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龙湖先生文集卷之九

译本朝凭文资而世代位列上卿的，只有灵宝许氏。少傅名赞，字廷美，别号松皋。许氏的先世出自周文叔的后裔，到元代有一位名成的人，才开始定居灵宝。传了七代，生下教谕聚；聚生进士、吏部尚书，谥号襄毅的许公，事迹记载在《名臣录》中。襄毅生有八个儿子，长子名诏，是乡贡士；次子名诰，官至太子太保、南京户部尚书，谥号庄敏；第三子就是少傅公；次子名记，次子名诗，任工部主事；次子名词，任盐运使；次子名志，任青城尹；次子名论，任右副都御史。他们身着金印紫绶，佩银印铜鱼袋，俊秀奋发地登上仕籍，当时海内没有谁能与之相比。少傅公天资聪颖奇异，年少时不好嬉戏，十岁便通晓戴氏所传经书，努力学习，记忆力很强，平日手不释卷。弘治乙卯年，他乡试考中第五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戊午年，授任大名府推官，因通晓法律而被举荐任职。有个夜里杀人的人，割下被害者的头颅逃走；天亮时，一个背柴人路上捡到带血的刀，把它拿到市场出售。巡逻的人把他抓来报告，拷打审讯，他便被迫诬认服罪。只有公对此感到怀疑，说：“哪有亲手杀人却不隐藏行迹的人呢？”过了很久，果然抓到了真正的杀人者，一审讯他就认罪，于是释放了那个背柴人，全郡都称赞公断案神明。有个方士妄图用妖言诬陷仇家，供词牵连开州人李志且，又旁牵十多人。李志且一向是个粗鄙之人，公说：“志且是冤枉的，何况还要滥及其他人吗？”于是拘捕而不予收押。后来方士果然因诬陷罪被判死。壬戌年，征召入朝，授任陕西道监察御史。乙丑年，因病归乡。正德丙寅年，重新出任御史。戊辰年，襄毅公入任宰相，公按惯例改任翰林院编修。宦官刘瑾盗窃君权，钳制构陷士大夫。襄毅一向不依附刘瑾，刘瑾对他怀恨在心，于是伪造圣旨罢免襄毅的官职。庄敏被调任全州判官，公也被调任临淄县令。庚午年，遭逢襄毅丧事守制；刘瑾被诛后，起复并升任浙江按察佥事。孝丰有盗寇汤毛九，聚集众人攻陷城邑，公分划地区、筹划部署，最终擒获首恶。戊寅年，升任副使，巡察海道。适逢宸濠反叛，贼兵四处出动，浙江东西各地人心汹汹，公暗中招募壮丁，扼守险要等待贼兵，百姓因此得以依靠而安定。不久，改任山西提学。公考核士子，先考察其义理，随后才看文章；每次考试结束，必定把诸生召到庭下，讲论修身治心的要旨。从此山西士人文质彬彬，知道归向正道了。不久，升任四川参政。酉阳土司首领互相交战，连续多年不能平定，公前往后只说了几句话，两个首领便叩头服罪，战争于是停止。癸未年，升任按察使，平反冤狱，使数十人脱离死罪名册。甲申年，升任浙江右布政使。乙酉年，转任左布政使。浙江赋税繁重，吏胥借机作奸，公揭发其中罪行最严重的，将他们依法处置，长期积弊无处隐藏。〔原文“焉，丁亥”疑有衍文或断句问题〕丁亥年，升任光禄卿。不久，升任刑部右侍郎，随后任左侍郎。当时勋贵之人倚仗权势宠幸，擅自拘捕边地官员，被台谏官弹劾，交刑部审讯。勋贵之人总是倚仗势力，没有人敢作出裁决。公上疏说：“彰明法律，是为了尊重王法、申张上天的惩罚。如今不能对贵近之人施行法律，还能说是尊重朝廷吗？”皇帝特别准许，案件才得以办成。不久，皇帝让公代理尚书职务。正赶上刁猾之徒乘势作乱，屡次制造重大案件，供词牵连辅弼大臣。公极力为他们申辩，坚持正义，丝毫不徇私。锦衣卫指挥使施某倚仗宦官势力，擅自抄没他人财产。受冤百姓到宫阙申诉，长期不能伸冤。公到任后，立即依法审理定罪。庚寅年，改任户部尚书。适逢各省大多报告灾害歉收，公上奏提出救荒的权宜办法，并逐条陈述盐法、屯田、内府供给、海户冒滥、宗室禄米等十多件事，皇帝嘉许并采纳了。壬辰年，因二品官任满一考，荫封一子〔原文缺名〕，使其入国子监为生。甲午年，庄敏公去世，母亲高太夫人患重病，公请求终身奉养，皇帝没有批准，只特别下令让他乘驿车回去省亲。不久，遭逢太夫人丧事守制。这一年，宰相职位空缺，皇帝心中想把这一职位交给公，特意空着等待。丙申年，下诏改任公为吏部尚书，等他服丧期满后到职，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服丧期满，公才到任处理吏部事务，考察铨选、品评流品，衡量贤能与否，一如襄毅公家传的法度，天下人都称赞公。丁酉年，二品官任满两考，晋升太子太保。己亥年，晋升少保。天子南巡承天府，公随从护驾。不久，因推恩颁给诰命，晋升柱国，并追赠三代先人。庚子年，一品官任满初考。辛丑年，九庙发生火灾，公上疏说：“宗庙发生火灾，应当策免大臣；若要策免，就应当从我开始。”皇帝准许，命他退休。不满一年，又召公回朝。公感念皇帝的知遇之恩，更加奋发竭力，于是上疏陈述铨曹积弊十多条以及防守边境四件事，裁减、剖析、清理各项事务，都切合时宜。甲辰年，因一品官任满再考，晋升太子太傅。皇帝历次考察公，知道他可以担当大任，于是晋升公为文渊阁大学士，掌管机密政务。公既然身居机要之职，便更加自我约束、敬慎畏惧，与一两位辅臣恭敬协同，主持议政，以辅佐赞助皇帝的德业。乙巳年，太庙修成，晋升少傅。公因长期身居高位，接连上疏请求退休。皇帝认为公年高老成，正要重用倚赖他；但公的奏疏不停，与皇帝的心意相违，于是命公闲居。公回到淇县时，疾病发作，双脚行动不便，在家居住将近两年；每到岁时和万寿节，总叫人搀扶着面向北方拜贺祝祷。戊申年七月，患痢疾，急忙召集子弟说：“我家世代承受国恩，父子兄弟都位列高官，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国家的，如今我这一生就要结束了。你们不要作恶，以免辱没先世；也不要厚葬，以加重我的过错。”说完便去世了。公生于成化癸巳年七月四〔原文“日”字前后标点疑有讹误〕，享年七十六岁。公的曾祖以下各代，都因公的显贵而屡次追赠，所赠官职都与公相同；祖母、母亲等妣也都追赠为一品夫人。公娶李氏，累次受封为一品夫人，生有二子：长子名俌，早逝；次子名〔原文缺名〕，因荫补历任辰州知府，请求就近侍奉母亲，皇帝下诏改任礼部员外郎，办理中书省事务，赐给四品官服。侧室王氏，生有三女：长女嫁都指挥张荩臣，次女嫁国子生张良士，三女嫁庠生王阳。生有孙子二人：长孙茂禄，早逝；次孙茂祯。公性情醇厚，与人相处从不冲突，尤其善于宽容别人的过失。掌管铨选部门十年，每当任命名单下达，人们都没有异议。

译前后推荐起用被废黜、闲居的人有若干名。他平日说话迟钝，好像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一遇到处理重大政务、裁决重大疑难、商议治理得失时，却像游刃在髋骨和大腿骨之间运行，正好切中筋骨缝隙，毫不费力。他曾自认为祖孙两代都执掌宰相权柄，十分害怕盈满招损；每次接受任命的日子，退避迟疑，所以终其一生请求归乡的奏疏共有十多篇。公在位时，四次负责阅读廷试答卷；郊祀、宗庙祭告、祭告山陵，随驾出行、妃嫔册立等事，多次接受金帛赏赐，受宠次数超过其他大臣；但公始终恭敬谨慎，没有一点自矜的神色，这大概就是所谓“把富贵看作大患一样重视自身，把宠辱看作惊恐之事”吧？公生性好学，年老后更加不知疲倦，著有《松皋集》《读史私论》《五经题义臆言》《三曹奏议》，共若干卷。其子〔原文缺名〕与卜者商定，在公去世的第二年某月某日，把公葬在县城南面石嘴东麓。参议李君带着公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呜呼！我过去在史馆任职时，听说襄毅公收复哈密的事，以及他历任内外官职所建立的许多声名功绩，都极为伟大；晚年遭到权宦构陷侮辱，世人共同为之惋惜。后来少傅公与庄敏等兄弟，很快凭借通晓儒学而登上显赫职位，人力终能胜过天命，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后来我任铨部副职，得以早晚侍奉公，详细了解公所做的事情，所以在志文中写得较为详尽，供评论世事的人考察。铭文说：许氏开始受姓，是文叔的后裔；枝叶延续，恩泽绵长，虽不显赫也传承多代。吉庆开启，祥瑞发生，神灵降临嵩山，辅佐时政而才智敏捷的，就是襄毅公。襄毅公啊，上天特别扶助他的忠诚，并把繁多福禄降给他的后人；后代人才兴盛，其中幼弟贤能，受到朝廷重用，以继承先人。我任职不顾自身，在朝廷内外无所间隔；总管藩司和臬司，国家屏障有赖于此。皇帝衡量他的才能，召他掌管国政，于是晋升司徒，辅佐国家财政，统领六卿，整饬百官。皇帝说：“你很好，朕正有这样的臣子，襄毅也有这样的儿子；你要弘大明亮地辅佐我。”公谦逊不肯居功，自始至终谨慎；位至三公之司，德行与功业相互辉映。公心怀归隐，皇帝准许他退止；年过大耋而上天不肯挽留，星辰陨落在嵩山邙山。公归于天上，忠心的鉴照永不消亡。考察他的德行，评论他的时代，我把这些刻在他的墓中。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文通费公墓志铭。

译弘治、正德年间，兄弟以文章声名相继进入翰苑的，只有铅山费氏、弋阳汪氏，都是信州人。其中费氏尤其兴盛。文宪公以状元身份官至少师，文通公官至少保，懋中又以一甲进士任编修，声望显赫，足为世间表率。文通公名寀，字子和，别号钟石。其先祖出自蜀地费祎之后，元末有名叫禾的人任弋阳尉，于是定居那里，所以信州费氏从禾开始。五世祖本二迁居铅山官坂，本二生广诚，又迁横林。广诚生荣祖，荣祖生应麒，都因文宪公显贵而屡次追赠至少师。应麒生五个儿子：珣，是乡贡士；瑄，考中进士，任贵州右参议；璠，因文宪公显贵，屡次追赠至少师；玙，就是文通公的父亲，因文通显贵，屡次追赠至礼部尚书；瑞，是乡贡士。玙娶张氏，生文通公。文通在母腹中刚满七个月便出生，身体瘦弱，仅有手掌大小，但哭声像钟一样洪亮；左耳下有七颗黑痣，有识之士知道他不是平常人。长大后更加聪颖，十七岁补为县学生员，文章声誉日渐超过众人。正德丁卯年中江西乡试，辛未年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入内阁中书读书。癸酉年，授翰林院编修。当时宁王朱宸濠暗中蓄谋异志，因娄氏的关系想结交公，公拒绝接近，宸濠因此怀恨。恰逢宸濠贿赂宠贵，谋求恢复护卫；文宪公掌国政，坚持不同意，第二天宸濠便假传圣旨，剥夺文宪公和公的官职。等到他们回乡，宸濠派人暗中窥伺，公穿便服乘小船，夜里多次更换停泊地点。文宪公的船果然被宸濠党羽焚烧，仅以身免。到家后，宸濠仍派群盗抢掠，挖掘坟墓。己卯年，宸濠杀害巡抚大臣，率兵反叛，公从小路奔赴赣州，上书王中丞说：“先攻下洪州，摧毁他的巢穴；扼守上游，阻断他的退路。他进退失据，就可以擒获了。”后来宁王宸濠败亡被诛。辛巳年，今上继承皇位，重新起用公任编修，充任经筵官。嘉靖壬午年参与编修《武宗实录》，不久为母亲张太夫人服丧。乙酉年服丧期满，因《实录》修成，升任左春坊左赞善。公在讲筵中，四次进讲《尚书》《孟子》，讲解明白而恳切正直，皇上每次都变容认真听讲。丁亥年升南京尚宝司卿，庚寅年改任右庶子兼侍读，掌管南京翰林院事务。癸巳年升南京右通政，甲午年改任南京国子监祭酒；这一年升南京礼部右侍郎，乙未年改任南京吏部右侍郎。公在南京任官共十二年，前后六次调升官职。丙申年因九庙祭祀推恩，颁给诰命并荫补；儿子懋学成为国子监生。辛丑年改任兵部左侍郎。皇上因公是经筵旧臣，壬寅年又改任礼部侍郎兼学士，掌院事。公奉诏作《灵雨》《嘉禾》等颂文，皇上都加以褒奖采纳。冬至大祭圜丘，命他充任导引官。甲辰年升礼部尚书，仍任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不久命他掌管部务，从此举行大典、办理礼仪和朝政，公都得以尽力。皇上因此了解公，宠信也更加深厚。乙巳年太庙落成，加授太子少保。凡册立妃嫔、告祭宗庙以及遣官祭祀诸神，都命公主持，金钱的赏赐不断。丙午年命他撰写玄仪等文章，赏赐日益隆厚。丁未年考核官秩，皇上派中使赐羊、酒和宝钞，晋升太子太保，赐飞鱼服、玉带。不久又加授少保，大概是想重用他。过了很久，公患痔疾，治疗不愈，皇上更加思念公，但公终于不起，死于十二月二十三日。皇上听说后哀悼，停止朝会，赐祭并安排安葬，赠光禄大夫，谥文通，派官员护送灵柩、办理葬事。公去世第二天，皇上仍把金钱赐给他的家人。唉！公做官三十多年才开始遇到皇上，皇上正要重用他，公却没有享到禄位，难道不是命运吗？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诏令的光彩灿烂，震动当世；公与其兄文宪的地位前后辉映，而恩宠之盛还有文宪未曾达到的，难道能不说是荣宠际遇吗？当初宁王宸濠制造祸乱，群豪喧嚣，几乎导致全族覆灭，公在其中周旋，最终保全救济，使自身和名声都完整，这难道不是有见识的人才能做到的吗？假使当时朝廷大臣人人都像公兄弟这样进言，哪里至于让军队劳师千里，又使皇帝亲自出行呢？公性情平易、气度温和，喜欢同人交往，别人也乐意同他交往。别人有一句话说得好，他终身称道而不忘。虽然富贵，常常以俭朴节约教训儿子说：“不要过度消耗上天赐予的福分。”至于深厚对待故旧的情谊、救济孤儿幼童的事业、捐出山地安葬贫困者，种种都是仁义之事，值得传诵。公的文章冲和丰赡、温雅典丽，诗歌豪放纵逸，有古人的风致。每得到佳句，便边走边吟咏，拍掌而喜。著有文集若干卷，以及《铅山志》《荣谢阐幽》等录，藏在家中。公生于成化癸卯年三月十四日，享年六十六岁。最初娶上饶娄郎中野亭公之女，因生育去世。继娶金溪吴中丞之女，也去世了，两人都追赠为夫人。生五个儿子：长子懋学，因荫补授后军都督府经历，调任詹事府主簿；是侧室杨氏所生；次子懋升、懋谦、同寿、眉寿，是侧室掌氏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嫁刑部侍郎詹公之子翔鷟。嘉靖某年某月某日，懋学把公的灵柩葬在某山的原野上。铭文说：郁郁葱葱的横林，是费氏家族所在；祥瑞从这里发端，灵秀孕育其中，家族人才接连兴起。那位卓异的少师掌握国家枢要；少保继承其后，接续登上天禄。少保兴起后，文章才华振发飞扬，却遭逢时局虐乱，几乎酿成祸患。既聪明又明哲，终于平定艰难；从小路奔走上书，声名没有因此传扬。不是为了家族私事，而是被国家的灾难牵累。新君即位之初，阴暗势力都收敛了；公从蛰伏中奋起，再次进入翰苑，在经筵中以心腹之言沃润皇上。有忠诚正直的操守，坚定公正而无二心；若不是磐石，怎么会转动？于是回翔于南国。历经六次闲散官阶，共十二年；皇帝十分怀念，召他主持兵部副职。于是登上文台，掌管宗伯之职，恭敬清正地辅佐调和。皇恩光辉灿烂，赏赐繁多。公说：“这是千载难逢的荣遇，我发誓以忠诚报答，死而后已。”皇帝的眷顾日益加深，倚重他居于鼎铉之位；却因疾病不能久延，生命系于上天。或能施行，或遭阻塞，岂是人力所能决定？信江之乡，墓道高高彰显；把这些铭辞刻在幽暗的墓石上，以慰藉九泉之下。征仕郎、户科左给事中沈公墓志铭。

译公姓沈，名汉，字宗海，别号水西，是苏州吴江人。正德庚辰年，与我等三百人一同参加礼部会试，当时武宗南巡，尚未赐予廷试策问。第二年辛巳四月，今上从兴王府入继大位，天下士人欣喜庆贺，认为这是山川出云、群贤会聚的盛会。五月赐策问，授进士，公列二甲第五名。天子革新政治之初，希望得到贤能俊杰，分布在谏官之位；公脱去布衣便立即升任刑科给事中，这是特殊选拔。公既受皇帝简拔知遇，奋然说：“天下的是非，系于台谏。是非公正，君子便有所凭恃而不恐惧，小人有所畏惧而不敢妄为，国家的治理由此产生。若阿谀徇私以求自容，只争论细小得失而不关心安危大事，或者仰望权势，遮蔽贤能、妨害正道，那就是滋养祸乱而惠及恶人，谏言又有什么用呢？”于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话没有不尽的，说：“我只是用来塞住自己的责任罢了。”宦官马俊、王堂从南京召来，将要重新叙用，公说：“君主初次发布命令，应当慎重刑赏，重视命令。宦官已经斥退又重新进用，那么求幸之门一旦打开，便无法再次堵塞。前面的鉴戒还不远。”最终弹劾使他们被罢免。改元诏令免除各地拖欠的税赋，公上疏说：“拖欠的税款中，有一半是侵吞盘剥造成的；如果一概借赦免放宽，恐怕奸猾者会生出贪羡之心，请区别等级，使良民得到恩惠。” 又说：“近来籍没所得的财物，不下数千万；如果全部发出，用来补足年度收入的不足，那么百姓得到的恩惠就多了。”皇上都嘉许采纳，下令户部施行。草场每年需要的草料豆粮数以万计，宦官侵吞，把它看作获利的渊薮。起初诏令命令科道官核查复核，恰逢又有诏旨停止此事，公说：“凡国家的费用，每月核成、每年会计，都载在法令中。如今弊病滋蔓，增减无法考察，那么弊病将到什么地步？何况诏令刚发布便立即收回，难道是初政所应当的吗？”从此宦官们颇为恨公。适逢留都出现风雷异象、京师发生地震，公援引《汉五行志》，反复写了数千言，切中时弊，颇有刘向的风格。至于论述政体，他说锦衣卫不应参与刑狱；论述任用官员，他说林司寇不应被迫离职；论述先哲，他说子游应当在本乡设专祠。奏牍堆积如山，言辞如凤鸣鹃击；端正名分，陈明纲纪，去除邪恶、扶助正道，激励世人、表率风俗，都是关系国家体统的大事。当时舆论一致推重他。公刚开始做官时，奉母亲孺人到燕地奉养。癸未年，公上疏请求奉母回乡，诏令准许。不久朝廷大臣因接连进言而多次获重谴，公叹道：“这样还可以进言吗？” 于是又以疾病请求，获准告假，在家食禄三年。丙戌年到京师，升任右给事中。丁亥年升任户科左给事中，恰逢朝廷制造大狱，供词牵连权贵宠臣，他们极力营救遮蔽，执法官坚持法律不可改变。不久有诏令逮捕各位执法官，交诏狱审理，人人都惴惴不安，侧着脚站立。公上疏抗辩说：“祖宗的法度不可破坏，权贵宠臣的势力不可滋长，国家的大臣不可受辱，贼人的妖妄之辞不可赦免。”于是权贵宠臣忌恨公，唆使当权者加害他，公因此获罪被罢免，拂袖回到吴中，在幽静优美处筑屋居住，弹棋赋诗，放浪于山水之间。宾客到来，便捋须拍掌，笑饮至日暮；这样过了二十年，忘记自己是被废弃的人。丁未年十月三十日，忽然得病，在家去世。他的儿子嘉猷因为我是公同年进士，便拿着吴严州所作的行状，奔走数百里来请我撰铭。唉，公已经去了！满怀经天纬地的志向只能借此悄然入睡，平定天下的谋略朽在一具棺材中，君子为之悲伤。然而他的言论载在史局，后世必有能够表彰并记载的人，可以因此不朽。公生于成化庚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八岁。高祖文浩，曾被选为力士；曾祖敬甫。祖父箎；父亲奎，追赠刑科给事中。母亲严氏，封太孺人。妻子徐氏，去世后追赠孺人；继妻俞氏，封孺人。儿子五人：嘉猷、嘉谟、嘉谋、嘉绩，都是国子生；嘉禾，是侧室徐氏所生，为县学生。女儿三人：长女嫁徐行，次女嫁毛图南，次女嫁汝栢。孙子七人：仕、化、位、倬、侨、僎、仪。曾孙三人，都还年幼。某月某日安葬，墓在柳胥西原先茔旁。铭文说：负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实现自己的言论就应离去；在朝廷便竭尽忠诚，退处便依据义理行事，这是做人臣的道理，公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把这些刻在坚贞的美石上，用来昭示后世。刑部司务五塘陆君墓志铭。

译君姓陆，名棐，字元辅，别号五塘，是平湖人；光禄卿东滨公之子，少司空石泾公之弟，秋官主事胥峯之兄。嘉靖辛卯年中顺天乡试，四次在礼部会试落第，于是参加铨选，授大理寺司务，因病死于京城住所。第二年戊申某月某日，附葬在剑围祖茔左侧。胥峯写好他的行状，派儿子、乡进士光祚到金陵来请我撰写墓志。唉！当初我考中进士后，因病获准告假回乡，恰逢东滨公考核政绩后返回，船行到河上与我的船相遇；我恭敬拜见东滨公，他真是宽厚而有长者风范的人，对我尤其礼遇。过了几年，我来到京师，才认识胥峯，彼此谈起东滨公往日的事。又过几年认识五塘，五塘恭敬谨慎，有古人的容貌和厚重质朴，宛如又见到东滨公。同他坐谈一整天，没有一句妄言，今人都喜欢爱重他而不感厌倦。他每次拿自己写的文章给我看，我读来觉得冲和雅正、平稳妥帖，俊秀而含有余味。不过他屡次不能中第，不中第便带着家人在京师读书，所以我得以常常见到他。又过几年，天子南巡，我当时随从到承天，在行在拜见石泾公；石泾公以中丞身份巡抚楚地。又过几年，石泾公晋升少司空，胥峯中进士，任秋部官，五塘任大理寺官；我任天部副职，往来于他们兄弟之间，踪迹十分接近。不久胥峯到淮南审理刑狱，石泾、五塘为母亲淑人服丧，离职二三年。丁未年春，胥峯的儿子光祖在礼部会试中第，于是成为我录取的门生。恰逢五塘起复回到京师，欢聚如同往日。后来五塘补任刑部官，不到十天，我经过他门前便说：“五塘死了！”唉！我同陆氏交往，经历他们祖、父、子孙三代；不到三十年，东滨公去世已久，直到现在五塘又去世了。看着人生世事，难道不更加令人悲慨吗？五塘与人相处时表面似乎糊涂不明，而内心却耿介不可动摇；每次谈论天下事，只要有不合心意的地方，便在眉眼之间显出愠怒。他对兄弟极为友爱，曾经卧病在客舍，几乎危急；恰逢胥峯从浙江赶来，五塘睁眼起身说：“弟弟来了！”握着他的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病不久便痊愈了。在家中建了东西两所私塾，东边题名“孝廉”，西边题名“力田”；又构筑藏书阁，收藏数千卷书，题名“经史楼”，说：“我把这些作为留给后人的耕种之田。” 又修筑园圃、开辟厅堂，栽种花木，引来泉水，堆叠山石，题名“东园晚照”，说：“我晚年将同我的兄弟一起在这里享乐。”至于修缮先祠、置办祭祀器物、把客死异乡的彭棐遗体送回，种种都是仁义之事。唉！假使五塘得到显贵官职，能够充分施展这些事业，那么他所建立的应当不止这些，可为什么突然就死了呢？悲哉！陆氏的先祖是吴郡人，唐开成年间迁居盐官；一支传到宋代，有名旋吉的人任枢密，传了几代，有名士贤的人迁居平湖石牌泾；又传两代，有名宗秀的人以义行著称乡里。宗秀生珪，珪生鋹，鋹任程乡令，有惠爱之政，百姓立碑颂扬。鋹生淞，任南京光禄卿，曾触犯宦官，被下诏狱，天下称为贞臣。淞娶王氏，封淑人，生五个儿子：长子杰，任工部右侍郎；第二个就是五塘；又次为杲，任刑部主事；又次为集，是乡进士；又次为某。五塘生于弘治癸丑年十月十六日，享年五十五岁。娶谭氏，生育艰难；司空之女，长女嫁太学生屠燧；又收主事之子光宅为嗣。后来侧室某氏生子光宙。铭文说：湛卢、濠、曹、千、灌、百、辟等宝剑，都光芒闪耀，一经试用便折断。有的偶然显奇，有的消减而兴衰。那掌握枢机的，是上天吗？谁能测知？把言辞收敛、精气归聚，归入这间墓室。后世前来的人，看我这方铭碣。故丽水教谕黄公与戴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嘉靖甲申年冬季，子愚先生将要办理大事，派他的弟弟泮来请我撰写墓铭。我年轻时跟随先生游学，他曾说：“我并不是在施惠于自己，我只是思念、施惠于先人。先人说：‘小土丘不会丰厚，栽下石栎也不会发出宏大的声名，□□炙盭也不会留下长远的踪迹。不厚积德业，却想获得丰厚福报，这样的事太少了。’所以君子在家居处时，就思考使自身诚信；出外行事时，就思考使所做之事诚信。先人早年失去父母，每逢生日，有时有人陪他饮酒，他总是流泪说：‘人没有父母陪伴的生日，应当加倍悲痛。我不能忘记古人的话。’君子说：‘这是孝啊。’他侍奉长兄，爱护幼弟，彼此和睦。他不让一文钱、一尺帛进入私藏，分配家产时，必定优厚于兄长。他为祭祀祖先置办祭田，为读书置办书田，各有若干亩；祭祀祖先、培养后代的事业，郁郁然成为世代遵循的规范。君子说：‘这是义啊。’成化丙申年发生灾荒，乡里多有疫病。邻居蔡宗一家正因疫病相继死亡，没有人敢接近；只剩一个孤儿，孤苦伶仃，好像断了线、将要坠地的旒缀。先人说：‘看见别人有困难却不能体恤，是残忍；看见别人孤苦却不能扶植，是加倍的残忍。’于是他安葬了死者，把孤儿迁到别的房屋安置，每天给他喂粥，孤儿因此没有倒毙。君子说：‘这是仁啊。’ 等到他在丽水任教时，勤勉地整饬考核、维持法度；他的榜样能够启发蒙昧、开导顽劣，始终率领众人而不违背正道，使地方形成淳厚的教化。君子说：‘他真能教化人啊。’他去世那天，门生、游士以及街巷市井的人都相对哭泣，聚集赙仪买来坚实的木材，使他的善行流传到乡里。君子说：‘他的仁爱已经表现在万物之中了。’他的美德确实实行了，令人眷念而不能忘怀；早晚都在服丧，只是不能完全遵循他的教诲，我实在害怕辜负先人。我又曾侍奉先生，替他进食。先生吃得不好，却流下泪来。我问道：“只有饮食可以忘忧。先生吃得不好却流泪，为什么呢？”他说：“我做官三年了，吃着公家的供养，却没能让父亲享受到。幸好我的母亲还在，只是她远离我而没有近处的亲人，我又不能把她接来，使她享受洗腆奉养、获得天伦之乐。”我回答说：“你早晚都修养自身，不辜负你先父的事业，即使不能让他享用你的饮食，他也如同饱足了。若贪图奉养而尸位素餐，放纵德行而伤害百姓，给你先父留下耻辱；那些酒肉饭食，你已经把它们吐出来了。你难道没有听说吗？微薄的德行不值得追求，不能因此自夸而招致忧患；微薄的饮食不值得贪恋，不能因此贪图肥甘而招致罪过。”他没有接受我的话。治听到后说：“诸位记住，黄母可以说是懂得道理了。” 这些话都是不忘义的表现。大概我侍奉先生有十五年，而我所了解先生的大节就是这样；至于细节，本来可以略去。何况青色、蓝色、黑色、红色等长期熏染，自然有不能伪造之处。我虽然文才不高，怎么敢不为先生作铭呢？先生名珏，字惟玉，号玉斋。他的先祖是宋代状元黄定的后代，后来居住在永福林屿。元朝末年有个叫元镇的人，开始迁居磨石。祖父通隐居而善于致富。永乐年间，大军南征，他能用牛肉美酒供给军粮，因此受到参军保定伯以及莱镇臣等人的器重。父亲济未能长寿。先生十八岁，成为县学弟子员；二十岁，补为学生。成化丁酉年参加乡试，在六十三名中中式。辛丑年授任浙东丽水教谕。丙午年浙江大旱，官府每天忙于祈祷，先生不因官位低微而躲避，冒着暑热操劳成疾。丁未年七月十九日，终于死于任所，享年四十七岁。夫人姓戴，其祖父某曾任东安县主簿。夫人自幼接受母亲的训导，直到出嫁成家，温婉聪慧、柔顺贤淑，确实符合妇德规范。中年失去所依靠的人，但她守贞而坚强，忍受艰苦、勤劳持家，抚养几个孤儿，终于使他们成人立业；家道日益兴盛，后代不断繁衍，既显明又和美，终于获得善终，这实在是很难做到的。嘉靖甲申年正月初五日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先生选择墓地，葬在乡里的天井岩下，与夫人合葬，这是合乎礼制的。儿子五人：长子汰，次子濋，次子泗。门生尊称他为“子愚先生”。他考中弘治乙卯年乡贡，戊戌年授任茶陵学正；正德己巳年升任长沙教授；乙亥年升任赣州兴国县令。他的文章和政务都卓然有当时的声望，确实亲自承担繁难事务，超过了古代的贤良官吏。次子汾，次子泮。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定山处士郑君，生子旻；次女嫁给龙江教谕项君潭，生子柯。孙子十三人，姓名略。曾孙九人，姓名略。铭文说：壶山的南面，有一位显赫而光明的贤人。这个伟大的人，德业也极其坚强。他的施政没有昌盛起来，但他的声誉却极为光辉。又有贤内助在内主持家政，使家庭美善。他们相承相续，世世代代芳名流传。百年以后，仍将一同归葬于此墓。把这些话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使它永远不受损伤。○故高淑人王氏墓志铭

译淑人姓王，是已故昭毅将军恺的女儿，已故怀远将军厚的妻子，也是现任怀远将军汉的母亲。嘉靖壬午年十一月初一日去世，第二年十二月甲寅日秋葬于州西乡第二、三都小冲原，墓向为丑艮山未坤向。当时世杰匍匐奔走于庭下，拜伏不止，说：“如果没有我的母亲，我们高家的祖先早就没有祭祀享用了，何况还有汉呢？”我的母亲自成化戊戌年嫁给我的父亲，壬寅年生下汉，己酉年父亲便去世了。妹妹还在遗腹中，高家没有别的兄弟宗族可以依靠，母亲带着两个孤儿孤苦伶仃，好像断线将坠的旒缀，忍受各种苦难，忧患聚结胸中，跌倒困顿、疾病劳苦，濒临覆亡；然而她的志节更加坚定，始终不变，常常呼唤高氏先祖哭泣说：“你们不要抛弃你们的祭祀，应当保佑这两个孤儿。”我无法扶立他们，幸有昭毅公以及外祖母芮夫人怜悯他们，让母亲带着两个孤儿来依靠自己。昭毅公晚年没有儿子继嗣，母亲承当他的起居奉养，终身没有懈怠的神色。等汉能够穿衣戴冠、懂得事理，母亲教导他说：“你要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你若不努力，凭什么做儿子？”汉也从早到晚不敢懈怠。后来汉承袭父亲的官职，掌管军务，骑马、射箭、操练、驾驭、进退等事务，以及军政经办、综合管理等工作，一天天渐有成效，厨房里的器具和筐中的财物供应不断。子孙又茂盛地出生，妹妹也嫁得贤良的丈夫，母亲于是高兴地说：“我的儿子可以没有忧虑了。”如今我将随你的先人进入地下，再无愧疚了。她晚年尤其节俭勤劳，剪裁缝制、纺织不停，六十一岁去世。她出生于天顺壬午年十二月十九日。唉！我的母亲经历百般苦难才有今天，高家的俸禄，实在是母亲赐给我的。汉实在不忍让母亲的名声默默无闻，儿子你来求我写铭，我将用它覆盖在幽暗的墓室上，也许能够遮盖我不孝的罪过，我实在感激你。张子说：“唉！孔子说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他，并且可以称为君子。淑人能够不改变自己的志向而成就这个孤儿，不改志向是贞，成就孤儿是仁；以贞德支撑，以仁德完成，德行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怎么能不为她作铭呢？”汉字世杰，娶尹氏，继娶周氏，又娶谭氏。女儿嫁给明威将军刘涌。孙子二人：应斗、应奎。孙女一人，许配徐乔。铭文说：她的居所高高显立，她的儿子勤勉不息。她的寿命究竟在哪里？却遭受了这百般劳苦。既已积蓄财产，又已经营买卖；居所已经稳固，儿女也已经成才。既显明又光耀，终于获得今日的善终。有高大的坟墓封土，只愿它永远崇高。○怀远将军茶陵卫指挥同知高君墓志铭。

译先生姓高，名汉，字世杰，别号一峯。他的祖先是凤阳人。祖先中有名叫名的人，元朝末年从军，跟随太祖高皇帝平定乱世有功。洪武四年，授羽林左卫小旗。洪武三十五年，升成都中护卫指挥同知。名的儿子生善，承袭指挥佥事。宣德六年，调任南丹豹韬左卫。善的儿子广承袭父职，任同样的官。宣德十年，才从南丹调到茶陵。广的儿子能承袭父职，任同样的官。景泰年间征讨五开、赖峝；天顺年间征讨贵州东苗、广西、郴州桂阳，功劳很多，于是又升任指挥同知，官职如名。能生厚，厚生世杰。厚承袭官职，才五年便去世。当时世杰刚八岁，明威将军刘涌的妹妹尚在遗腹中。世杰和他的母亲王淑人孤苦无依。早晚之间，外祖父昭毅将军王恺与芮夫人说：“我的女儿不幸失去依靠，幸而上天让她有了这个孤儿。高家的俸禄，实在要靠他承继。只是让我的女儿抚养他，母子相依为命，我们不能安心。”于是命王淑人带世杰前去依靠他们。世杰成年后，高家的祖先终于有祭祀享用了。弘治丁巳年，世杰承袭父亲的官职。辛酉年，掌管屯田政务。乙丑年，掌管巡捕。正德辛未年，再次掌管巡捕。乙亥年，再次掌管屯田政务。丁丑年，掌管卫所官印，同时督理城防操练。当时巡抚都御史秦金、屯田副宪汪锡，都命有关官员大力奖赏他。嘉靖癸未年，御史马纪命他督修安仁县学，他竭尽全力办理各项事务。工程完成后，所受奖赏也同前一样。丙戌年，再次掌管巡捕。庚寅年，盗寇掠夺酃县，接着又掠夺茶陵东流，他设计擒获了首领。御史张禄给予的奖赏也同前一样。乙未年，再次掌管卫所官印。他自从担任官职以来，历任各种政务，都被称赞有才能。巡抚、巡按、布政、按察等诸位官员，无不交相奖赏他，认为他有统率驾驭的才干。茶陵的士人和百姓，都认为世杰将要得到大用，却突然因病去世。唉，悲痛啊！世杰仪态挺拔而容貌俊美，是一位高大端正的长者。骑马射箭精妙绝伦，每次和同伴站立比赛轻靶，百步之外总是一箭命中。他做官端正清廉、严格自守，丝毫不做苟且之事。性情正直，不会拐弯，有不同意见便坦然当面说明可否，即使对权贵也不回避。大概是因为他说的话多合乎道理，人们自然都心悦诚服。他更加聪慧，喜欢读书和历史，公务之余展开阅读，便能明白其中的大意。遇到可以奉行的嘉言善行，他就勤勉记忆而不忘，必定拿来教导自己的儿子。遇到贤士大夫，他便降低身份谦下相待。他所作的诗歌，亲手抄录；宾朋广泛聚会时，就拿出来给大家看，以求贤士大夫指正增益，贤士大夫也因此乐于取阅。他不太嗜酒，亲朋来到家中，必定整日设宴谈笑而不疲倦，酒壶酒杯交相错杂，有时直到半夜才停止。他尤其能厚待亲戚，慷慨施舍；有人无以为给，就赈济救助，自己从不吝惜。有人患病，正是众人极力躲避、不敢接近的，他必定亲自前往探视；只要能够出力，便尽心扶持，他的仁厚之心大致如此。他治理家务尤其有法度，内外秩序井然。仆从几十人，春夏秋三时都督促他们从事农作，农事完毕便分别授予事务，各有纲纪；劝勉勤劳、惩罚懒惰，管理得像官府一样。他不忘昭毅公和芮夫人的恩德，侍奉王淑人非常孝顺，安葬祭祀全都合乎礼制，三年丧期一直穿着衰服，伏日和腊日都哀伤不间断；一提到这些事便皱眉、鼻酸，潸然流泪。君子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世杰能够不忘他的母亲啊。’起初娶尹氏，继娶周氏，两人都没有子嗣便去世。后来娶谭氏，是安仁顺德通判珂的女儿，温柔娴静、贞洁贤淑，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应斗，字伯瞻，考取补为郡学增广生；次子名应奎，字仲瞻；女儿一人名贞秀，嫁给昭勇将军徐泰荫的嫡子乔；庶出的次子名应璧，是周氏所生。世杰生于成化壬寅年五月，去世那年为嘉靖丙申年十二月，享年五十五岁。我一向与世杰友善。世杰去世后一个月，我正好奉使命经过故乡，前往吊哭他的儿子伯瞻。伯瞻匍匐哭泣说：‘我的父亲曾蒙受您的交谊，您怎么忍心不写一句话，使我父亲的声名昭著并流传久远呢？’我不久将向北回朝，伯瞻也因承袭官职而来，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唉！我既然了解世杰，怎么能不为他作铭呢？于是据实直叙，写下这篇铭文，让他们带回去收藏在墓中。墓在睦乡十二都，地名东江口原，巽己山干亥向，葬于戊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铭文说：孤独一人却能在家中立身，他的福祚多么光明；做官却能尽职于国家，他的武功多么显盛。受任而不使自身困顿，他的祭祀于是昌盛。后人看到我的铭文，希望不要因此悲伤。○河南布政司左布政使丰山孙公墓志铭。

译嘉靖丁未年秋七月，河南左布政使丰山孙公死于家中。第二年戊申，正好我来掌管留都铨选事务，公的弟弟户部员外郎孟派他的侄子官之、守之来请求墓志铭。我曾有幸得到公的知遇，不忍推辞，于是依据栢泉胡大参所写的行状记述道：公名存，字性甫，世代居住在滁阳丰乐山下，自号丰山。他喜欢读书，博闻强记，纵览古今，傲视天地，纵横开合，八面都能应对；又怀抱奇才、负有气节，以碌碌无为、随人之后为耻。譬如龙泉、大阿这样的宝剑，光芒四射，令人凛然，不敢触犯。然而他引导大隙、剖开大郤，即便筋骨盘错、纠结坚韧，也能独自在其中运刀，不稍稍退避，并且无不切中事理，迎合筋骨接合之处。所以天下称赞有才干、有力量的人，必定说丰山。丰山为人又常被人忌恨，流言蜚语交织成锦，憎恨之言日益喧嚣，但公并不因此改变。真正深知公的人，仍想帮助他，使他在缓急之时发挥作用。胡然郁郁不得志而死。唉！人固然嫉妒丰山，难道上天也嫉妒他，使他不能长寿吗？悲哉，悲哉！公正德癸酉年中应天乡试，甲戌年考中进士，初授礼部祠祭司主事，不久改任仪制司。任职三年升为员外郎，生母李氏去世，请求服满丧期，服阕后升任主客司郎中。适逢今上入继大统，刚举行冠礼，公上疏说：“古代圣王重视冠礼，应当考察古代冠礼以及祖宗的制度予以举行，以此作为天下的法式。”皇帝嘉许并采纳了。夷国进贡没有定额，公加以裁定，使之有固定数目。朝鲜使者以私人会见为由求见，公拒绝不见。后来使者回到本国，每次来到这里都必定询问孙正郎是否在，实在是非常仰慕他。公裁减夷馆翻译人员冗滥的弊端，减少六安茶贡额，声名已经广为传播。壬午年升任赣州知府。赣州一向盗贼很多，公到任后擒获盗魁王金鏁等十多人，在市中斩首，从此盗贼互相告诫，不再侵犯赣州境内。癸未年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起复补任长沙知府。长沙赋税沉重而且好打官司，公细密办理政务、条分缕析地处理，一年多后，疲敝的百姓安乐起来。于是修缮岳麓书院，亲自督导教诲潭州士人，从此文风兴盛。吉藩有田一万多顷，用田租供给鸡鹅等食物给佃户，民间也有人租借王田来逃避差役；每到秋天，府中学校和县吏一同向百姓征收，百姓非常困苦。公上奏请求把这些租税交给主管官府征收，按每亩三分缴纳。各方面认为不便的人不停争讼，铨部于是听从巡抚、巡按的意见，调公任荆州知府。当时保靖、酉阳的土司首领争夺土地，彼此仇杀，诏令有关官员审理平息，没有人敢接受此事，于是发檄文命公前往。公到后，把两个首领拘到庭下，告诫他们说：“杀人按罪应处死，国家有明确的法令，不可触犯。如果你们能够自己承认曲直，使事情得到平息，那么可以免去财物处罚，否则就处死你们。”两个首领叩头说：“只听从您的命令。”公于是划分土地，刻石记载。两个首领便解除武装，不再争斗。至于禁止买兑的弊端、整治宗藩势力、积储罪谷达到数万石等，也有种种美好的政绩。后来因长沙相互诬告的事情，又调任处州知府。处州赋税繁重，与长沙相同，公分条列举利弊数事，上奏施行。处州百姓致力农耕，唯独苦于旱灾，公于是修治好溪，修筑二道堤堰，共五千多丈，又凿通洋彭峡，谨慎控制分流泄水，可以灌溉一千多顷田地，百姓非常感激他。不久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负责平凉兵备。刚到任，又升任江西布政司参政。不久，升任河南按察使，揭发奸邪隐伏和违法之事数件，依法处以重刑。案件牵连到权贵，权贵用尽各种文书辩解，仍不能免罪；然而对公的怨恨日益加深，诽谤也越来越多，听信的人又有时超过事实，于是公的处境危险了。不久升任本布政司右布政使，又转任左布政使。他省察并削减藩府俸禄误增的数额，裁撤各府多余的学校官员，禁止宦官寺人滥行赏给，各种弊病都得到整治。癸卯年，遭逢黎淑人去世的丧事。乙巳年服丧期满，立即上疏自劾说：“做官却让费用不由自己承担，这是贪婪；怠慢命令而不能按期限完成，这是残酷；药物不断，说明有口舌之疾；毁谤之言天天到来，说明行为不谨慎；法令不能施行于强者，空洞的政令对百姓生计没有补益，这是软弱无能。请求罢免贬黜我。”皇帝没有准许，但公也不再有做官进取的意愿。到这时便患病，最终不起，享年五十七岁。唉！有才能可以施展，行动却被阻塞；有志向想施行，年寿却已逼迫；如果不是上天嫉妒他，又是谁呢？悲哉！孙氏的先祖原是元朝万户。七世祖名仁，跟随高皇帝在濠梁起兵，攻下滁州，于是就在滁州白米山安家。仁生庆，庆生会，会生和，和生允恭。正统丁卯年考中乡试，任嘉通学教谕，升任赣州学教授，以善于教导闻名。允恭生学，考中成化癸卯年乡试，多次考试不中，授任建宁府推官，严峻正直、不阿附，以政绩闻名于闽地。学有七个儿子，公是其中第二个。因公显贵，祖父、父亲都追赠中大夫江西左参政；祖母邓氏、嫡母李氏都追赠淑人；继嫡母黎氏封为淑人；生母李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万户〕 起初因为嫡母和生母不能同时受封，李氏去世后，公上疏说：“嫡母在世时，生母不能同时受封，是因为有所压制；生母已经去世很久，却仍然不能追赠，不合乎人子的情感。”诏令追赠李氏为恭人。娶崔氏，封为淑人。崔氏生一子宜之、一个女儿，女儿嫁给郡学生卢如。宜之早年在长沙去世，公告知族人，把同母弟季之的儿子、官之的次子过继给宜之作后嗣，当时他才七岁。公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郡城南面傲渔塘的南边。公深通法律，曾汇集刑名方面的各种律例，撰成《读法》，流传于世。所著诗文若干，奏稿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铭文说：有的得以施行，有的遭到违阻；有的能够成功，有的令人疑惑；有的刚强而获胜，有的柔弱而陷入危险；有的不能使自身获得胜利，却能使遗留下来的事业得到福祉。万物各有时运，而公独独遭逢奇特的命运。让长远的寿算屈服于短促的日子，使远大的事业停顿在短暂的道路上。唉！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我对于公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张龙湖先生文集》第九卷。●《张龙湖先生文集》第十卷。墓表碑。◆墓表碑。刘节妇碑。赠中大夫南京太仆寺卿直庵赵公墓碑。赠通议大夫南京大理寺卿魏公墓表。翰林院编修王君懋中墓石文。大名别驾曾君墓碑。○刘节妇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