徧行堂集》卷二文之二丹霞今释澹归造侍者古止传涌编
有虞氏南巡,奏乐于皇冈之山,韶之郡,于是得名。自始兴别为郡,而后雄韶分,则官于雄者,思帝德而歌南风,亦犹行古之道也。有虞氏居姚墟,于是得姓。苗裔徧海内,自耕稼陶渔,举不坠历山雷泽之遗。则官于雄而为有虞氏之苗裔者,歌南风而绳祖武,亦犹传其家之学也。南风之诗,以解愠阜财为指归。愠者,民气之郁而不达者也。大利大害,惟赋敛与刑罚,皆所以竭民之财。始于愠而终于竭其财,始于竭其财而终于积愠,则土崩瓦解之势成。有虞氏所以治天下者,治一郡之准绳,亦治一身之方药也。人之一身,解愠以为疏卫,阜财以为益荣。财阜而荣以充,愠解而卫以通,则周天之气行,而夭阏之涂塞。故治一郡而歌南风之诗,可以养生,可以祈人永国命,可以偕斯世斯民而登于上寿也。予友姚使君嗣昭,筮仕别驾于雄,以慈良通敏蜚声岭表,即擢以守士,民安之若五弦之琴。自四千年前发响于皇冈者,绕天峯凌水,至于今不歇。使君为有虞氏之苗裔,官于其祖之时,巡而奏乐之郡,而生于孟夏。夏之为言假也,养之长之,假之仁也。直南方而合于南风之月令,歌南风之诗,贻孙谋,追祖烈,使君之家学于是乎不坠矣。使君一为上官所齮龁,羣不逞者奉要指而思中之,卒以清白亡验,事得雪。使君复莅雄,不念旧恶,如大空之被焚割也,无锋痕焰迹之存者。曩之上官旋挂吏议,行李之出其境,遇颠沛,周之如受汲引之恩。于是四方贤豪长者闻之,以为使君无忝于有虞氏之苗裔。有虞氏少长,家难起敬起孝,庭闱允若,不念有鼻之愆,干羽格兹,不念有苗之逆。其天覆也如是。属者滇池弄兵,据楚甸垂五载,今天子扩天覆之量,一以不念旧恶为指归。若曰夫令吾民之气郁而不达,惟赋敛刑罚二者为中关,亦惟良二千石一地为枢纽。其视民如伤,屡见于告戒,而奉行常不至。使君夙夜思所以解民之愠,阜民之财,而先以不念旧恶为之鹄仰。合大廷,咸有一德,岂惟良二千石?黄霸守颖川,治最,入为丞相。当是时,汉宣察察为明,故下被之功多,上格之德少。予所为使君庆,盖有进于是者。人与位则具矣,其望在乘时。使君年仅强仕,其为未来之时甚长,其乘之也愈久。藉令有如虞氏之寿,以寿吾民,寿吾国,胜残去杀,梦醒尼丘,誓通鹫岭,则今之扶杖而祷之老僧,更为使君百岁以后之扶杖而颂之老僧。听黄冈之琴音三迭而起舞,未觉有两世也。
曲江何明府寿序
译有虞氏南巡时,在皇冈山演奏音乐,韶郡因此得名。自从始兴另立为郡,后来又分为雄州、韶州,任职于雄州的人思念帝王的德泽而歌咏《南风》,也仍然是在奉行古道。有虞氏居住在姚墟,因此得到姚姓。他的后裔遍布天下,自从事耕种、稼穑、烧陶、捕鱼以来,没有不继承历山、雷泽遗风的。因此,任职于雄州而又是有虞氏后裔的人,歌咏《南风》、继承祖先的事业,也就是在传承本家的学问。《南风》诗以解除民众的郁闷、使财物丰足为宗旨。所谓郁闷,是民气郁结而不能通达。最大的利害,只有赋税和刑罚,而这两者都会耗尽百姓的财产。从使百姓郁闷开始,终于耗尽他们的财产;从耗尽他们的财产开始,终于积成更深的郁闷,于是便形成土崩瓦解的局势。有虞氏治理天下的方法,既是治理一郡的准绳,也是调治一身的方药。人的身体,要以解除郁闷来疏通卫气,以增益财物来充实荣气。财物丰足,荣气充盈;郁闷解除,卫气通畅,于是周身之气得以运行,夭折阻塞之路也就闭塞了。所以,治理一郡而歌咏《南风》,可以养生,可以祈求人长寿、国运长久,也可以和这个时代的百姓一同达到上寿。我友姚使君嗣昭,起初在雄州任别驾,因为慈爱善良、通达敏捷而声名传遍岭南,随即被提拔为太守,百姓安定,就像面对五弦琴声一样。四千年前在皇冈山发出的乐声,绕过天峰、凌越水面,直到今天仍未停歇。使君是有虞氏的后裔,在祖先任职的地方做官,在有虞氏巡行演奏音乐的郡中出生,又生于孟夏。夏这个字的含义是养育、长养,也就是凭借仁德来养育。这里正当南方,又合于南风所对应的月令;歌咏《南风》,把祖先的谋略留给后代,追念祖先的功业,使君本家的学问也就不会失传了。使君曾被上官排挤,一群不得志的人奉承上官的意旨,想要陷害他,最终因为查不到他有不清白的证据,事情得以昭雪。使君再次到雄州任职,却不记旧恶,正如大天空被焚烧、刀割过一样,不留下刀锋的痕迹和火焰的遗迹。先前的上官不久便受到吏部议处,出境时遇到颠沛困顿,使君反而周济他,仿佛自己受过提携之恩。于是四方的贤者、豪杰、长者听说这件事,都认为使君没有辱没有虞氏的后裔身份。有虞氏对年长年幼的人,都使家庭遭难者产生敬意和孝心,使宫闱和顺;他不记有鼻国的过失,也不记有苗的叛逆,以至于干羽之舞能够感化他们。他覆盖万物的仁德就是这样。近来滇池一带发生兵乱,占据楚地将近五年。今天子扩大如上天覆盖万物的胸怀,一概以不记旧恶为宗旨。也就是说,使我们的百姓气郁不通的,只有赋税、刑罚这两件事是关键,而贤能的二千石官员正是一个地方的枢纽。他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这一点屡屡见于诏令告诫,但奉行起来常常达不到。使君早晚思考解除百姓的郁闷、使百姓财物丰足的方法,并首先把不记旧恶作为目标。若朝廷上下同心同德,难道只有贤能的二千石官员才如此吗?黄霸治理颍川,政绩最优,入朝后担任丞相。当时汉宣帝察察为明,所以对下施行的功绩多,对上契合天德的功德少。我为使君庆贺,是因为他将要达到更高的境界。人的才能和职位已经具备,所要等待的是乘时而进。使君年仅强仕之年,未来的时间还很长,他能够乘时施展才干的机会也更久。假使他能像有虞氏那样长寿,用自己的长寿使百姓长寿、使国家长久,战胜残暴、停止杀戮,使孔丘在尼丘的梦得以实现,使鹫岭的誓愿得以贯通,那么今天扶杖为他祈祷的老僧,日后就会成为在使君百岁之后扶杖为他歌颂的老僧。听着黄冈琴声三叠而起舞,还不觉得已经经历了两世。曲江何明府寿序
古之君子出宰百里,未有不家视其邑、子视其民者。后渐不然,下视上如寇雠,上视下如草芥。至于今极矣,民极于困,吏极于残,此今之君子所宜用心也。心在抚字,法在催科;心在教化,法在刑罚。逆之无以自存,顺之无以存民。或为之说曰:「催科不扰,即以催科存;抚字刑罚不苛,即以刑罚存教化。虽行乎不得已之途,而德比于义。尽仁至此,亦古之君子所为击节也。」余友何子鸣玉,曩为丹霞、兜率檀越领袖诸天,余曾贻以《护世说》,盖仰承慈氏如来之意,以斯世斯民嘱累云。项来令曲江,自曲江至丹霞者,皆称其有家视邑、子视民之风。曲江南北孔道,大兵大役一有征发,吏因缘为奸,其费过倍,民力自困。鸣玉悯之,取足常调而止,不以私吾身;脱有势位相临,宁忤其指,不以病吾民。民为之歌徧德焉。余闻而喜,以为于余护世之说尤有合也。今十月四日,鸣玉得五十初度,以五乘十,以十乘五,当坤德之数之全。易之数,天五生土地,十成之。河之图,五与十俱显;洛之书,五显而十隐,非无十也。地之为道,乘天之五以生,而不居其成,即其所成,分而为四,以畀水火金木,使各得天数之五以自藏。申与子得辰而藏,寅与午得戌而藏,已与酉得丑而藏,亥与卯得未而藏。藏者所以为终,终乃有始,始以为生与成。大化之造,全生则不终,全杀则不成。水火金木,体相生而用相杀,相杀而不害其相生者,地能以其成数与之。其在坤之谦曰:「含章可贞,无成有终。」章也者,土德之已成也。有而不居,不惟自含其章而已,使水火金木各含土之章,而后可贞。不然则不可贞也。全杀则不成,全生则不终也。故天有四德,以贞为本;人有四德,以信为本;岁有四德,以土王于季月为本。土德之所以全,则地道之所以大。诸佛菩萨示出于世,以生为德,不以杀为道。一切心法。取喻于地,能育能载,非有二义。载其所育,育其所载。自取于无成,而代水火金木以有终。余即以五十相乘之数,引而伸之,为鸣玉寿。盖始终不离于护世南天门王。为帝释臣,为南洲主,常以铜柱锁诸夜叉,偶宥衰老数辈。岳渎之神奔而相告,遂复锢之。此南天门王之勇也。所以护此洲之民,则其仁也。鸣玉不私其身,以不病其民,不惜忤势位相临之指,非所谓仁且勇者耶?曲江仅东震旦弹丸黑子,籍隶南洲。南天门王护此南洲,不间于慈氏下生,在鸣玉心光中。鸣玉仁且勇,在南天门王心光中。一切护世诸天与鸣玉,在慈氏如来心光中,彼此相印,非有大小高下远近之殊。譬以八卦别为五行,以五行全归地道,以地道全归天德,以天德散为六子,成变化而行鬼神,不出于坤之谦之一位。此一位具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以五乘十,以十乘五,底于无穷。曲江天保之诵声过梵天,亦不出丹霞兜率阁中一声金磬。古之君子之所击节,今之君子之所宜尽心。为复何在?余惟以斯世斯民为鸣玉嘱累云尔。
仁化李雪岩明府寿序代
译古代君子出任方圆百里的县宰,没有不把自己的县看作家、把百姓看作子女的。后来渐渐不是这样了,下级把上级看作仇敌,上级把下级看作草芥。到了今天,这种情形已经发展到极点:百姓困苦到了极点,官吏残酷到了极点,这正是今天的君子应当用心之处。内心在于抚恤教养,法令却在催收赋税;内心在于教化,法令却在刑罚。违逆官府就无法自存,顺从官府又无法使百姓生存。有人替这种做法辩解说:“催收赋税而不扰民,就是靠催税来使百姓生存;抚恤教养和刑罚不苛刻,就是靠刑罚来保存教化。虽然走的是不得已的道路,但德行仍可与义相比。仁爱做到这种程度,也正是古代君子击节赞叹的事情。”我的朋友何子鸣玉,过去曾是丹霞、兜率的檀越领袖以及诸天之主,我曾送给他《护世说》,大概是仰承慈氏如来的意旨,把这个时代和这些百姓托付给他。近来他任曲江县令,从曲江到丹霞的人,都称赞他有把县当家、把百姓当子女的风范。曲江是南北交通要道,一有大兵、大役征发,官吏便借机营私舞弊,费用超过原数一倍,民力因此困竭。鸣玉只取足常规的调派数额便停止,不把公物据为己有;如果有权势地位的人来压迫他,他宁愿违背对方的意旨,也不肯使百姓受害。百姓因此为他歌颂其德泽遍及四方。我听说后十分高兴,认为这与我所说的护世之道尤其相合。今年十月四日,鸣玉迎来五十岁的初度,以五乘十、以十乘五,正合坤德之数的完整。易学的数说,天数五生地,地数十成;河图中五和十都显现,洛书中五显现而十隐藏,并不是没有十。大地的道,承受天数五而生成,却不占有其成数;在生成之后,又把成数分为四份,给予水、火、金、木,使它们各自得到天数五而收藏自身。申与子得到辰而收藏,寅与午得到戌而收藏,巳与酉得到丑而收藏,亥与卯得到未而收藏。所谓收藏,是为了终结;终结之后才有开始,开始又用来生成和成就。天地大化的创造,只有完全生成便不会终结,只有完全杀伐便不能成就。水、火、金、木,形体相互生成,作用相互克制;相互克制而不损害相互生成,是因为大地能以自己的成数给予它们。《坤》卦的《谦》爻说:“含藏文采可以守正,不居有成而能有终。”所谓文采,是土德已经成就。有所成就却不据为己有,不只是自己含藏其文采,还要使水、火、金、木各自含藏土德的文采,然后才能守正;否则便不能守正。完全杀伐便不能成就,完全生成便不能终结。因此天有四德,以贞为根本。人有四德,以信为根本;一年有四时之德,以土在季月当旺为根本。土德能够完整,大地之道就广大。诸佛菩萨示现于世,以生养为德,不以杀伐为道。一切心法,都以大地作譬喻;大地能够养育,也能够承载,并没有两种不同的意义。它承载自己所养育的,也养育自己所承载的。它取法于不自居有成,并代替水、火、金、木使万物有终。我就以五十相乘的数理推衍开来,为鸣玉祝寿。这一切始终都离不开护世南天门王。南天门王是帝释的臣下、南洲的主宰,常常用铜柱锁住诸夜叉,偶尔宽宥其中几个衰老者。山川之神奔走相告,于是又把他们禁锢起来。这是南天门王的勇;他之所以护卫南洲百姓,则是他的仁。鸣玉不把自身利益放在心上,不肯使百姓受害,也不惜违背权势人物压迫自己的意旨,这难道不是所谓仁而且勇吗?曲江只是东震旦的一小块地方,像黑痣一样,隶属于南洲。南天门王护卫南洲,这种护卫并不隔绝于慈氏下生,而存在于鸣玉的心光之中;鸣玉的仁勇,存在于南天门王的心光之中;一切护世诸天和鸣玉,都存在于慈氏如来的心光之中。彼此相互印证,并没有大小、高下、远近的差别。譬如把八卦分别归为五行,把五行完全归于地道,把地道完全归于天德,又把天德分散为六子,形成变化、运行鬼神,都没有超出《坤》卦《谦》爻这一位。这个位置包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以五乘十、以十乘五,推至无穷。曲江百姓歌颂天保的声音即使超过梵天,也没有超出丹霞、兜率阁中的一声金磬。古代君子所击节赞叹的,正是今天君子应当尽心去做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是把这个时代和这些百姓托付给鸣玉罢了。仁化李雪岩明府寿序(代作)
传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人各有心,未有自戕其体者;人各有体,未有共贼其心者。」百骸安,灵台适,然后能郄疾而臻上寿。而末俗之君民,常至于自相戕贼,其祸皆积于守令。今以君道全归天子,则为之臣者,灌输钱谷,结断刑名,一若居于君与民之间而已,无所与隔膜之视,愈远愈深。君德亏而民生瘁,臣节败而国运替。夫君子言寿,不专一身。予承乏玉峯,日回环于心体之谊,内省不遑。乃者仁阳诸父兄,不远数千里,介书币来请曰:「吾邑属有天幸,获邀神君。凡戴白之叟,历两朝所见闻,司牧以百数,无若今雪岩李侯。侯操行绝尘,奉其身与家以俭为师,一薪蒸之细不取民间。时方多故,俸入悉捐,衣无齐纨,室无官烛,至无以具觞,惟脱粟一盂,而穷檐糟糠不及之。是惧卒有征发,未尝以小人之脂膏望君子之腹。如大兵度岭,役夫四百金例皆折解,侯以地近梅关,计日裹粮往返,所费减十之七。郡城派修八百余金亦折解,侯上言邑自任之,计旬而毕,所费减十之八。当是时候,方奉檄入秋闱,以是谢不往,忤大吏意,不顾讼者至廷,虽妇孺得尽所怀,与人言倾悉肺腑,朴真之气溢于面。或尝以暮夜立斥遣之宵人,破胆即金矢之赎,鲜有入者。其廉洁无私,不畏强御,一意为闾阎矜恤若此。吾侪小人所见闻,水深火热,一旦熙熙如登春台,诚不自知何福以邀天幸。侯每有拂衣之举,吾侪小人不忍不留,非以是重为侯苦,愿以侯一身之苦,成一邑之乐,亦不自知何道以报侯德。今者届悬弧之吉,请合万室之欢心,人减一岁为侯增岁,亦犹古之颂亿万斯年之道也。」予闻之,南向再拜稽首曰:「信若所言,仁阳之百骸安,仁阳之灵台适矣。君子无所乐得行其志,是为至乐。侯以及物为志,所言一准,所行一准,天鉴下民,不容以善事上官相格则。」蔬食饮水,侯之至乐,故自存也。诸父兄之留,岂重为侯苦?藉令侯报政得上考,入为天子股肱耳目,行使沐浴膏泽,徧于四海。其任劳任怨,盖有不止是者。若以侯一身之苦,成一邑之乐;未若以四海之乐,成侯一身之苦也。侯一以及物为志,故将受之而不辞。今而后,其无复有拂衣之举乎?仁阳之人,人减一岁以增侯岁,予且令四海之人,人增百年以享侯之年。万物熙熙,咸登春台。仁阳以一弹丸,囿于其内而不自知,即圣天子恭已无为之化,惟侯是赖。故曰:惟圣人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心,以为天子体,以为兆民为之臣者,以天子之心为心,以兆民之体为体,则灌输钱谷,结断刑名,皆无隔膜之视。君德全,臣节着,民生丰,豫国运灵长,岂特侯一人臻寿?予请率天下之为令者,法仁阳父母孔迩之歌,赓圣朝明良喜起之颂。诸父兄藉手以进亿万斯年之觞,亦无负矣。
刘焕之总戎六袠寿序
友之投分不同,有一见漠然不相关者,有倾盖如故者,有澹成而久者,有易合而离者,有聚相欢,散而不相思者,有思而可忘,有思而不能忘者,此存乎情,入乎性,兼乎学也。少年俊駃,不知生之有涯,山之高,水之深,世事之变幻不可测,以为吾侪欲见则见耳,交臂而过,转盼而不相闻,终其身而不复聚者不少矣。年既老,阅事多,则欲别而不忍,不得不别而思,思而不能忘,此情也,不入乎性,兼乎学,则不正;入乎性,兼乎学,存乎情,则久。予以戊午夏将出梅关,元诚刘子遣书使邀予话别,予辞不往。时予年六十五,犹有少年俊駃之气,既出梅关,思吾生之有涯,山之高,水之深,世事之不可测,未知吾侪欲见之果可见乎?则忾然而叹,临风而长谣,有所不能忘。元诚子俊駃,胸有所欲吐,不及茹,时则霁月光风,时则震霆激电,予甚似之。近乃稍自锻炼,不甚发。予奉达磨一宗,元诚子方树尼山之垒,以考亭为后劲,而身当前锋,与予角,不肯相下。元诚子于友道醇笃,气至豪,用心至密,即负之终始以礼。予澹然无所能周?然则予与元诚子情不同,学不同,性同而又不同,其相思而不相忘何也?人故有厚貌而深衷,有坦率而不忠节,有浑浑噩噩而求一语痛痒次骨不可得,有谈锋四注而不及理,有及于理不可以一语异同,元诚子皆无之。霁月光风,震霆激电,发挥于大空而无所留碍,则予与元诚子不同而同,宜其思而不能忘。予益以是叹天下之人之才不易得也。今岁元诚子六袠,予留滞吴门,衰病日进,未能走数千里作十日谈也,未知相见之何时,相思之不可解,解于何地也?即以予之思为元诚子之寿,广居之烛影,海幢之梵音,飞来之山光水色,俄而聚,俄而散,聚而未始有聚,散而未始有散。予不在湟溪,元诚子不在虎阜,一举目而见而不出。于此见而不入,于此见非吾两人之真相见也欤?
傅竹君中丞寿序
译传记说:“百姓把君主当作心,君主把百姓当作身体。人各有心,没有自己伤害身体的;人各有身体,也没有共同伤害自己心灵的。”全身百骸安宁,心神舒适,然后才能排除疾病而达到上寿。但末世的君民常常互相残害,祸患都积聚在守令身上。如今如果把君主之道完全归于天子,那么做臣子的只是输送钱粮、审结刑名,好像处在君主和百姓之间罢了;他们没有隔膜地看待双方,反而越远越深。君德亏损,民生便憔悴;臣节败坏,国运便衰替。君子谈论长寿,并不只说一身。我在玉峰任职,天天在心中反复思考君主与百姓的关系,反省自己尚且来不及。日前仁阳的父老兄长们不远数千里,带着书信和礼物来请我说:“我们县有上天的幸运,得以遇到神明般的父母官。凡是头发斑白的老人,历经两朝所见所闻的牧守官员以百数计,没有一个比得上如今的雪岩李侯。李侯操守超绝,奉养自身和家庭以俭朴为准则,连一根柴薪这样的小物也不取自民间。当时局多故,他把俸禄收入全部捐出,衣服没有齐纨,房中没有官烛,甚至没有钱置办酒席,只有一碗粗米饭,而穷苦人家的糟糠还比不上。他担心突然有征发,从未以小人的民脂民膏来满足君子的口腹。比如大军越过梅关,按惯例四百金的役夫费用都要折算解送;李侯因为地方靠近梅关,计算往返日期,带粮前往,所费减少十分之七。郡城分派八百多金的修缮费也要折算解送,李侯上奏说由本县自行承担,计算十天完成,所费减少十分之八。正当这时,他奉檄令参加秋闱,因此以此为由推辞不去,违背大吏的心意;即便诉讼者到了公堂,也让妇女儿童尽情陈述,和人说话时倾吐肺腑,朴实真诚的气息流露在脸上。有时他曾在夜晚当面斥退并遣走那些恶人,恶人吓破了胆,即使拿金钱和箭矢来赎罪,也很少有人能够进入。他廉洁无私,不畏强暴,专心这样怜恤乡里百姓。我们这些小民所见所闻,本来如处水深火热,一旦变得和乐,如同登上春台,实在不知道有何福气才能得到上天这样的恩幸。李侯每次有拂袖离去的举动,我们这些小民都不忍心不挽留,并不是因为这样会加重李侯的苦难,而是愿意用李侯一人的苦难成就全县的欢乐,只是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报答李侯的恩德。如今到了悬弧之日的吉庆时刻,请让全县万户共同欢庆;让每个人减少一岁来为李侯增加一岁,也仍然是古人祝颂亿万年的办法。”我听后,面向南方拜了两拜,叩首说:“如果真像你们所说,仁阳的百骸已经安宁,仁阳的心神已经舒适了。君子没有比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更快乐的事,这就是最大的快乐。李侯以惠及万物为志向,所说的和所做的完全一致;上天俯察百姓,不会容许他以善待上官的事情来抵消自己的原则。”吃蔬菜、喝清水,正是李侯最大的快乐,也是他保全自身的方式。父老兄长们的挽留,难道是要加重李侯的苦难吗?假使李侯任满考绩为上等,入朝成为天子的股肱耳目,施行恩泽,使之遍及四海,那么他任劳任怨的作为,大概还不止于此。若说用李侯一人的苦难成就一县的欢乐,还不如用四海的欢乐成就李侯一人的苦难。李侯既然以惠及万物为志向,所以将会接受这些苦难而不推辞。从今以后,他大概不会再有拂袖离去的举动了吧?仁阳人每人减少一岁来增加李侯的寿命,我还要让四海之人每人增加百年,以享受李侯的寿命。万物和乐,都登上春台。仁阳只是一个小地方,却被包容在其中而不自知;圣明天子恭己无为的教化,正要依赖李侯来实现。所以说,只有圣人能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的心;作为天子的身体、作为万民的臣子的人,也应当把天子的心当作自己的心,把万民的身体当作自己的身体,那么输送钱粮、审结刑名,便都不会有隔膜的看法。君德完整,臣节显著,民生丰足,国运安乐而长久,难道只是李侯一人达到长寿吗?我愿率领天下做县令的人,效法仁阳“父母孔迩”的歌谣,续作圣朝君臣和谐、欢欣奋发的颂歌。父老兄长们借此献上祝愿亿万年的酒杯,也就没有辜负这番心意了。刘焕之总戎六袠寿序 朋友之间意气相投各不相同:有的一见面便冷漠,彼此毫不相关;有的车盖相交便如旧友;有的感情淡而长久;有的容易相合却很快分离;有的相聚时欢快,分散后却互不思念;有的虽思念却可以忘记;有的思念而不能忘记。这取决于感情,深入于本性,也兼关乎学问。年轻人聪敏奔放,不知道人生有边际、山有多高、水有多深,也不知道世事变化不可测,以为我们想见面就能见面;擦肩而过,转眼便不再听到消息,终身不能再聚的人很多。年纪老了,经历的事情多了,想分别便不忍心;不得不分别时便思念,思念而不能忘记,这就是感情。若不深入本性而兼具学问,便不能端正;深入本性、兼具学问,并且感情真挚,才能长久。我在戊午年夏天将要出梅关时,元诚刘子寄信邀请我谈话告别,我推辞没有去。当时我六十五岁,仍有少年人的奔放之气。出了梅关以后,我想到人生有边际、山高水深、世事不可测,不知道我们想见面是否真的还能见面,于是慨然长叹,迎风长歌,有了不能忘怀的事情。元诚子也才气奔放,胸中有话想倾吐而来不及吞咽;有时像晴月清风,有时像雷霆闪电,我很像他。近来他稍稍自我锻炼,才没有那么外露。我奉持达摩一宗,元诚子正在树立尼山的营垒,以考亭为后援,自己站在前锋,与我争论,不肯向我低头。元诚子对于朋友之道醇厚笃实,气概极其豪迈,用心极其缜密,即使始终承受我的负面评价,也仍以礼相待。我却淡然无能周全。这样看来,我和元诚子的感情不同,学问不同,本性相同而又不同,为什么会彼此思念而不能忘记呢?世上有人外表厚重而内心深沉,有人坦率却没有忠贞节操,有人浑浑噩噩,想从他那里得到一句切中痛痒的话都不可能,有人言辞锋利四面迸发却不涉及义理,有人涉及义理却不能容忍一句不同意见;元诚子都没有这些毛病。晴月清风、雷霆闪电,在大空中发挥而没有阻碍,所以我和元诚子虽不同而又相同,难怪会思念而不能忘记。我因此更加感叹,天下人的才华实在不易得到。今年元诚子六十岁,我滞留吴门,衰老和疾病日益加重,不能跋涉数千里与他畅谈十日,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不可排解的相思又将在何处排解呢?就把我的思念作为给元诚子的寿礼吧:广居的烛影、海幢的梵音、飞来的山光水色,忽然聚集,忽然散开;聚集其实未曾真正聚集,散开其实也未曾真正散开。我不在湟溪,元诚子不在虎阜,却一抬眼便能看见彼此,而不必走出此地。在这里看见而不能进入,在这里看见却不是我们两人的真正相见,难道不是这样吗?傅竹君中丞寿序
上寿于所尊,贵有爱有畏有随。爱者,其指私而溢;畏者,屈而反;随者,浮沈而各不自知。则情至而文不至,抑情与文两不至,盖义所不收也。予于数千里外念竹君傅子,揽揆遥致颂祷,独出于情之表,而以义相取,文之不至,亦知免矣。傅子谪苍梧,当吴三桂之叛,阳与之合,繇粤西率兵走韶阳,出龙南,输诚阙下,奉命抚军,规取八桂以趋滇黔。或有献疑:傅子逮事永历,今之输诚,得微不类予?以明三百年一线之鼎,系于六诏。三桂称亲王,犹吾威宗旧封,身请缨而戕永历,则明之寇雠耳。傅子守庆阳,发三桂反谋,三桂劾傅子,谓为永历报仇,相怨之口,相知之言,故傅子所快心俯首。傅子论大辟,决有日矣。今天子不谋诸左右大臣,特诏赦之,使傅子与三桂合,助清之叛逆,忘明之仇雠,一举足而两义皆失。于是傅子枕戈待旦,以报康熙之恩者,报永历之怨。予所谓以义相取者,此其一。庆阳极边,洊遭兵火,不堪赋役,傅子竭家财以偿,三年不克继,乃为遗黎乞命,不得。诸督抚请于朝,通政驳之,并加劾奏,人无不为傅子危者。傅子不愿遽奉俞旨,庆阳一郡欢若更生。予所为以义相取者,此其二。世之司民牧者,善事上官以保其官,破民之家以保其家,杀人以保其身,归过于其君。观庆阳之事,则九重之内,未尝不爱民,未尝不从善。今天子之知傅子,傅子所以报今天子之知,岂特活之大辟之后哉?三桂非永历之雠,傅子亦不得与之合,况永历之雠哉?傅子尝称摩利支天威灵,或以摩利支天独爱傅子。夫摩利支天以爱众生,故以义取傅子,不过如予之取傅子。予特无摩利支天之威灵耳,岂有二义哉?傅子所至,杖仁义以救民水火。其在龙南,杀所谓没耳王,龙南、信丰、始兴之民户而尸祝之。统客兵能与主相安,有胆决能为人所不敢为,盖敢于为。义敢于雠,不义不敢亲;于其身,为不义其事,尚多予。惟取二端,为傅子勉。凡为大臣,能结主知,则易于自恃,多疏忽。位尊而事緐,则耳目易有不及;门下士愈众,则贤不肖易乱,皆足致谤,为见嫉者之资,常不能永终福禄,或致功名不就。予所数千里外,寄颂祷于傅子,非有所私,贤傅子之守。庆阳单之善,王之善也。今天子之君道也,不与两朝之叛同。其叛,傅子之臣道也,以义相取。于斯二者,畧其细,举其大,一归于菩提萨埵之爱众生,摩利支天之天道也。
李微京六十寿序
世界既分,人天为贵。仙者,人之终,而天之始也。修炼道成,为大帝所召,因其器而畀之职。则君臣礼緐,治明统幽之务剧矣。太上有训,行善为先。锺离权以点金之术授吕岩,岩不受,曰:“奈何累五百年以后人权?以为一言而具足三千善。吾法能持五戒,修十善法,即生天中。其先以止观入,继以愿行辅。自六欲至四禅,示作天王。非若仙官籍在臣位。故谚有之:‘天上无不识字之仙’,则好学能文者一得之;‘天上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仙’,则立身行道者再得之。若操契而取也。”予游檇李,檇李人为言李先生微京,盖学仙云。微京天才英绝,擅场艺苑,抗节不仕,禀老氏之三宝,策其进修,植仙之基,盖严固而不拔矣。世有入山采药,求不死之道者,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此吾性之本然。自古至今,无一人一物而非长生者,岂更求不死哉?微京故不区区于炼形与齐年之老。妻教子弄孙,不事王侯,其所交皆墙东辟世。或逃于空谷而不返者,则隐君子耳。古有白石仙人,不愿飞升,曰:“君臣礼緐,治明统幽之务剧也。”亦谓隐仙。微京岂其同流耶?微京见蓬莱水浅,恻怆于桑田沧海之变。使之际平世,遵王路,出其雄文,一战而霸,济时泽物,乃其志所竖立,岂屑为白石仙人?则令微京修炼道成,上帝见召,应命而起,不为隐仙,与今日之为隐君子,未始有二道。也许旌阳拔宅而上,鸣鸡吠犬在白云中。黠鼠被斥,出肠自洗。人或有阳为安静,阴则鄙秽如鼠之昼伏而夜盗者耶?微京亦必斥之。于是与其齐年之老妻,所谓钱孺人,同德而并升。家鸡为凤,家犬为麟。白云缥渺之际,令子平原遥与予语:“吾翁以忠孝仁义、好学能文为帝所鉴,信如子言。”天帝释坐善法堂,烧众名香,诵摩诃般若。阿修罗率其属遁入藕丝孔中。父子簪笔献玉阶万寿之颂。并得闻摩诃般若见性章句,舍此岸登彼岸,超越羣仙臣位之上,亦不日遂矣。
陆话山明府寿序
译向尊长祝寿,贵在有爱、有畏、有随从。只有爱,意旨便会偏私而过分;只有畏,便会屈从而反复;只有随从,便会随波浮沉而各自不自知。这样一来,感情虽到了极点,文辞却不到位;或者感情和文辞都不到位,大概都是义理所不能包容的。我在数千里之外思念竹君傅子,远远地为他祝颂祈祷,独自超出私人感情之外,而以义理相取;即使文辞没有完全表达,也知道可以免于过失。傅子被贬到苍梧时,正逢吴三桂叛乱,表面上与他合作,从粤西率兵奔赴韶阳,出龙南,向朝廷输诚,奉命安抚军队,谋划夺取八桂,进军滇黔。有人提出疑问:傅子曾经侍奉永历,如今输诚,难道不会有违背旧义之嫌吗?明朝三百年的一线国祚系于六诏。三桂被称为亲王,仍是我明威宗旧日所封的爵位;他亲自请缨却杀害永历,因此是明朝的仇敌。傅子镇守庆阳时,揭发三桂的反叛阴谋;三桂弹劾傅子,说他是在为永历报仇。这是仇怨之人的说法,也是知情之人的话,所以傅子正是因此而欣然低首。傅子被判大辟,处决的日期已经确定。今天子没有与左右大臣商议,特地下诏赦免他,使傅子同三桂合作,帮助清朝的叛逆,忘记明朝的仇敌,那么一举足之间,双方的义理都失去了。于是傅子枕戈待旦,要报答康熙的恩典,也要报永历的仇怨。我所说以义理取傅子的第一点,就是这个。庆阳处在极边之地,接连遭受兵火,无法承受赋役,傅子竭尽家财来偿付,但三年后便不能继续,于是替遗民请求活命,却没有得到允许。各位督抚向朝廷请示,通政司驳回,又加以弹劾上奏,人人都替傅子担忧。傅子不愿立即接受皇帝的俞旨,庆阳一郡的人却像获得新生一样欢喜。我所说以义理取傅子的第二点,就是这个。世上掌管百姓的官员,往往以讨好上官来保住自己的官位,毁掉百姓的家庭来保住自己的家庭,杀人来保住自身,把过错推给君主。看庆阳的事情,才知道深宫之中从来不是不爱民,也从来不是不听取善言。今天子了解傅子,傅子用来报答今天子知遇之恩的,难道只是让他在大辟之后活下来吗?三桂既不是永历的仇敌,傅子尚且不应与他合作,何况他本来就是永历的仇敌呢?傅子曾称赞摩利支天的威灵,有人因此说摩利支天特别爱护傅子。其实摩利支天因为爱护众生,所以以义理取傅子,这不过像我取傅子一样。我只是没有摩利支天那样的威灵,难道义理会有两样吗?傅子所到之处,都凭借仁义来救百姓于水火。他在龙南时,杀死所谓“没耳王”,龙南、信丰、始兴的百姓都为他立尸祝祀。统率客兵而能与当地军队相安,有胆略决断,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大概正在于他敢于行动。对于合乎义的仇敌敢于对抗,对于不合义的人不敢亲近;对自身而言,他把不义之事视为自己的过错,这样的事情还很多。我这里只取两端来勉励傅子。凡是做大臣的,能够获得君主知遇,就容易自恃而疏忽;地位尊贵而事务繁多,耳目便容易有所不及;门下士人越多,贤者和不肖者越容易混杂。这些都足以招致诽谤,成为嫉妒者攻击的凭借,常常不能长久享有福禄,有时还会导致功名不能成就。我在数千里之外寄去颂祝,并不是有私心,而是赞许傅子的操守。庆阳单独所做的善事,是君主的善事;今天子所表现的是君主之道,并没有和两朝叛逆混同。傅子反叛两朝旧主的行为,是臣下之道,因为他以义理相取。在这两件事上,略去细节而举出大意,都归结于菩提萨埵爱护众生的心,以及摩利支天的天道。李微京六十寿序 世界既然分化,人类和天神便最为尊贵。仙人是人的终点,也是天的开始。修炼成道后,被大帝召见,依据他的器质授予职务,于是君臣礼仪繁多,治理显明世界、统摄幽冥的事务也更加复杂。太上有训示,以行善为先。锺离权把点石成金之术传给吕岩,吕岩不接受,说:“怎么能因此累及五百年以后的人?只用一句话便可以具足三千善行。我的方法是持守五戒、修行十善法,这样便能生在天界。先以止观入门,再以誓愿和修行辅助。从六欲天到四禅天,示现为天王。这不同于仙官,其名籍列在臣位。所以有谚语说:‘天上没有不识字的仙人’,那么好学能文的人便获得第一层;‘天上没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仙人’,那么立身行道的人便获得第二层。这就像拿着契约来取用一样。”我游历檇李时,檇李人向我说起李先生微京,大概是说他学仙。微京天资卓异,在文艺界独占鳌头,坚守气节而不做官,领受老氏所说的三宝,策励自己的进修,树立成仙的根基,大概已经严密坚固而不可动摇了。世上有人入山采药,寻求不死之道;其实先于天地而生却不以此为长久,长于上古却不以此为衰老,这才是我们的本性。从古到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件物不是长生的,难道还要另求不死吗?所以微京并不拘泥于炼形和与天地同寿。教导妻子、教育儿子、逗弄孙辈,不侍奉王侯;他所交往的,都是墙东避世之人。有人逃入空谷而不回来,那就是隐逸君子。古代有白石仙人,不愿飞升,说:“君臣礼仪繁多,治理显明世界、统摄幽冥的事务复杂。”这种人也叫隐仙。微京难道会和他们同流吗?微京看见蓬莱的海水变浅,因桑田沧海的变迁而悲伤。如果让他处在太平时代,遵循王道,写出雄奇文章,一举成名,救助时局、惠泽万物,那才是他所树立的志向,哪里会甘心做白石仙人呢?那么,假使让微京修炼成道,被上帝召见,他应命而起,不做隐仙;他和今天做隐逸君子的道路,本来也没有两样。又或者像许旌阳那样拔宅飞升,鸡鸣犬吠都在白云之中;狡猾的老鼠被斥退,剖开肠子自行清洗。世上难道有人表面装作安静,暗中却像老鼠一样鄙陋污秽,白天潜伏、夜里偷盗吗?微京也必定会斥责他们。于是他和与自己同寿的老妻,也就是所谓钱孺人,同心同德,一同升天。家鸡变成凤凰,家犬变成麒麟。白云缥缈之间,令郎平原远远对我说:“我父亲因为忠孝仁义、好学能文而被上帝明察,确实如您所说。” 天帝释坐在善法堂中,焚烧各种名香,诵读《摩诃般若》。阿修罗率领部属逃入藕丝孔中。父子二人头簪笔,向玉阶献上祝天子万寿的颂歌;又得以听闻《摩诃般若》见性篇章的文句,舍弃此岸而登上彼岸,超越群仙臣位之上,这一天也不会很远了。陆话山明府寿序
英雄不能不用其才,用才不能无地。所谓法不孤起,仗境方生。生于境而能用境,则为英雄。大如小用,小如大用,逆即顺用,顺即逆用,在境之中,出乎境之外。时复以跌宕纵横自喜。范少伯从勾践栖于会稽,处逆而用顺,事大而小视之,整暇有余。及其沿无扁舟远引,顺而用逆,屡散千金,致千金,耕渔措置,小而用之,复如经国。盖其才所寄而发,不可以或止。子房佐汉,功成辟谷,从赤松子游,不自穷于大巧,以顺避逆。四皓久遯商山,忽起为汉太子定位,不以小自画,借逆而行顺,非无识者所能知。是六子皆仙才也。当湖话山陆先生,少有逸羣之目,登文场,建旗鼓,四方作者从风而靡。遘世变,思有以见其奇,上测天时,外度人事,中以奉太夫人。退而耕于野,用逆以顺,用大以小。然而干将莫邪,气见于牛斗之分矣。锺会曰:“叔夜人中龙也,不杀将为患。”先生遂中蜚语,出一线之生于九死,尽破其家仪舌。故在超笔重收,捧檄而令汶川,仍于顺中得逆。汶川故成都,极边兵火之余,积土为坐,支釜在堂,炊烟眯目,水迹交股,蜷局治簿书,大吏之符,健儿之马甲刍粮,孑遗之民之赋役,手口俱敝,种蔬自给,负米待饱,弹琴赋诗,无戚容,无棼虑,即于逆中还顺。为其邑披荆棘,辟田畴,生聚教训,壹规久远,复于小中现大。人谓先生之才不可测,宜益以自喜。然太夫人襄事既终,谢疾不出,寄其才于治,家居业物产,下至盘匜匙箸,无不创营新条,井井亦于大中现小。予尝登半云阁,遥望俯窥于万室尘氛,极高旷之观,乃所取裁在湖光山色间,一尺一寸,此即小中大,大中小,依境而见才心之同然,非先生独有,惟先生独用耳。于是先生年且七十矣,精神足于内,肤色壮于外,两丈夫子彩衣玉立,含饴弄孙,复拥少姬,抱三岁儿,称地行仙。地行仙何足道?四皓年八十。余发眉皆白,衣冠甚伟。前为汉高寿,汉高大惊,重托之。顾戚夫人,此四人者辅之,羽翼已成,难动摇矣。以子房之才,在帝左右,帝不之忌,而目慑此四人。此四人既定,太子未尝终客。建成侯所芦中之龙,雪中之鸿,信其才之不可测也。震泽之莫厘,或云即古商山醉李,有街至今称用里。先生八十岁时,安知不出而图吾君,保吾子孙黎民耶?然欲以是尽先生,即先生不受。英雄必具神仙之骨,神仙常示作英雄,以发其跌宕纵横之才。至大之事无不小,至逆之境无不顺,至正之理无不游戏。麻姑入蔡经家,撒米成丹砂。王方平笑曰:“姑少年,吾老矣,不复作此狡侩。”少伯泛五湖,子房祠黄石,皆以老成人自擅,而子房鲜腆倨侮。呼四皓撒米,比于麻姑之少年,四皓亦甘心一见其奇,不欲使天下英雄疑其无才,并不欲令后世疑神仙无用。则先生今岁犹是麻姑未按行蓬莱,见海水之浅也。先生寿量,岂可计乎?
唐洁庵八袠寿序
译英雄不能不用自己的才干,有才干也不能没有施展的地方。所谓法则不会凭空产生,要依靠境遇才会显现。才干产生于境遇而又能利用境遇,这才是英雄。大的可以当小的使用,小的可以当大的使用;逆境可以顺势利用,顺境也可以反向利用;身在境遇之中,却能超出境遇之外。有时还以纵横跌宕、任意施展而自得。范少伯跟随勾践困居会稽,在逆境中利用顺势,把大事看得如小事一样,整暇从容而有余裕。后来他驾一叶扁舟远行,在顺境中反向利用,多次散尽千金又赚得千金,耕田捕鱼、经营安排,把小事做得像治理国家一样。大概他的才干寄托在什么事情上便从那里发挥出来,不可以稍有停滞。张子房辅佐汉高祖,功成后辟谷,跟随赤松子游,不让自己困于大巧,而是顺势躲避逆境。商山四皓长久隐遁,忽然出山为汉太子确定储位,不因小处而自我限制,借逆境来实行顺势,这不是没有见识的人所能了解的。这六个人都是仙才。当湖话山的陆先生,年轻时就有超群的声誉;参加科举文场,树立旗鼓,四方作者纷纷随风而倒。遭逢世变,他想要施展奇才:上观测天时,对外揣度人事,对内奉养太夫人。退居乡野耕作,以逆境成就顺利,以大才处理小事。然而他的才气如干将、莫邪,已经显露在牛宿、斗宿之间了。锺会说:“叔夜是人中的龙,不杀他将来必成祸患。”先生于是中了流言,在九死一生中获得一线生机,却彻底毁破了家产,也使家人受到牵连。后来在超笔重被收用,捧着檄文出任汶川令,仍然是在顺境中得到逆境。汶川原属成都,正处在边远地区,经历兵火之后,堆土作为座位,锅支在堂中,炊烟熏得眼睛睁不开,水迹交错到大腿;他蜷曲着身体办理文书,处理大吏的公文、健儿的马匹甲胄和刍粮,以及残存百姓的赋役,手和口都疲敝不堪。他种菜自给,背米等待饱食,弹琴赋诗,脸上没有忧戚,心中没有纷乱,正是在逆境中恢复顺境。他为本县披荆斩棘,开辟田地,繁衍人口,教导百姓,一心规划长远,又在小事中显现大才。人们说先生的才干不可测量,他应当更加以此自得。然而太夫人丧事办完后,他以疾病为由辞职不出,把才干用在治理家业上;居家经营产业,下至盘、匜、匙、箸,没有一样不创制经营、另立条理,井然有序,也是在大事中显现小处的才干。我曾登上半云阁,远望俯视万户人家的尘烟,得到极其高远开阔的景观;但真正取法裁量的,仍在湖光山色之间,一尺一寸。这里就是小中见大、大中见小,随着境遇显现才性本心的相同之处,并非先生一人独有,只是先生独能运用。这时先生年将七十,精神充足于内,肤色强健于外;两个成年儿子穿着彩衣,身姿如玉,含着糖逗弄孙子,又怀抱年轻妾室所生的三岁孩子,人们称他为地行仙。地行仙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商山四皓年过八十,头发眉毛全白,衣冠十分伟伟。他们曾在汉高祖面前祝寿,汉高祖大为惊异,郑重地托付太子给他们。看戚夫人,她如果得到这四人的辅佐,羽翼已经形成,就难以动摇太子了。凭张子房的才干在皇帝身边,皇帝不忌惮他,却被这四人震慑。这四人确定太子地位之后,太子便不曾最终成为宾客。建成侯所说芦中的龙、雪中的鸿,确实说明他们的才干不可测量。震泽的莫厘山,有人说就是古代商山的醉李山,至今还有一条街称为用里。先生八十岁时,怎么知道他不会出山谋划辅佐我们的君主,保护我们的子孙百姓呢?然而若只用这些来概括先生,先生也不会接受。英雄必定具备神仙的根骨,神仙也常常示现为英雄,以发挥其跌宕纵横的才干。最重大的事情无不可以当作小事,最逆的境遇无不可以化为顺境,最正大的道理无不可以游戏般运用。麻姑到蔡经家,撒米便变成丹砂。王方平笑着说:“姑姑还年轻,我已经老了,不再做这种狡猾的把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少伯泛舟五湖,子房祭祀黄石公,都凭借自己是老成之人而自负;子房还少有羞惭倨傲之态。有人叫四皓撒米,把他们比作年轻的麻姑;四皓也甘心一见麻姑的奇异,不愿让天下英雄怀疑他们没有才干,也不愿让后世怀疑神仙没有用处。那么先生今年仍只是麻姑尚未按行蓬莱、看见海水变浅的时候。先生的寿数,哪里可以计算呢?唐洁庵八秩寿序
予与洁庵唐先生交在癸巳甲午间,越二十五年再过毘陵,故知凋谢殆尽,予亦衰病侵寻,而先生寿跻八袠,矍铄如昔,不可以不庆也。一切人不足,一人有余,则庆之。予非庆先生之有余,盖以先生能善用其不足为可贵也。世当减刧,物少兼福,先生伤心于易代之事,岁当贡弃不就,于是闭功名之门,终身于贫士,而仅得此寿。则予见夫世之有功名者之多不寿也。华封人之祝,一曰富,一曰寿,一曰多男子。先生于是岁辞贡,即于是岁举一男子,终身于贫士,终身一男子,而仅得保此寿。则令先生对大廷据贤路,其化为异物,必已久矣。甚矣,先生之善用其不足也。今夫世之人,能用有余,不能用不足,且有不能用有余者。不能用有余,则不足大至;能用不足,则有余大至。先生以富贵为不义,而取一贫士,既得义,又得寿,复得子,子得贤。则先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亦近利市三倍。夫两有不必易,两无不可易,不能而不为,谁与易?能之而能不为,而后成其易也。则予见先生之才之足以取富贵而有余也,是以谓之善用其不足也。先生介而狭中,人有不善,必面折之,不少假词色。火之性腾上必速,水之性亦速然而趋下。富与贵,世所谓上也;贫士,下也。马周火也,腾富贵而上,故不寿;先生水也,趋贫士故寿。抑火以附物而明,薪不续则息。庄生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自恃者刚,恃物则柔。是故水为至刚之德,为干之嫡子,而火为之妃。世之所恃震耀目前一身为火,而以君相之遇为薪,薪欲尽则烈焰中有??石??然而长鸣,谓之火笑,不知其为啼也。啼已而薪不溢,则渐而息矣。此以知恃于外之不可久也。夫水起于滥觞,微流而希声,前后自续,昼夜不舍,百折而必。趋于海,此其可久者,取之已而足矣。先生亦取之已而足,故不采薪于功名之涂。研池一滴,具有四渎雨露之施,不藉于天溪??闲之助,不藉于地。无已之体,日新之用,可以终古如一朝。则予所谓善用其不足者,即先生所自见其有余也。有余在内,不足在外,不羡于外之有余,以用其不足,则先生内之有余,亦非区区与元会运世较有涯之算。此不可以不庆耳。
周文山别驾六袠寿序
经以履常,权以蹈变,不知权,亦不足与履常。权所以为经也。天下多事,如聚大火,取士大夫五金而锻之,真伪纯驳,立见。此中无用权之时,亦无能用权之术。盖有百炼而不变其常者,必归之精金。圆觉云:「既为金,已不复成矿,亦吾性常住不迁之比也。」予友周子文山,官龙城,制抚藉其才识,为民所亲。当孙延龄之叛,文武诸吏士无一得自拔者。周子外署苍梧之属邑,奉印洁身而趋端州。方是时,粤东之政由平南,一切遴委视于宠赂,有以善地啖周子,不应。周子有太夫人在堂,八十余矣。周子每抗书乞终养,制抚每不许。及是始得请归里,为太夫人朝夕承欢,温凊饥饱,必敬必戒。既而奉讳,慎终追远,必诚必信。于是周子内问诸子道,而子心安;外问诸臣道,而臣心安。此周子所俯仰自喻,以为得其常者也。寿为常义,常为性义,忠孝者性之所有,不可以忠孝为性。譬之于地,松栢经霜而茂,蒲柳望秋而零。谷则养生,毒则害物,一听其所下种,故分别不行。非无分别,一切有分别,而分别未尝行。亦譬之衡铢两什百较然列眉,衡无心焉以待之。权权亦无心以待之,物物轻见轻,物重见重,物亦无心以待权衡。三无心合而忽有,上下其手,则狡侩之为也。嗟乎,何世之狡侩之多也!聚天下多事之火,以锻狡侩之五金,烈焰赫然,八面俱作。侩不能有其狡,狡不能有其侩,而此常住不迁者,挟光质而独存。是故火者,权之至威至神者也。不得无心之权,合于至平之衡,甘以其身为物任狡侩之轻重,天下靡靡流而不返,必有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之祸矣。何也?以行权为蹈变,必借变以弄权,相率而趋于狡侩,皆不知权之为大经者也。经者常义,常者性义,性者寿义。周子于是直己未春,为六十初度,一甲子之终,即一甲子之始。始而不终,终而不始,常道所不收。也人生于世,岁月日时,过现未来,电逝水决,最为不常。于其中间,不能无事;事不能无变,尤为不常。如权在衡,阅无量轻重,与物俱变现,而不与物俱汨没者,谁为为之?是不可以悟常住之理耶?予故取周子之在粤东西,涉变而不失其经者为寿,亦世谛,亦非世谛,庶道德之交有所仿焉。若仅曰无心而任运,则未有不至于流者也。
张会留长者七袠寿序
译我和洁庵唐先生相交在癸巳、甲午年间,过了二十五年再次经过毗陵,旧日相识几乎凋零殆尽,我也逐渐衰老多病,而先生的寿命已经达到八秩,仍像从前一样精神矍铄,不能不为他庆贺。一切人都有不足,而一人有所余,便值得庆贺。我并不是庆贺先生有所余,而是认为先生善于利用自己的不足,这才可贵。世道正当劫数衰减之时,万物很少能兼有福分;先生因改朝换代的事情伤心,应当入贡时却放弃不去,于是关闭了功名之门,终身做贫士,只得到这样的寿命。由此可见,世上那些拥有功名的人,大多并不长寿。华封人祝颂帝尧,一愿富足,二愿长寿,三愿多子。先生正是在这一年辞去入贡,又在这一年生了一个儿子;终身做贫士,终身只有一个儿子,却仅仅保全了这样的寿命。假使先生当年站在朝廷大庭、占据贤能者的仕途,他化为异物,大概已经很久了。先生善于利用自己的不足,实在太高明了。如今世上的人,能利用有余,却不能利用不足,甚至还有不能利用有余的。不能利用有余,不足就会大大增加;能利用不足,有余就会大大增加。先生把富贵看作不义,选择做贫士,既获得了义,又获得了寿命,还得到一个儿子,而儿子又贤能。这样看来,先生用自己所有的东西换取自己没有的东西,也近似于在市场上获得三倍利益。两样都有,不一定需要交换;两样都没有,也无法交换;没有能力却不去做,谁来和你交换?有能力而又能够不去做,然后才能完成这种交换。由此我看出,先生的才干足以取得富贵而且还有余力,所以说他善于利用自己的不足。先生耿介而内心狭直,别人有不善之处,他一定当面斥责,丝毫不假以辞色。火的性质是向上升腾,必然迅速;水的性质也是迅速地流向下方。富贵,是世人所说的上位;贫士,是下位。马周像火,向富贵上腾,所以不长寿;先生像水,流向贫士,所以长寿。再说,火依附外物才会发光,薪柴不续便会熄灭。庄子说:“风经过河面会有所损耗,太阳经过河面也会有所损耗。”假如只让风和太阳相互守在河上,而河水以为它们从未侵扰自己,那是因为河水凭借源头不断流去。自恃自身的人刚强,凭恃外物的人柔弱。因此水是最刚强的德行,是乾卦的嫡子,而火是它的配偶。世上那些凭借外在声势震耀眼前、把自身当作火的人,拿君主和宰相的知遇当作薪柴;薪柴将尽时,烈焰中会有像石头一样的东西突然长鸣,人们称它为火笑,却不知道那其实是哭泣。哭泣之后薪柴不再充足,火便逐渐熄灭。由此可知,依恃外物不可能长久。水从涓涓细流开始,水流微小而声音稀少,前后相续,日夜不停,历经百折而必定流向大海;这就是它能够长久的原因,取用它便足够了。先生也只取用自身已有的东西便感到满足,所以不在功名的道路上采薪。砚池中的一滴水,已经具备四渎和雨露施予万物的作用,不借助天上溪涧和水道的助力,也不借助大地。以无穷为体,以日新为用,能够万古如同一朝。我所说善于利用不足,正是先生自己看见了自身的有余。内在有余,外在不足;不羡慕外在的有余,反而利用自己的不足,那么先生内在的有余,也不是仅仅和元会、运、世这些有限的计算相比。这是不能不庆贺的。周文山别驾六秩寿序 经是履行常道,权是应对变化;不知道权变,也不足以履行常道。权变正是为了成就经常之道。天下多事,像聚集的大火一样,把士大夫当作五金来锻炼,真伪、纯杂立刻显现。在这种情形中,没有不需要运用权变的时候,也没有不能运用权变的方法。大概经过百炼而不改变常道的,必定归于精金。《圆觉经》说:“既然成为金,就不再成为矿石。”这也正像我本性常住、不随变化迁移。我的朋友周子文山任职龙城,制抚倚重他的才识,受到百姓亲近。孙延龄叛乱时,文武官吏士人没有一个能够自行脱身。周子当时外任苍梧属县,带着官印,洁身前往端州。当时粤东政务由平南王掌握,各种官职任命都看重宠爱和贿赂;有人拿好地方诱惑周子,他没有答应。周子家中有太夫人,已经八十多岁。周子多次上书请求回家终养,制抚总是不允许。到了这时,他才得到准许回乡,早晚侍奉太夫人欢娱,寒暖、饥饱都亲自照料,必定恭敬、必定谨慎。不久又奉讳服丧,谨慎办理丧事、追念先人,必定诚敬、必定守信。于是周子在内询问诸子的道理,儿子的心安定;在外询问诸臣的道理,臣子的心安定。这就是周子俯仰之间自我体会的道理,认为自己得到了常道。长寿是常道的意义,常道是本性的意义;忠孝是本性所具有的,不能反过来说忠孝就是本性。譬如大地,松柏经霜反而茂盛,蒲柳一到秋天便凋零;谷物能养生,毒物能害物,都取决于播种了什么,因此不能把差别取消。并不是没有分别,而是一切都有分别,只是分别从未自行运行。又譬如秤锤和秤杆,数量从两、十到百,清楚地排列在眼前,秤本身却无心,只等待事物。权变也无心,只等待事物;事物轻,便显示为轻,事物重,便显示为重;事物本身也无心,只等待权衡。三种无心合在一起而忽然出现上下其手,那就是狡猾奸诈的行为。唉,为什么世上的狡猾奸诈如此之多!聚集天下多事之火,锻炼奸诈之人的五金,烈焰赫赫,八面同时燃起。奸诈不能占有其狡,狡猾也不能占有其诈,而那个常住不迁的东西,带着光明和本质独自存在。因此,火是权变中最威猛、最神妙的东西。若不能以无心的权变合于至公至平的衡量,甘愿让自身成为事物,任由奸诈之人衡量轻重,天下便会随波流转而不能回返,必然遭遇火烧昆冈、玉石俱焚的灾祸。为什么呢?因为把行使权变当作应对变化,就必然借变化来玩弄权术,彼此相率趋向奸诈,都不知道权变本来是大道常经。经是常道的意义,常道是本性的意义,本性是长寿的意义。周子在直己未年春天迎来六十岁的初度,一甲子结束,也是一甲子开始。只有开始而没有终结,只有终结而没有开始,都不是常道所能包容的。人生在世,岁月日时,以及过去、现在、未来,都像闪电飞逝、流水决堤,是最不恒常的。处在其中,不能没有事情;事情不能没有变化,更加不恒常。就像权变处在秤上,经历无量的轻重,随着事物一同变化显现,却不随事物一同沉没,这是谁造成的呢?难道不能由此悟到常住不变的道理吗?所以我取周子在粤东、粤西经历变化而不失常经的事迹来祝寿:这既是世俗意义,又不只是世俗意义,希望道德的相互交融能有所取法。如果只说无心而任其自然运行,就没有不流于放任的。张会留长者七秩寿序
家无贫富,位无贵贱,数无修短,惟以不俗为得其生。富贵寿考,摄魂于阿堵物间,埋魄于裙带,终其身不知文友之好,则已入于三恶道矣。天上无不识字之仙,至于色界,无君臣之绳束,无夫妇之鄙亵,羣居而游行,皆以友道相见,为三界中胜流。然澹泊少文,故未若人间之乐也。吴门张翁会留,于己未秋九月得年七十,其同人语予:“此翁处市廛而好藏书,凡名流至无不结驩。花辰月夕,尊酒论文,析疑领异。自少壮而嗜之,至于今不厌。庶几能不俗而得其生者乎?”举天下无死者,惟以得其生为不虚生。举天下所谓死生,特来去耳。惟以不虚生为好,来为好,去譬之于客,偶然过吴门,有时而去。吴门之人指数某某可憎,某某可爱可思,客不取憎于去后,死不取憎于生前,谓之不俗。文者雅之都,居友者文之聚也。喜藏书而结驩于名流,乃能免俗,可以穷其变,尽其乐者人而已矣。洞庭女郎求人间书法以为至难,其所邀一无名措大耳。李长吉有名于时,帝成白玉楼,特召之,岂天上才人亦自不多耶?从此去三洲富贵寿考,虽胜南洲,而皆朴畧。南洲之文推东震旦,盖能穷文之变,尽文之乐,则南洲才人不可以不交也。交南洲之友,翫南洲之文,不羡色天,不羡忉利,而况三洲,况三洲一龙窟?则会留翁文友之好,超越一切,信为得其生矣。若东坡所云:“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活得七十年,便是百四十。”乃与木石分混沌之寸阴,又是留翁所不取也。何也?文友之好,一日之乐,其直一百四十年。会留翁七十岁,已得三百五十二万八千年也。
晏迪先炼师六秩寿序
未有老与孔,儒与道合,老与孔出,而儒道分。周之末,秦汉之际,迄于今,道术多岐。有流而为事天者,符箓斋醮兴焉;有流为立命者,吐纳服食兴焉。于是老子清净自然之理,茅塞而径荒。孟子盖常救之曰:「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修身,所以立命。」孟子者,孔子之嫡胤,亦老子教中拨乱返之正之功宗也。予浪迹南海,于刘中丞所,闻施度师属卧病,未之见。越一岁,平江之吴君季延,张君颖坚,以儒见。又八岁,度夏半塘,则度师化去久矣。两君时复相见,因曰:「今之主穹窿者,为晏炼师迪先。云施以才胜,晏以德胜。施邀游王公卿间,豪侠盖一世;晏不出户庭,抱神以静,物皆自正。施祷祠通幽显,趋者如骛;晏不废科仪,而精诚孚召,有出其上。鬼神将自听。」予闻其说,以为此道家嫡胤,又拨乱返之正之功宗也。方士谈神仙,往海上求不死之药。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此药何名?复何形哉?不死之药,取之已而,具药之种,谓之心。惟善用者得之,故曰:「绵绵若存,则存其心之本无也。」心之生谓之性,不善用者失之,故曰:「用之不勤,则养其性之本有也。」三彭之仇,一贪为其母,不知其本不死,外求长生,以夭寿贰,则祸福贰,得丧贰,毁誉贰,开贪门,走恶道,破善法,无所不至。修不敢离身,身不敢离心。上真较勘功过,严密清虚,来滓秽去,与天为徒,为帝所重。岂吹嘘制炼金石草本,所能冀其万一?今夫海外三神山,随潮上下,帝使六鳌戴之。至静者行于至动之中,时有浮沈而不底于陷溺,此吾心吾性之本然也。山以表智,海以表行。二鳌戴一,兼悲与愿,如车二轮,如鸟二翼,无分别智错于有分别行,必以能分别慧拣之,挟悲愿而发,故时有浮沈,不底于陷溺。彼乃曰:「诸圣仙人欲免漂荡震慑之苦,诉之上帝,帝遣六鳌而命始立,则事天之方。」又搤腕而起,由于未识。一心若识,一心则三山吾体,大海吾用,六鳌吾力,上帝吾真宰。人心所同然,无一毫发假于外求者。炼师今岁甲子,方周二君索予言为寿。寿者,不死之药之别名耳。炼师取之,已而已具,宁复藉予添足哉?
徐鹿公六十初度序
译无论家境贫富、地位贵贱、寿命长短,只要不流于庸俗,便算没有虚度此生。富贵长寿,却把魂魄摄取在钱财之间,把魂魄埋葬在裙带关系里,终身不知道文友相交的好处,那就已经堕入三恶道了。天上没有不识字的仙人;至于色界,没有君臣关系的束缚,也没有夫妻关系的鄙俗亵狎,大家群居游行,都以朋友之道相见,是三界中的上等人物。然而那里清淡寡欲而少文采,所以还不如人间的快乐。吴门张翁会留在己未年秋九月得年七十岁,他的同道对我说:“这位老人身处市井却喜爱藏书,凡是名流来到这里,没有不和他结交欢娱的。花朝月夕,备下美酒谈论文艺,分析疑难,领会奇异。从年轻时便爱好这些,到如今也不厌倦。他大概就是能够不流于庸俗而没有虚度此生的人吧?”假如天下所有人都不死,那么只有没有虚度此生才算没有白活。世人所说的生死,不过是来去罢了。只要以不虚度此生为可贵,来是可贵的,去就譬如作客,偶然经过吴门,有时也会离去。吴门人屈指数着某某可憎、某某可爱可思;客人离去后不被人憎恶,死去后不被生前的人憎恶,这就叫不流于庸俗。文章是雅正的集中体现,居处于朋友之间,便是文章的聚集之地。喜爱藏书并同名流结交,因而能够免于流俗,能够穷尽变化、享尽快乐的,只有人而已。洞庭女郎向人间求取书法,认为这是极难之事;她所邀请的,不过是一个没有名望的穷书生。李长吉当时很有名,天帝建成白玉楼,特意召他前去,难道天上的才人也并不多吗?从这里去往三洲,富贵、长寿、长生,虽然胜过南洲,但都质朴简略。南洲的文章推为东震旦之冠;既然能够穷尽文章的变化、享尽文章的快乐,那么南洲的才人就不能不交往。交南洲的朋友,玩味南洲的文章,连色界天、忉利天都不羡慕,更何况三洲,更何况三洲中的一处龙窟呢?这样说来,会留翁文友交往的快乐,超过一切,确实可以说是没有虚度此生了。至于东坡所说:“无事时这样静坐,一天就像两天,活七十年,便等于一百四十年。”那只是把光阴同木石混在混沌之中,又是会留翁所不取的。为什么呢?文友相交一天的快乐,价值一百四十年。会留翁七十岁,已经得到三百五十二万八千年了。晏迪先炼师六十寿辰序 没有老子和孔子的时候,儒道本来合一;老子和孔子出现以后,儒道才分开。周朝末年、秦汉之际直到现在,道术分歧很多。有的流变为侍奉上天,于是符箓、斋醮兴起;有的流变为建立命数,于是吐纳、服食兴起。这样一来,老子清静自然的道理便被堵塞,路径也荒芜了。孟子大概常常加以挽救,说道:“保存自己的心,养护自己的本性,这就是侍奉上天、修养自身,也就是建立命数。”孟子是孔子的嫡系后裔,也是在老子教法中拨乱反正、使其返回正道的功臣。我漂泊在南海时,在刘中丞那里听说施度师卧病,却没有见到他。过了一年,平江的吴君季延、张君颖坚以儒者身份来见我。又过了八年,我到夏半塘那里时,施度师已经去世很久了。两位君子不时相见,于是对我说:“如今主持穹窿山的是晏炼师迪先。有人说施度师才华胜过人,晏炼师德行胜过人。施度师邀游于王公卿相之间,豪侠之名盖过一世;晏炼师不出门户,抱守精神而清静自持,万物都自然归于正道。施度师祈祷祭祀,能够沟通幽明两界,前来趋附的人如野鸭群集;晏炼师也不废弃科仪,但精诚足以感召神明,且有胜过施度师之处。鬼神将会自然听从他。”我听到这些话,认为这正是道家嫡系后裔,也是拨乱反正、返回正道的功臣。方士谈论神仙,往海上寻找不死之药。老子说:“有一种东西混然而成,在天地之前就已经存在。”这种药叫什么名字?又是什么形状呢?不死之药,取得它便罢了;具足这种药的种子,就叫作心。只有善于运用它的人才能得到,所以说:“绵绵不绝,仿佛存在,就是保存本来无所有的心。”心的生发叫作性;不善于运用的人会失去它,所以说:“运用它不要懈怠,就是养护本来所有的性。”三彭神所结下的仇害,以贪欲为母;不知道自己本来不死,却向外寻求长生,把夭折和长寿看成两回事,于是祸福、得失、毁誉都分裂为二,打开贪欲之门,奔走在恶道上,破坏善法,没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修养不敢离开自身,自身不敢离开心。上真考核功过,清虚之境严密无染;去除污秽,便与天为伍,受到天帝尊重。这哪里是吹嘘、炼制金石草木所能希望达到万分之一的呢?如今海外的三座神山,随着潮水上下浮动,天帝派六只鳌负载它们。最极静的东西运行在最极动之中,时而浮、时而沉,却始终不沉陷溺水,这就是我的心、我的性本来的状态。山用来表明智慧,海用来表明行动。两只鳌共同负载一座山,同时包含悲心与愿力,如同车有两个轮子、鸟有两只翅膀;无分别的智慧交错运用于有分别的行动,必定要用能够分别的慧来拣择,并依凭悲心和愿力而发动,所以有时浮沉,却不至于陷溺。那人于是说:“诸位圣人、仙人想免除漂泊震荡、惊惧恐怖的苦难,便向上帝申诉;上帝派遣六只鳌,并命令它们从此站立,这就是侍奉上天的方法。”说到这里又抬腕而起,还是因为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若一心能够觉知,一心就是三座神山的身体、大海的作用、六鳌的力量、上帝这样的真正主宰。人的心本来共同如此,没有一丝一毫需要向外寻求。炼师今年正值甲子年,正好周君、方君二人索求我的话来为他祝寿。寿,就是不死之药的别名罢了。炼师已经取得它,本来就已具足,难道还要借助我的话来画蛇添足吗?徐鹿公六十初度序
天下有为人者,无有哉?为人必忘已。天下有忘已者,无有哉?已见不撤,则人之情必不周;为人之志必畧,力必有所余而不尽。此吾法门大士行度生道,所以贵无我也。世之豪杰,未证无我之体,有合于无我之用者,无有哉?云间徐子鹿公,少而英上,以文心侠骨自擅。既长,际革运,于忠孝节烈,操觚试剑,望气吹箎之客,无不交至。为所累,屡集于棘,不顾。盖其先文贞公遗业尽废,故居被夺,伏处墓屋,风雨飘摇,东西支拄,妻子衣食不给,不悔。今年已六秩,为人之志终不衰。予以天下无忘已者,庶几鹿公足当之也。昔张子房以五世相韩,破万金之产,快心一击,卒不克,未尝须臾忘立韩,卒不能复,乃从赤松子游,与黄石俱葬。彼岂区区以辅汉自衒?夫有为人之心,则智与力如百万师,昼随旌旗,夜随火鼓,无不臂指使,声响答。法门大士亦然,智周而益给力尽更出。与人则已愈有,无我而我无穷,用有不存,体无不亡。鹿公能一内视,可以涣然自信其本来。虽然,犹有辨:世间出世间,本来一也。世间豪杰用以入世,即有业;出世间豪杰用以出世,即无业。业者,贪与杀之所成也。以贪致杀,以杀遂贪,虽复忘已为人,亦使所为之人同趋于陷穽而不能自拔,则为人皆等于杀人。自战国以来,杀之祸至秦而极,楚汉争衡,肝脑涂地。始皇东游,汉高帝观之曰:「大丈夫当如是。」项羽观之曰:「彼可取而代也。」是以贪为因子房,始于为韩寓之,辅汉迨辟谷谢人间事,复画策定太子,以委四皓于功名无结恋焉,即游于世间,超然出世之外矣。出世之士与世间迹交而本不合,三毒既绝其端,四誓亦泯其相,盖得无我之体。彼子房者,未得体而己合其用。彼赤松子故无恙也。鹿公有子房之志,无子房之遇,赤松子亦无恙。赤松子示生于尧之时,上为雨师以泽及天下,鹿公。与之同生于尧之时,不为雨师,泽及天下之道,取诸今之为人之念,而足用世之豪杰为出世间豪杰之用,特一转耳。盖莫先乎绝杀因,绝杀因,莫先生得无生,得无生,莫先乎观一切生,观一切生,非有生以妄因,从妄缘,行妄法,成妄业,乱起乱灭,如空中华。尧舜所让,汤武所争,竖亥步之为通,仲尼语之为博,了无来方,宁有去所,而世间豪杰迷无我之体,执有我之用,邀空华以结空果,同趋于陷穽而不能自拔,此法门大士所不容不遮者也。等一金也,善用之而增,不善用之而减,人之本来不然,善用不增,不善用之亦不减,特一转耳。宋有奴挟其主阴事,横甚,张咏假之为驭,出野外斩之而还,此鹿公所首肯也。法门大士于杀戒有遮有开,杀一人足以救一切人,并足以救此一人,则杀之;杀一切人以救一人,或杀一人即不敢杀也。世尊为转轮王时,杀外道之谤大乘者,外道将入无间,察其往因,立起皈信,即生天上,世尊一杀而予以天之乐,天之寿,谓之同杀事异,杀因得不杀果。鹿公果能深究此,岂惟今六袠远,而六十劫至无量劫,无我体,无我用,变现而不可测,返照而自足,一切众生与法门大士雠于久而各不自知,非鹿公本来自有之寿欤?鹿公曰:“吾未得无我之体。”予曰:“子已合无我之用,无我之用不求而获,无我之体不获而无所求也。求之即无量劫不可得,不求则一剎冉??未尝失,非鹿公所以自寿其本来者欤?”
陈阶六七袠寿序
译天下有没有能够替别人着想的人呢?替别人着想,必定要忘掉自己。天下有没有忘掉自己的人呢?如果不能撤除自我成见,那么人的情感必然不能周全;替别人着想的志向必然浅薄,力量也必然有所保留而不能用尽。这就是我们佛门大士行持度化众生之道,所以贵在无我。世上的豪杰还没有证得无我之体,却有没有符合无我之用的人呢?云间徐子鹿公,年轻时便才华出众,以文人的心胸、侠士的骨气自负。长大以后,正逢革运之际;对于忠孝节烈之士、操笔试剑之人、望气吹箎之客,没有不纷纷前来结交的。他因此受到牵累,多次身陷囹圄,也不顾惜。大概因为他的先祖文贞公留下的产业全部败落,故居又被夺去,只能伏居墓屋;房屋经受风雨摇撼,东西支撑,妻子儿女衣食不足,他也不后悔。今年已经六十岁,替别人着想的志向始终没有衰减。我认为,天下没有忘掉自己的人,大概只有鹿公足以当得上。过去张子房因为五代都做韩相,耗尽万金家产,想痛快地一击报仇,最终却没有成功;他片刻也没有忘记复兴韩国,最终也不能恢复韩国,于是跟随赤松子游历,死后又同黄石公一起下葬。他难道只是把辅佐汉朝当作小事来炫耀吗?有替别人着想的心,智慧和力量就如同百万大军,白天跟随旌旗,夜晚跟随火鼓,没有什么不如臂使指、声响即应的。佛门大士也是如此,智慧周遍而力量更加充足;力量用尽,反而会有更多力量显现。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丰足;无我而我无穷,运用它却不存留,体会无我却没有任何丧失。鹿公只要向内观察一次,就可以焕然自信于自己的本来面目。虽然如此,这里仍有分别:世间与出世间,本来是一个。世间豪杰把它用于入世,就形成业;出世间豪杰把它用于出世,就没有业。所谓业,是由贪欲和杀害造成的。以贪欲招致杀害,以杀害满足贪欲;即使忘掉自己而替别人做事,也会使所帮助的人一同奔向陷阱而不能自拔,那么替人做事便等同于杀人。自战国以来,杀戮的祸患到秦朝达到极点;楚汉争夺天下,尸横遍野、肝脑涂地。秦始皇东游,汉高帝看见后说:“大丈夫就应当这样。”项羽看见后说:“那个人可以取而代之。”因此,张子房以贪欲作为动因,起初是为了韩国而借助汉高祖,辅佐汉朝直到辟谷、辞谢人间事务;后来又谋划确定太子,把功名之事托付给四皓,自己不再留恋,于是身在世间,却超然于出世之外。出世之士在世间留下的行迹虽然相交,本质却不相合;三毒已经断绝其根端,四弘誓愿也泯除其表相,大概就是得到了无我之体。张子房还没有证得无我之体,却已经符合无我之用。那赤松子自然没有什么损伤。鹿公有张子房的志向,却没有张子房那样的际遇;赤松子自然也没有什么损伤。赤松子说自己生于尧的时代,在天上做雨师,使恩泽遍及天下;鹿公若与他同生于尧的时代,虽不做雨师,也可以从今天替人着想的念头中取得这种泽及天下的道路,使世间豪杰发挥出世间豪杰的作用,不过是转变一下而已。大概没有什么比断绝杀害的因更优先;断绝杀害的因,没有什么比先证得无生更优先;证得无生,没有什么比先观察一切众生更优先。观察一切众生,就是看清他们并非真实有生,而是由虚妄的因、虚妄的缘、虚妄的法而行动,形成虚妄的业,纷乱地生起、灭去,如同空中的花。尧舜所禅让的天下、汤武所争夺的天下,竖亥所测量的道路,仲尼所说的博学,都没有真正的来处,哪里还会有去处呢?可是世间豪杰迷失无我之体,执着有我之用,追逐空花而结成空果,一同奔向陷阱而不能自拔;这是佛门大士所不能不加以遮止的。金子本来是同一种东西,善于使用它就增加,不善于使用它就减少;人的本来面目却不是这样,善用它不会增加,不善用它也不会减少,不过是转变一下而已。宋朝有个奴仆掌握主人的隐私,横行霸道,张咏借此作为驾驭他的机会,到郊外把他斩了回来;这件事是鹿公首先赞同的。佛门大士对于杀戒,有禁止的时候,也有开许的时候:杀一个人足以救一切人,并且也足以救这个人,就可以杀他;若杀一切人来救一个人,或者杀一个人就会使人不敢再杀,那么也不应杀。世尊做转轮王时,曾杀掉诽谤大乘佛法的外道;那外道本来将要堕入无间地狱,世尊察看他的前因,使他立即生起皈依之信,于是转生天上。世尊一次杀害,便给了他天上的快乐和天上的寿命,这叫作同样是杀事,结果却不同;杀害的因得到的却是不杀的果。鹿公如果能够深入研究这一点,哪里只是如今六十岁,甚至六十劫直到无量劫,都可以具备无我之体、无我之用,随缘变化显现而不可测,反照自心而自足;一切众生同佛门大士为仇已经很久,却彼此都不知道,这不正是鹿公本来就具有的长寿吗?鹿公说:“我还没有证得无我之体。”我说:“您已经符合无我之用。无我之用是不求而获得的;无我之体是不获得任何东西,却也无所求。若去求它,即使无量劫也不可得;若不去求它,那么在【疑有缺字】之间从未失去。这不正是鹿公使自己的本来面目获得长寿的方法吗?” 陈阶六七十寿辰序
人生于世,如陈公阶六之生于楚州。楚州不长有公,公不长有楚州。当其之官,家中无公;当其居乡,官中无公。当其无,则若亡;当其有,则若存。而世以为实有实无也。今庚申孟春,甘有一日,公登七袠,礼宜称寿。公之寿,溯前无始,浚后无终,以七袠为公寿,薄矣。虽然,散大地为微尘,即微尘现大地,多未始增,少未始减。以七袠为公寿,未为薄也。寿者,恒而已矣;恒者,时而已矣。波斯匿王曰:“岂惟年变月迁,日化剎冉??剎冉??念念不停?”知从变坏,世尊乃以三岁观河,至六十二见无童耄,以表性非生灭。孔子在川上,亦叹逝川,川而逝,不舍昼夜者何物?川而不逝,不舍昼夜者复何物?观若不变,河亦不变;川若逝,在川者亦逝,而世以为实有逝,实有不逝也。公参藩陇右,值大帅应叛,造次颠沛,皭然不滓,安然而出,安然而归。此亦公之时而不失其恒者矣。一切人皆有安然出,安然归者,而以为实有造次,实有颠沛也。予与公昔同门,莫逆称酒徒,称狂客,称才人,各不相下。一朝雨散,各怀面目,各成面目。公于世间安然出,安然归;予于出世间安然出,安然归。使公为世外,不能使予为世间,不能,而同一安然出,安然归。世间非世间,世外非世外,而人以为实有出,实有归也。澹归者,阶六之蝴蝶;阶六者,澹归之庄周也。当其分时,各不相见;当其合时,各不自见;当其自见,各不相知;当其相见,各不相到。蝶以是寿,周则长;周以是寿,蝶则短。合而为寿,周无周长,蝶无蝶短;分而为寿,周有蝶短,蝶有周长。而世以为实有长,实有短也。于是千里寓言,以为公寿。花间栩栩者,老且病矣。轻梦方还,大觉自复,不妨于蘧蘧起处,满引三巡,使澹归亦沾薄醉耳。
若千兄七袠寿序
大经云:「断未来相续,谓之杀。」然则未来不断,谓之生;生谓之寿;寿谓之孝。寿何以谓之孝也?父母以相续为道,其性曰仁。天法之立,万世之命;圣法之通,万物之理。王者法之,养万物之情,皆用生而不用杀。寿谓之仁,仁谓之忠,忠谓之孝。仁何以谓之忠?天生民,立之君,使其臣分治。为君之臣,贼君之民,命曰内寇;弄兵于汉池,以贼其民,命曰外寇。呜呼!今天下之内寇,何其纷纷也?民者,君所恃以自存。敢于雠民,是雠其君也。幸而不至于叛逆,欲其不二心,不可得矣。故曰:仁谓之忠。予兄不波道人,与予同庚。辰榜是岁,即令莆阳。其所以子爱其民,如一家之利害,一身之疾痛疴痒,盖不敢贼君之民,以负吾君。凡以仁効忠,不廉则民力匮,不明则民气郁,不断则纵奸,不勤则失时,不和则偾事,不信则民无所一视听措手足。故以百善法从一仁,以一仁入百善法,始称天下之完人。其摄仙游也,一如莆阳政成,奉内召。国变作,伏田间,不敢有二心,以负吾君。惟我叔父青野翁,义方之教,端以直。当易箦时,犹有命曰:「若再造可期,汝曹酹酒洒墓前以报。」今且四十年,无可报者。然持此安贞之节,岁时伏腊,无忝尔所生。故曰:忠谓之孝。臣道也,子道也,妻道也,地道也,一也。凡为人之妻,称未亡人,年及六十至七十,有司闻诸朝,旌其门。今也称未亡人于故国,则新国所不旌也。朝廷之所不旌者,草芥得而旌之。道隆则议在上,道诎则议在下。议在上者,则荣于当时;议在下者,章于后世。吾所以寿吾兄,亦犹春秋之事,称天以临之也。为人臣者,分治一方,使万姓之身心乐乐,利利相续不断,其名曰忠,其用曰仁,其体曰孝。盖奉亲之训以报上,承君之德以抚下,亲道也,君道也,天道也,一也。干元称大,坤元称至,为善之长,无一善足以相长。虽广成犹存盘固,未往求一日。长于兄而有不可得,然则不以孝为寿,以寿为孝,又安可得哉?
送徐健庵太史赴阙序
译人活在世上,就像陈公阶六生在楚州一样。楚州不能长久拥有陈公,陈公也不能长久拥有楚州。他到任做官时,家中没有陈公;他居住乡里时,官署中没有陈公。他不存在时,就好像已经亡失;他存在时,就好像还在。而世人却认为确实有、确实没有。今年庚申年孟春月二十一日,公年登七十,按礼应当称贺寿辰。陈公的寿命,向前追溯没有开始,向后延伸没有终点;如果把七十岁当作陈公的寿命,就太浅薄了。虽然如此,把大地散成微尘,在微尘中显现大地,数量多时并没有增加,数量少时也没有减少。把七十岁当作陈公的寿命,也未必浅薄。寿命,不过是恒常;恒常,不过是时间。波斯匿王说:“哪里只是年年变化、月月迁移,太阳也在【疑有缺字】变化,刹那、刹那、念念都不停留呢?”因为知道一切从变化而败坏,世尊便以三岁时观察河水,到了六十二岁仍看见河水没有老幼之变,来表明本性并非生灭。孔子站在河岸上,也感叹流水逝去;河水流逝,昼夜不停的究竟是什么?河水不流逝,昼夜不停的又是什么?如果观察者不变,河水也就不变;如果河水流逝,身在河边的人也一同流逝,而世人却认为确实有流逝,也确实有不流逝。陈公任陇右参藩时,正遇大帅应叛;在仓促颠沛之中,仍洁白不染,安然出任,安然归来。这也是陈公处于时间之中而不失其恒常的一面。一切人都有安然出行、安然归来的人生经历,却认为确实有仓促,也确实有颠沛。我从前与陈公同门,互相以酒徒、狂客、才人相称,各自都不服输。一天之间如雨散云飞,各自怀抱不同面目,各自形成不同面目。陈公在世间安然出行、安然归来;我在出世间安然出行、安然归来。即使陈公成为世外之人,也不能使我成为世间之人;即使我成为世间之人,也不能使陈公成为世外之人,但我们同样安然出行、安然归来。世间并非世间,世外并非世外,而世人却认为确实有出、确实有归。澹归是阶六的蝴蝶,阶六是澹归的庄周。二者分开时,彼此都不能相见;二者合一时,彼此都不能自见;自己能够自见时,彼此又互不相知;彼此能够相见时,又都不能真正抵达对方。蝴蝶因此而长寿,庄周便长寿;庄周因此而长寿,蝴蝶便短寿。合在一起说寿命,庄周没有庄周的长,蝴蝶没有蝴蝶的短;分开来说寿命,庄周有蝴蝶的短,蝴蝶有庄周的长。而世人却认为确实有长、确实有短。因此我借千里之遥的寓言来为陈公祝寿。花间那只栩栩欲活的蝴蝶,已经老了,也病了。浅淡的梦正要归来,大觉又自会恢复;不妨就在蘧蘧然醒来的时候,满饮三巡,让澹归也沾上一点薄醉。若千兄七十寿辰序 《大经》说:“断绝未来的相续,就叫作杀。”那么,未来不断绝,就叫作生;生叫作寿;寿叫作孝。寿为什么叫作孝呢?父母把相续不断作为道路,其本性叫作仁。上天依此法则建立万世的生命;圣人依此法则贯通万物的道理。君王效法它,养护万物的情性,都是使用生而不使用杀。寿叫作仁,仁叫作忠,忠叫作孝。仁为什么叫作忠?上天生育百姓,给他们树立君主,使臣子分任治理。身为君主的臣子,却残害君主的百姓,叫作内寇;在汉家疆域内动用兵力残害百姓,叫作外寇。唉!如今天下的内寇为什么这样纷纷不断呢?百姓是君主赖以自存的根本。竟敢与百姓为仇,就是与君主为仇。即使侥幸没有发展到叛逆,也想让他们不生二心,已经不可能了。所以说:仁就叫作忠。我的兄长不波道人与我同年出生。辰榜中进士的那一年,他出任莆阳令。他爱护百姓,就像一家人的利害、一身的疾病痛痒一样,因为不敢残害君主的百姓,以辜负我们的君主。凡是用仁来实现忠,不廉洁,民力就会困乏;不明察,民气就会郁结;不果断,就会放纵奸邪;不勤勉,就会错失时机;不和协,就会坏事;不守信用,百姓就无所适从,不知该听什么、看什么、下手做什么、脚步往哪里走。所以要以百种善行依循一种仁,又以一种仁贯通百种善行,这才称得上天下的完人。他被召入仙游时,正如在莆阳政绩完成后奉召入朝。国变发生,他隐伏田间,不敢有二心,以免辜负我们的君主。只有我的叔父青野翁,以义方之教导人,端正而刚直。他临终换衣时,还留下遗命说:“如果复兴国家有希望,你们这些人就到墓前洒酒祭奠,以此报答我。”如今将近四十年,仍没有可以报答的地方。然而他守持这种安定坚贞的节操,逢年过节、伏日腊日,都没有辱没自己的先人。所以说:忠就叫作孝。臣子的道理、儿子的道理、妻子的道理、大地的道理,本来是一个道理。凡是做人妻子的,称作“未亡人”;年纪到了六十至七十岁,有关官署上报朝廷,就表彰她的门庭。如今在灭亡的故国称作未亡人,新的国家便不会表彰她。朝廷不表彰的,草芥般的世人却可以加以表彰。道理兴盛,议论就由上层发出;道理受抑,议论就由下层发出。议论出于上层,便在当时获得荣誉;议论出于下层,便在后世彰显。我为兄长祝寿,也如同《春秋》记事,称说上天来临照察它。做臣子的人,分治理一方,使万民身心都快乐、利益相续不断,这种名义叫作忠,这种作用叫作仁,这种本体叫作孝。因为奉行侍奉父母的教诲来报答君上,承受君主的恩德来安抚下民;亲属之道、君主之道、上天之道,本来是一个道理。乾元称为广大,坤元称为至极;善是众善之长,却没有一种善足以凌驾于其他善之上。即使广成子仍然守存盘固之道,也没有前往求取一日的长生。年长于兄长而又有无法实现之处,既然如此,不把孝当作寿、不把寿当作孝,又怎么能够做到呢?送徐健庵太史赴阙序
太丘道广,广则难周;仲举性峻,峻则少通。皆许子将所不诣,虽然,子将特我见未融耳。盖恐出周通之域,遂不窥广峻之藩,可谓自守高士,非英雄也。古之人有言:「为泰山而高,不如为平地而大。」即吾法门行菩萨道,喻心如地,如其含藏一切,长养一切,持载一切,则世出世间,成已成物,可以识所自处矣。健庵先生昔访予珠江,阅二十余载,顷过吴门,相见殷重有加。先生既登玉堂,兼负公才,公望顾于物外,陈人衰年多病者,护念若是,则道广亦奚虑乎难周也?春秋之后,王侯卿相争养士,四公子冠其羣。苏子瞻云:「是天民之秀杰者,藉以客处之,使不失职。」暴秦与逐客之令相终始,至儒生无一为用,卒亡其国。汉初流风遗俗犹有存者,周亚夫决七国之胜,独喜得一剧孟;郑当时以列卿千里置驿,碌碌如公孙弘,亦开东阁咨俊贤。光武保全功臣,致邓禹等皆合门养重。楚王失道士,以曳裾相戒,上不好客,顾厨俊及标榜于下,激为党锢。魏晋以降,此义荡然。惇大者能包荒,不能延揽;清谨而居高位,善避形迹,保一已之望实。天下无事,类以否鬲养痈,一旦有急,人不知谁用,事不知谁谋。虽百卢怀慎,千石庆,何益兴亡之数?今天下多故,先生赴阙,蔚然将相之选矣。将相者,羣材出纳之渊府,其道宜广而不宜峻,且必有格外之人,应格外之求。信陵所从游,或隐卖浆,或隐于博,或隐于屠;孟尝复齐柄,惟得市义;冯讙平原十九客,脱颖于目,笑之毛遂,施溢万人。报惟一士,亦必具格外之量,而后可用格外之识也。龙门自表悬榻,见异风裁,太整足以澄清流品,黼藻升平不足以救时。今何时也?余于用世君子,左袒广而右袒峻。圣贤为体,英雄为用,彼高士者无与焉。孟子曰:「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能以天下与人,乃能为天下得人。能为天下得人,必」能以天下与人,易则俱易,难则俱难。如曰吾为天下得人,即不必以天下与人,必不得人。何者?无物有知,无知有物,势不两存,此理定矣。然则非格外之识,岂能扩格外之量,下格外之求,收格外之应哉?先生行矣,予还匡山。隐显殊途,衰壮殊色。予亦恒以此意作菩萨行道之助缘,往往觅人而愧拄杖之短也。于赠言也发之。先生曰:「此吾度内事,若无多言。」
首楞严直指序
译太丘陈寔的道德声望广大,广大就难以周遍照顾;仲举李膺的性情严峻,严峻就少有通融。这些都是许子将不肯前往拜访的人。不过,子将只是认为我所见的还没有融会贯通罢了。他大概担心一旦超出周遍、通融的范围,便不再窥见广大、严峻的边界;这样只能说是自守清高的士人,还不能算英雄。古人有句话说:“与其堆成泰山而显得高,不如铺成平地而显得广大。”这正如我们佛门行菩萨道,把心比作大地;如果心能够含藏一切、长养一切、承载一切,那么无论世间还是出世间,成就自己、成就万物,就可以知道自己应当处在什么位置了。健庵先生从前来珠江拜访我,至今已经二十多年;近来经过吴门,我们相见时情意更加深厚。先生既已登上玉堂,又兼有公正的才干,声望本来就超出世俗;如今却对我这样的旧人、衰老多病之人如此护念,那么道德广大又何必担心难以周遍照顾呢?春秋以后,王侯卿相争相养士,四公子在其中最为突出。苏子瞻说:“这些人是上天所生的优秀杰出人物,借此把他们以门客身份安置,使他们不至于失去职责。”暴虐的秦朝和逐客令相始终,终于使儒生没有一个得到任用,最终灭亡了自己的国家。汉初这种遗风余俗还存留着:周亚夫决定平定七国的胜负,唯独高兴得到剧孟;郑当时位列卿相,却能在千里之外设置驿站来接待人才;即使像公孙弘那样庸碌,也还开设东阁来咨询俊杰贤才。光武帝保全功臣,使邓禹等人都能全家受到优厚供养。楚王失去道义,是因为士人以曳裾相劝戒;皇帝不喜欢宾客,却只顾着让厨俊等人在下面相互标榜,结果激成党锢之祸。魏晋以后,这种道义荡然无存。宽厚宏大的人能够包容荒杂,却不能延揽人才;清廉谨慎而身居高位的人,善于避开嫌疑,保全个人的声望和实际利益。天下无事时,大多用这种闭塞隔绝的方式养成祸患;一旦有紧急事变,便不知道该任用谁,也不知道事情该由谁谋划。即使有一百个卢怀慎、一千个石庆,又对国家兴亡的命数有什么帮助呢?如今天下多事,先生赴京入朝,显然将成为宰相将帅的候选人。将相是各种人才出入汇聚的深渊府库,对待人才的道路应当宽广,不应当严峻,而且一定要有超出常格的人,来回应超出常格的要求。信陵君所交游的人,有的隐姓埋名卖浆,有的隐藏在赌博之中,有的隐藏在屠宰业中;孟尝君重新掌握齐国权柄,只因为得到市义的冯谖;冯谖是平原君的十九位门客,毛遂从中脱颖而出,平原君还曾讥笑他;但毛遂一旦施展才能,声势便超过万人。报答即使只有一个士人,也必须具有超出常格的气量,然后才能使用超出常格的识见。龙门自己树立门风、悬置坐榻,表明自己能够识别奇异的人才;风裁过于整齐,只能澄清流品,粉饰太平却不足以挽救时局。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对于有志于经世致用的君子,我支持宽广的一方,而反对严峻的一方。圣贤是本体,英雄是作用,那些自守清高的士人不能参与其中。孟子说:“把天下交给别人容易,为天下寻得人才难。能够把天下交给别人,才”能够为天下寻得人才;能够为天下寻得人才,就一定能够把天下交给别人。容易的事和容易的事都容易,困难的事和困难的事都困难。如果说‘我是为天下寻找人才’,就不肯把天下交给别人,那一定得不到人才。为什么呢?没有事物却有知觉,也没有知觉却有事物,二者的势态不能同时存在,这是确定的道理。既然如此,如果没有超出常格的识见,哪里能够扩展超出常格的气量,降低身段以求取超出常格的人才,收纳超出常格的响应呢?先生请出发吧,我要返回匡山。隐居与显达道路不同,衰老与壮年神色不同。我也常常把这个意思作为行菩萨道的助缘,往往寻找人才,却惭愧于手杖太短,不能走遍天下。因此写在赠言里。先生说:‘这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不必多说。’ 《首楞严直指》序
大觉能仁成道,十日即说华严。以众生住地烦恼为诸佛不动智,如将宝位直授凡庸,故非三乘之流所能谛信。当时声闻在坐,不见不闻,然而最后拈花,则金色头陀独得别传之嘱。庆喜继之,为西天二祖。虽登位于剎竿倒郄之时,而发悟在击钟验常之际,则楞严一经,又宗门之法印也。古今疏此,俱擅所长。吾师天然昰和尚,宴坐丹霞,以三月成直指,适届示生之期,甘露降于丛竹。今释受而伏读,青莲发笔端之瑞,赤珠映意地之光。微朕不留是迹,皆刬言言本色,不借华词。其不可思议之玅,实有与诸家回绝者。彼皆悟门各得,然而见量未忘,往往以词害志,执药成病。原其所由,不过能推非心,离尘有性而已。夫能推是妄,离尘无体,此如来语也。如来不云:「性真常中求,于去来迷悟生死,了无所得耶?」真觉无功,根尘何咎?极其转名不转体之致,未能迷悟并销,而迷悟不销,则常光便隔,妄即不存,真复何在?当下觉了,巳落纡回,故为之直示曰:「非别有一真,在缘虑之先,影像之外也。」若谓分别之心与尘俱灭,则无分别,晰不与尘俱生,各成一物,于何立界?故为之直示曰:「但据其所谓全性者,舍分别而更有,不知其所谓分别者,舍全性而必无也。」于此不明,讵称圆悟?所以破心破目,无罪加诛,有正有倒,将名作实体,用上下析见见于现前,人法后先,失空空于顿觉,断而得显,因缘自然之戏论滋深,修乃可成,诸佛众生之分疆愈远。倘能竖扫同时,始信果因俱幻。是故法性海中,本绝思惟,四十九年不说一字。若云此谓权,此谓实,此谓见,此谓修,此谓圆融,此谓行布,纔成实法,便非了义。乃至性觉必明,妄为明觉,依经立解,宁不较然?然于性觉生取心,则明能生所无。如其与妄俱来,与明觉生舍心,则所必障明无。如其并真俱弃,遂使觉与所明,如来语下,二俱有过。安知明与无明?如来藏中一亦不存故。又为之直示曰:「觉明不碍性觉之常然,性觉岂伤觉明之自异?悟理之士亦可以立地冰消矣。」而每至险崖,辄生前郄者,盖圣境不捐,故凡情竞起也。识其惟一干慧,则流转四生,名为乱想;洊登玅觉,名为极果。皆是分别,不契本然。故又为之直示曰:「舍乱想,必无干慧;亦犹舍干慧,必无极果。」遂以乱想为干慧,似有悟迷。至于干慧而回观乱想,悔不安住,尚若逊其所不及者,然后知迷之不可得也。迷不可得,悟亦何为?能仁成道之后,适还其众生之初,泯法界量,现法界身,说法界事,显法界理。若作圣解,即受羣邪;纵将宝位直授凡庸,亦恐凡庸不应重受。彼声闻在坐,不见不闻,正与破颜微笑,同一玄赏。今释岂能更有思议于吾师不可思议之中耶?谨因读疏之余,随见随拈。因月有指,非月所取。若其全经旨趣,则一总论已化为无缝天衣。一切众生于一原题,全现出无见项相。开卷了然,无尘不破。此即枝中觅本,委上求源,不妨引而伸之,作钝根之助耳。
幽溪别传唐溪谥议合刻叙
四圣六凡同一法界,五时四教同一法藏。达者未尝生心分别,而小机之士干戈相待,此如来所愍也。天台以圆顿极则为教家上乘,然自唐迄今,或隆或替。永明遣使于高丽,始成全璧。琅琊致最于长水,无介殊宗,具至公之识,方解护持。非至高之禀,不能负荷。予观于幽溪别传、唐溪谥议,不恨今人不见古人,殊有古人不见今人之叹也。二溪师资道契,盖得电光三昧于初一剎冉??亲见缘生三谛耳。此一剎冉??中,人以上之至微,即中人以下之至危。微而不疑,危而不惧,全体俱见,不出第一念,故是下根所难。全体俱不见,不入第二念,要非中根所及。以此振起绝学,不轻授受,不谓之至高不可矣。檗岩禅师以宗门爪牙作教乘干橹,为之左右不遗余力,则永明、琅琊之风可续,玄同可复,门户可消。不谓之至公亦不可。夫有所为而为之,谓之私;无所为而为之,谓之公。此儒者之深论也。天下岂有为所为而为者哉?不为已即为人,为人而不为已谓之公;为已而不为人,谓之私。天下岂有为人而不为已者哉?为人而有益于已谓之为已为人而有损于巳,谓之为人。天下岂有为人而有损于巳者哉?世之所至难,杀身以成仁,所成者已之仁;舍生而取义,所取者已之义也。不杀身不舍生,则于已之仁义有损。然则尽天下无一非为已之事,而世以为为人。以为人者,为无所为此之谓至私。呜呼,予于是见檗岩之至公,即见檗岩之至大,亦不得已而为干戈相待者发药耳。入电光三昧,岂复有为人见、为已见、有所为见、无所为见耶?
礼斗科仪序
译大觉能仁成道后,第十天便讲说《华严经》。因为把众生安住之地的烦恼看作诸佛不动的智慧,如同把宝贵的王位直接授予凡庸之人,所以不是声闻、缘觉、菩萨三乘之流所能确实相信的。当时声闻弟子坐在会中,却看不见也听不见;然而到了最后拈花时,只有金色头陀得到另外传授的嘱托。庆喜继承他,成为西天第二祖。虽然他在法幢倒下之时登上祖位,但在击钟验证常住之性时才发悟;因此《楞严经》又是禅宗的法印。古今为此经作疏,各自都有擅长之处。我的老师天然昰和尚在丹霞宴坐,三个月便完成《直指》;恰逢示现出生的日期,甘露降在竹丛之中。如今我释读并伏案诵读,青莲在笔端呈现祥瑞,红色宝珠映照心地的光明。微细的征兆不留下痕迹,字字都削除修饰,显露本来面目,不借助华丽辞藻。其中不可思议的妙处,确实有同各家迥然不同的地方。他们都在悟道门径上各有所得,然而见解的尺度还没有忘掉,往往因辞害意,执着药物反而成为疾病。追究其原因,不过是把心推到外面去,认为离开尘境另有一个自性罢了。能够推求的只是虚妄,离开尘境并无实体;这是如来的话。如来难道不是说过:“在性体真实恒常之中去寻求,在来去、迷悟、生死之中,终究什么也得不到吗?”真正的觉悟无须造作,根与尘又有什么过错呢?即使把道理推到“名称可以转变而本体不变”的极致,只要还不能使迷与悟一同消除,迷悟没有消除,恒常的光明就会被隔断;虚妄既不存在,真实又在哪里呢?当下觉悟,已经落入迂回,所以我直接指出:“并不是在缘虑之前、影像之外,另有一个真实存在的真心。”如果说分别之心和尘境一同灭除,那么没有分别的心就不会和尘境一同生起,二者各自成为一个事物,那么界限从哪里建立呢?所以我直接指出:“只要根据所谓完整的本性,认为舍弃分别心之后还另有一个东西,就不知道所谓分别心,离开完整本性便一定不存在。”对此不能明白,怎么能说是圆满觉悟?所以有人破斥心、破斥眼目;有人把罪加以诛罚;有人建立正见和倒见;有人把名称当成实体;有人上下分析眼前所见;有人把人和法分出先后;有人在顿然觉悟中失去空的空性。这样一来,断灭、显现、因缘、自然等戏论越来越深,修行才可以成就的说法越来越盛,诸佛和众生之间的界限也越来越远。如果能够同时扫除这些分别,才会相信果和因都只是幻相。所以在法性海中,本来就绝断思虑;佛说法四十九年,其实一个字也没有说。如果说这个是权法、那个是真实,这个是见解、那个是修行,这个是圆融、那个是次第,只要形成了实体性的法,就不是究竟了义。甚至说性觉一定要明,妄念就是明觉;依照经文建立解释,难道还不清楚吗?然而,如果在性觉上生起取着之心,就会有能明而无所明;如果随着妄念一同出现,在明觉上生起舍弃之心,就必然有所明而无能明;如果把真性和妄念一并舍弃,那么在如来的言教之下,觉与所明两者都有过错。怎么知道明和无明呢?因为在如来藏中,连“一”也不存在。所以又直接指出:“觉明并不妨碍性觉的恒常本然,性觉又怎么会损害觉明的自异?悟得这个道理的人,也可以立即像冰雪消融一样明白。”可是每到险峻的悬崖,便总有人产生前进退缩的念头,大概是因为不肯舍弃圣境,于是凡夫情念竞相生起。认识到只有一层干慧,便在四生中流转,这叫作乱想;不断登上妙觉,便叫作究竟果位。这些全是分别,不能契合本然。所以又直接指出:“舍弃乱想,就必然没有干慧;正如舍弃干慧,就必然没有极果。”于是把乱想当作干慧,好像有悟与迷之别。到了干慧境界回头观察乱想,悔恨自己没有安住,反而像是谦逊地承认自己不及乱想;这才知道迷本来不可得。迷不可得,悟又有什么作用呢?能仁成道以后,恰好回到众生最初的状态,泯除法界的界限,显现法界之身,讲说法界之事,显明法界之理。如果把它当作圣者境界去理解,就会受到群邪侵扰;即使把宝贵的王位直接授予凡庸之人,也恐怕凡庸之人不能承受而反受其害。那些声闻弟子坐在会中,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正与佛破颜微笑一样,同属玄妙的赏识。如今我怎么能够在我老师不可思议的境界中,再增加什么思量分别呢?谨在读疏的余暇,随见随录。因为月亮才有指月之指,但所指的不是手指本身。如果要完整说明全经旨趣,那么一篇总论已经化成无缝天衣。一切众生从同一个原初题旨中,完全显现出无所见的头颈形相。打开书卷便明白,任何尘境都无不被破除。这就是从枝叶中寻找根本,沿着末流向上追求源头;不妨把它引申开来,作为帮助根钝之人的凭借。《幽溪别传》《唐溪谥议》合刻叙 四圣与六凡同在一个法界,五时与四教同出一个法藏。通达的人从未生起分别之心,而根机浅小的人却彼此如同兵戈相待,这是如来所怜悯的。天台宗把圆顿究竟之法作为教门的上乘,然而自唐代直到今天,有时兴盛,有时衰落。永明派使者到高丽,天台教法才开始完整无缺;琅琊向长水推重此宗,没有夹杂其他宗派,具备最公正的见识,才懂得护持它。若不是最高的禀赋,便不能担当承受。我的观察是,读《幽溪别传》《唐溪谥议》,不只是感叹今人不能见到古人,反而特别有古人不能见到今人的感慨。二溪师徒道契相合,大概在最初一刹那便得到电光三昧,亲自见到缘生三谛。这一刹那,对于上根人是最微细之处,对于中根以下的人却是最危险之处;在微细处而不疑,在危险处而不惧,完整本体都能看见,不超出第一念,所以是下根人最难做到的。完整本体全都看不见,却不落入第二念,更不是中根人所能达到的。以此振兴已经断绝的学说,不轻易传授,不称为最高之道又怎么可以呢?檗岩禅师以宗门的爪牙作为教乘的盾桨,为此左右奔走而不遗余力;这样,永明、琅琊的风范便可以延续,玄妙的同一境界可以恢复,门户之见可以消除。不称为最公正,也是不可以的。有所作为而去做,叫作私;无所为而去做,叫作公。这是儒者深刻的论说。天下难道真有为了某种目的而做事的人吗?不是为了自己,就是为了别人;为了别人而不为自己,叫作公;为了自己而不为别人,叫作私。天下难道真有只为别人而不为自己的人吗?为别人而又有益于自己,叫作为己;为别人而反而损害自己,叫作为人。天下难道真有为别人而损害自己的吗?世上最困难的事情,杀身以成仁,成就的是自己的仁;舍生而取义,取得的是自己的义。不杀身、不舍生,就是损害自己的仁义。既然如此,天下没有一件事不是为了自己,而世人却认为那是为了别人。把它说成是为了别人,其实是无所不为,这就叫作最彻底的私。唉!我由此看见檗岩的最公,也看见檗岩的最广大;这里不过是不得已而对那些以兵戈相待的人开一剂药罢了。进入电光三昧,难道还会有为别人而见、为自己而见、有所为而见、无所为而见吗?《礼斗科仪》序
轮王御宇,未有大乘,惟以十善为教,此如来所说五乘中人天乘也。世所敬事神明之属,凡八十种,北斗居其一,最称灵显。唐裴中立,宋苏子瞻,曾行之礼。斗科仪散见于道家,尠善本。余友傅子竹君手辑成书,广诸同志。或谓傅子于斗母应有夙契,非也。傅子守庆阳,以家财偿公赋,为部民请命,督抚不肯言,辄自草奏,复为通政所格,乃并论劾。考之古今太守,无此格外事,天子特允其请,又发平西之谋,当大辟,决有日矣,天子特贳其死。斗母亦为阴相于狱中,盖与傅子新相知也。天之求人,急于人之求天,是故十善人多则天喜,十善人少则天忧,此自天之盛衰所关也。正人进则国昌,正人退则国亡。君之求臣,亦急于臣之求君。天子之心与斗母不谋而合,则傅子之心宜有不介而孚者,岂预有所徼幸于万一哉?斗不可不礼,以傅子之行行之,虽不礼斗,斗母固将佑之;不以傅子之行行之,虽礼斗,斗母其能违道而歆非类之享欤?昔南前??筮叛,得坤之六五,以为大吉,子服惠伯曰:“有其德则可,不然必败。”前??以叛而得柔顺中正之占,理夺其魄,如雷如霆,而卒不悟。求仙者期于飞升,先务作善,上帝之侧,其无十恶五逆之徒明矣。是书与斗数并行,其以太上感应为指南乎?若言数而不言理,则“黄裳元吉”之辞足以悞世之乐为南前??者而有余矣。
戈旭寰重刻文昌化书序
尊文昌者,一以文德,一以武功。世乱尚武,世治尚文,而司命之权贯治乱而恒一。以是奔走祷祠,则三说者皆失其本矣。上帝好生,必求端于仁。不仁之人,即具文武绝羣之才,适以助恶,皆有阴祸,为上帝所重谴。居今之时,流通化书,发文昌之本指意,在斯乎?万物芸芸,同一法身,业力相牵,末由自主。或化而之天乐,盛苦微;或化而之人,苦乐参;或化而之三恶道,纯苦无乐。谁为出苦乐之外者?出苦若且置,谁为入苦乐之中而自主者?九十七化彻体相示,假于飞鸾,不为典要。村媪牧童白之,易晓常,岂得已哉?小儿狂走呼号无状,使缙绅先生庄坐而歌商颂,声出金石;抑北向读孝经以谕之,儿不能解。有素所习乳母持果饵,操乡音说平居嬉笑怒骂之事,忽然心开,不则称刘都护,怖而止啼。呼桓石虔断疟,此非可较大义深浅优劣,取其方便饶益而止。兵戈劫起,民不聊生,瞋业炽然,精灵党盛,天籍日耗,此帝之忧也。戈生光勋,领袖善士,重梓是书,其必勒功天阙矣。要以劝仁而诫不仁,则神武不杀,修文以来造命之权,断在人心。帝特鉴观而分别之,岂能上下其手?则读之者不徒腾说,行之者不徒为已,庶几善承帝意也已。
徐圃臣历书序
译转轮王统治天下时,还没有大乘佛法,只以十善作为教化;这就是如来所说五乘中的人天乘。世人所敬奉的神明一类,共有八十种,北斗居于其中之一,最以灵验显著著称。唐代裴中立、宋代苏子瞻都曾实行过礼斗之礼。礼斗科仪散见于道家典籍,善本很少。我的朋友傅子竹君亲手辑成此书,广泛传给同道。有人说傅子与斗母应当有前世因缘,不是这样。傅子镇守庆阳时,拿家财偿还公赋,为属下百姓请命;督抚不肯替他说话,他便亲自起草奏章,又被通政司阻拦,于是连同他一起论罪弹劾。考察古今太守,没有遇到过这样格外的事情;天子特别准许了他的请求,又因他参与平定西部的谋划,按律当处死,临刑日期也已经确定,天子却特意赦免了他的死罪。斗母也在狱中暗中帮助他,大概是刚刚同傅子相识。上天寻求人才,比人向上天求助更急迫;所以行十善的人多,天就欢喜;行十善的人少,天就忧虑,这关系到上天自身的盛衰。正直的人进用,国家就昌盛;正直的人退处,国家就灭亡。君主求取臣子,也比臣子求见君主更加急迫。天子的心与斗母不谋而合,那么傅子的心本应不经介绍便得到感通,难道他会预先对万分之一的侥幸有所希求吗?北斗不可不礼敬;即使不依照傅子的行为去礼斗,斗母本来就会保佑他;如果不依照傅子的行为去修行,即使礼拜北斗,斗母难道能违背道理而享用不正当之人的祭祀吗?过去南前【缺字】占筮叛乱,得到坤卦六五爻,认为是大吉;子服惠伯说:“有这样的德行就可以,否则一定失败。”南前【缺字】因叛乱而得到柔顺中正的卦象,天理像雷霆一样夺去他的魂魄,可他最终仍未醒悟。求仙的人希望飞升,首先应当致力于行善;上帝身边显然不会有十恶五逆之徒。这部书与北斗之数一起流行,大概是把《太上感应篇》作为指针吧?如果只谈术数而不谈道理,那么“黄裳元吉”这句话,足以使世人误入像南前【缺字】那样以为快乐的道路,而且还绰绰有余。戈旭寰重刻《文昌化书》序 世人尊奉文昌帝君,一方面因为他的文德,一方面因为他的武功。世道混乱时崇尚武力,世道太平时崇尚文治;但掌管人命的权力贯通治乱,始终如一。因此奔走祈祷、举行祭祀,三种说法都失去了根本。上帝爱惜生命,必定从仁德上寻求端绪。不仁的人,即使具有文才武功、出类拔萃的才干,也只会助长邪恶,都会有暗中的祸患,受到上帝严厉的谴责。处在今天这个时代,流通《化书》,阐发文昌的根本旨意,正在于此吗?万物纷纷,同具一个法身;业力彼此牵引,不能由自己作主。有的转化而进入天界,快乐多而痛苦少;有的转化而成为人,苦乐相杂;有的转化而堕入三恶道,只有痛苦而没有快乐。谁能超出苦乐之外?暂且不说超出苦乐,谁又能进入苦乐之中而自己作主?九十七种化身彻底显明本体和形相,借助飞鸾降示,并不是为了制定经典法则。让村妇和牧童都能说明它,使常人容易懂,难道是愿意这样做吗?小孩子疯狂奔跑,呼喊哭闹而没有规矩,假如让缙绅先生端坐歌唱《商颂》,声音如金石般铿锵;或者面向北方诵读《孝经》来教导他,孩子都不能理解。若让一向熟悉的乳母拿着水果糕饵,用乡音讲平日嬉笑怒骂的事情,孩子忽然就心窍开解;否则就称说刘都护,使他恐惧而停止啼哭。呼喊桓石虔来断除疟疾,这不能拿来比较大义深浅、优劣高下,只是取其方便和利益众生罢了。兵戈劫难兴起,百姓无法安生,瞋恨的业力炽盛,精灵鬼怪结党壮大,天上的名籍日益耗损,这是天帝的忧虑。戈生光功勋卓著,率领善士重新刊刻此书,他一定会在天宫刻立功勋。总的说来,既要劝人行仁,也要告诫人不要不仁;那么神威武力便不杀戮,自修文德以来掌握造化生命的权力,最终决定于人心。天帝只会特别明察分别这一切,哪里能在其中上下其手呢?这样,读它的人就不只是高谈阔论,实行它的人也不只是为了自己,大概才可以很好地承受天帝的心意。徐圃臣历书序
内而圣,外而王,治天,治地,治人,一以贯之耳。今之学治人之法,十不得三四;治地之法,十不得二;治天之法,几绝矣。治历者,治天之先务也。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实明其理,实见诸事,而后谓之在,岂委空器于术家推测已耶?第令羲和世守其职,后嗣忽焉威侮五行,怠弃三政,致烦夏后氏之讨,而历学失传。迄于周东迁以后,史再失闰,即以夏时冠周历,仅一淆讹,后儒聚讼数千年而莫决,何也?无识,无才,复无学也。夫有学无才,举之不贯;有才无识,择之不精;有识有才而无学,辩之不确,疏即模棱,密亦附会,移古人之成言,就一己之曲见,颖秃砚刓,耳聋舌敝,各矜其胜,而天象无私,卒莫可掩。子舆盖曰:“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甚哉,故之不易求乎!嘉禾徐子圃,臣三长并擅,二笔难供。曾遇异人,授以太古元术,专精二十余年,作《长历原理》《考古定法》《推验辩证》诸篇,凡五十卷,皆先贤所未发,后学所未闻。亦如贾胡探海,独得神珠,鹅王口?束水全吞甘乳,以为极广极深,而本于至易至简,要而求之,亦惟其故。夫同一故也,或求之而合,或求而不合,或小合大违,大合小违,则存乎其识矣。命斗也,置闰也,建朔也,较若列眉,则岁差不移一线;日至印如画契,则交食刻分,周天度数,莫逃寸影。立乎四千年以下,定三代年表于《竹书》,推诸八万岁而上,得四子真元于邃古。天之禽星,地之分野,人之司命,日之缠,月之避照,五行四余之迟疾隐现,迎刃而解,布算皆匀。本于《春秋》,参于《书》,订于《诗》,会于《礼》,通于《乐》,统于《易》,纬于《史》,众证既明,羣疑尽刬。然后八斗之才,翻澜墨海;五车之学,鬬富石仓。遂令兼照之识,挟日月而行;天纵其无畏之胆,奋雷霆而出地。岂非历学绝而复续,治道晦而还昭,一大际会哉?故学者不可以不知天,知天而后能治天以治。地治人一以贯之,不出于损有余补不足,或以天积气耳。有余不足,岂人力所能强齐?然而古之圣王断然于此,施参赞之手。若网在绸,如裘挈领,则斗运以为宗。斗运分明,而千岁之日至,求之即得。孔子所谓“辰居星共”,即故之真形耳。圃臣曰:斗之所指,连亘五辰,首尾四正,动成三合,即“辰居星共”之口诀耳。观斗运而顺帝则,颁国纪,因革损益,时而措之,无不宜之。呜呼!此特后天而奉天时,具有先天而天弗违之制。世儒犹未能谨察其微,况乎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耶?虽然,论古之非,所以成今之是;存今之是,不以掩古之长。使阴用其法而阳去其籍,则今之厄,亦古人悬九鼎于一丝之际也。圃臣之作,其有忧患乎?是非长短,殽然并着,还诸古今。今之理得,而古之事无失,此之谓至公。夫公所以治私也。穷而在下,未有一世之权,而传之千百世之后,旦暮遇之,则继往开来之责尽矣。释隐忧,销显患,而非以为名,斯君子之所深取尔。
刊正正字通序 代
方正学语廖镛:「汝读书几年,尚不识一是字?其言痛切,可以一日三省。夫一字必有一是,则字字皆有一是,不出形声点画之外,亦不在形声点画之中。即使无一字不识,而有一念不是,则不可以对天地质衾隐征庶民俟百世。虽加之以不识一字之名,而不敢辞者,理如是也。」《正字通》一书,廖太守百子刻于南康,此张尔公之书也。尔公西江名宿,年老食贫,百子请以五百金易其藁。藁已入,而金未出。尔公下世,百子擅之,即百子之利与名俱得,尔公之名与利俱失,是路见之所不平也。予镇连阳,得板于其家,乃为表尔公之名,正百子之实。百子之实在授梓,尔公之名在立言。尔公可以无怨于百子,百子可以无罪于尔公矣。予未识尔公,曾交百子,非有所私,轻重心术之微,一发于真伪而事为之显,交争于名实。百子不可欺天下后世,容可自欺?授藁出自尔公,百子岂能强夺?酬金出自百子,尔公故难强求。尔公全不负生交,而百子半负死友。予断然刊正,所谓南山可移,此判不改者也。虽然,贫老儒生,即有此书,一旦溘先朝露,于亦蠹残鼠囓,安能公诸四方?将毌此书之灵,假手于百子以传耶?百子未酬尔公,已为尔公酬剞劂氏矣,岂可谓百子非尔公之益友哉?予不敢自诩为尔公之功臣,不妨自附于百子之益友,倘于百子生前面相规正,使之飜然得此一是,更无余憾。今也一似翘百子之过,而私重尔公者,则予闻而稍后疑,有莫之为而为者耳。
沈云凡四书便览序
译内在成为圣人,外在成为王者;治理天、治理地、治理人,本来是一以贯之的。如今学习治理人的方法,十成中不到三四成;治理地的方法,十成中不到两成;治理天的方法,几乎已经断绝。编制历法,是治理天的首要事务。舜在璇玑玉衡旁校齐七政,确实明白其中的道理,也确实把它落实到具体事务上;然后才能说是掌握历法,哪里只是把空置的器具交给术士推测呢?只是让羲和世代守掌职务,后代忽然轻慢、侮辱五行,懈怠并废弃三政,以致烦劳夏后氏讨伐,历学也因此失传。直到周朝东迁以后,史官又一次失误置闰,便把夏代历法冠在周历之上;仅仅这一点混淆讹误,后世儒者争论了几千年仍不能决断,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见识、没有才能,也没有学问。有学问而没有才能,举一反三不能贯通;有才能而没有见识,选择判断不精确;有见识有才能而没有学问,论辩便不确切;疏略时就含糊其辞,严密时又牵强附会,把古人的成说迁就到自己的偏见上;笔尖磨秃、砚台磨损,耳朵听聋、舌头说破,各自夸耀自己的胜处,而天象没有私心,最终没有什么可以遮掩。子舆说:“如果真心求取其中的缘故,那么千年之后的冬至日也可以坐着推算出来。”实在是因为其中的缘故很难求得啊!嘉禾徐子圃,三种长处兼备,然而两支笔也难以充分表达。他曾遇到异人,传授给他太古元术;他专心精研二十多年,写成《长历原理》《考古定法》《推验辩证》等篇,共五十卷,都是先贤没有发明、后学没有听闻的内容。又如胡人贾客探测大海,独自得到神珠;鹅王张口把水和乳全部吞下,取乳而舍水;这看似极其广博深奥,根本却在最容易、最简约之处,归结起来,也只是求得其中的缘故。同一个缘故,有人求取便能符合,有人求取却不能符合;有时小处符合而大处违背,有时大处符合而小处违背,这就在于他的见识。推定北斗运行,设置闰月,确定朔日,都清楚得如同眉毛排列在眼前,于是岁差不会移动一线;冬至时刻准确得如同画出的契刻,于是日月交食的时刻分数、周天度数,没有一丝一毫能够逃脱。向下立论可推至四千年以内,在《竹书》中确定三代年表;向上推至八万年以前,在幽深的古代得到四位圣贤的真正元始。天上的禽星,地上的分野,人的司命,太阳的缠度,月亮的避照,五行四余运行的迟速、隐现,都能迎刃而解,布置计算均匀严密。以《春秋》为根本,参照《尚书》,订正于《诗经》,会通于《礼记》,贯通于《乐经》,统摄于《易经》,以《史书》为纬,众多证据既已明白,各种疑惑也全都削除。于是,八斗的才华在墨海中翻涌;五车的学问,比石仓还富足。于是使兼照的见识,挟带日月一同运行;上天纵其无所畏惧的胆气,使它如雷霆般从大地奋发而出。这难道不是使历代绝学重新接续,使治理之道由晦暗重新显明的一次大际会吗?所以,求学的人不能不知道天;知道天以后,才能治理天下而施行治理。治理土地、人民,始终贯通一理,无非是损有余而补不足,或者说只是把天所积聚的气加以调理罢了。有余和不足,难道是人力所能强行齐平的吗?然而古代的圣王在这里果断施为,伸出参赞天地化育之手。就像网在绸上、皮裘提着衣领一样,一切以斗柄的运行作为根本。斗柄运行的规律清楚了,千年冬至所在的日期,寻求它便能得到。孔子所说的“辰居星共”,正是旧有天象的真实形态。圃臣说:北斗所指,连续经过五个辰位,首尾对应四正方位,运行便形成三合,这就是“辰居星共”的口诀。观察斗柄运行而顺应上天的法则,颁布国家的纪纲,随着时势而施行变革、损益,没有不合宜的。唉!这只是顺应后天而奉行天时,实际上具有先天而天也不违背的制度。世上的儒者尚且不能谨慎察知其中的精微,何况要做到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秩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呢?即便如此,议论古代的不是,是为了成就今日的是;保存今日的是,也不是为了掩盖古人的长处。假如暗中采用他的法,而公开抛弃他的书籍,那么今日的困厄,也正如古人在千钧重鼎悬于一丝之际时的处境。圃臣的写作,难道是出于忧患吗?是非长短,错杂而一并彰显,把它们归还给古今。今日的道理得到保存,而古代的事实没有失真,这就叫至公。公正,是用来治理私心的。困穷而处在下位,没有一时的权势,却能流传到千百世以后;若能在旦夕之间遇到知己,那么继承往圣、开启后世的责任也就尽到了。解除隐伏的忧患,消除显露的祸患,而不是借此求取名声,这才是君子深为取法的地方。《刊正〈正字通〉序》(代作) 方正学对廖镛说:“你读了几年书,尚且不能认识一个‘是’字吗?这句话痛切,足以使人一天反省三次。一个字必定有一个‘是’,那么每个字都有它的‘是’;它不超出形声点画之外,却也不在形声点画之中。即使没有一个字不认识,但有一个念头不正确,也就不能面对天地质问,不能对衾影自省,不能以此取信于百姓、等待百世之后的评判。即使因此被加上‘一个字也不认识’的名声,却不敢推辞,因为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正字通》一书,是廖太守百子在南康刊刻的,这是张尔公的著作。尔公是西江的名宿,年老而贫困,百子请求用五百金买下他的稿本。稿本已经交付,而金钱还没有拿出。尔公去世后,百子擅自占有此书,于是百子同时得到利益和名声,而尔公的名声和利益都丧失了;这是路见不平者所不能容忍的事。我镇守连阳时,从他家得到书板,于是替尔公表彰名声,替百子厘正事实。百子的实际功劳在于付梓,尔公的名声在于立言。这样,尔公可以不怨恨百子,百子也可以不负罪于尔公了。我并不认识尔公,曾与百子交往,也没有什么私情;轻重取舍以及心术中细微的地方,一旦由真伪显发,事情便会明白,名与实也会彼此争衡。百子不能欺骗天下后世,难道反而可以欺骗自己吗?稿本出自尔公,百子难道能够强行夺取吗?酬金出自百子,尔公本来也难以强行索取。尔公完全没有辜负生前的交情,而百子却有一半辜负了死去的朋友。我断然将此书刊刻校正,这就是所谓南山可以移动,而这个判定也不会改变。即便如此,贫困年老的儒生,即使有这部书,一旦忽然死去,书稿也会遭虫蛀鼠咬,怎么能够公之于四方?难道不是要借百子的手,使这部书的灵魂得以流传吗?百子还没有酬谢尔公,却已经替尔公酬谢了刻书人,难道能说百子不是尔公的益友吗?我不敢自夸是尔公的功臣,却不妨自认为百子的益友;倘若能在百子活着时当面规劝纠正,使他翻然领悟这个‘是’,我就再没有遗憾了。如今若只像是在揭发百子的过错、偏袒看重尔公,那么我听到后反而会稍稍迟疑,因为其中似乎有一种无人主持却自然成事的力量。《沈云凡〈四书便览〉序》
沈子云凡见访于德藏,爱其意致闲静,疑若一无所事者。豆子既熟,云凡进云:「有小楷四书下兼本注上列讲义,高仅三寸而赢。」同人欲授梓,以其便于省览,即名《便览》,肯数言弁之耶?予以缙绅亦名《便览》学也,禄在其中矣。此既称实,何碍同名?倘指为终南快捷方式,则庠序宜有愧色,亦自谈言微中耳。云凡工书,坐皋比,恐荒举子业,夜归其家了之。此岂一无所事者?有事无事,观其怀抱。作是书时,好动不能趁忙,不可惟一无所事乃为此等事。郄令人作《缙绅便览》观,又似入南柯国里,小样朝廷一般。礼乐征伐,极忙极动,皆出于此。甚哉,一无所事者之多事也!
【卷三】
序部二
【序部二】
王宪长仲锡诗集序
坚素堂诗集序
光宣台集序
东塔为则范禅师全录序
自牧心长老语录序
柱史阁集序
姚子水真六十初度僧伽诗册序》
廖梦麒诗序
研邻偶存序
陆筠修文集序
过叔寅文集序
陆芳洲集序
陆旷庵集序
李赤茂集序
滋树轩诗集序
汪氏三子诗序
沈客子诗序
李竹西诗序
施端臣诗序
陆嗣常遗诗序
徐且闲诗序
王云外诗序
周青士诗集序
吴孟举诗集序
沈宏畧诗集序
金子弢诗序
吴门游草序
汪子倬集序
徧行堂集》卷三文之三丹霞今释澹归造侍者古止传涌编
序部
王宪长仲锡诗集序
辛亥春,扁舟出清远峡,抵珠江。向所号畏涂者,估客篙师行歌相答,若徐步康庄。曰:此宪司王使君之功也。使君剿盗密得渠魁踪迹,辄掩捕立置诸法,以故奥援不及援,蔓引不及引。山海宴然,耕凿不变,威惠甚着。余闻之,以为是将相之选也。人不能为将,即不可以为相。刘渊谓随陆无武,绛灌无文,盖非笃论。随何说下九江王,陆贾使南越,皆贤于十万师。周勃入北军,灌婴按兵荥阳,卒安汉室。开代来之治天下,文章孰大于是?余晤使君,披清风,倾快论,儁不伤道,严不远情。及读其诗,则天真烂熳,入无钩棘,出无牵率。以言乎今古之际,则依傍绝矣。使君福岭表十余年,诘刑理财,治盐清驿,靡不迎刃而解,一本于此心之明断。人各有心,同明同断。既明矣,必无此照明彼照不明;既断矣,必无彼事断此事不断。然而麤者障于欲,精者障于理,全体或亏,而大用俱隐。使君之能用,盖不为二障所亏也。宋广平铁心石肝,人疑其能赋梅花。梅花也,铁心石肝也,岂有二耶?杜工部自许稷契,其在蜀中无海棠诗,一似经世者不以韵胜,正是理障。小范老子守边作《渔家傲》数阕,述塞上征人之苦。欧阳永叔诮为穷塞主。永叔送王尚书镇平凉,取战胜归来玉阶献寿之语,曰:此真元帅事,亦是理障。夫高谈大体,深入下情,有用无用,相去霄壤。使永叔而为元帅,发挥将畧,其不能如穷塞主审矣。余序使君之诗及此,所以全推明断,不致画限文武,其尚有非将相所能为者乎?故未出使君度内置之,不足复道耳。
坚素堂诗集序
癸丑冬,余将之匡山,止龙护园。入夜有剥口?豕声,则戴子怡涛与他子仪伯以朝正北上,步屧来过,剪烛共谈。凌晨便发。怡涛语余:“至章门一询王东白氏,及十二月访之。”出怡涛手书并诗。坐间话溧水山居之胜,两家相望,过从之乐,余为神往,曰:“他日六尺孤筇,一双不借,幸假结茅寸土也。”归舟读《坚素堂集》,当风雨连旬之后,爽气忽发,西山霁色兼回南浦,拟跋数语。时值迁藩,江舟俱断,洪波片叶,从樵舍抵星渚,几于夜行昼伏,未暇也。甲寅春,大病久,不复蹉跎,至今始得追逋思酬昔念。盖古人论交,不独以其才,论诗必及其品。隐者见其密行,显者传其美政。有春华无秋实,则君子薄之。怡涛通守高凉,清惠之诵冠十郡,两摄广州。于大兵大役之际,上不废事,下不诎力,讴歌荅响,悉与其心声相应。一切法无不出于心者,一为行,一为言,言与行不一,是心与心不一也。人岂有两心哉?世之人植本不贞,逢缘则毁,芟情不净,逐物斯磷。不曰坚乎?磨而不污,不曰白乎?湼而不淄。怡涛以此治心,发于政,与其诗非有二道。闻乐知德,则卿云复旦,赓有虞氏之歌。第操此元音以往耳。嗟乎!时方多故,戡定之畧亦不藉恢张。谢安风流,一归镇静。静者坚之所由成,白之所由生也。余老矣,不及观怡涛功业所底,聊序缘起以告采风。所谓虽非锺期,敢不击节?倘未先朝露,一泛彭蠡,过金陵,举章门旧事,即以数言对溧水山川之灵,亦自喜非生客耳。
光宣台集序
译沈子云凡来德藏拜访我,我喜爱他的意趣闲静,看上去仿佛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豆子熟了以后,云凡进来说:“有一部小楷《四书》,下面兼有原书注释,上面列有讲义,高不过三寸多一点。”同人想把它交付刊刻,因为它便于省览,所以取名《便览》,愿意请您写几句话作序吗?我认为缙绅也有一门名叫《便览》的学问,俸禄就在其中了。这个名称既然名副其实,与它同名又有什么妨碍?倘若把它指作终南山的快捷方式,那么学校就应该感到惭愧;这也只是谈笑中略带讽刺罢了。云凡擅长书法,坐在讲席上,恐怕荒废举子业,于是夜里回到家把它完成。这难道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吗?有事还是无事,要看他的胸怀。写这部书时,他喜欢行动而不能匆忙赶工;不能只因为无所事事,才认为他是在做这类事情。再看郄令人所作的《缙绅便览》,又仿佛进入南柯国,看到一个小规模的朝廷。礼乐征伐,极其忙碌、极其活跃,全都从这里产生。一个无所事事的人,竟然如此多事,实在厉害啊!【卷三】序部二 【序部二】《王宪长仲锡诗集序》《坚素堂诗集序》《光宣台集序》《东塔为则范禅师全录序》《自牧心长老语录序》《柱史阁集序》《姚子水真六十初度僧伽诗册序》《廖梦麒诗序》《研邻偶存序》《陆筠修文集序》《过叔寅文集序》《陆芳洲集序》《陆旷庵集序》《李赤茂集序》《滋树轩诗集序》《汪氏三子诗序》《沈客子诗序》《李竹西诗序》《施端臣诗序》《陆嗣常遗诗序》《徐且闲诗序》《王云外诗序》《周青士诗集序》《吴孟举诗集序》《沈宏畧诗集序》《金子弢诗序》《吴门游草序》《汪子倬集序》《徧行堂集》第三卷,第三篇文章:《丹霞今释澹归造侍者古止传》;“涌编”二字的具体含义不明。序部 《王宪长仲锡诗集序》辛亥年春天,我乘小船驶出清远峡,到达珠江。过去被称为畏途的地方,如今商贩和船夫一边行船一边唱歌相互应答,仿佛在平坦宽阔的大道上缓步而行。人们说:这是宪司王使君的功劳。使君秘密侦察盗贼,得到首领的踪迹,便立即出兵捉拿,依法处置;因此,他们背后的援助来不及施救,牵连的人也来不及相互引荐。山海之间安宁无事,耕种和开凿都没有改变,威严与恩惠十分显著。我听说后,认为他是将帅和宰相之才。不能做将帅,就不可以做宰相。刘渊说随何、陆贾没有武略,绛侯周勃、灌婴没有文才,这并不是确切的评论。随何说服九江王,陆贾出使南越,都胜过统率十万军队。周勃进入北军,灌婴在荥阳按兵不动,最终安定了汉室。自开代以来治理天下的文章,有哪一种比这更伟大?我会见使君,感受他的清风,畅谈痛快的议论,才俊而不伤害道理,严肃而不远离人情。等到读他的诗,只见天真烂漫,进入其中没有钩棘,出来也没有牵绊拘束。若论他处在今古之间,实在已经完全没有依傍。使君治理岭表十多年,审理刑狱、管理财赋、整治盐务、清理驿站,没有一件不是迎刃而解的,根本都在于这颗心的明断。人人都有心,人人同样具有明察和决断。既然明察,就不会有照亮此处而照不亮彼处的情况;既然决断,就不会有此事能断、彼事不能断的情况。然而,粗浅的人被欲望遮蔽,精细的人被义理遮蔽,心性的全体有时亏损,而它的宏大作用也一并隐没。使君能够发挥作用,大概正是没有被这两种障碍损害。宋广平有铁心石肝,人们却怀疑他能不能写梅花。梅花与铁心石肝,难道是两回事吗?杜工部自许为稷、契一流的人物,却在蜀中没有写海棠的诗,仿佛经世之才不能以诗韵取胜,这正是被义理遮蔽了。小范老子守边时作《渔家傲》数阕,叙述塞上征人的苦难。欧阳永叔讥笑他只是一个穷困的边塞主帅。永叔送王尚书镇守平凉,取战胜归来、在玉阶献寿的话,说:这才是真正的元帅之事;这也同样是被义理遮蔽了。高谈国家大体,深入体察下情,是否有用,差别如同天壤。假如永叔做元帅,发挥将帅谋略,他不能像那个穷困的边塞主帅一样明察,确实是可以预见的。我为使君的诗作序说到这里,是为了充分推明他的明察和决断,不使文武之间画出界限;难道还有使君不能做、而只有将相才能做的事情吗?所以那些不超出使君才量范围的事,我都一并置于文中,不再赘述。《坚素堂诗集序》癸丑年冬天,我将前往匡山,暂住在龙护园。入夜听到剥口?豕的声音,戴子怡涛与他的朋友子仪伯正因朝正北上,便徒步来访,我们剪烛共谈。天刚亮就出发了。怡涛对我说:“到了章门,去问一问王东白氏,等到十二月再去拜访他。”他拿出怡涛亲笔书写的信和诗。在座间谈到溧水山居的美好,两家相望,来往相访的乐趣,使我心驰神往,便说:“将来若有一根六尺孤筇、一双不借鞋,幸而能借一小块土地结茅而居就好了。”归舟中读《坚素堂集》,正值连日风雨之后,清爽之气忽然生发,西山雨后晴色与南浦一同重现,想写几句话作跋。当时正逢迁藩,江上舟行全都断绝;我乘一叶小舟在洪波中,从樵舍到星渚,几乎是夜间行走、白天潜伏,没有空暇成文。甲寅年春天,我大病许久,不再拖延,直到今天才得以追补旧思、酬答往日的念头。古人论交,不只看才华;评论诗歌,也一定涉及品德。隐居者,人们看重他的隐秘操行;显达者,人们传扬他的美好政绩。只有春天的花朵而没有秋天的果实,君子便会轻视他。怡涛任高凉通守,清廉仁惠的声誉冠绝十郡,曾两次摄理广州。在大规模用兵和劳役之际,对上没有废弃政务,对下没有使民力屈服,百姓的歌咏与应答,全都同他的心声相互呼应。一切事物都没有不出自内心的:一种表现为行为,一种表现为言语;言语和行为不一致,就是心与心不一致。人难道会有两个心吗?世上的人立本不正,遇到外缘便毁坏;铲除情欲又不干净,追逐外物便像被磨损一样。难道这不叫坚吗?磨擦它却不受污染;难道这不叫白吗?放入涅中却不变黑。怡涛用这种道理修治内心,表现在政事上,与他的诗并不是两条道路。听到音乐便知道德行,那么卿云再次出现,就可以续唱有虞氏的歌了。只须把这种元初的声音继续传下去。唉!如今时局正多故,平定祸乱的谋略也不必借助夸张铺陈。谢安的风流气度,最终归于镇定。镇定,是坚强形成的原因,也是洁白产生的根源。我已经老了,来不及看到怡涛功业的最终成就,只姑且叙述这段缘起,告诉采风者。所谓即使不是钟子期,难道敢不击节赞叹吗?倘若我没有先于朝露消逝,便乘船泛过鄱阳湖,经过金陵,重提章门旧事,再用几句话回答溧水山川之灵,我也会自喜不再是陌生的过客。《光宣台集序》