“禀性敦厚的人长寿。”我曾听说过傅公的事:他努力修德而守正,内在的事业有法度,外在的操守有表率,是国家社稷的栋梁。然而他三十岁才开始在学校领廪,五十岁才被贡举给朝廷,终究没有在世上大显达;可是傅公始终安然自守,欣然守正而不肯趋附,刚直不阿,始终不改操守。他曾自我解释说:“贤与不肖在人,通达与困塞在天。人不能懈怠,天命也不可希求;我只修养自己作为人的德性,对于天又有什么可求的呢?”这不正是禀性敦厚的人才能做到的吗?又有人说:“仁者长寿。”我曾听说过傅公的事:他任陕西断事时,武将不熟悉法理,凡有事务都一定交给他处理,就像游刃在筋骨关节之间,没有什么滞碍。然而他明察允当、平和宽恕,人们并不认为受了冤屈。他辅佐颍地时,平定徭役、均衡差役,救济弱者、体恤贫困,施行和惠使百姓得到生养,增加利益而尊重教化,颍地百姓直到今天还没有忘记他。陕西士卒后来发生变乱,杀害巡抚,焚烧官署,扰乱省城和县邑,只彼此告诫说:“千万不要冒犯傅公。” 傅公是位长者,这不正是仁者才能做到的吗?又有人说:“懂得道的人长寿。”我曾听说过傅公的事。傅公说:“精神过度使用就会耗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疲惫。不要代替鸟飞翔,遮蔽自己的羽翼;抛弃官场的缨带印组,归于自在闲适,徐徐然与万物同在、与万花同玄妙,和万物融为一体。”每当读《老子》读到“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他便欣然说:“道就在这里。”他闭塞感官的孔窍而谨守门户,收敛锋芒、消解纷争,与光同耀、与尘同处,颓然自藏贞正之性,到了老年视力听力也没有改变。这不正是懂得道的人才能做到的吗?《治要》说:“上等的长寿是使百姓长寿,其次是使自身长寿。”这三种说法,讲的都是使自身长寿;而傅公的长寿却意义更加广大。国家因百姓长寿而长久,百姓因仁者而长寿。傅公能以仁爱之心施政,使百姓蒙受仁惠,而蒙受他仁惠的百姓没有不长寿的。他未能完全施行的仁德,于是寄托在儿子身上,使侍御成为仁贤之人。侍御又能以父亲的仁德施于天下,天下蒙受他仁德的人没有不长寿的。因此他的长寿更加广泛而久远。抚爱之仁,可以使上蔡长久;贞肃之仁,可以使王国长久;历练施行之仁,可以使四方长久。侍御所以仁爱天下,是傅公的仁德使他仁爱天下;天下之所以因侍御而长寿,也不是傅公的长寿使天下长寿吗?仁德不只存在于傅公心中,还足以惠及后代;长寿不只属于傅公自身,还足以使天下长寿。所以说:“傅公的寿命意义太广大了。”《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这是说使百姓长寿。又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这是说扩大仁德。这就是长寿的道理。于是我记下这些话,告诉侍御,让侍御回去为父亲祝寿。愿傅公长寿,愿公之寿绵延不尽。○为王太夫人祝寿序 太史槐野王子在燕地做官,把母亲刘孺人接来奉养。过了很久,刘孺人思念秦中故乡,不能放下槐野,槐野也无法改变她的心意,于是上疏说:“臣年幼丧父,没有其他兄弟,独自由臣母刘氏抚养。臣母守寡,终身不愿改变自己的操守,只是早晚哭泣,担心臣年幼不能成才。等臣有力气能够担负砍柴汲水之事,她又早晚哭泣,担心臣不能成为贤人。臣既承受天子的恩宠,掌管内史的职务,俸禄足以备办甘美食物,于是奉母亲到官邸奉养。过了两三年,臣母又早晚哭泣,担心臣没有办法报答君王的恩德。后来她又哭着说:‘田地收获的秋天,谁来播种呢?我难道能安心吃着这里的粮食,却忘记秦地有祖先的坟墓和拱木吗?’她每天思念秦中,不能放下,臣无法改变她的心意,又不忍心让她和臣左右分离。希望允许臣扶持侍奉母亲回去,以充分安定臣母的心愿;这样臣哪里敢不以报答母亲的心愿来发誓报答天子呢?”皇帝说:“好啊!你既能做到孝,也能做到忠,我就依从你。”槐野于是叩首拜谢,辞别宫阙。临行前,他又拜访龙湖张子,告诉他说:“我王桢承蒙母亲的恩惠,才有今天;如今得以请求侍奉她回秦,实在是仰赖天子的恩惠庇护。” 癸卯年,我母亲开始满六十岁。秦地有给老人祝寿的风俗,这次回去将设酒大宴各族亲人和姻亲,为母亲举杯祝寿。王桢有幸蒙受您的知遇,也希望得到一篇祝寿文章,可以吗?我愿请求您赐文。”龙湖子说:“丈夫为妻子祝寿,丈夫便是祝寿者;儿子以为父母祝寿为自己的寿礼。然而只有贤者才能使父母长寿。上天使万物长寿,如果没有大地资助万物生长,那么天道几乎就要断绝了。天地使万物长寿,如果万物不能自行使自己长寿,那么天地之道也几乎要断绝了。所以父亲如同天,母亲如同地;父母对于子女,也如同天地对于万物一样,存在相互使对方长寿的道理。我听说您的先父文庵公不能自行求寿,留下孤儿孤苦伶仃,好像系在旒旗上的玉串将要坠地断绝;于是刘孺人含辛茹苦,把您抚养成人,又教育您成为贤人。这样就将把文庵公的寿命延伸到无穷,并使它更加昌盛广大。这就是刘孺人用来为丈夫祝寿的方式。槐野努力研修古代学问,勤勉行善而不倦怠;把学问蕴藏于身,可以使德性长久;把它发之于言,可以使言论长久;把它施用于政事,可以使功业长久;天下国家的长久都依赖于此,也就将把亲人的寿命延伸到无穷,并使它更加昌盛广大。这就是槐野用来为母亲祝寿的方式。” 因此,天并不是一定要由地来使它长寿;地承受天道而使万物长寿,道彼此传承而无穷,那么天的长寿也就随之延续了。天地也不是一定要靠万物来长寿;万物承受天地之道而能自行长寿,变化彼此传承而无穷,那么天地的长寿也就随之延续了。所以丈夫也不是一定要由妻子来使他长寿;妻子承受丈夫的道而使子孙长寿,彼此传承而无穷,那么丈夫的长寿也就随之延续了。父母也不是一定要靠子女来使他们长寿;子女承受父母之道而能自行长寿,名声彼此传承而无穷,那么父母的长寿也就随之延续了。《易经》说:“这是地道,也是妻道;地道不自居其成,而代替天完成终结。”《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说的就是相互使对方长寿的道理。然而天地能够使万物长寿,却不能保证万物都能自行长寿,所以有的得到栽培,有的遭到倾覆,不能相同。父母能够使子女长寿,却不能保证子女都能自行长寿,所以贤与不肖各不相同。能够做到的,是因为本性相同;不能做到的,是因为禀气有所局限。槐野修养自己与父母相同的本性,获得无穷的德性,已经能够自行使自己长寿。因此父母的长寿也会随之延续。所以说:“只有贤者才能使父母长寿。” ○为韩苑洛七十寿序

嘉靖丙午,南京兵部尚书缺。帝曰:“其以朕二三大臣择众所贤者,往抚朕师。”佥议曰:“都御史苑洛韩公可其任。”乃疏其名以请。帝曰:“俞哉!”既而公以引年辞。帝曰:“国有老成人,朕方毗之。”弗听去。今年戊申秋八月十有二日,公寿七十。魏国笃斋徐公永康、爱葵徐侯相率走牲酒纁币,称觞庭下,且丐予文以为公寿。予拜手曰:“古大臣之言寿也,以能寿天下国家者也。《书》曰:‘天寿平格,保乂有殷。’《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夫惟君子以平格保乂作基邦家,而后声光休烈显于无穷,历百世不朽。我国家以六典建官,两都分治,其制视成周。昔成王之营洛也,其命周公曰:‘廸将其后监我士师工,诞保文武受民乱为四辅。’周公之治洛也,曰:‘明作有功,惇大成裕,用诞保文武受命。’周宅西镐,而君臣相与乃勤志于洛焉,其为燕翼谋至深远也。独以殷顽民哉?我高皇帝提天戈,首取金陵,然后擒伪汉,蹴吴蜀,驱元人而有天下,则金陵固为根本重地。文皇帝之定鼎北平也,扼幽蓟之险,坐临南纪万有余里,而金陵屹然上游,北拱燕极,东引瓯鲁,臂秦洛而指百越,供赋亿万,莫不由徐扬以入。奸宄跧伏,无敢窥天堑以哗中土者,金陵扞蔽之力也。昔宋祸首于燕云,元纲溃于江汉,以南北之势悬而脉络不相援也。是故金陵固则南服靖,南服靖则北地恃而为安,所谓天下之枢也。其视洛不尤重哉?永乐中,监以储贰,后乃敕卿辅大臣居守之。六职百役,一如王朝守帅以下,咸总己司马,以城关戎马所隶,视他职特重焉。公以文武之材,当天下承平日久,欲补弊立废之时,监兹留钥,经武制众,振颓剔蠹,强奸怗柔,隐绌发纾,政乃大行人以宁宇,则明作之功也。首善之地,旧章遗泽存焉。土沃而民肥,迩俗偷惰淫侈,或逸于公度,有司间以游宴之费课扰闾阎,使者旁午弥文,琐委公悉裁罢之。谨守筦钥,奉法顺流,与之休息。井廛晏晏,不识役敛之及己。则惇大之绪之虑之,以悄悄之劳,而发之以优优之政,乘之以翼翼之勤,而续之以明明之功。斗牛之野,郁然长城,俾天子无南顾忧。绸缪王基,引于无替,民气完固,犹木植其本而枝干强立,户扃其枢而庭奥无恐焉。则诞保之业也。声光休烈,将不可并美笃棐而显于无穷,历百世不朽哉?是则公之所为寿也。虽然,君子之寿有道焉。昔周公之系《易》也,研极天人之变,兼三王以施四事,而几几之诚,天实佑之,用能廸将周祚,寿于八百,而令闻永久。公尝悦周公之学,通其理而究于其变,思以其道润泽于世,至老而不衰。则公所自寿其心者如此。故勤劳中外,余四十年,坚贞不贰,天下国家莫不倚以为寿。其盖有所本哉?鸤鸠曰:「淑人君子,胡不万年。」言寿有本也。于是笃斋闻而喜曰:「乃今知大臣以天下国家为寿,而本之学也。」遂书予言,畀之为公寿。

○寿少师罗峰六十序

译嘉靖丙午年,南京兵部尚书职位空缺。皇帝说:“你们凭我的几位大臣,从众人中选择贤能的人,前往安抚我的军队。”众臣共同商议说:“都御史苑洛韩公可以担任这个职务。”于是上疏请示他的名字。皇帝说:“好啊!”不久韩公以年老请求辞职。皇帝说:“国家有年高德劭的老臣,正要依靠他。”不许他离去。今年戊申年秋八月十二日,韩公七十寿辰。魏国笃斋徐公永康、爱葵徐侯带领众人带着牲礼、酒和丝帛,到庭下举杯为韩公祝寿,并请求我写文章为他祝寿。我拜手说:“古代大臣所说的长寿,是指能够使天下国家长久。《尚书》说:‘上天使正直平和的人长寿,保佑治理殷国。’《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只有君子以平正诚信来保佑治理国家,成为国家的根基,然后声誉光彩和美盛功业才会显耀无穷,经历百世而不朽。我国以六典设立官职,分治两都,其制度相当于成周。过去成王营建洛邑时,命令周公说:‘引导、扶持后世,监察我的士、师、工,广大地保卫文王、武王所接受的人民,把他们治理好,作为四方的辅佐。’周公治理洛邑时说:‘明察地建立功业,敦厚广大而成就宽裕,用以广大地保卫文王、武王所接受的天命。’ 周朝定都西镐,但君臣却共同勤勉经营洛邑,他们为后代谋划安定的深远用心太深了。难道只是为了殷朝的顽民吗?我高皇帝举起天子的武器,首先夺取金陵,随后擒获伪汉,击败吴、蜀,驱逐元人而拥有天下,因此金陵本来就是根本重地。文皇帝在北平定都,扼守幽蓟的险要,坐镇而俯临南方绵延万余里的疆土;金陵高踞上游,北面拱卫燕地极处,向东连接瓯、鲁,像手臂一样牵制秦、洛,指向百越;每年亿万赋税,没有不由徐、扬运入的。奸邪盗贼潜伏,没有敢窥视天堑、扰乱中原的,这是金陵屏障的力量。过去宋朝的祸乱首先发生在燕云,元朝的纲纪崩溃于江汉,是因为南北形势悬隔,脉络不能互相救援。因此金陵稳固,南方各地就安定;南方安定,北方就有所凭恃而安宁,这就是所谓天下的枢纽。它与洛邑相比,难道不是更加重要吗?永乐年间,曾由储君监督,后来又命令卿辅大臣留守。六部职务和各种劳役,全都如同王朝的守帅以下官员;都总领自己的司马,以及城关军马所隶属的事务,比其他职务尤其重要。韩公凭文武才干,正逢天下太平日久、需要补救弊病、恢复废弛之时,监督这把留守的锁钥,整治武备、统御众人,振兴衰颓、剔除弊蠹,强制奸邪、安抚柔弱,发掘隐伏、疏通困滞,政令于是大为推行,人民得以安宁,这就是“明作有功”的功业。这里是首善之地,旧有的章法和遗留下来的恩泽仍然存在。土地肥沃,百姓富足;但近来的风俗偷惰、淫侈,有人放纵而违反公法,有关官府还常常以游宴费用为名扰乱乡里,使者往来不断、愈加铺张,琐碎杂务韩公都裁减废除了。他谨慎守护关钥,奉行法令,顺应形势,使百姓休养生息。井邑店铺安宁和乐,不知道徭役和征敛已经波及自身。这就是以敦厚广大之事业、深沉周密之谋虑,通过悄然辛劳而施行宽裕优厚的政令,凭借谨慎勤勉的努力而继续明盛功业。斗、牛星宿所在的原野,郁然如长城,使天子没有南顾的忧虑。缜密维护王朝根基,使它永不衰替;民气完整坚固,如树木根本牢固而枝干强健,又如门户的门轴坚固,庭院深处没有恐惧。这就是“广大保卫”的事业。韩公的声誉、光彩和美盛功业,难道将不能与笃厚辅佐的功德并美,显耀无穷,经历百世而不朽吗?这就是韩公用来使自己长寿的方式。虽然如此,君子的长寿也有道理。过去周公系《易》,穷究天人变化,兼采三王之道而施行四事,以极其诚敬之心行事,实际上得到上天保佑,因此能够引导、扶持周朝国运,使它长达八百年,并使美好的声名长久流传。韩公曾喜爱周公的学问,通晓其道理而探究其变化,想着用这种道理润泽世间,直到老年也不衰退。这就是韩公自己使内心长寿的方式。因此他辛勤劳苦于朝廷内外,超过四十年,坚定贞正而不改变,天下国家没有不倚赖他来求得长久安定的。他的根基大概是有来由的吧?《鸤鸠》说:“善人君子,为什么不能长寿万年?”说的就是长寿有根本。笃斋听了高兴地说:“如今我才知道,大臣以天下国家的长寿为自己的长寿,而根本在于学问。”于是把我的话抄写下来,交给众人为韩公祝寿。○为少师罗峰六十寿序

嘉靖甲午冬十有一月壬辰,实维少师罗峰六十之辰。凡从公举进士者廿有七人,时官京师,咸趋而寿公,各词以颂焉。颂以官,乃学士道南侍讲汝璧侍读衮编修承叙拜而曰:「维公以邃学昌词藻,黼皇命,文明武宣其气,浑礴为国宗工,可寿。」乃大理丞煦拜而曰:「九刑允理,以乱兹有众,不回不辟,维公之平,可寿。」乃通政柟拜而曰:「维公宣达宸聪,正言弗壅,谗说殄行,罔震惊于师王泽乃通,可寿。」乃给事中进第拜而曰:「防口若川溃,用潺湲,维公导之,俾于昌言,邦有司直,可寿。」乃御史有本学孔朝用行中惟恕钝拜而曰:「昔公之总邦宪也,举直错枉,弼善正失,百度以贞,仪轨弗忒,四方是则,可寿。」乃天官员外郎臬拜而曰:「公宅百揆,贤者进焉,不肖者退焉,矜严成宪,谅如衡石,可寿。」乃地官郎中仲琼檄拜而曰:「维公念民蠲逋,时征远近贡篚,实均实盈,厥爱之弘,可寿。」乃春官郎中顼主事介拜而曰:「维元后秉礼,以孝出治,而公相之,蹇蹇谔谔,惇典常,定国是,大猷乃从,忠德不贰,可寿。」乃司马郎中锓拜而曰:「昔者公贰圻父,爰叶台极,简稽诘禁,王旅惟式,边戎弗靖,既威以绥,维公之谟,可寿。」乃司寇郎中梧誾叶主事江山奎拜而曰:「平亭谳狱,维公恤之,民繁其辜,维公释之,邦典乃钦,维公之仁,可寿。」乃司空郎中渠员外郎傅拜而曰:「维公下理坤道,上和干元,帝心宠忠,晋锡骈蕃,宝纶贞义,翼翼桓桓,其祉孔安,可寿。」乃赞善治从诸子后拜而曰:「天地欣合以生百嘉,其道不息,万物乃成,然而无能名焉。君臣保乂以熙百志,其化无疆,万民乃成,然而无能名焉。我圣天子缵有大命,向明立极,而公之奋庸,适会昌纪,力赞吁谟,爰定大典,同志合道,若符契焉,岂偶然耶?」既而跻公台辅,秉国钧轴,公乃密勿万务以斡运化枢,四序宣流,功成亭毒天下,盖不知。其功,而公亦不自以为功,孰得而名哉?然而社稷安焉,生民休焉,声光流于无穷,而公卒不能掩,是则公之所以为寿也。《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疆。」其此之谓与?乃诸子退而贺曰:「昔昌黎、紫阳之举进士也,凡与同录者,至今可考见焉,所托然耳。然则从名卒已之录者,将不托公以寿于永世乎?可以自庆矣。」遂命治次第其言为序,以献。

○赠萧山李大参序

都谏萧山李子既陡山东之大参,朝之大夫士咸相与贺曰:「李子文而悫,忠信而理,强而弗激,粹然诚者也。其治山东也,德惠是柔,齐鲁之民不其有瘳乎?」濒行,凡同事于科者祖而觞于白河之涯,乃命诸治曰:「其赠之言。」治曰:「君子之于天下,犹身也。朝廷腹心也,谏诤药石也,民元气也,德惠粱肉也。腹心之气或淫于晦明寒暑也,则有疾,故置为药石以待之。然至于关格焉,则药之而弗达也,砭之而弗及也,苟拂而强之,其疾益深。故善医者投之以意,迎而夺之,使自合之,从而折之,使自格之。久之,腹心晏然也。故医也者,意也。以意医者上也。民亦然。盖国脉之所恃者民也,而民命之所由以生者,则存乎财焉。先王之世,财藏于民,而后世之财也,藏于官。今也上下侐侐焉称匮乏,不藏于民,不藏于官矣。夫不藏于官也,犹必取诸民以盈之,苟不藏于民也,则又将何所取耶?取之而竭焉,其不至于横溃决裂也弗止矣。苟横溃而决裂也,虽有德惠弗之需矣。夫人之身,荧魂精莩,嗜欲休作,类元气所运也。然惧其哀也,故饫之以粱肉,使有滋矣。苟或嗜欲弗止,劳作瘁瘁,折而支离焉,抉而疮痍焉,横溃决裂,虽有粱肉弗之饫矣。故治身者弗惧无粱肉也,惧夫粱肉之无以饫也。治民者弗惧无德惠也,惧夫德惠之无以需也。夫山东畿辅近藩也,其患莫先焉。登莱之地,卤瘠弗岁获,鱼盐而食,厥生弗充也。兖济诸郡,敝益甚矣。常赋之余,漕挽之夫,津途之卒,日而伯仟,月且万也,岁无算矣。河防泉决,官薪官牧,百役萃之滕费之境,蓬棘亘野,而役赋日勤焉。吾恐其横溃而决裂也。夫李子尝能以意而愈腹心者也,国其食及有福,则于山东之治也,齐鲁之民不其有瘳乎?」盖文而悫则事有纪也,忠信而理则政弗迷也,强而弗激则行有序也,粹然而诚则民弗携也数者,君子之道也。是故可以事君,可以治民。兹朝之大夫、士,所以咸相与贺也。

○赠计太守入觐序

译嘉靖甲午年冬十一月壬辰日,正是少师罗峰六十岁的生日。凡是跟随罗公考中进士的共有二十七人,当时在京任官的,都赶来为罗公祝寿,各自作辞颂扬。先由学士道南、侍讲汝璧、侍读衮、编修承叙以官职依次拜贺,说:“罗公凭深厚学问昌盛文辞,光辅皇帝诏命,使文治武功显扬其气势,深厚博大而成为国家宗匠,可以长寿。”接着大理丞煦拜贺说:“九刑得到恰当治理,以此治理众人,不偏不私,不回避不屈从,这是罗公的公平,可以长寿。”接着通政柟拜贺说:“罗公宣达皇帝的聪明,正直言论不会被堵塞,谗言恶说灭绝其行,天下没有什么能使君王震惊,君王的恩泽得以流通,可以长寿。”接着给事中进第拜贺说:“防止言路闭塞如同防止河川溃决,使言论潺潺流通;罗公引导它,使它成为昌明正言,国家有正直的官员,可以长寿。”接着御史有本、学孔、朝用、行中、惟恕、钝拜贺说:“过去罗公总领国家宪法,举用正直、置弃邪曲,辅佐善政、纠正过失,百官制度因此贞正,仪法轨则没有差错,四方都以此为法,可以长寿。”接着天官员外郎臬拜贺说:“罗公主持百官事务,贤能者得到进用,不肖者得到退黜;以严肃态度成就法度,公正可信如同秤石,可以长寿。” 接着地官郎中仲琼檄拜贺说:“罗公体恤百姓,免除拖欠,按时征收远近贡品,使其确实均衡而充足,他的爱民之心广大,可以长寿。”接着春官郎中顼、主事介拜贺说:“皇帝依礼治理天下,以孝道施政,罗公辅佐他,忠诚正直,敢于直谏,敦厚典常,确定国是,大政于是得以推行,忠德不二,可以长寿。”接着司马郎中锓拜贺说:“过去罗公辅佐边防大臣,协调朝廷枢要,简核军籍、查禁奸邪,王家军队得到法式;边境军戎不能安定时,既以威势震慑又加以安抚,这是罗公的谋略,可以长寿。”接着司寇郎中梧誾、叶主事江、山奎拜贺说:“审理评议狱讼,罗公总是体恤;百姓罪过繁多,罗公总是加以宽释。国家法典因此令人敬畏,这是罗公的仁德,可以长寿。”接着司空郎中渠、员外郎傅拜贺说:“罗公向下顺应坤道,向上和合乾元;皇帝心中宠信他的忠诚,晋升和赏赐接连不断;诏书端正而合乎义理,辅佐之功严整雄健,他的福祉非常安宁,可以长寿。”接着赞善治从诸子后拜贺说:“天地欣然交合而生出各种美善之物,它的道不停息,万物于是生成,却没有谁能为它命名。君臣共同保佑治理而使百种志业兴盛,它的教化没有疆界,万民于是生成,却没有谁能为它命名。” 我圣明的天子继承上天赋予的大命,面向光明建立皇极,而罗公奋发建功,正好赶上昌盛的时代,竭力赞助皇帝的谋议,于是制定大典;志同道合,如同符契相合,难道是偶然的吗?后来罗公登上台辅之位,掌握国家枢要,秘密而勤勉地处理各种事务,运转教化的枢纽,使四时顺畅流行,功业成就,养育天下而不自知其功;罗公自己也不把这看作功劳,谁能给它命名呢?然而社稷安定,百姓得到休息,声誉光彩流传无穷,罗公终究不能掩盖,这就是罗公用来使自己长寿的方式。《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快乐的君子,长寿无疆。”说的就是这个吧?于是众位门生退下祝贺说:“过去昌黎、紫阳考中进士时,凡与他们同榜的人,至今都可以考察看见,不过是有所寄托罢了。既然如此,列在同榜名录中的我们,难道不能凭托罗公而使自己的名声长存,为罗公祝寿于永世吗?我们可以自己庆幸了。”于是命我整理次序,把这些话写成序,献给罗公。○赠萧山李大参序 都谏萧山李子升任山东按察使副使后,朝廷的大夫、士人都共同祝贺说:“李子文雅而诚实,忠信而明理,刚强却不偏激,纯粹而真诚。他治理山东,必定以德行和恩惠使百姓安定,齐鲁百姓难道不会得到痊愈吗?”临行前,凡是与他同在科举任职的同僚,在白河岸边设祖道宴为他饯行,于是命我说:“请写赠言。”我说:“君子治理天下,就像医治身体。朝廷是腹心,谏诤是药石,百姓是元气,德惠是精美食物。腹心之气有时受到阴晴寒暑的扰乱,便会生病,所以设置药石来等待治疗。然而病到了关格不通的程度,服药不能到达,针砭也不能奏效;如果强行拂逆它,病反而更深。因此善于行医的人,先以心意揣度,迎合病势而夺取病邪,使它自行调和;然后顺势折制,使它自行通达。过了一段时间,腹心便安宁了。所以所谓医治,关键在于心意;以心意行医,是最高明的。百姓也同样。国家所依赖的根脉是百姓,而百姓赖以生存的命脉,在于财物。先王时代,财物藏在百姓那里;后世的财物藏在官府。如今上下都空空地说匮乏,既不藏于百姓,也不藏于官府了。财物不藏在官府,尚且一定要从百姓那里取来补足;如果财物又不藏在百姓那里,那么还要到哪里去取呢?如果不断取用而把它耗尽,不达到横流溃决、彻底破裂的地步是不会停止的。既然横流溃决,即使有德惠,百姓也没有余力承受。人的身体中,精神魂魄和各种欲望的发动,大体都由元气运行。然而担心它衰弱,所以用精美食物来滋养,使它有所补益。如果欲望无休无止,劳作疲惫不堪,身体被折损而支离,破裂而创伤,横流溃决,即使有精美食物也无法享用。因此治理身体的人不怕没有精美食物,而怕精美食物没有办法使身体得到滋养;治理百姓的人不怕没有德惠,而怕德惠没有办法让百姓承受。山东是京畿附近的重要藩镇,祸患没有比它更先发生的。登州、莱州土地盐碱贫瘠,不能年年收获,只靠鱼盐为食,生活不充裕。兖州、济宁诸郡,困敝更加严重。常规赋税之外,漕运的民夫、渡口道路的差役,每天成百上千,每月将近万人,每年更是无法计算。河防泉水决口,官府柴薪、官府牧养,以及各种徭役,全都集中到滕地一带,野外满是蓬蒿荆棘,而徭赋一天比一天繁重。我担心那里会横流溃决、彻底破裂。李子过去曾经用心意治愈腹心之病;如果国家能够得到他的恩惠而获得福祉,那么由他治理山东,齐鲁百姓难道不会得到痊愈吗?” 文雅而诚实,所以办事有条理;忠信而明理,所以政务不会迷乱;刚强而不偏激,所以行为有次序;纯粹而真诚,所以百姓不会离心。这几项,都是君子的道德。因此可以侍奉君主,也可以治理百姓。这就是朝廷大夫、士人共同来祝贺的原因。○赠计太守入觐序

蜀计子萃夫以贞阳令陡守于茶,未五月当入觐,濒行,司教朱子勋、周子相、赵子铭、林子继祖与庠之士咸相率祖之。计子曰:“政久则洽,民乃孚。子产之治郑,三年而后民诵之。故理政若御,善视其马,和其唇吻,度量其力,久而后习也。旦夕而服之,鲜弗逸矣。夫国制百职,三岁献绩,用黜陡焉。予兹行也,五月之政耳,其何以为献耶?”子勋乃爵而进曰:“惟犬子有重守令之诏,以保乂民。公之令贞阳也,储蓄二万,旅用弗饥。守于茶,经月而民事集,再月而巨寇得,三月而众废举,是谓能勤君之职。兹不足献与?”子相复进曰:“惟天子有敬一之箴,以作民极。公举厥训,表重以式,俾民知反于恒性,罔不胥效。以则是谓能廸君之训。兹不足献与?”子铭复进曰:“惟天子正祀典以崇经常,公钦乃度,用昭厥彛,饬厥经制,秩节时兴,是谓能敷君之礼。兹不足献与?”子继祖复进曰:“惟天子重庠序之教以造士,公时厥课,诲训不倦,作率庆士,惟厥躬,士用彬彬然祇慎于修,罔或斁,是谓能作君之人。兹不足献与?”于是庠之多士咸揖而进曰:“人君以四海为心,君子一视而同仁矣。贞阳之民犹茶也,茶之民犹天下也。公昔之惠于贞阳者,谓非惠茶乎?今之惠于茶者,谓非惠天下乎?笃近而举远,是谓能扬君之仁。兹不足献与?”张治疾不得与诸执事,后闻之曰:“可以献矣。”夫勤君之职,行之共也;迪君之训,心之忠也;敷君之礼,纪之中也;作君之人,庸弗穷也;扬君之仁,道大同也。五者人臣之道也,其为献孰大于是?乃书以赠计子行。

○赠徐方塘序

方塘徐子以刑科右给事中陡山东宪副,或曰:“徐子其能正刑矣乎?”张子曰:“徐子知正刑之本矣,以达之天下,沛然也。昔者徐子举进士,筮仕于扬,徐子曰:‘扬,扬也,扬而导之,是滋侈矣,刑得无烦乎?’是故倡民有化,正民有术。古人之言曰:‘不明于化而欲变俗易教,犹朝揉轮而夕欲乘车也。’不明于术而欲行令于人,犹倍招而必拘之,不可得己。故渐也,顺也,靡也,久也,服也,习也之谓化;实也,诚也,厚也,施也,度也,恕也之谓术。吾惟端其化,善其术以临之,其庶矣乎?乃饬德崇义,雕琢复朴,三岁而民安之。天子曰:‘是才之良也,其克弼于民,亦克弼予。’乃召为给事中。徐子入为给事中,曰:“上谏以道,其次以法,下焉者激而己矣。以道者无刑者也,以法者明刑者也,激焉者违道以成其私也。国乃多刑哉。古人之言曰:‘顺理而不失谓之道德,道德定而民有轨矣。’有道之世,善明设法而不以私防者也;违道之世,既已设法,则弃法而行私者也。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下者援私以为公,行公道而托其私焉,寖久而不知,奸所积矣。刑得无烦乎?吾惟守道循法而不敢以私焉,其庶矣乎?乃慎经顺度,动迪检押,三岁而国安之。天子曰:‘是才之良也,其克弼于予,亦克弼于四方。’乃擢为山东按察副使。徐子曰:“政之所兴,在富民。民富则思善,思善则远罪。《诗》曰:‘俾民不迷。’君子导其百姓,不使迷,是以威厉而不至,刑错而不用也。古人之言:‘使民之义,在利之勿害,在成之勿败,在生之物杀,在与之勿夺,在乐之勿苦,在喜之勿怒而己民失其所务,则害之也;失其时,则败之也;有罪者重其罚,则杀之也;重赋敛者,则夺之也;多徭役以罢其力,则苦之也;劳而扰之,则怒之也。今四方之民贫矣,而害之,而败之,而杀之,而夺之,而苦之,而怒之,弗已也。刑得无烦乎?吾惟省于是六。者,弗移焉。其庶矣乎!夫务德以反俗者,顺民之经也;务道以理法者,正国之度也;务爱以靖众者,格世之权也。三者,圣王所以治天下者也。故曰:「徐子知正刑之本矣,以之达于天下,沛然也。」

○赠张子干序

译蜀地的计子萃夫由贞阳令升任茶陵知州,还不到五个月就要入朝觐见。临行时,司教朱子勋、周子相、赵子铭、林子继祖和学校中的士人都一同为他设祖道饯行。计子说:“政令实行久了才会协调,百姓才会信服。子产治理郑国,三年之后百姓才歌颂他。所以治理政事如同驾车,要善于照料马匹,调和它的口吻,估量它的力量,时间久了它才会熟习。早晚不停地驱使它,很少有不奔逸的。国家设置百官,三年考核政绩,以此决定升降。我这次入觐,只带着五个月的政绩,拿什么作为贡献呢?”子勋于是举酒上前说:“只有天子有重视郡守县令、保佑治理百姓的诏令。您任贞阳令时,储蓄二万,军旅费用充足而没有饥乏;任茶陵知州后,一个月百姓事务就聚集完毕,两个月就擒获大盗,三个月就使各种废弛的事务重新振兴,这就叫能够勤勉履行君主的职分。这还不足以作为贡献吗?”子相又上前说:“只有天子有以敬一之道作民众准则的箴言。您推行这项教训,表彰并重申它作为法式,使百姓知道返回恒常的本性,没有不相互效法的。这叫能够引导百姓实行君主的训诫。这还不足以作为贡献吗?”子铭又上前说:“只有天子整顿祭祀典章,以尊崇常道。您敬慎地遵循法度,彰明常道,整饬礼制,使礼仪秩序按时兴举;这叫能够施行君主的礼制。” 这还不足以作为贡献吗?”子继祖又上前说:“只有天子重视学校教育来造就人才。您按时考课,教诲训导不知疲倦,激励并率领士人,以身作则,士人于是文质彬彬,恭敬谨慎地修养自己,没有一个懈怠;这叫能够造就君主所需要的人才。这还不足以作为贡献吗?”于是学校中的众多士人都作揖上前说:“君主以四海为心,君子一视同仁。贞阳的百姓就如同茶陵百姓,茶陵百姓又如同天下百姓。您过去施惠于贞阳,难道不是施惠于茶陵吗?如今施惠于茶陵,难道不是施惠于天下吗?厚待近处而推及远方,这叫能够发扬君主的仁德。这还不足以作为贡献吗?”张治因病未能参加诸位执事,后来听说此事,说:“这些已经足以作为贡献了。”勤勉履行君主职分,是行动上的共同责任;引导君主的训诫,是内心的忠诚;施行君主的礼制,是纲纪的中正;造就君主的人才,是功用不会穷尽;发扬君主的仁德,是大道普遍相同。这五项是臣子的道义,哪一种贡献能比这更大呢?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计子远行。○赠徐方塘序 方塘徐子由刑科右给事中升任山东按察副使,有人说:“徐子这次能够端正刑法了吗?”张子说:“徐子已经懂得端正刑法的根本,把它推行到天下,一定会浩大畅达。过去徐子考中进士,最初任职于扬州时,徐子说:‘扬州,就是要发扬;如果一味发扬而引导它,奢侈就会更加滋长,刑罚难道不会繁多吗?’因此,倡导百姓要有教化,端正百姓要有方法。古人说:‘不明白教化,却想改变风俗、改易教法,就像早晨揉制车轮,晚上便想乘车一样。’不明白方法,却想在人群中施行命令,就像背对着招呼还一定要拘捕他,根本做不到。所以逐渐浸润、顺势而行、潜移默化、长久坚持、使人服从、使人习惯,这些叫作教化;真实、诚恳、厚重、施行、揣度、宽恕,这些叫作方法。我只端正教化、完善方法来面对百姓,大概就可以了吧?于是他整饬道德、崇尚义理,使雕琢的风俗恢复质朴;三年之后百姓安然接受。天子说:‘这是才能优良的人,他能够辅弼百姓,也能够辅弼我。’于是召他任给事中。徐子入朝任给事中,说:‘上等的进谏以道理为本,其次以法令为本,下等的才用激烈手段。以道理进谏,是使人不必受刑;以法令进谏,是把刑法讲明;用激烈手段,是违背正道来成就自己的私意。’ 这样国家就会有很多刑罚。古人说:‘顺着事理而不失其正,叫作道德;道德确定,百姓就有轨道。’有道的时代,善于明确设置法令,却不以私意防范百姓;违背正道的时代,虽然已经设置法令,却抛弃法令而任凭私意行事。居上位的人放弃法令而行私意,居下位的人便援引私意冒充公道,以行公道为名来寄托自己的私心;时间久了而不自知,奸邪就积聚起来。刑罚难道不会繁多吗?我只守道循法,不敢夹杂私意,大概就可以了吧?于是他谨慎遵守常法、顺应法度,一举一动都遵循检束;三年之后,国家安定下来。天子说:‘这是才能优良的人,他能够辅弼我,也能够辅弼四方。’于是提升他为山东按察副使。徐子说:‘政事兴盛的根本,在于使百姓富裕。百姓富裕就会思考善事,思考善事就会远离罪过。《诗经》说:“使百姓不迷失。”君子引导百姓,不使他们迷失,所以威严严厉的刑罚不必施行,刑具可以搁置而不用。古人说,使百姓合乎义的办法,在于使他们得到利益而不加害,使他们成就而不使他们失败,使他们生存而不随意杀戮,给予他们而不夺取,给他们快乐而不使他们痛苦,使他们欢喜而不使他们愤怒罢了。百姓失去所从事的事业,就是加害他们;失去农时,就是使他们失败;有罪的人却加重惩罚,就是杀害他们;加重赋税,就是夺取他们;过多徭役而使他们疲惫,就是使他们痛苦;劳作之后又加以扰乱,就是使他们愤怒。如今四方百姓贫困,却还不断加害他们、使他们失败、杀害他们、夺取他们、使他们痛苦、使他们愤怒。刑罚难道不会繁多吗?我只在这六方面加以省察,绝不改变,大概就可以了吧!致力于德行以改变风俗,是顺应百姓常性的原则;致力于道义以治理法令,是端正国家法度的原则;致力于仁爱以安定众人,是改变世道的权宜之道。这三者,是圣王用来治理天下的办法。所以说:‘徐子已经懂得端正刑法的根本,把它推行到天下,一定会浩大畅达。’ ○赠张子干序

史事既闲,毅斋孙子虚山席子芗溪江子水南张子白石廖子三渠王子咸龙湖子止焉。南滨子趋而进曰:「金也愚,帝弗省,以教南康,惧无以模范也。惟君子言贞而则,可以令世无以惠予,予实克奉乃惠,俾白鹿有典训焉,不亦远乎?长木之荫无不庇也,而况君子者哉!」孙子曰:「嘻,艰哉!惟国治乱在人,人若否,惟师师者民之表也。故欲来民,有必先起其表,设其所恶,虽召弗至也。」席子曰:「古之师也,率人;今之师也,率于人。古之教也,兴治;今之教也,兴于治。」江子曰:「泰豆氏之御也,善视其马,和其唇吻,度量其力,驽骥齐乘焉,故能取远道而马不罢。奚仲之为车器也,方圆曲直皆中规矩,长短俱材焉,故敝而不反其常。」张子曰:「若金有范,若木有绳,弗范弗刑,其器弗成;弗绳弗凖,厥用弗审。」廖子曰:「无谓禄薄,无谓位卑,敬除其舍,神明将依。庸讵知薄之非薄,卑之非卑耶?」王子曰:「白鹿之规,朱子之训也。其鉴不远,是故廸常尽性,则道德集矣;修知慎行,则诚明域矣;正谊明道,则功利息矣;强恕而行,则物我一矣;正身先物,则教化浃矣。由其迹弗解,其贞容声而振蒙,斯谓学梗而训苴也。」龙湖子曰:「备矣!由孙子之言可以惧,由席子之言可以树,由江子之言可以成物,由张子之言可以刑,由廖子之言可以守,由王子之言可以大。故知惧而后能知慎,知树而后能率,知成物而后能化,知守而后能固,知大而后能不反。不反立也,能固力也,能化业也,能教职也,能率则也,能知慎德也。六者通于天下矣,何有于教?」南滨子乃再拜曰:「惟衣服丽厥躬,惟宫室庇厥止,惟君子之言厥利溥哉!金也,敢敬承之,无藉有嘉宠。」

○赠郏梅岩北行序

东仓梅岩郏大夫荐和始筮仕,天子曰:「兹守之良也,维汉嘉为蜀邵大且要,女其往守之,以辑厥旅。」乃予惠靡远弗届。庚寅,梅岩守嘉甫三祀,嘉之人惠焉。天子曰:「兹守之良也,惟茶陵为楚邵之敝,民瘠而弗和,女其往守之,俾若厥生。」癸巳,梅岩来守茶,既期,茶之人惠焉。天子曰:「都汝,维克敬承予命,修乃秩绩,用彰显其召为司空员外郎,用诏予以扰邦事。」梅岩将赴召,州贰可山赵子完、卿云门谢子天章与郡之士若民相啧啧语曰:「郏大夫之来也,庆兹土之休,予亦乐有成政,乃今夺以去焉。茶之惠其弗终也,咸若有不豫然。」宫寀氏龙湖张子治往贺而解之曰:「君子一视而同仁,茶之民犹嘉也,天下之民犹茶也。昔嘉也不能私梅岩之惠而以及于茶,茶也可得私梅岩之惠而不以及天下哉?先王之立司空也,以应四序之冬,故曰冬官。夫冬终也,万物之所终也,为藏民之府。是故度地居民,游旷节矣;山川沮泽,时四时政俗一矣;量地远近,四国宜矣;兴事任力,百役齐矣;食节事时,民生植矣;乐事劝功,礼义出矣。斯王政之本也。昔伯益为虞,若于上下草木禽兽,禹为司空,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攸赖,其所藏也远矣。故守也者,藏乎一方者也;司空也者,藏乎天下者也。天下之民藏矣,茶之民有弗藏者乎?予方庆天下之民得人以藏也,而子乃以茶之民不得其藏为忧耶?子之意宜无弗豫也。」于是可山子偕云门子欣然具觞俎,相与饯梅岩于洣江之浒。

○赠赵完卿二守序

译史馆事务已经清闲,毅斋孙子、虚山席子、芗溪江子、水南张子、白石廖子、三渠王子都来到龙湖子这里。南滨子快步上前说:“我金某愚钝,皇帝没有察知我,却让我去教导南康,担心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表率。只有君子的言语正直而有法则,能够使世人不吝赐予我恩惠;我若真能接受您的恩惠,使白鹿书院有一套典范训诫,影响不是很久远吗?高大的树木所投的阴影没有不能庇护的,何况君子呢!”孙子说:“唉,艰难啊!国家的治乱在人,人若不好,国家就会不好。老师是百姓的表率,所以想招来百姓,必先树立表率;如果设置的是百姓所厌恶的东西,即使召唤他们也不会来。”席子说:“古代的老师,率领人;今天的老师,被人率领。古代的教育,使治理兴起;今天的教育,因治理而兴起。”江子说:“泰豆氏驾车时,善于照看马匹,调和它的口吻,估量它的力量,使劣马和良马都能并驾,所以能够走远路而马不疲惫。奚仲制造车具时,方圆曲直都合乎规矩,长短都合用,所以即使破旧,也不会失去原来的规范。”张子说:“物品要有模范,树木要有墨绳;没有模范和法度,器物就不能制成;没有墨绳和准则,作用就不能明确。” 廖子说:“不要说俸禄微薄,不要说官位卑下;恭敬地清除居所,神明将会依附。怎么知道微薄的不是微薄,卑下的不是卑下呢?”王子说:“白鹿书院的规范,是朱子的训诫。可以借鉴的前鉴并不遥远。因此,引导人遵循常道、穷尽本性,道德就会汇聚;修养知识、谨慎行为,诚明的境界就会达到;端正义理、彰明正道,功利之心就会止息;努力推己及人而实行,物我就会合一;端正自身而先于万物,教化就会普遍浸润。若只沿袭外在形式而不理解其本质,即使正直的容貌和声望足以振醒蒙昧,也只能说是学问的躯干而训诫的草芥。”龙湖子说:“完备了!由孙子的话可以知道畏惧,由席子的话可以树立表率,由江子的话可以成就事物,由张子的话可以建立法度,由廖子的话可以守持自身,由王子的话可以扩大教化。所以知道畏惧之后才能知道谨慎,知道树立表率之后才能率领众人,知道成就事物之后才能施行教化,知道守持自身之后才能坚固,知道扩大之后才能不违背。不违背,是立身;能坚固,是力量;能教化,是事业;能施教,是职责;能率领,是准则;能知谨慎,是德行。这六项通达天下,教育还有什么困难呢?”南滨子于是拜了两拜说:“衣服只不过装饰人的身体,宫室只不过庇护人的居处,只有君子的言语利益广大啊!我金某敢于恭敬接受,不敢借此求取额外的美好恩宠。” 我金某敢于恭敬地接受这些教诲,不敢借此求取额外的美好恩宠。○赠郏梅岩北行序 东仓梅岩郏大夫初次做官时,天子说:“这是贤能的郡守。汉嘉是蜀地大而重要的州郡,你前往治理它,使那里的人群得到安定。”于是他施行恩惠,没有远近不能达到。庚寅年,梅岩任汉嘉知州刚满三年,汉嘉百姓感念他的恩惠。天子说:“这是一位贤能的郡守。茶陵是楚地弊敝的州郡,百姓贫困而不和,你前往治理它,使他们能够安生。”癸巳年,梅岩来任茶陵知州,满一年后,茶陵百姓又感念他的恩惠。天子说:“很好!你能够敬慎地承受我的命令,修明你的政绩,用来彰显它;召你任司空员外郎,命你辅佐我处理国家事务。”梅岩将要奉召赴京,州丞可山赵子完、卿云门谢子天章以及郡中士人和百姓纷纷议论说:“郏大夫到来时,我们庆幸这片土地得到安乐,也乐于看到政绩成就;如今却要把他夺走。茶陵百姓所受的恩惠恐怕不能延续了,大家都好像很不高兴。”宫寀氏龙湖张子前往祝贺,并为他们解释说:“君子一视同仁,茶陵百姓就如同汉嘉百姓,天下百姓又如同茶陵百姓。过去汉嘉不能把梅岩的恩惠私自留在本地,而要使它惠及茶陵;茶陵难道可以私自享有梅岩的恩惠,而不让它惠及天下吗?先王设置司空,是为了对应四时中的冬季,所以称为冬官。” 冬,意味着终结,是万物收藏终结的季节,也是收藏百姓财富的府库。因此,丈量土地、安置居民,使游荡空旷之地有了节制;考察山川、洼地和沼泽,使四时的政令和风俗协调一致;测量土地的远近,使四方各得其宜;兴办事务、任用民力,使各种徭役整齐;节制饮食、顺应时令,使百姓的生计得到发展;使人乐于事务、勉励功业,礼义便会产生。这是王政的根本。过去伯益任虞官,能够明白天地上下、草木禽兽之事;禹任司空,使六府三事都得到治理,万世都依赖他的功业,他收藏和保全的范围实在深远。因此,郡守是把一方的百姓收藏、保全起来的人;司空是把天下百姓收藏、保全起来的人。天下百姓都得到收藏保全,茶陵百姓难道会有不能得到保全的吗?我正要庆幸天下百姓得到贤人来保全,您却因为茶陵百姓不能继续享受他的保全而忧虑吗?您的心意应当没有不高兴的。”于是可山子和云门子高兴地备办酒席,一同在洣江岸边为梅岩饯行。○赠赵完卿二守序

慈溪可山赵子完卿倅于茶有政之善三焉,一曰勇平寇,二曰断服梗,三曰志勤民。茶山谷是宅,长林深箐,盗贼之区也。嘉靖戊子,渠魁谷俭聚亡命百十,掠酃,掠安仁,掠攸,掠东流,无虚日,乡邑用弗靖。兵宪东津孟公檄来,谓可山曰:“寇之弗芟,何以保民?寇无常治,或抚或捕,惟汝谋。”可山乃设团伍,备器械,捕奸宄,索窝匿,令罔不慑。辛卯八月,谷俭掠官陂,谍者至,可山率兵往扑之,至则贼已遁去,亟驱兵追焉。贼仓皇走山谷中,且战且却。可山望见之,令其众曰:“此难以刃接,可矢而毙也。”于是左发一矢焉,毙一人;右发一矢焉,毙一人。贼大溃,识其毙则谷俭也,众欢呼而还。贼用是不复如境,居民忘警,勇平寇也。茶之东与永新壤相接,彼豪夺予田数千亩,赋貱于吾民者凡五十年,奏讼积几,势格于两省弗协,彼民益梗。鞫者艰焉,乃中丞南冈朱公檄来,谓可山曰:“酌乃俗以平兹役,惟汝任。”可山奋然以从,泰和尹吕子亦以公檄来会焉。志维同,乃召彼民而谕之曰:“尔归予田乎?入予租乎?维尔择,否邦其有常刑。”民曰:“惟公命是听。”可山曰:“疆有此彼,其民一也,予何忍昵夺其田,弗利于尔;尔弗入予租,弗利于予。民尔其入予以租田,则弗尔夺。”民曰:“唯唯。”遂岁入租二百六十有奇,两民称便,弗困焉,断服梗也。壬辰春,茶大疫,可山曰:“其牧民者之咎乎?”乃往祈于神,凡疫必躬视之,疫遂已。三月不雨,夏五月、六月复不雨,可山曰:“民其将艰于食乎?”乃徒步往祷于名山之云阳,弗雨之秦人洞。弗雨,可山曰:“予闻百丈之山有龙湫焉,盍祷诸?”众曰:“险非公所宜往。”可山曰:“苟利于民,何惜乎予身?”足重茧,走数十里,缘石披棘,附萝而上,至其巅,祝曰:“民弗食,予不能食。神其能血食,神之监予,予其归俟尔命,毋为神羞。”遂大雨,民歌曰:“田畴裂,民食竭,雨三日,赵之力。”志勤民也夫,平寇在勇,惟慎乃集;服梗在断,惟公乃成;勤民在志,惟诚乃孚。是故,孚以诚,则志可贞矣;成以公,则断可明矣;集以慎,则勇可行矣。有一于此,足以善物,况备是乎?乃多士曰:「斯吏之程也,可以书。」适太守计公来,亦曰:「可以书。」

○赠李蕉溪序

予尝道湘中,与罗氏兄弟游焉。罗氏居江水之曲,地奥而衍。每春涨水,沿溪入平畴成浸,则系舟庭阶前。予时与罗氏兄弟鼓枻张乐,举酒食,鲜野翠交映,上下一碧,宛然坐镜中也。罗氏兄弟与蕉溪李子、秀夫称内兄弟也。尝语予曰:「蕉溪不妄言,动其中朴者也。」予缘是与蕉溪游,见其貌沌沌兮,若澹。及发语,辄中理解,予亦信蕉溪朴者也。既而与湘之人士游焉,莫不曰:「蕉溪朴者也。」甲午,蕉溪卒业于南雍,南雍之士亦曰:「蕉溪朴者也。」辛丑,蕉溪以谒选至,相与道罗氏山水之乐,予心戚戚,有湘中之思矣。无几,蕉溪授乐安丞,问政于予。予曰:「昔人有言,治大国若烹小鲜,惧扰民也。是故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蕉溪朴者也,其于民必安之矣。」盖远近不同习,而感应之机则未或异焉者,其心同也。蕉溪之朴既孚于其近矣,有不孚于其远者乎?既孚于其士矣,有不孚于其民者乎?率素履以往,可蛮貊也,况乐安哉?或者谓蕉溪曰:「以子之所持,而仅止于丞焉,或不孚矣。」蕉溪曰:「丞,承也,将以承乎令,以承民也。吾惧其实之不足以承也,又何计崇卑哉?盖崇卑势也,而所以崇卑之者实也。实崇矣,有能卑者乎?实卑矣,有能崇者乎?」予闻之曰:「蕉溪达矣。夫朴者体也,达者用也。朴以为体,则能使民不伪;达以为用,则能使民不欺。不伪故其俗可厚也,不欺故其化可久也。二者,其政之大要乎?」蕉溪曰:「敬受命矣。」遂书其言于图端,以为赠。

○赠王克斋北上序

译慈溪可山赵子完卿任茶陵副职,有三项政绩值得称道:第一是勇敢平定盗寇,第二是果断解决边界纠纷,第三是专心勤劳于百姓。茶陵处在山谷之间,长林深箐,是盗贼出没的地方。嘉靖戊子年,盗魁谷俭聚集亡命之徒一百多人,抢掠酃县、安仁、攸县、东流,没有一天停止,乡邑因此不得安宁。兵宪东津孟公发檄文召来可山,对他说:‘盗寇不能铲除,凭什么保全百姓?盗寇没有固定的治理办法,有时招抚,有时捕捉,只看你的谋划。’可山于是设置团练队伍,准备器械,捕捉奸邪,搜查窝藏盗匪的地方,使盗贼无不害怕。辛卯年八月,谷俭抢掠官陂,侦察者来报,可山率兵前去攻击;到达时盗贼已经逃走,便立即驱兵追赶。盗贼仓皇逃入山谷,一边交战一边退却。可山望见他们,命令部众说:‘这里不便用刀接战,可以用箭射死他们。’于是左边射出一箭,射死一人;右边射出一箭,又射死一人。盗贼大败,认出被射死的正是谷俭,众人欢呼而还。盗贼从此不再进入境内,居民也忘记了警戒,这就是勇敢平定盗寇。茶陵东边与永新接壤,永新豪强强占茶陵田地数千亩,把赋税转加在我方百姓身上,已经五十年;诉讼奏报积压很多,因两省势力阻隔而不能协调,对方百姓更加顽梗。” 审理这件事很艰难,于是中丞南冈朱公发檄文召来可山,对他说:“斟酌你当地的风俗来平息这场纠纷,只能由你负责。”可山奋然接受。泰和县令吕子也奉公文前来会合。两人的志向相同,于是召来永新百姓劝告说:“你们愿意归还我们的田地吗?愿意缴纳我们的租税吗?由你们选择;如果不愿意,国家自有常刑。”百姓说:“只听从您的命令。”可山说:“疆界虽分此彼,百姓却是同一类人。我怎么忍心亲近地夺取他们的田地,使你们得不到利益?你们不缴纳我们的租税,也使我们得不到利益。你们如果把租税交给我们,就以田地作为租田,我们也不再夺取你们的田地。”百姓说:“是,是。”于是每年收到租税二百六十多,双方百姓都称便而不困苦,这就是果断解决边界纠纷。壬辰年春天,茶陵发生大瘟疫。可山说:“这大概是牧养百姓的人的过错吧?”于是前往向神祈祷,凡有疫病必亲自察看,疫病于是停止。三个月不下雨,夏季五月、六月又不下雨。可山说:“百姓恐怕要为食物发愁了吧?”于是徒步到名山云阳祈祷,却没有下雨。又没有下雨,可山说:“我听说百丈山有龙湫,何不去那里祈祷?”众人说:“那里险峻,不是您应当去的地方。”可山说:“如果有利于百姓,何必吝惜我的身体呢?” 他的脚上磨起重重老茧,走了几十里,攀着岩石、披开荆棘,抓着藤萝向上,到了山顶,祝祷说:“百姓没有食物,我也不能进食。神如果能够享受血食,就请神明监察我;我将回去等待您的命令,不要使神明感到羞惭。”于是下起大雨。百姓唱道:“田地裂开,百姓粮食耗尽;下雨三天,是赵公的力量。”这就是专心勤劳于百姓。平定盗寇靠勇敢,但只有谨慎才能成功;解决边界纠纷靠果断,但只有公正才能完成;勤劳于百姓靠志向,但只有真诚才能使人信服。因此,以真诚取得信服,志向就能坚定;以公正取得成就,决断就能明白;以谨慎取得成功,勇敢就能施行。三者有其一,就足以善待事物,何况三者都具备呢?于是众多士人说:“这就是官吏的规范,可以写下来。”正好太守计公到来,也说:“可以写下来。” ○赠李蕉溪序 我曾经经过湘中,和罗氏兄弟交游。罗氏住在江水转弯处,地势深幽而宽阔。每逢春水上涨,沿溪流进入平坦田野,形成水面,于是把船系在庭院台阶前。我当时常和罗氏兄弟划船奏乐,举杯饮酒,鲜嫩的野草与青翠的景物相互映照,上下一片碧色,仿佛坐在镜子中。罗氏兄弟与蕉溪李子、秀夫是姻亲兄弟。他们曾对我说:“蕉溪不轻易说话,是内心朴实的人。”我因此和蕉溪交游,看见他外表浑厚质朴,若有所淡泊;等他开口说话,往往切中事理,我也相信蕉溪确实是朴实的人。不久我和湘中士人交游,没有不说:“蕉溪是朴实的人。”甲午年,蕉溪在南雍学业完成,南雍士人也说:“蕉溪是朴实的人。”辛丑年,蕉溪因谒选来到京城,我们一起谈到罗氏山水的乐趣,我心中忧思不已,又产生了对湘中的思念。没过多久,蕉溪被授任乐安丞,向我询问政事。我说:“古人说过,治理大国如同烹煮小鱼,怕的是扰乱百姓。因此,政令宽缓无事,百姓就淳朴;政令苛细明察,百姓就困乏。蕉溪是朴实的人,他治理百姓,百姓一定会安定。”远近虽然习俗不同,但感应的机理未必不同,因为他们的心性相同。” 蕉溪的朴实既然已经使近处的人信服,难道不能使远处的人信服吗?既然已经使士人信服,难道不能使百姓信服吗?始终遵循朴素正直的操守去做,即使是蛮夷之地也能治理,何况乐安呢?有人对蕉溪说:“凭你的操守和才具,却只任一个县丞,或许不能使人信服吧。”蕉溪说:“丞就是承接的意思,将要承接县令的职责,也要承接百姓的愿望。我只怕自己的实际德行不足以承当,又何必计较官位的高低呢?官位高低是外在形势,而决定高低的在于实际德行。实际德行崇高了,谁能使它卑下?实际德行卑下了,谁能使它崇高?”我听了说:“蕉溪通达了。朴实是本体,通达是作用。以朴实为本体,就能使百姓不虚伪;以通达为作用,就能使百姓不欺诈。不虚伪,所以风俗可以厚重;不欺诈,所以教化可以长久。这两点,大概就是施政的大要吧?”蕉溪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画卷前端,作为赠言。○赠王克斋北上序

嘉靖辛丑,克斋王公以中丞抚于江右。既陡留都之少司徒,明年春,天子乃召之入。濒行,留都之卿大夫士咸相与喜曰:“凡人臣之通于仕籍者,类视内为重,以其地之近而势行便也。兹公之入也,将佐天子以邦计之重,而奉行其制命,受民是乂,国其有永赖矣乎?”佥乃谓治宜赠之。言治曰:“古大臣自四方入者,必以其政告于君,所以广听而达隐也。公吴产也,且宦于东南者日久,其民物丰乏,政治偏弊之状所亲覩焉。兹行也,其所以告乎吾君而惠施之,宜莫有急于东南者矣。夫事之在东南,系乎邦计之急所宜先者,有三焉。盖国家财赋惟东南是倚,至于今生之者寡而以靡食者甚众,取之者勤而以靡用者无经也。故农终岁耕而不能以糠粃自饱,妇终岁织而不能以缯絮自蔽,公私之积嗷嗷然不逮正德间,无论弘治也。而旱蝗横敛,日相寻不止。夫民犹基也,高墙丰上硗下,未必崩也,降雨兴流,潦至则崩必先矣。有若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所谓邦计之重,当有急于此者乎?自国家之定鼎北平也,岁漕江南粟数百万斛以入大仓,贡筐行旅百货羣来,而皆由漕以达也。昔者尝以黄河为漕之害也,而力障之,今乃资其利而导之,且弗至矣。符离而下百里为陆,汶泗涓流渗于土□□坏,徐吕悬石百仭,篙工缆卒不能飞而渡也。夫漕譬则人之咽喉也,一日弗食则元气为索然矣。所谓邦计之重,当有急于此者乎?管子曰:‘海王之国,谨正盐筴。’刘晏号善理财,而盐利视他赋半焉。我国家悬中纳之令,富商巨商飞挽鳞集边圉之间,戎士宿饱,何则?吾予以利而彼利之也。而今则不然,令虽悬而应命者日益少,禁愈严而奸利者日益多,国则何所恃而利之?何者?彼有所利而吾夺之也。古人有言:‘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不诎。’”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出四孔者,其国必亡。由今言之,利孔之出,盖不知几矣。予恐菹薪之弗茂,而牢盆为盗薮也。所谓邦计之重,当有急于此者乎?夫民力竭则病,财漕法废则病,食盐政弊则病。利三病交至,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况乎野有暴师,脱巾侯食,燕蓟弗给,途载僵俘,而劳费无度,帑藏壁立,市物腾踊,民志癛癛。苟非其术,则何向而可哉?虽然,亦存乎人耳。语曰:一岁树谷,十岁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一树百获,是故有治人,无治法。公之入也,其得所树矣哉?予尝闻公之抚于江右也,审兴革,筹利害,询疮痍,廉贪浊,苏困穷,鉏强横,平征役,结兵甲,拔遗逸,露濡霜肃,洪都之人改观焉。其贰于司徒也,经用制赋,缩储度费,实均实盈,惟民作常,惟都作程,留都之人改观焉。持是以往,则凡所以佐天子邦计之重,而惠施吾民,以收百获之功,俾天下之人改观焉,国其不有永赖矣乎?兹卿大夫士之所以相与而喜也。《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

○寿李蒲汀六十序

译嘉靖辛丑年,克斋王公以左都御史的身份巡抚江右。后来暂任留都的少司徒,第二年春天,天子才召他入朝。临行时,留都的卿大夫和士人都相互庆贺说:“凡是通达仕途、列入仕籍的臣子,大多把在京任职看得重要,因为京城地近,权势施行便利。如今王公入朝,将辅佐天子处理国家财政这一重任,并奉行朝廷的法令,使百姓得到治理,国家大概会永远依赖他的功劳了吧?”众人于是都说应当把这些话赠给他。言治说:“古代大臣从四方入朝,必定把自己的政绩告诉君主,用来扩大君主的听闻、通达隐情。王公出生于吴地,而且长期任职东南,对当地民物丰歉、政治偏弊的情状亲眼见过。这次入朝,他向我们的君主陈述并施惠的事情,没有比东南更急迫的了。东南的事务中,关系到国家财政、应当优先处理的,大概有三件。国家的财赋只依靠东南;直到如今,生产财物的人少,而消耗它的人很多,征取财物的人勤勉,而使用财物却没有章法。因此农民整年耕作,竟不能靠糠秕填饱肚子;妇女整年织布,竟不能靠绢帛和棉絮遮蔽身体。公私储积匮乏的状况,远远不如正德年间,更不用说弘治年间了。” 而旱灾、蝗灾和横征暴敛,一天接一天,没有停止。百姓就像地基;高墙上部厚、下部却松软,未必立刻倒塌,但一旦降雨、洪流兴起,水涝到来,就一定会先倒塌。有人说:‘百姓不足,君主同谁享有富足?’所谓国家财政的重务,还有比这更急迫的吗?自从国家定都北平以后,每年从江南水运数百万斛粮食进入太仓,贡品、车筐、旅客以及各种货物纷纷到来,也都通过漕运输送。过去曾把黄河看作漕运的祸害,竭力阻挡它;如今却想凭借它的便利来疏导漕运,反而连原有的便利也将得不到了。符离以下百里变成陆路,汶水、泗水的细流渗入土中,□□损坏;徐州、吕梁一带悬崖峭石高达百仞,撑篙的船工和拉纤的役卒无法飞快通过。漕运譬如人的咽喉,一天不进食,元气就会衰竭。所谓国家财政的重务,还有比这更急迫的吗?管子说:‘以海为国本的国家,应当谨慎整治盐法。’刘晏号称善于理财,而盐利却相当于其他赋税的一半。我国悬挂招纳盐商的法令,富商巨贾用飞挽之法云集边疆之间,戍边士卒能够长期饱食,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把利益给他们,他们也从中获利。如今却不是这样:法令虽颁布了,应命而来的盐商却日益减少;禁令越严,谋求非法利益的人反而越多,国家又凭什么取得盐利呢?为什么?因为他们有利可图,而我们却夺去了他们的利益。古人有句话说:‘利益从一个孔道流出,国家就无敌;从两个孔道流出,军队还不会屈服。’从三个孔道流出,就不能出兵;从四个孔道流出,国家必定灭亡。按今天的情况说,利益外流的孔道,大概已经不知有多少了。我担心薪柴不能茂盛,而盐场盐灶反倒成为盗贼聚集的地方。所谓国家财政的重务,还有比这更急迫的吗?百姓力量耗尽就会生病,财政和漕运法令废弛就会生病,食盐政务败坏就会生病。三种弊病一同到来,然而天下还不屈服的,大概从来没有。何况野外有凶暴的军队,脱去头巾的盗贼争相夺取粮食,燕地、蓟地供应不足,道路上载满僵死的俘虏,劳费没有限度,国库空虚,市场物价飞涨,百姓内心恐惧不安。如果没有相应的办法,又将走向哪里呢?不过,这也在于用人。俗话说:一年种谷,十年种树,终身的谋划,没有比培养人才更重要的。一旦培养出一个人才,就可获得百倍的收获,所以有善于治理的人,却没有一成不变的治理方法。王公这次入朝,难道已经得到应当培养的人才了吗?我曾听说王公巡抚江右时,审察政务的兴革,筹划利害,询问百姓疾苦,清查贪污浊乱,救济困穷,铲除强暴,平衡赋税徭役,整治兵甲,选拔遗逸人才;恩泽如春露,威严如秋霜,洪都人因此耳目一新。他在司徒府任职时,掌管经费和赋税,节省储备,估量费用,使实际收入均衡而充足;以百姓的生活作为常规,以留都的治理作为准则,留都人也因此耳目一新。如果把这些政绩带到朝廷,那么凡是辅佐天子处理国家财政重任、施惠于百姓、收获百倍功效的事情,就会使天下人都耳目一新,国家难道不会永远依赖他的功劳吗?这就是卿大夫和士人相互庆贺的原因。《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 ○为李蒲汀六十寿辰作序

嘉靖庚子五月癸丑,维大司徒蒲汀李公寿六十之辰,门下士咸趋公之庭,拜觞焉。乃序进而祝之。中丞南川张子珩,弓冈周子煦,御史蒲津景子臻曰:「寿昌于积也,山崇而岳,水蓄而海焉,所积然也。李氏自司徒杏冈公种和艺德,功被当世,沨沨乎天下称仁焉。公起而续之,龙翔凤翥,继迹厥位,复能以杏冈之仁,仁天下,有不匮之孝焉。夫是之谓世寿。」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银台参议石川张子寰,汴藩参议颖川王子传曰:「物厚者寿,故松栢后岁寒而雕,秉所定也。公质厚而气昌,度汪汪若千顷波弗穷也,有纯固之真焉。夫是之谓秉寿。」传曰:「栽者培之。」光禄四泉杨子麒,草亭彭子黯,雪滩胡子奎曰:「公历事三帝,世跻恬熙,罔有兵革祸乱,委蛇禁闼,纶华纷耀,有衎衎之和焉。夫是之谓际寿。」诗曰:「茀禄尔康矣。」司成东洲崔子桐,少司成前峯王子同祖曰:「公邃学昌词,卒泽于仁义道德之实,黼藻皇度,章明圣则,彬彬乎若黄钟大吕,玉琮彛鼎之奏,诸悬间列在西序也,有不朽之懿焉。夫是之谓经寿。」书曰:「维义维德,时乃大训。」庶子内方童子承叙,司谏泰泉黄子佐曰:「昔公在讲幄,广厦细旃之上,从容论说,直而不激,和而不迂,务引君于道。既贰冡宰,留政秩秩,矜严成宪,谅如衡石。乃佐司马,爰叶台极,简稽诘禁,王旅惟式,晋位司徒也。轻用制赋,实均实赢,惟民作常,惟都作程。维时天子南狩,公疏恳恳,有勤国之烈焉。夫是之谓仁寿。」南山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太仆潞桥杨子行,中白厓刘子渠曰:「公仕四十年矣,凡家食者再,罔以进退充诎委顺伭化,有乐天之诚焉。夫是之谓裕寿。」老子曰:「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司勋郎石溪伦子以谅曰:「昔闻之,天惟纯佑命,则商实惟公忠亮帝心,简之思用老成人以保乂有邦,公将宅百揆,秉钧轴斡运天。」化以时,四序俾社稷安焉,生民休焉。耀功千祀,流声无穷。有辅世之休焉。夫是之谓贞寿。书曰:「天寿平格。」学士张某拜诸子后而言曰:「备矣。夫世言启也,秉言基也,际言时也。三者系乎天,而不可必得也。经实之符也,仁道之至也,裕天之游也,贞德之成也。四者系诸人,而不易能也。公修其所难能,而得所不可必者之天焉,则其寿也不亦备乎?」记曰:「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之谓备。」

张龙湖先生文集卷之四

●张龙湖先生文集卷之五

序

◆序

赠刘希哲序

  月庵序

  赠王两洲考绩序

  潜庵序

  慕椿卷序

  赠陈墨庄序

  偕寿集序

  戴星集序

  晋昌荣哀录序

  双槐序

  楚潭世惠序

  攸水之释序

  马首刘氏重修族谱序

  赐金汝砺荫武东归序

  别蒋崇冕序

  愿乐亭序

○赠刘希哲序

教治之繇也。古者之教,本乎其身,法而布诸其履也,议而阐诸其神也。修六艺之文以道之,明仁义之实以纲之,是以其化伭也。化伭,故其材忠;材忠,故其政悫;政悫,故其民朴;民朴,故其俗浑厚,而天下治。后世之教,嗟乎远矣。于己恕,于物详;于己约,于物备;而又辟之以文辞,开之以爵禄,是以其化觳也。化觳,故其材靡;材靡,故其政楛;政楛,故其民侈;民侈,故其俗淫豫,而天下乱。故曰教治之繇也,弗可以弗慎也。但今之所谓师儒者,位不及郎,禄不上三硕;位卑则人易陵,禄贫则谋道之心薄。非大齐信于道,奚能以自树乎哉?此教之所以不古也。教之不古,繄乱之衢。梧冈器远而履庄,学硕而术不邪者也。以远载事,则知齐物矣;以庄为行,则知立道矣;以正为训,则知利用矣。知齐物,故处崇下不赘亏也;知立道,故无色知而有能也;知利用,故动中而人化也。三者,善之聚,教之先也。古者圣贤不乱穷达,知所以齐也;身以为度,知所以立也;櫽括之侧无枉材,知所以利也。是以人材众多,礼义兴行,王道成矣。周子曰:「师道立而善人多,善人多而朝廷正,朝廷正而天下治。」始梧冈之为是官也,人皆惜其位贵,弗比于德。予方有感乎教之不古而喜,及见梧冈之克有成也。梧冈名仰,字希哲。为梧冈请予文者,司城陈子天器,上舍贺子汝勋。

○月庵序

译嘉靖庚子年五月癸丑日,正是大司徒蒲汀李公六十寿辰。门下士都赶到李公庭院,行礼敬酒,于是依次进言祝寿。中丞南川张子珩、弓冈周子煦、御史蒲津景子臻说:“寿命昌盛在于积累,山高而成为岳,水积而成为海,都是积累的结果。李氏自司徒杏冈公种植仁德以来,功业惠及当世,仁声远播天下。李公继承而发扬光大,如龙飞凤舞,承继先人的地位,又能以杏冈公的仁德施仁于天下,具有不会穷尽的孝德。这叫作世代相传的寿。’《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银台参议石川张子寰、汴藩参议颖川王子传说:‘万物厚重的就长寿,所以松柏到晚年仍能耐受寒冷而不凋,是因为它们秉持了一定的本性。李公资质厚重而气度昌盛,胸襟宽广如千顷水波,难以穷尽,具有纯厚坚定的真性。这叫作秉性所成的寿。’ 《传》说:‘栽培它的,就扶助它成长。’ 光禄四泉杨子麒、草亭彭子黯、雪滩胡子奎说:‘李公历事三位皇帝,世道长期安宁,没有兵革祸乱;在宫禁中从容任职,诏令荣华纷纷显耀,具有和乐从容的气象。这叫作际遇所成的寿。《诗经》说:‘福禄使你安康。’司成东洲崔子桐、少司成前峯王子同祖说:‘李公学问深厚、文辞昌盛,最终落实到仁义道德的实际行动上;文饰皇帝的法度,彰明圣人的准则,文采斐然,仿佛黄钟大吕、玉琮彝鼎所奏的乐章,陈列在诸悬之间、宫殿西序之上,具有不朽的美德。这叫作经世立德之寿。’ 《尚书》说:‘以义为准,以德为本,这才是最大的教训。’ 庶子内方童子承叙、司谏泰泉黄子佐说:‘过去李公在讲学的帷幕之中,在宽广的殿堂、细密的竹席之上,从容论说,正直而不激烈,和缓而不迂腐,致力于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后来任冢宰副职,留守政务井然有序,谨慎严明地成就法令,公正得如衡石一般。又辅佐司马,协助台省要职,考察军籍,诘问禁令,使王室军队遵循法式;晋升为司徒后,减轻赋税,实际收入均衡而有余,使百姓以此为常,使留都以此为准。当时天子南巡,李公上疏恳切,表现出忧劳国事的功绩。这叫作仁德所成的寿。南山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太仆潞桥杨子行、中白厓刘子渠说:‘李公做官四十年了,曾两次居家闲处,从不因升降、困通、屈伸而听任命运摆布,有顺应天命的诚心。这叫作宽裕自得之寿。老子说:‘运用它的光明,再返回到它本来的明处,不给自身留下灾祸。’司勋郎石溪伦子以谅说:‘过去听说,上天纯厚地降下福命,商代确实因为公忠诚明达、合于帝心,才选用老成之人来保全治理国家。李公将要总理百官,执掌枢轴,调和运行天下,使四时按时运行,使社稷安定,使百姓得到休息,功名光耀千秋,声誉流传无穷。’ 他具有辅佐世人的美德。这叫作正道成就的寿。《尚书》说:‘上天赐予长寿,平正而合于法则。’ 学士张某在诸位子弟之后行礼并说:‘各种寿德都完备了。世人所说的“启”,说的是根基;“秉”,说的是根本;“际”,说的是时运。这三者属于上天,不能一定求得。经,是实际功业的符验;仁,是仁道的极致;裕,是顺应天命而从容自得;贞,是德行的成就。这四者属于人自身,却很难做到。李公修养了人所难以做到的德行,又获得了不能全凭自己求得的天命,这样的寿命难道还不完备吗?’《礼记》说:‘完备,是百事顺遂的名称;无所不顺,就叫完备。’ 《张龙湖先生文集》卷四 ●《张龙湖先生文集》卷五 序 ◆序 赠刘希哲序 月庵序 赠王两洲考绩序 潜庵序 慕椿卷序 赠陈墨庄序 偕寿集序 戴星集序 晋昌荣哀录序 双槐序 楚潭世惠序 攸水之释序 马首刘氏重修族谱序 赐金汝砺荫武东归序 别蒋崇冕序 愿乐亭序 ○赠刘希哲序 教育是治理的由来。古代的教育,以自身为根本,把法则落实在自己的行为上,把道理发明在自己的精神中。修习六艺的文章来引导他们,阐明仁义的实质来纲领他们,所以教化深厚。教化深厚,所以人才忠诚;人才忠诚,所以政务诚实;政务诚实,所以百姓质朴;百姓质朴,所以风俗淳厚,而天下得到治理。后世的教育,唉,离古代太远了。对自己宽恕,对外物苛细;对自己简约,对外物求全;又用文辞来开辟它,用爵禄来诱导它,所以教化浅薄。教化浅薄,所以人才浮靡;人才浮靡,所以政务败坏;政务败坏,所以百姓奢侈;百姓奢侈,所以风俗淫荡放纵,而天下混乱。因此说,教育是治理的由来,不能不慎重。只是如今所谓的师儒,地位不及郎官,俸禄不超过三硕;地位低下,别人容易欺凌;俸禄微薄,谋求道义的心就淡薄。若不是极其坚定地相信道义,怎么能够自立呢?这就是教育不像古代的原因。教育不像古代,就是走向混乱的道路。梧冈器识深远而行为庄重,学问深厚而方法不邪。他用深远的见识来处理事务,就懂得齐同万物;以庄重作为行为,就懂得树立道义;以正道作为教训,就懂得利用事物。懂得齐同万物,所以处在高位或低位都不增益也不亏损;懂得树立道义,所以不以声色知识为务,却有实际才能;懂得利用事物,所以行动合宜,能使人受到教化。这三点,是善德的汇聚,也是教育的先导。古代圣贤不因穷困或显达而改变,知道如何齐同;以自身作为尺度,知道如何立身;在矫正木材的工具旁没有弯曲的材料,知道如何发挥作用。因此人才众多,礼义兴盛流行,王道就成就了。周子说:‘师道确立,善人就多;善人多,朝廷就端正;朝廷端正,天下就得到治理。’起初梧冈担任这一官职时,人人都惋惜他的地位尊贵,却不能同他的德行相比。我正为教育不像古代而有所感慨,后来见到梧冈确实取得成就,便感到欣喜。梧冈名仰,字希哲。替梧冈请我作文的,是司城陈子天器、上舍贺子汝勋。○月庵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